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媽媽不過隨口一問,沒想到顧蔓什麼都坦白了。陶野也有些驚訝顧蔓的坦誠,要不是明白顧媽媽的性子,陶野還真怕顧媽媽會說顧蔓不知檢點之類的話呢。“是,顧阿姨。因為我經常要到南城去辦公,所以房子空著也是空著,顧蔓住進去剛好可以幫我照看。說起來還得感謝顧蔓呢,不然我房子也是冷冰冰的。”
顧媽媽在陶野和顧蔓你一句我一句的解釋裡愣了一會,反應過來就自己拍了拍手笑了笑,“你們這兩孩子,我這不就是隨口問問嘛。看把你們著急的,要是丫頭和別人住在一起我倒是應該擔心,是你的話我就沒什麼好操心的了。”
顧蔓呆愣地看著顧媽媽一臉不屑一顧的樣子,無奈地推了推眼鏡,顧爸爸正好從外面回來,也聽了個大概,笑呵呵地說,“就是,有什麼好操心的。陶野,丫頭沒有欺負你吧?”
看著自己爸媽對陶野的好態度,顧蔓搖頭回自己的房間換衣服,換好了後儘管很不願意下去,最後還是得硬著頭皮進了客廳。顧爸爸和顧媽媽還在和陶野聊得開心,陶野也是乖乖地回答顧爸爸和顧媽媽的話,不管大小,都一一回答。
顧蔓站在樓梯上,趴著扶杆,斜眼沒好氣地去看陶野和自己的爸媽,“陶野,那這次你媽媽沒有回來嗎?她這些年過得好嗎?”
聽顧媽媽這麼問,顧蔓也站直了腰,想知道陶媽媽的情況。陶野不說,她最近也沒敢問。說起來,真的好想念陶媽媽了。
只見陶野臉上的笑並沒有減退,那雙吸引人的眼睛依舊是充滿了光芒,對顧媽媽淡淡地笑了笑說道,“我媽媽十年前就在德國去世了。”
這個訊息顧蔓並不知道,斂去了臉上的不滿和疑惑,都換成了不安和難過。
陶媽媽那時候多優雅啊,每當見到顧蔓,都彎起好看的眼睛朝顧蔓招手,讓顧蔓到她家裡去,拿出自己喜歡的和顧蔓感興趣的書本給顧蔓看。陶媽媽家裡有許多書,知道顧蔓喜歡看書,陶媽媽也就時不時地讓陶野帶顧蔓沒看過的書到學校給她。加上陶野家和顧蔓家離得也不太遠,或者是週末回家的時候顧蔓先跟著陶野去他家拿書再騎著腳踏車回去。那時候,顧蔓迷上了徐志摩的詩。陶媽媽就會優雅地笑著和顧蔓說,她認識的一個人,也很喜歡徐志摩的詩歌,而且陶媽媽會很耐心地和顧蔓說起那些關於徐志摩的故事。
顧蔓難得端莊地坐在陶媽媽身邊,一臉佩服地看著陶媽媽。反而陶野回到家就鑽進自己的房間裡,不知道在幹些什麼。門也沒有關嚴實,陶野安心地聽的時候,可以聽到陶媽媽和顧蔓說話的聲音,不遠不近。
陶媽媽問顧蔓最喜歡徐志摩的哪首詩?顧蔓毫不思索地就脫口而出,“陶阿姨,我最喜歡徐志摩寫給林薇因的那首《偶然》①了。”
陶媽媽彎起眼睛笑了笑,“是嗎?為什麼是這首呢?”
顧蔓那時候不過就十幾歲而已,不知道哪裡來的那麼多感慨。陶野從門縫裡偷偷地看過去,就看得到顧蔓臉上那悅動的表情忽然就黯淡下去了,“徐志摩那麼喜歡林薇因,可惜最後卻不能和她在一起。不過我倒是也讀出了其他的意思,陶阿姨聽聽看我說的對不對?《偶然》這首詩以小見大,把我們都會在人世間經歷的那些遭際挫折和情感上的陰差陽錯,或者是對某些過去的事情的追悔莫及,都細膩地蘊含在裡面了,讓人讀著也感到悵然若失的。”
陶媽媽聽了顧蔓的說法,眼神就變得遙不可及起來,對顧蔓慢慢地說,“是啊,你的理解也很正確。人的一生,總是會有這樣一些‘偶然’的‘相逢’和‘交會’。而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總是可以成為我們這些人永生都難以忘懷的記憶,說不定還會長伴我們的人生。”
陶野聽了有些憋得慌,陶媽媽臉上那種黯然的神色,讓陶野心裡莫名地感到不安。陶媽媽不過只是一瞬的黯然就接著笑問顧蔓,“丫頭,你是不是也想成為林薇因那樣的女子?”
