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一巴掌打到陳迪的背上,已經氣得指著病房大門,“你給我出去!”陳迪吃痛也不敢反駁,癟癟嘴不捨地看了一眼呼吸有些困難的陳方盛走了。
換上笑臉,陳默坐在陳方盛的床邊,慢慢地說,“爺爺,你別聽陳迪瞎說。他從來不關心公司的事,怎麼會知道公司到底怎麼樣了?那是叔叔伯伯和爺爺一起打下的天下,怎麼會那麼容易地說拋棄就拋棄了?爺爺,您把身體養好了,回去後就可以看到原來的中元了。”陳默怎麼會不知道,中元是陳方盛辛辛苦苦地打拼下來的,怎麼可以毀了?剛才陳迪說的也是實話,中元確實被宣佈破產了,那些董事也撈不到任何的好處,罵爹罵娘地說當初就不應該和陶野簽下這樣大的合作專案。
重重地嘆了口氣,陳方盛艱難地開口說,“要是我突然就不在了,你作為大哥,要好好地教好陳迪。你們爸媽死得早,你們奶奶從小就不喜歡你們的生活作風,說你們太像我。像我這個糟老頭子,確實是不好。爺爺想著打下的江山可以交給你們,你們生活也就可以無憂了。對你們的寵溺和愛護,也給你們帶來了這麼多的麻煩和不安。唉,不提了。你幫我去把陶野請來,我有話要問他。”說完陳方盛擺擺手讓陳默馬上去叫陶野過來。
心裡雖然不明白爺爺怎麼突然想要見陶野,陳默也不好拂逆了陳方盛的意思,所有的財產和房產還有車都被銀行來收走了。陳默只好打電話給陶野,陶野得知陳方盛在法庭上暈倒的訊息,心裡抽了一下,恢復如常。
現在對於陳默的邀請,他沒理由不去,扯扯嘴角,陶野很快地開了車到了醫院。下了車,走進了醫院的走廊,撲鼻而來的都是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惹得陶野皺眉一直往前走,腳步聲綿長地迴盪在走廊明暗的光線裡。
陶野的出現,無疑是讓陳默一直隱忍的怒氣和怨氣一下子爆發了,想要上去揪住陶野打一頓,卻還是忍住了,“我以為,你不會來。”
還是那副淡漠的表情,陶野站在普通病房的嘈雜走廊裡,皺著眉頭,“陳總,哦,不對,現在你已經不是陳總了,我應該改口叫你陳默才對。幸好我反應過來了,不然待會見到你爺爺不小心走了嘴叫成陳董事長就不好了。”
這些諷刺的話陶野本來並沒有想要說的啊,怎麼一見到陳默就全部說了不該說的話。只見陳默從狹窄的走廊裡錯身疾步來到說風涼話的陶野跟前,“陶野,要不是因為你,我們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你說,你是不是一開始就是帶著不可告人的祕密來誘使我們和你合作的?整垮我們才是你的最終目的吧?把我們中元毀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沒有被陳默的質問動搖,陶野似笑非笑地繼續說,“說起來,你們中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不過我肯來,並不是打算收下你們這個爛攤子。你也知道,你們破了產,根本就沒有信譽了,我們遠林沒理由伸出援手的。你們,又不是我什麼人。對吧,陳默……”差一點,陶野就把那聲“堂哥”喊了出來。
聽到走廊裡忽大忽小的剋制爭吵,陳方盛在病房裡虛弱地叫了陳默幾聲,陳默因為情緒激動,根本沒有聽到。還是陶野正對著病房門上的小窗子,看到陳方盛在費力地抬起蒼老的手來對他們招手,陶野才回身開啟病房門走了進去。
沒有辦法看到陶野進去了,陳默也不好繼續在走廊生悶氣,狠狠地拉過陶野,自己先到了陳方盛的病床前。說話的語氣並不是剛剛和陶野討說法的義憤填膺了,“爺爺,您是不是覺得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叫醫生?”陳默邊說邊用手掌輕輕地順了順陳方盛起伏不定的胸膛,見到陳方盛一直在看一臉漠然地站在床邊不遠不近處的陶野,停了動作,“爺爺,他剛到,您有什麼話要和他說嗎?”
