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紅到了我家樓上,開口就說,我給你看一樣東西。就這樣,她在光天化日的陽臺上,給我看了總理遺言。我記得,她拿的是一張從練習薄上撕下來的紙,紙有點黑,長條格子,字是圓珠筆抄的,字跡認真,長長的,小小的,有稜有角的,這些字長得很像曉紅。
我看了熱血沸騰,二話不說,走進房中就抄了起來。這正是你在《我所經歷的1976》中轉錄的李君旭編造的那份"總理遺言"。
你在文中回憶說,所有的人都壓根兒沒有懷疑這是份編造的東西,都是拿過來就抄。的確如此。按道理十年文革,人們早已成了驚弓之鳥,可當時的我,甚至想都沒有想趙曉紅的這份東西是從哪裡來的,更別說問她了。心裡唯一有點疑惑,就是周總理為什麼要誇王洪文和張春橋,那時候,中國人民的普遍情緒,已經對那幾位非常反感了,後來轉念一想,周總理是很有戰略的,只要鄧小平保住了就好。
我把總理遺言藏了起來,沒給任何人看,外面風傳的總理遺言,已經到處都是了。
1976年4月5日,我正在上海一家工廠實習,工廠離黃埔江很近,頂樓是個平臺,4月5號那一天,我們小組的組長,一個一本正經的青年小夥子與我一起到另一個車間送器材,中途突然讓我和他一起上了頂樓,這樣,我就看到了上海人在清明節的悼念總理的大遊行。我當時覺得這個人非常不可思議,他開會發言特別左,工人很討厭他,可是他卻帶著我上頂樓偷看大遊行。
就那一次我問小組長:你看到過總理遺言嗎?
我知道,那時候已經對"總理遺言"開始避謠了,可是我內心不希望這是假的。
戴眼鏡的小組長連忙搖手,嚴肅地說:不要說不要說,不要說這些事情。
我不知深淺地又問:聽說你們王洪文張春橋全國都不讓獎金,就是給你們上海人還發獎金。
小夥子更加急了:不要說不要說,不好說的,不好說的。
我們就默默地看著黃埔江邊的遊行隊伍,大花圈,挑著的橫幅,上面的白紙黑字上寫著悲憤的標語。一隊又一隊的上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