顧蔓低下頭認真地想了想,過了一小會才抬起頭來,端正了坐姿,“我想應該是的吧。像林薇因這樣的女子,不僅擁有美貌與氣質,還有豐富而含蓄的情感世界,更重要的是她還具備了多方面的過人才華。”
陶野聽了這些話,就快速地開啟手邊的詩集很快地找到林薇因的照片。小小的黑白照片,印在詩集扉頁裡,讓人看了確實會有寧靜的感覺。
陶媽媽接過顧蔓的話,“嗯,丫頭你說的這三個原因也是大多數人認為林薇因會被我們記住的原因。其實我是不贊同的,林薇因之所以被我們念念不忘,不過是因為她和三個有名的男子之間不同的感情。”
陶野走出房間,倚在門口,安靜地去聽陶媽媽和顧蔓說話。陶媽媽聲線柔美,不管聽多久,都不覺得煩,“有名的建築師梁思成是林薇因的丈夫,對她自然是體貼入微,理解和欣賞的,他們的一生也可以說得上是相濡以沫。而你喜歡的徐志摩就不同了,嚴格意義上來說,徐志摩也不過是把林薇因當作了他詩意的源泉,情感的夢幻而已。至於建築大師金嶽霖,則是為了林薇因固守著自己柏拉圖式的
愛情,終身都沒有娶妻生子,卻一生伴其左右。”
顧蔓聽完後乖巧地點頭,陶野就站在遠處靜靜地看顧蔓認真的樣子,期待陶媽媽接下來的話會是什麼,“所以啊,丫頭,當我們沉浸林薇因的故事裡時,所觸控所感受到的一切自然就帶了我們各自特有的隱祕情愫。我們內心裡的許多面被觸碰到了,就像有絢爛的光照射進來。人一旦看到了光,就會不顧一切地相信自己的那些信仰都是正確的了。”
顧蔓恍然大悟,興奮地點頭對陶媽媽說,“怪不得那麼多的人都希望能有林薇因這樣的紅顏知己,應該是因為有了這樣的期望,我們才只願意看到林薇因的完美。”
陶媽媽讚許地點頭,“是啊,丫頭的見解獨特。正是因為這樣,才有那麼多人把林薇因當作是中國知識階層男人們的紅顏知己,或許也正是你為什麼也希望自己可以成為林微因那樣的女子的原因吧。”
顧蔓抿嘴笑了笑,聽見陶媽媽接著說,“或許,林薇因應該也是愛著徐志摩的。但事實上她更愛梁思成可以給她帶來的生活圖景,現實也證明她是對的。所以啊,當建築大師金嶽霖對她動情的時候,她直接坦白地告訴了梁思成。梁思成必定是痛苦地思考了一個晚上後,才對林薇因說她是自由的,她可以自己做出選擇,並且很真誠地祝她幸福。正是這樣的梁思成說的話,讓金嶽霖聽了之後都大為折服,表示說梁思成的愛更深刻,金嶽霖選擇退出。梁思成這樣寬廣的胸襟,絕不是你所喜歡的徐志摩一片妙曼青雲就可以給予的。所以,丫頭你要記得,長大了要嫁人就嫁梁思成那樣的人。”
陶媽媽許是說的動了情,語重心長地對顧蔓說了這些話。難得顧蔓紅了臉笑著點頭,惹得陶媽媽看著顧蔓又笑了笑。
說起來,陶野的眼睛最像陶媽媽了,都是那麼的明亮。好像,只要看一看他的眼睛,就會陷進去,再也出不來了。或許,那時候顧蔓就把自己陷進去了吧。
陶野說完,顧爸爸就搖了搖大蒲扇,一時不知道要說些什麼,顧媽媽心疼地拍拍陶野的手,“我可憐的孩子,這些年你過的很難吧?”
顧媽媽這話讓顧蔓不禁懷疑,難嗎?陶野你,這些年真的過得很難嗎?
陶野反而釋然地笑了笑,搖搖頭,顧蔓收拾好心情走下去,“媽,你不是說要去買菜嗎?再不去就吃不上飯了。”
顧媽媽轉頭看了一眼顧蔓,“你這丫頭,沒看到我在和陶野說話嗎?不如你自己去買吧,我再和陶野說會話。這麼多年不見,陶野越來越惹人喜歡了。”
顧蔓聽了不滿地自己在一邊翻了翻白眼,顧爸爸呵呵地笑著說,“丫頭,不如我陪你去?”
