姐姐和我說,櫻花大道的櫻花開了,讓我抽個時間去看看。我抿著嘴並不說話,只是一味地低頭去看古堡裡那些璀璨的燈光映照下的厚重地毯,完全看不出來任何的溫度來。
掐掉了手裡的煙,我站起來默默地走開了,回到她和我來時住過的房間。伸手推開那笨重的窗戶支起來,透過那些空間,俯身朝那片草地看了看。就像我遇見她的時候,看見的那些陽光。她如同大太陽下的草地,一片寧靜,卻生生不息。
一個人開了車到櫻花大道去了,知道我要到櫻花大道來,已經有人專門地錯開了時間,也許是知道我不喜歡熱鬧,清乾淨了我不想看到的任何物。模糊之間好像還看得到有一個女孩輕微地仰著頭,去看此刻出現在我眼前的那片櫻花,那是燦爛的,明媚的,花朵一般的期待。
低眉看到我那時為她擦拭過枝繁葉茂的櫻花樹上掉下來的雨滴的瘦長手指,往回彎了彎,那些手指骨節分明,隱在我抬頭之後,她遇見美景之前。
櫻花大道,最美的時候,我看到了。最美的風景,還是我一個人看到了。她最美的時候,我也看到了。如今這個時候,她也是別人生命裡最美的風景了。
沒想到Alice竟然跟了過來,我回頭看到她,心裡雖然不高興,可瞧見她那一副悲喜橫生的臉,我又不忍心太過地明顯苛責。
Alice下了車,有人給她撐了寬大的遮陽傘,Alice擺擺手,那人便乖乖地停在原地不敢靠近。看著Alice越走越近,我也就慢慢地回頭,用德語問,你怎麼來了。
只見Alice朝我笑了笑,伸手就輕易地接到了頭頂那片繁華落下的花朵,輕輕地拿在手裡,同樣用德語和我說,爸爸讓她來的。
聽她這麼說,我也不好再說什麼,打算掉頭開車打道回府。經過Alice身邊時,她接著落花的手不甘心地拉住了我,那個姿態,接近卑微地乞求了。Alice和我說,陶野,什麼時候你才會像我愛你一樣,愛我一點點?這麼多年了,你都肯來櫻花大道看一看了,為什麼就是不願意給我一次機會,給你自己一次機會?那個女孩,已經為人妻為人母了,你怎麼就是不可以放過自己,放過你們呢?
放過?放得下,過得去。要是那麼容易的話,我早就不是今時今日的陶野了。我也不生氣,回身對Alice笑了下,並不回答。Alice繼續說,陶野,你還是不肯面對嗎?你難道不想改變我們現在的這種狀態嗎?
我怎麼會不知道,面對不等於改變,但是隻有面對才能改變呢?很多的時候,她就是很堅強,很堅強的女子,她的堅強,是淚在打轉還能對著我微笑。
估計是看到我牽著她的手往回走了,Alice眼裡有淚花。我才想起來,我和Alice也是從高中的時候就認識了。因為家境和背景都差不多,上的學校就一樣了。Alice也和她一樣,總是坐在我的前面,可是卻沒有任何我熟悉的她的姿態。
離
開那天阿飛和阿蒙送我,她並沒有來,和他去度蜜月了。聽阿飛說,去的是她最想去的地方。阿蒙拍了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陶野,當我們面對許多無從解釋的緣分,找不到適當比喻的時候,你就當是一場戲吧。一場於喧囂的鑼鼓聲中華麗登臺,又在落下的帷幕中寡淡退場的有我們參與的戲。
那時候我也不過是微微地笑一笑,阿飛也明白了我們的對話。他卻不擔心我會再做些什麼事情來,或許的吧。其實有時候,同樣的一件事情,阿蒙可以安慰和勸說我,剛開始的時候卻怎麼都說服不了他自己。所以每個人,在困惑苦悶的時候,都需要身邊有朋友能夠開解一下自己,其實,並非我不懂得那些道理,只是我也需要聽到別人把它再複述出來,以便可以堅定那些道理的真理性。
前不久,我在轉機的時候,見過她。遠遠地我就認出她來了,於是站在原地不動,希望她也可以一個抬頭,就可以看到我,然後笑著朝我揮手,很開心地叫我,手下敗將。
可惜,我等了好一會,她還是沒有朝我的方向望過來。僅有一次著急地抬頭往我這裡看了看,找了找,又低迴頭去了。她的樣子沒什麼太大的變化,還是容顏恬淡,臉上時刻都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我忍不住,終於按捺不住走到在候機的她跟前,稍微地低下頭去,輕輕地開口說話,害怕把她嚇到了。我們,又見面了。
我們,又見面了。我一直活在回憶裡,而她,早就已經抽身離去。
聽到有聲音自上方傳來,她才含笑抬頭,看到是我,她很驚訝,隨即換了一副很開心的表情,也沒有站起來,僅是微微地仰頭看著我說,陶野,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是啊,確實是很久都沒有見到了。看著她愛笑的眼睛,我沒有得到她允許地坐到她身邊的空位上,頓了一會我出聲問,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聽我這麼問,她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對我認真地點頭,好。
看到她這樣,我接著問,那他呢,也好嗎?