看到陳默對陳方盛關心地說著話,完全是孫子對爺爺的百依百順。陶野就扯起嘴角,陳方盛跟前,從來就不缺少孫子承歡膝下,怪不得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他這樣的外孫。
陳默坐直身子,聽見陳方盛對他說,“陳默,你先出去,我有些話要單獨對陶野說。”陳默哪裡肯答應陳方盛的話,警惕地回頭去瞥了陶野一大眼,“爺爺,我在這陪著您,要是有人想要對您不利,我才可以第一時間知道。”
無可奈何地,陳方盛想對陳默擺手笑一笑,卻發現無濟於事,喘了口氣休息一下才說,“阿默,爺爺想吃芋頭糕了,你去給爺爺買一些回來吃,好不好?”
聽了陳方盛用接近孩子的口氣和陳默提出,他想吃芋頭糕了。陶野挺拔的背就下意識地筆直了許多,在他小時候,外婆就喜歡做芋頭糕給他吃,然後笑眯眯地摸著他的頭和他說,陶野,你喜歡吃外婆做的芋頭糕嗎?陶野滿足地邊吃邊點頭,那時候小小的一個人,並不明白外婆的笑意裡含了多少的無奈,望著那些芋頭糕說,你外公也像你一樣喜歡吃我做的芋頭糕。
不好讓陳方盛失望,陳默只好站起來,“好,爺爺,您等著我,我這就去給您買芋頭糕。”離開前還非常不友好地看了一眼陶野,“你最好不要刺激我爺爺,要是讓我知道你惹我爺爺生氣了……”
等到陳默離開了,陶野也不靠近陳方盛的床前,背對著
病房的小窗戶一動不動地站著。陳方盛費力地抬起眼皮看過去,只覺得陽光燦爛的,讓人睜不開眼,“孩子,你過來。”
很意外的聽到陳方盛開口叫他孩子,陶野的背僵了僵,垂在體側的雙手動了動,“陶野,你是心遠的孩子吧?那我,可是你的外公啊。你外婆沒有和你說過,你還有一個外公尚在人世嗎?”
幾乎不用思考的,陶野扯扯嘴角,冷笑了聲,“在我小的時候,我並不知道我有個有錢的外公,我媽有個有錢的不要她的父親。”
劇烈地咳了咳,陳方盛想要坐起來,卻怎麼努力也無法像平時一樣輕而易舉地坐起來了。陶野腳下動了動,心裡是想過去扶一扶陳方盛的,卻還是穩住了身形,站在那裡不動。
躺在病**的陳方盛喘著粗氣,一下一下,無比地沉重,讓狹小的病房裡變得更加壓抑。陳方盛甚至可以聞到,死亡的氣息在漸漸地靠近自己。
這麼冷眼旁觀著陳方盛自己努力和失敗的嘗試,陶野剋制著內心的洶湧,就是不肯上前去給陳方盛哪怕是一點點的扶持和安慰。“我知道,你們都怨我,恨我。我也恨我自己,心遠肯定恨我在她那麼小的時候就拋棄了她們母女。我不是一個好丈夫,一個好父親。”
“原來你自己也知道,自己是罪不可恕和一無是處的?”陶野冷冷地從嘴裡吐出這些字眼,絲毫不去看陳方盛已經渾濁的眼裡,蓄滿的渾濁淚水。
眼淚順著佈滿眼角的皺紋蜿蜒地淌出來,滴在枕在頭下的白色枕頭上,很快暈溼了頭部周圍的白色,“所以,你是回來報復我的?”問了這個問題,陳方盛自己都覺得多餘,費勁地笑了聲,“報應啊,我當初為了中元的一切,拋棄了她們母女。現在,你回來毀掉了這一切,手段比當年我發家的時候有過之而無不及。”
稍微地停了停,陳方盛閉上眼睛,“好,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陶野,你比我成功,竟然知道挖出我的老底,來個措手不及。阿默,果然不是你的對手。可是,孩子,陳默和陳迪他們都是你的堂兄弟啊!你可不可以給他們一條活路?不要讓中元就這麼沒了?你要報復的是我這個糟老頭子,現在你的目的也達到了,你該滿足了?”
“滿足?你這話該從何如說起?是你們中元本身就存在問題,而剛好被我發現揭發了而已。人在做,天在看,誰對誰錯,不是我們自己可以說了算的。我不敢說自己是不是成功了,但是我知道,我做到了,把你看中的一切,全部一一地毀掉!”
