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零六章 金縷衛
大雪積在琉璃瓦上,寒風在過道中肆虐,韓元不由得裹緊了身上的灰鼠皮大氅,沉沉地出了一口氣。
這個冬天還真是冷啊……
夜晚的皇宮各處點起了燈籠,可卻照不亮那些陰冷潮溼的地方。韓元遊刃有餘地避開了宮裡的巡防守衛,穿行在宮牆之間。
偶爾有宮人路過,似有所覺,回頭看去,也只能依稀瞧見一個模糊的影子一閃而過。
風聲如泣如訴,猶如百鬼夜行。
宮人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他甩了甩頭,像有什麼東西在後面追似的匆匆離開了。
蕭巨集景將手裡的摺子放下,只覺得身旁燭火微晃,一抬頭,便看見韓元面帶笑意地站在大殿中央,微微拱手道:“金縷衛總指揮使韓元拜見皇上!”
蕭巨集景陰沉了一下午的臉色終於在看見韓元時有所緩和,他伸手一抬道:“愛卿快請起。”
韓元直起身子,直視蕭巨集景道:“不知皇上急召臣來,有何要事?”
蕭巨集景將摩娑了千百遍的八百里加急的摺子放在案角,用眼神示意韓元道:“愛卿你自己上來翻翻看,就知道朕為什麼這麼著急上火了。”
韓元告了一聲罪,走到蕭巨集景身邊,翻開了摺子,匆匆瀏覽了一遍,眼中似有訝色:“什麼?羊城竟然失守了?鄭修將軍也被俘了?”
蕭巨集景原本打算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一口潤潤嗓子,但一聽見韓元提起鄭修他就來氣,將茶盞重重地磕在案上道:“當初朕看在幼年伴讀的份上給他家族恩典,他也在朕面前立下必復漢州的軍令狀,如今被俘不說,還丟了羊城,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事已至此,皇上多想也無益,漢州軍情緊急,還是儘早想辦法補救才是。”韓元將奏摺合上,放在手心裡拍了拍,道,“想必皇上應該已經召集內閣大臣商議過此事,不知他們怎麼看?”
蕭巨集景聞言面目沉了下來,他摩娑著左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不帶絲毫感情道:“眾位大臣皆舉薦楚孜然前去平亂,朕已准奏。”
“逍遙王爺麼?”韓元沉吟道,“從目前局勢來看,王爺的確是最好的人選,只是,王爺一旦領兵,皇上之前的苦心可都白費了。”
“朕又何嘗不知這個道理?只是如今,江州告急,眾位大臣咄咄相逼,朕已是騎虎難下。”蕭巨集景站起身,走到繡著大周疆域圖的屏風處負手而立,聲音裡是濃濃的不甘。
韓元亦步亦趨地跟在蕭巨集景身後,道:“那皇上這次召微臣而來,可是有什麼吩咐?”
“朕有兩件事需要你們金縷衛去做。”蕭巨集景轉過身來,目光如炬道,“一則是各地藩王之事,這次朝廷新敗,七王勢力如日中天,只怕朕的兄弟們會蠢蠢欲動,朕要你派人嚴密地監視他們,一有異動,可先斬後奏。”
從先帝奪嫡之亂中活下來的皇子,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只是之前蕭巨集景多次震懾,朝廷又兵強馬壯,那些王爺才不得不按捺下自己的心思,在封地裡安分守己地待著。
但如今朝廷新敗,蕭晨又是如日中天的樣子,只怕那些藩王會以為朝廷羸弱有機可乘,或蠢蠢欲動,坐山觀虎鬥,暗中生亂,或效仿蕭晨招兵買馬,伺機反之,讓他後院起火,不可不防。
而且蕭巨集景也要謹防蕭晨與各藩王之間暗中勾結,洩露朝廷訊息。
韓元聞言點了點頭,道:“臣立刻派金縷衛的兄弟們嚴密監視各地王侯,絕不會讓他們成為皇上的頑疾。”
“此事也只有交予愛卿去做,朕才能放心。”蕭巨集景似有所感地拍了拍韓元的肩膀,只一瞬的功夫,目光又變得冰冷,道,“第二件事,逍遙王出征之後,你們要派人潛入他的身邊,暗中留意他與各方的通訊往來,特別是朝中大員,更要多加註意。”
“皇上是懷疑王爺與朝中大員來往甚密?”韓元道。
“不是懷疑,是確信,逍遙王早就不是一個不安於現狀的人了,朕要你這麼做,只是為了蒐集他更多的罪證。”蕭巨集景道,他這次要讓楚孜然百口莫辯,要當著天下臣民的面上,將他的罪證公諸於世。
“臣遵旨!”韓元立刻道,既然皇帝要除逍遙王,他自然也會全力以赴,這對於久不見光的金縷衛來說,是一個莫大的機會。
韓元勾脣,不動聲色地笑起來,他的臉在燭火之下半隱半現,配合著那笑容,看起來有些猙獰。
韓元的本事有多大,蕭巨集景是知道的,有他監視藩王和楚孜然,短時間裡必不會讓他們惹出什麼亂子來,蕭巨集景微微放下心來,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啞聲道:“如此,朕也可放下心來清理內政了。”
韓元眼皮極快地抬起看了蕭巨集景一眼道:“皇上是打算……對丞相動手了嗎?”