她依舊是點頭笑著說,也好。我終於也等來了她問我,你呢,這些年也過得好嗎?
發自真心地笑了笑,我竟然可以對著她沒有任何埋怨地笑答,這些年,我也過得好。
她也是知道的,我和Alice結婚的訊息,她還託阿飛和阿蒙給我們送了結婚賀禮,但卻是以她和他的名義一起送的。於是她又笑著問我,那她呢?
沒等到我回答她的問題,廣播就催促說她的那一趟回合城的航班要登機了。合城也終於有了飛機場,很少有人知道,是誰投資建設的。要是以前的她還在的話,應該知道的。
她急忙站起來,對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她先走了,下次有機會再見。
下一次,聽著多麼值得期盼啊,好像只要有機會便可以再見。只是這下一次,又會是多久以後呢?她都還沒聽到我回答她最後一個問題的答案呢。我想回答她說,她也很好,因為她剛和我說,她很好。
這麼想著,我慌忙站起來,想要去追逐她急匆匆的趕去登機的腳步。可走著走著,我就害怕了,我看了看前方照過來的明亮光線,怕我真的說出來了,也還是落得個沒有合適的來挽留她多停留一下子的理由。
手裡拿著那張梔子花書籤,又過了這些年,樣子變得更加地不可辨認了。我們字裡行間的那段曾經,也隨著歲月塵封了。
那是下了雨的早晨,我和她,一起在那年她生日的時候在她家影院周圍,看過一場電影的。至於主角的名字,我都記不清了。只記得,她那雙哭紅的眼睛,和我不知所措的神情。
那年那月那日,她不過是被電影感動了的吧。一直不停地抹眼淚,又怕我笑話她。現在想想,那時候我們都還很幼稚啊,為了某件小事爭吵個不停。看到她忍在眼裡不肯落下的淚珠,我滿不在乎地說,我又沒有不准你哭。
才一說完這一句,她的淚水就一串串地掉下來,就像那天我為她撐傘時那些沿著傘簷掉到地上的雨水。我突然害怕看到她哭,這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女孩應該有的表情和姿態。我的心微疼,她哭起來和她的笑一樣,讓人可以難過,也可以開心。我好想知道,以後誰會是她的邊疆,可以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抵擋住她所有的悲傷?
這樣想著,我就轉頭想去看她的臉,我比她高出了許多,一轉頭就不小心吻到了她鬢角的頭髮。她一愣,已經止住哭的眼又紅了,在影院裡那雙小手抓著衣角,緊緊地不肯鬆開。我在黑暗裡也看得到,她那骨節微微地泛白。
好像影片播到了男主對女主說了一些絕情的話吧,我當她是害怕,想也沒想就伸手去包住她攥緊的小拳頭,包裹在自己的手掌裡,湊近她的耳畔小聲地說,你別怕,那只是他說來讓她死心的話,不算數的。
就有一滴兩滴的熱淚滴到我的手背上,灼熱的讓我那突起的骨節,也覺得生疼生疼的。她這樣的丫頭,靜若處子,動若脫兔,該是誰,才可以讓她安心?
收回思緒,我把書籤放回盒子裡,用一把精緻的鎖頭鎖上了,然後閉上眼把鑰匙丟盡了垃圾桶裡。
在我們這些人和那些歲月並駕齊驅的奔跑中,那些屬於年輕的歲月最終都紛紛退後了。現在,這個殘酷的事實終於被我們驚覺時,它已經離開很遠了,遠到令我恐慌和緊張,卻再也觸控不到那些塵封在記憶裡的往事了。原來。最後的最後,就是面目全非的時候。
也許我們可以不聽從命運的擺弄,但是到頭來,終究是要為自己的執拗付出代價。而我付出的代價就是,她忘記了喜歡過我,忘記了,我愛她。
突然我就不奢望什麼三生同渡,只希望我們可以此生幸福。就算到頭來,不是我和她,一起幸福。
顧蔓,請你無論如何,都一定要過的比我好,比我幸福。
然後有一天,我們都會在講述過去的滄桑往事時擁有一種平靜,彷彿那些都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甚至與自己,毫無瓜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