陶野看到顧蔓有些不高興的臉色,只當是顧蔓不開心他的突然到來,“顧阿姨,顧叔叔,不如我和顧蔓一起去吧。”
顧媽媽也察覺出顧蔓的小性子上來了,只好笑道,“也好,那陶野你和丫頭去買菜。我去把甜米酒再冰一冰,你們回來就可以喝了。”
顧爸爸也說是,陶野已經站起來走到顧蔓身邊去了,“不如你們多買些菜,我打電話叫阿蒙和阿飛也一起過來吃飯吧。你們幾個也很多年沒有聚齊了,這次機會多難得啊。”
顧蔓一聽就開心了,舉雙手贊同,“好啊,爸你給阿飛他們打電話,讓阿蒙把小麗也帶過來。我和陶野這就去買菜,很快就回來。”
聽顧蔓的語氣又變得輕快了,陶野低頭笑了笑,想想也是,他們幾個人確實是很久都沒有一起吃頓飯了。
跟著顧蔓出了門,陶野也不主動說話,顧蔓本是要等著陶野開口和她說話。可等了好一會陶野還是沒說,氣得顧蔓自顧自的走得又快又急。
走到了馬路上,顧蔓還在悶頭自己一直往前走,完全沒有注意到迎面開來了一輛大卡車。陶野嚇得趕緊上去拉過顧蔓護在身後,顧蔓也驚得回過神來,聽見大卡車的司機搖下車窗罵罵咧咧地說了顧蔓幾句。
陶野揮手對司機說了句“不好意思”,司機才開車走了。陶野以為顧蔓是驚甫未定,回身關心地低下頭去輕輕地問,生怕把顧蔓嚇著了,“你沒事吧?”
顧蔓剛感受過車擦著身子飛過的感覺,好在陶野及時伸手拉住自己,心跳有些快,卻還是嘴硬地對陶野說,“你才有事呢!”
陶野握著顧蔓的手,那麼自然的動作,終於讓顧蔓有了些久違的感覺。顧蔓垂下眼簾看了看陶野的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而自己的手此刻就躺在陶野的手心裡,好像,當年的那份悸動又排山倒海地席捲回來了。
顧蔓扭了扭被陶野握著的手,陶野才反應過來要鬆開,跟沒事人一樣繼續往前走。
顧蔓跟了上去,心裡有些鬱悶,覺得自己真是沒出息,心裡暗暗地把自己罵了罵,人家不就牽了一下你的手嗎?你心跳那麼快乾什麼?隨後顧蔓又安慰自己剛剛命懸一線,心跳加速是應該的就無所謂了。
兩人來到菜市場,顧蔓帶著陶野去買魚,“我媽說你喜歡吃酸菜魚,讓我們買一條。”
陶野聽了心裡一暖,嘴角
浮現一抹笑,顧媽媽竟然還記得他喜歡吃酸菜魚?
賣魚的常阿姨和顧蔓他們住在一條巷子裡,見到顧蔓來買菜就高興地笑說,“顧蔓你這週迴來過週末啊?”看到站在顧蔓身邊帥氣陽光的陶野,馬上了然地說,“原來是帶了男朋友回來啊,我說怎麼最近老是見不到你。”說著湊過去,稍微地壓低聲音和顧蔓說,“你眼光真是不錯,這小夥子長得玉樹臨風的,和你男才女貌的剛好般配。”
陶野都聽得清楚,也不開口辯駁。倒是顧蔓聽了一臉無奈,卻還是笑著對常阿姨說,“常阿姨你誤會了,他不是我男朋友。他是我初中的老同學,今天過來吃飯。”
顧蔓幾句話就把陶野和她沒有的和應有的關係撇得乾乾淨淨,陶野聽了居然冒出了一些本不該有的失望。
常阿姨就訕訕地笑著把串好的魚遞給顧蔓,顧蔓道了謝轉身理所當然地遞給陶野拿著。“吶,今天你可不是我上司了啊。你只是陶野,我們是老同學,所以沒有上下級的限制了。既然要吃飯就得拿著菜,我們再去買些排骨,阿蒙喜歡吃糖醋排骨。對了,還有得買只雞,阿飛喜歡吃黃燜雞。”
陶野聽著顧蔓繼續數著要買的東西,“小麗喜歡喝排骨湯,這個倒是和阿蒙夫唱婦隨。還要買只鴨,我爸喜歡吃啤酒鴨,剛好今晚做的這些菜對他的腰傷恢復也有好處。我媽就比較難伺候了,她喜歡喝銀耳鴨舌湯。也不知道還有沒有鴨舌賣了,我們快去看看吧。”
陶野聽顧蔓頭頭是道地一直在說他們喜歡吃的東西,忍不住問了一句,“那你喜歡吃什麼?”
