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仲瑾和山花一個割麥,一個捆麥,兩口子不時會看一下自家小子。
見諸葛凱在那兒搖水壺,山花又拿了一個水壺過來,換了諸葛凱手裡的空水壺,還問他:“凱凱,你妹子真會動了?”
今天是諸葛琳的生日,黎柔蕊一早先打發兒子兒媳吃了飯,而後自己去了前院。
諸葛仲瑾和山花領著諸葛健上工時,才一出門就聽見董瑞芝罵諸葛伯緒,諸葛伯緒辯了一句,然後就是黎柔蕊的幫腔。
兩口子只聽了幾句,就拽著諸葛健上工了。
這麼些年,黎柔蕊和董瑞芝吵架都沒啥新意,兩口子也不怕黎柔蕊吃虧,要論打架,董瑞芝和諸葛轍兩人加起來,都不是黎柔蕊一個人的對手。
從小到大,兩家只要起衝突,諸葛仲瑾就會跟自家媽一塊上,諸葛叔仁從來只是冷眼旁觀,諸葛季敏嘴上叫嚷地歡實,人卻離得老遠,而諸葛莉只會躲起來哭。
“嗯,還哭了呢。”
提起妹子今天的動靜,諸葛凱出了汗的小花臉上都是笑,說完又開始仰頭灌水。
“哎喲,你爸媽這下該鬆口氣了。”
嘴裡這麼說著,山花心裡卻在嘆息,妮子有了動靜,就是病有了轉好的希望,這就意味著還要花大筆的錢,可這錢要從哪裡來。
山花的個頭也不矮,有一米六七左右,長得五大三粗,興許是相處的久了吧,她的面相跟婆婆黎柔蕊越來越像,美中不足的是那往外凸出的兩顆爆牙,使她的形象大打折扣。
“籲——,裝車啦啊,”
諸葛叔仁和其他幾個漢子駕著牛車、騾車和驢車,人還沒有到地頭,離老遠就扯著嗓子朝地裡喊。
“叔仁,等下送麥回去的時候,給凱凱拿壺水來。”
山花朝諸葛叔仁喊,還把手裡的空水壺朝諸葛叔仁晃晃。
打麥場就在村口,趁著別人卸車的空檔,就能回家灌壺水。
諸葛叔仁從車上拿了個水壺過來,遞給諸葛凱,責備他:“這娃子,咋這麼粗心。”
又叫遠處的諸葛季敏:“季敏,你給我過來,你咋帶侄兒子的,水都不帶。”
諸葛凱沒接諸葛叔仁的水壺,直搖頭:“三叔,我是自己來的,不關四叔的事。水壺你自己留著,趕車也怪費勁的。”
“我來時他還沒來呢,咋能怪我。”諸葛季敏扯著嗓子為自己辯解。
諸葛季敏的長相,集合了諸葛轍和董瑞芝所有的缺點,一米六左右的個子,近於正方形的臉盤,兩隻不大的眼睛,眉毛稀疏,稍有點塌的鼻子下,兩片嘴脣稍嫌厚實,他嘴裡為自己強辯,身子卻由不得自己在往後退。
“啥?你讓他自己來的,沒等他?那莉呢,你是不是也讓她自己來的?”諸葛叔仁眼睛瞪起來,嗓門也立馬提高。
“他們磨磨唧唧的,我要等他們,得到啥時候呀。”諸葛季敏還嘴。
諸葛叔仁二話不說,快步往諸葛季敏跟前跑,諸葛季敏早就預防著,撒丫子就逃。
最終,諸葛季敏還是就被諸葛叔仁追上,諸葛叔仁一腳踢到諸葛季敏屁股,諸葛季敏“啊——”的叫起來。
“叔仁,你幹啥。”諸葛轍喝斥。
“幹啥?又當哥哥又當叔叔的,把兩個小的丟在後面他自己來,就不怕他兩個遇到狼?我不打他就不會長記性。”諸葛叔說著話,提腳還要往諸葛季敏屁股上踢。
諸葛叔仁比諸葛季敏大一輪,經常把諸葛季敏當小孩子訓,諸葛季敏這都已經是二十三歲的小夥子了,諸葛叔仁還是沒有改變習慣。
“有我在這你還張狂,你還把我放在眼裡嗎?你個忤逆不孝的東西。”
諸葛轍怒極,把他常年掛在嘴邊的“忤逆不孝”祭了出來。
“你就慣著他吧,早晚給你闖出禍來。”諸葛叔仁嘟囔著去裝車。
三父子在這兒吵,諸葛莉趁機偷偷把諸葛凱拉到一邊,塞給諸葛凱兩個肉餡茄盒子。
兩人背對人群,諸葛莉催諸葛凱快點吃。
董瑞芝常年不出門,在家專心做家務,她做得一手好飯,她也很會打算,啥時候該多吃,啥時候該滋補,她是一點都不含糊。
這不,大麥裡天,她想到自家漢子和孩子們幹活辛苦,早飯還油炸了茄盒子。
社員們沒有一個出聲勸架的,不是他們冷漠,諸葛這一家人常年都這樣,人家都已經見怪不怪了。
諸葛琳醒來第五天,郝秀芹的姐姐郝秀芳騎著車子趕來看望。
“我今天碰到叔仁,說是琳琳會動了,這是真的?”