有更加強烈的咳嗽聲傳入陶野的耳朵裡,讓陶野忍耐了許久的不聞不問,終於在害怕陳方盛咳暈過去時跨步走過去,伸手扶起陳方盛,倒了杯水遞到陳方盛嘴邊,“你先喝點水。”
喝了些水,果然感覺好了一點,陳方盛依靠陶野護著他的手臂,看到了窗臺上擺放的櫻花草,在陽光下面,散發出的美好。“那些曾經偏執到疼痛的青春和希望,就像那些在陽光下盛放的櫻花草。”
剛才進來後只顧著放不開心結的陶野哪裡會注意到窗臺上的櫻花草,聽陳方盛這麼說,也抬頭去看,果真是象徵著希望與青春。
緩了緩,覺得好受了些,陳方盛讓陶野扶著他靠在摞起的枕頭上。陶野居然也照做了,動作輕緩和連貫,靠在枕頭上,陳方盛接著說,“那時候,我和你外婆就是在合城的一個花展上認識的。她穿著碎花的裙子,遊走在無邊無際的花海里,就好像百花仙子下凡了一樣。我們在櫻花草的展區裡邂逅,那時你外婆正在看櫻花草的介紹,我就站在她身後。她看著櫻花草,而我看著她。”
已經站起來的陶野,忽然就想象得出,那個時候的外婆和陳方盛,應該也是與陶爸爸和陶媽媽初見的時候一樣,是安靜又美好的一道風景吧?
“其實,櫻花草在我們中國叫做報春花。”陳方盛多餘地說了這句,陶野低了低頭,他記得,在歐洲報春花又名歐洲櫻草(primrose櫻花草)。
陶野是知道的,關於櫻花草的傳說,卻聽見陳方盛自己說道,“那個介紹裡說,在希臘神話中裡有一個叫做巴拉利索斯的年輕人,他有一位美麗的未婚妻叫做梅麗雪爾塔。他們兩個人情投意合,每天都在盼望結婚的日子。但是,後來那個女孩因病去世了,那位青年悲傷過度竟然也殉情了。神可憐他,就把他變成了花,開在女孩的墓旁邊,這種花就是現在的西洋櫻花草。那時候,我問你外婆,櫻花草可有什麼特別的象徵含義嗎?你外婆禮貌地回答,有啊,櫻花草的花語是‘除你之外,別無他愛。’”
對於那麼久遠的事情,陳方盛還記得那麼清楚,說起來那麼清晰有條理。陶野抬起頭去看沉浸在回憶裡的陳方盛,黯然了神色,“我肯來這裡,不是要聽你說那些已經故去的,無可挽回的事。”
從回憶裡回過神來,陳方盛兀自地笑了笑,“人越老,就越喜歡回憶。你外婆和你媽媽,還好嗎?她們,在哪裡?陶野,你可不可以,叫我一聲外公?我的孩子,你是我外孫啊。”
沒想到陳方盛還好意思這麼問,陶野握緊了拳頭,“外公?我沒有外公,我媽也沒有爸爸。至於你,就更不配做我外公了。我沒有這樣無情無義的
外公,我媽也沒有你這麼沒有父愛的父親!”在陶野說這話的時候,那些不長不短的好看指甲就陷進了掌心裡,“原來你不知道?我還以為你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要不是因為你,她們肯定還活得好好的!直到外婆和媽媽都走了,我才知道,所有愛我的人都不在了,只有那個名義上的外公,還活得好好的!只有那個把她們的一輩子都藏在黑暗裡的人,還活得好好的!那時候我就告訴我自己,既然是你讓她們一輩子都不快樂,我就要把能讓你快樂的一切都毀掉!陳方盛,你要知道,這是你欠她們的,你這一輩子都還不清了!”
這個訊息對陳方盛來說簡直就是晴天霹靂,原來只以為陶野的外婆和媽媽在合城的某一個他所不願意去尋找的角落裡,默默地生活,靜靜地在沒有他參與的世界裡,擁有自己的悲喜人生。卻沒想到,她們都在自己前面離開了這個人世了,“你說什麼?她們母女都不在了嗎?”