顧蔓一樣一樣地撿好要買的東西,也不回頭去看陶野,又拿了兩把新鮮的青菜放進菜籃子裡,“我很好養的啊,只要不是西紅柿的話,就隨便吃什麼都可以的。”
陶野記得以前顧蔓喜歡吃水果沙拉,陶媽媽會在顧蔓去她家的時候做好了沙拉等她,顧蔓每次都會笑著把那些沙拉都消滅乾淨。陶野還記得,其實顧蔓是不怎麼能吃甜食,但卻對提拉米蘇蛋糕情有獨鍾。
陶野還在想著,顧蔓就說,“好了,都買好了,回去吧。”
顧蔓手裡並沒有拿多少東西,大部分都是陶野拎著,顧蔓也懶得去拿。一路上碰到了熟人,顧蔓都很有禮貌地笑著打招呼。那些人看見顧蔓身邊的陶野,禁不住多看幾眼,又一副明瞭的表情笑著走過去了。
回到巷子裡,楊伯伯剛好搬了椅子坐在門口喝茶,看到顧蔓和陶野走過來,慈祥地笑了笑,“顧蔓你帶男朋友回家來見父母了啊?”
陶野朝楊伯伯笑了笑點點頭,顧蔓卻一把拍拍陶野的肩膀,“楊伯伯,你再看看他是誰?”
楊伯伯戴上老花鏡,端詳著陶野看了一會,又摘下去肯定地重複著說,“我看出來了啊,不就是你的男朋友嘛。”
顧蔓搖頭笑著說,“楊伯伯,他是陶野啊。”
或許是顧蔓的話一語驚醒了夢中人,楊伯伯不相信地又戴起眼鏡去看陶野,陶野露了一抹溫煦的笑,“楊伯伯,是我,陶野。”
楊伯伯這才相信,看著陶野又把他誇了一遍,才放陶野和顧蔓回家。顧蔓忽然一個回身仔細地,上上下下地看了看陶野,“我沒看出來你哪裡變好了啊,怎麼大家都在誇你?”
陶野脫口而出,“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惹得顧蔓嗤之以鼻,“不就穿戴整齊了點,乾淨了點嗎?至於嗎?”
陶野偷笑一聲,往上提了提手裡的東西。顧蔓聽到陶野的笑聲,不甘不願地問道,“你笑什麼笑?不就是我下午掃院子的造型醜了點嗎?”
陶野收起笑容,搖頭說道,“你今天下午不醜啊,比這更醜的造型我都見過了。”
顧蔓瞪了一眼陶野,想想也是,以前的她,比今天下午的造型有過之而無不及呢。
回到家裡,阿飛和阿蒙還有小麗果然都到了,全部坐在客廳裡喝顧媽媽冰好的甜米酒。
阿飛眼尖看到顧蔓和陶野進來了,揚聲喊了句,“班長大人和陶野買菜回來了。”
阿蒙聽了也抬頭去看,果真是顧蔓和陶野拎著一堆東西回來了,於是放下手裡的甜米酒走過去接顧蔓和陶野手裡的東西。
顧蔓笑了笑鬆開了遞過去給阿蒙,對小麗揚了揚眉毛說,“你們都到了啊。小麗你看你真是有福氣,阿蒙真是個居家好男人呢。不像某個人,看到我拿了一堆東西回來也不捨得起來接一下,真是不自覺。”
阿飛知道顧蔓是在說他,馬上可憐兮兮地看向在廚房裡忙煮飯的顧媽媽說,“顧阿姨,你看班長大人又在含沙射影地指桑罵槐了。”
顧爸爸坐在躺椅裡笑了笑,“阿飛你幹嘛自己給自己扣帽子,丫頭這不沒指名道姓嗎?”
顧蔓笑著坐到阿飛身邊,“才幾個小時沒見啊,你文學素養提高不少了嘛,還學會疊用成語了哈。”
阿飛喝了一口甜米酒,一臉涎皮地對顧蔓說,“哪裡哪裡,過獎過獎。”
顧蔓嘟囔了一句,“看吧,給點陽光就燦爛,尾巴都翹起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