“姐,是真的,琳琳會動了,琳琳會動了,她還哭了呢。”
“哎喲,我就怕你這樣,琳琳會哭是好事,你可哭個啥。”
“姐,我這是高興地,琳琳會動了,琳琳會動了……。”
郝秀芳的婆家是白水村的,諸葛叔仁正跟白水村的一個姑娘處物件,時不時會去白水村。
郝秀芹姐弟三個,郝秀芹是老大,面相跟郝秀芹很像,個子比郝秀芹高了半頭。
老二叫郝子青,在部隊上工作,早年天南海北的
跑,這兩年才在京城安定下來。
郝秀芹是姊妹裡最小的。
除諸葛琳醒來當天,郝秀芹又哭又笑了那麼一會兒,這幾天,郝秀芹都如往常一樣照顧著諸葛琳,臉上的笑容多了,笑聲也爽朗了許多。
郝秀芳一來,郝秀芹這五天以來憋在心裡各種情感,高興、委屈、擔憂、後怕,紛紛噴湧而出,只反反覆覆唸叨著“琳琳會動了”,眼淚止不住一個勁的流。
郝秀芹嘴裡勸著妹子,自己也跟著抹淚,不過很快就擦乾了眼淚,眉毛卻皺了起來,是呀,外甥女會動了,說起來這是天大的好事,可接下來咋辦?
原先外甥女就那樣不死不活的躺著,連醫生都說沒希望了,所有人都抱著好歹是條命,能活一天是一天的心態,日子也就一天天拖過來了,估計妹子的心都已經麻木了。
外甥女這一醒,意味著病就有好轉的希望,那後續的事就多了,檢查身體得花錢,打針吃藥得花錢,養身子得花錢。
說來說去,終歸為一點,就是錢的問題。
外甥女這可不是一般的頭疼腦熱,在村保健站就解決了,這得上大醫院,錢從哪裡來。
等郝秀芹哭夠了,郝秀芳問她:“王醫生咋說?”
郝秀芹搖頭:“王醫生只說給琳琳吃好點,別的沒說啥。”
郝秀芳嘆氣,王醫生就是本村人,不是得了大病,村裡人有病都找他看,他對村裡每家的情況都瞭解,像外甥女這樣的,沒有錢,說啥都沒用。
“那伯緒咋說?”盯著諸葛琳弱得幾乎透明的面板,郝秀芳問。
“他還跟往常一樣,把水甕擔滿,能幹的活都幹完才走的。”郝秀芹抽噎著說。
“哼,就他那個慫樣,我就知道他不會說啥。”
讓妹子過得這麼苦,郝秀芳一直對諸葛伯緒有怨氣。
“姐,伯緒對幾個娃子比我對娃子都好,他也不是不想給琳琳治病。”郝秀芹知道郝秀芳心裡在想啥,出口替諸葛伯緒說好話。
“好又管個屁用,他有那骨氣讓娃子們吃好點?”郝秀芳依然不依不饒。
“唉——。”郝秀芹長嘆一聲,姐姐說的是事實,她無可辯駁。
姊妹兩個一時沒有話說,靜靜地盯著沉睡的諸葛琳,各有心事。
“媽——。”
一聲輕似初生貓叫的呼喚,把兩人的心思拉了回來。
郝秀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琳琳,是你說話?你叫媽了?”
“媽——。”諸葛琳又叫了一聲,慢慢睜開眼睛。
從郝秀芳來,諸葛琳就在聽兩人說話了,只是沒有睜眼。
幾天來,這還是她第一次說話,沒力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雖然被郝秀芹照顧半年多,可忽然改叫別人媽,她心裡還是一時接受不了。
“哎,哎,好,好。”郝秀芹一疊聲的答應,眼淚又開始流。
“呵呵,琳琳,我是你姨姨,你認得我嗎?”郝秀芳拍拍郝秀芹的背,輕聲哄逗諸葛琳。
“姨姨——。”諸葛琳乖巧的叫了一聲。
“哎,好妮子,有你這一聲姨姨,拼死我也要讓你吃好點。”郝秀芳也開始抹淚。
郝秀芳婆家的老封君還鍵在,九十多歲的老奶奶了,耳清目明,腦子一點都不糊塗。
老人家堅持,只要她還活著,就不準分家,所以,郝秀芳快五十歲的人了,還和妯娌幾個在一個鍋裡攪合。
她的漢子是五兄弟裡最小的,也是家裡唯一吃公家糧的人,郝秀芳自己也能幹,她兩口子在公婆跟前受的待遇,跟郝秀芹比起來,那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郝秀芳的漢子在縣機關當大師傅,免不了會得些油水,每次拿回家的肉呀菜呀的,郝秀芳都會私藏一點,偷偷給郝秀芹家送來。
她自己的廚藝也不錯,兼做媒婆和接生婆,村裡有個紅白喜事,她不是主廚,就是大媒,她說要讓諸葛琳吃好點,就一定說到做到,最起碼會比以前吃的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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