冷冷地看了一眼陳方盛,陶野只當他是做戲,頭也不回地拉開病房門走了。這會走廊上空無一人,陶野離開的腳步聲迴盪在狹長的走廊上,一下一下地落進陳方盛的耳裡。
在走廊盡頭,陳默碰上了一臉陰霾地要離開的陶野,一把拽過陶野的胳膊,“放開!”陶野被陳默拉住,立刻狠聲地說了兩個字。
一手小心翼翼地捧著粗陋的紙盒裝著的芋頭糕,一手狠狠地拉著陶野,陳默沒有打算鬆開陶野胳膊的意思,“陶野,最好不要讓我知道你刺激了爺爺。不然的話,就算我已經一無所有了,我也會加倍地還給你。”
狹路相逢,從來都是勇者勝。陶野只覺得陳默的話聽著有氣勢,卻絲毫沒有威脅力。於是用力地一甩就甩開了陳默的禁錮,徑直地往自己的車子走去。“你最好還是回去看看你爺爺吧,希望他不會因為自責和內疚想不開。”
聽陶野這麼說,陳默跑過走廊趕回到病房,看到陳方盛一個人靠著枕頭嘴巴歪著一動也不動。陳默緊張地走過去,放下手裡的芋頭糕,伸手小心地放下陳方盛,“爺爺,您怎麼了?您別嚇我。”
看到是陳默回來了,陳方盛還是歪著嘴說不出話。陶野走後,陳方盛受不了刺激,突然感到頭暈,小病房裡的景物都出現了旋轉,頓時老淚眾橫。
現在見到陳默回來了,陳方盛想張口說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陳默會意地拿過紙盒,抖著聲音說,“爺爺,芋頭糕買回來了。您看,都是剛做好的,聞著可香了。我扶您起來吃一點吧。”
只聽見陳方盛斷斷續續地說著,“阿默,陶野……”和“中元”,一句話都說不全,抓住紙盒的手抖得厲害,連帶著嘴角也抖得失去了形狀。陳默不知所措地扶著陳方盛,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拿著紙盒的那隻蒼老的手就隨著陳方盛抖動的嘴一起掉落到了地上,紙盒裡的淺色的芋頭糕全部都散開了。陳默發覺懷裡的陳方盛身體溫度還在,卻沒有了動靜。連忙低頭一看,只見陳方盛歪著嘴,眼睛還沒有閉上,嚇得按響了病房的呼叫鈴。
走廊裡響起了嘈雜慌亂的腳步聲,醫生帶著幾個護士一同趕到的時候,就看到陳默哭著抱住已經僵硬的陳方盛,一副恨誰入骨的表情。
經過搶救,醫生對著陳默無奈地宣佈陳方盛腦溢血死亡。
聽到這個訊息,陳迪正在柳盈盈拍戲的現場接受別人的冷嘲熱諷,柳盈盈的戲就這麼爛尾了。車子早就被銀行的人收走了,陳迪只能發了瘋似地往醫院跑。柳盈盈穿著細高的高跟鞋和戲服一路尾隨陳迪,一下子就追不上了。柳盈盈只好招手攔住了一輛計程車,追上了陳迪,讓陳迪趕緊上車趕過去。
顧不得累,陳迪鑽進計程車,覺得空間狹窄的容不下他,“快點開車!”
陳方盛腦溢血死亡的訊息,是顧蔓從小顏那裡知道的。得知這個訊息,顧蔓晃了晃,心裡總覺得陶野離開公司去醫院是不尋常的。
顧蔓氣得一把推開陶野的辦公室,小顏怎麼攔都攔不住。小顏見到陶野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也不敢說別的,叫了一聲“陶總”。
抬起頭,見顧蔓一副興師問罪的神情,陶野對小顏說,“顏助理,這裡沒你的事了。”慵懶地抬抬眼皮,“我不是說你這段時間休假的嗎?怎麼突然跑到公司來了?”
氣不過陶野的鎮定自若,顧蔓走到陶野的大辦公桌前,隔著寬大的桌子,隔著讓陶野覺得稀薄的空氣對他說,“陶野,陳董事長腦溢血搶救不及時去世了!你說,這件事,跟你有沒有關係?他一個老人家,到底哪裡做錯了?要落到這個下場?陶野,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死了?陳方盛居然死了?陶野猛地睜大好看的眼睛,不相信顧蔓的話,看進顧蔓氣憤的眼神裡,“你說什麼,你說誰死了?顧蔓,你說誰腦溢血死了?”
竟沒想到陶野不知道,“還有誰,陳方盛死了!你整垮的中元的董事長陳方盛死了!這下你滿意了吧?”
滿意了嗎?他終於死了,終於在自己愧疚中死去了,而且還是腦溢血死了。陶野癱靠在轉移裡,一下沒有了思考,腦海裡只有一個資訊在盤旋,陳方盛死了。
那個人,終於也不在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