“朕已容忍他多時,如今也忍無可忍了。”蕭巨集景甩了甩衣袖,重新將手背在身後道,“朕的皇位本來就來得名不正言不順,那些大臣嘴上不說,心裡多少有所計量。逍遙王朕暫時無可奈何,那就拿謝華開刀,朝廷的內政一日有丞相的參與,朕就一日睡不安穩,如今就用謝華去震懾那些蠢蠢欲動的朝臣吧。”
“這天下是皇上的,沒有什麼人能夠阻擋住皇上的龍行虎步!”韓元不失時機地恭維了蕭巨集景一句,這讓蕭巨集景不由得愉悅起來,但韓元隨即又道,“皇上,臣前幾日聽屬下來報,說謝貴妃曾將丞相召入宮中,兩人密談許久,最後似乎不歡而散。”
“哦。”蕭巨集景聞言並不生氣,甚至有些感興趣地問道,“那貴妃和丞相都說了些什麼?”
韓元將謝蓉蓉和謝華之間的對話複述了一遍,蕭巨集景聽完不由得朗聲大笑起來道:“哈哈,看來朕要去儲秀宮一趟了,謝蓉蓉心中已是慾念橫生,朕只需稍微添一把火,就可以看一場父女二人自相殘殺的戲碼了!”
等韓元裹著大氅從皇帝
寢宮出來的時候,外面已是萬賴俱靜,雪卻飛得更加的張揚,甬道上的路被凍住了,走在上面人都會打滑摔倒。
但韓元卻如履平地一般,走得十分從容不迫,黑衣黑髮,與銀裝素裹的世界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
韓元的心情似乎很好,他一步一個腳印地走著,偶爾還伸出手去接天上飄下來的雪花,雪花在他灼熱的掌心裡,很快就化成了水,他卻像是玩上癮了似的,越走越慢。
韓元想起蕭巨集景最後對自己說的話:“愛卿,這些年也是委屈你在暗中為朕籌謀,等這次事了,朕必讓你改頭換面,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世人的面前!”
黑暗之中躅躅獨行了那麼久,如今,終於能夠再次站在世人面前,等待他的也將是無量的前程,這怎麼能不讓韓元開心呢?
了卻君王天下事的前提,也得有身前身後名才行,韓元當初孤注一擲投靠蕭巨集景,甚至不惜背棄對他有知遇之恩的金縷衛上任統領,所求的,從來都不少。
說起金縷衛,創建於大周太祖開國之初,與御林軍並列為皇帝親衛,但金縷衛和御林軍又有所不同,御林軍護衛皇宮內外,而金縷衛更多的是護衛皇帝一人的安全。
相比之下,御林軍職責範圍更廣,而金縷衛因為時常能在皇帝面前露臉,更能成為皇帝的心腹。
御林軍是公開選拔身世清白的寒門子弟,而金縷衛則是從世家子弟中篩選,在大周開國之初,一些沒落世家子弟便將族中武藝超群的子弟送入金縷衛中,透過這種方式得了皇帝的青眼,繼而一躍成為大周新貴。
後來,世家大族會專門把家中不會襲爵的庶子塞進金縷衛中,以期能謀個一官半職,這在後來已經成為了慣例,很多軍中赫赫有名的大將軍,最開始都是金縷衛中的一名金縷衛。
韓元便是青州韓家之庶子,十五歲進入金縷衛,十八歲的時候,金縷衛捲入先帝猝死一案,舉朝震驚,金縷衛被眾臣聯名彈劾,當今聖上也怒不可揭地廢除了金縷衛,而韓元,則在回青州的途中“意外身亡”。
但如今墳頭已經長草的韓元卻在大周皇宮裡神出鬼沒,還成了皇上身邊的紅人,這其中牽扯出來的宮闈祕事,只怕足以顛覆大周的江山。
韓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依稀還殘留著鮮血的痕跡,當初那些鮮活的生命,那些稱兄道弟的人,都一一終結在這雙手上,但他並不後悔自己所做的一切。
不過成王敗寇而已。
楚孜然被任命為將,即將出徵漢州的聖旨下達逍遙王府時,府裡是一片沸騰,有人喜也有人憂。
楚老夫人接旨之後神色平靜,但在收拾東西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楚老夫人年輕的時候不止一次地將楚老將軍送上戰場,年老時又得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去搏命,心裡的苦楚怎麼會少,只是她從來也不說,努力支應著門庭,掃除丈夫兒子的後顧之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