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章 涅槃
晃神間,顧芊芊只覺得衣襬處傳來輕微拉扯的感覺,她回頭看去,這才發覺衣角被假山裡伸出的枯枝勾住了,顧芊芊伸手扯了扯,誰知那樹枝和衣角纏得挺緊,她半天也扯不開。
顧芊芊無奈,只得上前去用手將樹枝解開來。
顧芊芊眼角的餘光發現有人影從假山後面一閃而過。
“誰!”顧芊芊警覺得低喝一聲。
四周只有風吹過簷角的聲音。
“顧娘子,發生什麼事了?”之前領路的丫鬟見顧芊芊久不跟上來,又聽見了這邊的動靜,連忙上前來檢視。
“無事。”顧芊芊言簡意賅,難道之前是自己眼花了麼,但她分明有那種被人監視著的如芒在背的感覺。
難道也是錯覺?
“顧娘子,時候不早了,奴婢先領你出府吧。”領路的丫鬟試探道。
顧芊芊揉了揉眉心,衝那丫鬟微笑著點了點頭,意味不明地望了這片假山一眼,這才慢慢地走了出去。
在顧芊芊走後沒一會兒,一個人影從假山之後繞出來,消無聲息地消失了。
顧芊芊從謝府角門出來,她回頭望了望高聳的院牆,依稀還能從這裡望見她前世所住的繡樓前,那顆高大的銀杏的樹冠。
後來,這棵銀杏樹隨著謝府裡的老少一起葬身在漫天大火裡,它看著謝府高樓起,看著謝府宴賓客,最後又看著謝府樓塌了,殘桓焦土,什麼都沒有剩下。
“顧姐姐,你在看什麼呢?”身邊響起了一個疑惑的女聲。
顧芊芊回頭看去,才發現是許久未見的謝蘭兒。
此時的謝蘭兒著一身玉蘭刺繡白底青邊對襟襦裙,身量似是又長高了一點,站在顧芊芊身邊,亭亭玉立,頗為賞心悅目。
謝蘭兒順著顧芊芊的目光望去,恍然道:“那是一棵銀杏,在我姐姐屋子邊上,據說是前朝的一個王爺種下的,歷史特別悠久呢,顧姐姐要不要過去看看?”
“奴婢才剛從謝府出來,貿然又回去實在是不妥,還是等下次吧。”顧芊芊委婉地拒絕,又道,“你現在不是應該專心在府中備嫁嗎,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我聽府中下人說顧姐姐來找父親,就專門跑了過來。”謝蘭兒輕聲細語地解釋道,“這幾天府裡出了很多事,我根本就沒什麼心思繡嫁衣,爹孃……也似乎有什麼事瞞著我,顧姐姐,你專門來找爹爹是有什麼事嗎?”
顧芊芊聞言頓時有些明瞭,這幾天先是謝華被貶斥,再是謝華生病,再有對謝府未來的擔憂,自然是對這個小女兒有所疏忽,也有刻意瞞著她的成分在裡頭,但謝蘭兒心思**,為人也不笨,自然也能察覺到謝府氣氛的不尋常。
顧芊芊也並不想要謝蘭兒捲進這些陰謀算計中,聞言也只是淡然地笑道:“我只是奉王爺之命,過來傳些話罷了,謝丞相被彈劾
一事,讓王爺十分憂心丞相的遭遇。”
謝蘭兒聞言有些感動的笑了,道:“從來只見人錦上添花,卻不知雪中送炭更加珍貴,顧姐姐,你替我們一家謝謝王爺的關心。”
“我會的。”顧芊芊點了點頭,道:“蘭兒,你快回府吧,好好繡你的嫁衣,外面的事你就不要去多想了,待你成婚那日,我還要隨王爺來討一杯喜酒喝呢!”
蘭兒,我的妹妹,今生我定要看你十里紅妝,與良人攜手一世,前世的那些愛而不得,絕不會再次發生在你的身上。顧芊芊在心底默默發誓道。
儲秀宮中,父女兩人相對無言。
原本還飄著嫋嫋霧氣的茶漸漸變冷了,謝華也只是端在手中,並未喝一口,他看著坐在上位的謝蓉蓉,眼底有些恍惚。
這是他的女兒嗎?為什麼生著一樣的皮囊,氣質卻是天差地別呢?這宮裡,果然是一個能讓人脫胎換骨的地方。
“父親,你考慮好了嗎?”謝蓉蓉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她之前和謝華開誠佈公,她要謝華放棄丞相的位置,謝氏一族退出京城,做一個安安份份的外戚,來保她得到皇后之位。
只是如今的局勢哪裡還由得謝華說退就退呢,謝華欲言又止,這在謝蓉蓉的眼裡成了拒絕她的提議,她不由得有些惱怒起來。
“蓉蓉,不,貴妃娘娘,不是臣不願意,只是……”只是皇上容不得他退啊,謝華本不欲將皇帝的打算告訴謝蓉蓉,讓她一人在宮裡乾著急,只是若是不是,他們父女之間的誤會只怕會越積越深。
只是謝蓉蓉率先打斷了謝華的話,冷冷道:“父親,女兒讓你這麼做,雖然也有女兒自己的私心,但也有在為謝府考慮,如今謝府若是再進一步,前面就是萬丈深淵,不如一退到底,只要女兒成為皇后,謝家的復起來日可期!”
謝華嘆了一口氣,道:“娘娘什麼時候見臣貪戀過這丞相的權勢,臣也想過那閒雲野鶴的生活,只是如今也由不得臣來選擇了。”謝華的眼神在殿內掃過,壓低聲音快速道,“皇上欲要除我謝家,我如今進退兩難,娘娘在宮中也是危機重重,萬望娘娘多加小心,更要提防皇上!”
謝華有些放心不下謝蓉蓉,皇帝對她有幾分真情還不好說,一旦謝府遭難,她只怕很難興免於難,謝華想提醒謝蓉蓉幾句,讓她想辦法自保,只是皇宮是蕭巨集景的天下,謝華擔心隔牆有耳,也只能點到為止。
謝華這一番肺腑之言非但沒能打動謝蓉蓉,還讓她更加堅定了謝府跟她不是一條心,謝華是鐵了心要保住謝氏的青雲之路,甚至還打算挑撥自己和蕭巨集景的關係,讓她調轉矛頭去對付蕭巨集景!
當真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謝蓉蓉在心底冷笑,我怎麼可能會為你所用,她想做皇后,又不是想做公主,怎麼可能幫著謝家去奪蕭家的天下呢!
只有蕭巨集景這個皇帝做得名正言順,她才
能真正地母儀天下,她可不想成為謝家的傀儡,為他人的榮華去嘔心瀝血。
“父親說的話女兒記在心上了,時候不早了,張嬤嬤,替本宮送父親出宮吧。”謝蓉蓉面上不動聲色道。
明明有千言萬語要對女兒說,可是臨了卻只能沉默不語,他們父女間的隔閡實在太深了。謝華抬起頭,凝視著謝蓉蓉的臉龐,今日一別,也不知他們父女還有無相見之期,是他對不住這個女兒,沒有辦法保她富貴還要把她拖下水。
只是謝蓉蓉迴避著謝華的視線,她盯著桌上的絨布出了神,始終沒有抬頭看謝華一眼。
謝華心裡更加酸澀,他默默地拱了拱手,跟著張嬤嬤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儲秀宮,背影愈發滄老。
明明是血脈至親,心卻相隔天涯萬里。
謝華走到宮門前,伸手攔住了正欲離開的張嬤嬤,從懷裡掏出一大疊銀票,塞在張嬤嬤手中。
“丞相大人,你這是做什麼?”張嬤嬤大驚失色,連連推拒道。
“張嬤嬤,本官知你是貴妃身邊的得意人,這些銀票你留著,將來或許會派上用場。”謝華言辭懇切道,“將來貴妃……貴妃若是有什麼不如意,還望張嬤嬤看在主僕一場的份上,為貴妃好好打點一下生活,那孩子……就是太執拗了一些。”說到後面,謝華聲音都有些哽咽。
張嬤嬤有些不明所以,但見謝華堅持,她又推拒不過,只得將那些銀票接了過來,道:“相爺放心,奴婢定當好生照顧貴妃娘娘的,這本來也是奴婢的分內之事。”張嬤嬤只當是謝華對宮裡的貴妃放心不下,又拉不下面子來和貴妃說,所以特意找她來叮囑一番。
只是張嬤嬤在回儲秀宮的路上越想越不對勁,若只是放心不下宮裡的貴妃,也用不著那麼鄭重其事吧,聽謝丞相話裡的意思,怎麼好像是預感到將來要發生什麼事,擔心貴妃在宮裡受欺負似的。
張嬤嬤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將謝丞相給她銀票的事和對她說的話都告訴了謝蓉蓉道:“奴婢實在是不明白謝丞相這是什麼意思。”
謝蓉蓉眼神掃過張嬤嬤拿出來攤開在桌面上的銀票,伸手撥了撥,眼裡冒出絲絲寒氣,道:“嗤,這是看本宮不想為謝家所用,打算收買本宮宮裡頭的宮人了,還真是出手大方呀!”
張嬤嬤聞言臉色一白,冷汗唰地流了下來,膝蓋一軟跪了下來,道:“娘娘饒命……奴婢,奴婢並不知道丞相的想法,奴婢並未和丞相串通!”
“你起來吧!”顧芊芊撐著下巴,懶洋洋地扶了扶鬢髮上的簪子,道,“張嬤嬤,你很聰明,如果今日我是從別人嘴裡聽到這件事的,你只怕早就是白骨一堆了,你先起來吧。”
看來貴妃並未疑心她的忠心,張嬤嬤鬆了一口氣,縮手縮腳地從地上站了起來。但心裡也有些心驚,娘娘的疑心病是越來越嚴重了,就好像,就好像另一個皇上一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