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你爺爺就怕你隨了你爸,打小就緊著教你謙和孝順,誰知矯枉過正,倒弄得你現在這副慫相,害了秀芹一輩子,娃子們跟著你也遭罪。”
諸葛伯緒屋內,黎柔蕊一邊揉麵,一邊感嘆著,她用的是諸葛伯緒今天帶回的白麵。
大侄子結婚已二十多年,他的大小子諸葛凱都已經十一歲了,他父母硬是拖著不給分家,還不是因為大侄子每月的五十斤供應糧,還有三十塊錢工資。
不分家,卻又要大侄子一家單另過,掙的工資得全部上交,花錢還得問他要,十三斤白麵只分給這邊兩三瓢,撐死了也就只有三斤。
自從琳琳被診為“偶人”,大侄子一家就再捨不得吃白麵,都給琳琳拌了糊糊喝,粗糧難嚥呀。
世上哪有這麼狠心的爺爺奶奶,孫子一年到頭吃不好吃不飽,瘦巴巴得不長個兒,當爺爺奶奶的,不是炸油條,就是白麵肉餡包子,也不怕噎死。
正在給諸葛琳換衣服的郝秀芹,聽了黎柔蕊的話,反過來安慰黎柔蕊:“嬸兒,這些年我都習慣了,也不生氣了,您也彆氣,跟誰生氣,生啥氣,最後吃虧的都是自個兒的身子。”
現在正是麥裡天,熱得很,不動都出汗,諸葛琳剛才一番活動手腳,雖看起來只是輕微的動,她卻出了一身的大汗,身上的衣服幾乎溼透了。
黎柔蕊感慨:“幸虧你想得開,我像你這麼大年紀的時候,要不是有你爺爺奶奶在,我一天能跟你婆婆吵三回。”
給諸葛琳換著衣服,郝秀芹笑道:“呵呵,我這不也是給磨練出來的嗎。”
郝秀芹比諸葛伯緒小一歲,她跟諸葛伯緒一樣,頭髮已經花白,年輕時又黑又粗的辮子,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梳得很整齊的齊耳短髮。
相比於諸葛伯緒的精緻五官,郝秀芹的面相顯得粗豪。
兩條又粗又濃的眉毛,又黑又大的眼睛充滿靈氣,一看就是個聰明多智的人,鼻頭稍寬,嘴巴也不似一般女人家小巧,不過,配在她那張國字臉上,這種五官搭配倒也恰到好處。
郝秀芹穿了件白色短袖衣,灰色褲子,諸葛凱和諸葛拓上身穿白色背心,諸葛凱下身穿藍色褲子,諸葛拓穿軍綠色褲子,幾人腳上的鞋,都是白底黑燈芯絨鞋面的布鞋。
他們這一家的打扮,也是純屬這個時代的特色。
“今個兒咱也吃頓好的,油潑面。”黎柔蕊揉好面,把面切成寬條,再用手把寬面掰成一寸多長的短截。
聽著二嬸的嘮叨,和自家媳婦的話,諸葛伯緒一聲不吭,自動自覺動手切蔥花,熱油。
等黎柔蕊下好面,撈進碗裡,諸葛凱把蔥花和辣椒麵撒進麵碗,放好鹽、醬油,醋,給每個碗裡澆小半勺滾燙的熱油。
“哇,好香。”諸葛拓第一個湊到麵碗跟前。
一年難得有幾次吃上白麵聞到葷腥,這油潑面雖然做法過於精簡,可也是放足了油的。
九歲的諸葛拓,除了一雙不大的眼睛外,長相基本隨了郝秀芹。
除跟爺爺一樣長了一個尖下巴外,面相酷似諸葛伯緒的諸葛凱,和弟弟是同樣的表情。
不過,做為大哥,他得有個大哥的樣子,給弟弟做個好榜樣,他先端了一碗油潑面給黎柔蕊,吃飯得長輩先動筷。
黎柔蕊卻把碗裡的面往另外兩個碗裡挑了一多半去,嘴裡說著:“我嚐嚐味兒就行了,凱凱和拓拓多吃點。”
連兒媳帶孫子,黎柔蕊家只有四口人,卻有三個都是壯勞力,日子過得比諸葛伯緒一家強得多,她是真心疼大侄子一家。
“吧唧。”
嗯?啥聲音,聲音雖然很小,還是被屋裡幾個人捕捉到了。
諸葛家的家教,吃飯時,嘴巴不能發出不的聲音,幾人互相看看,沒有誰這樣做呀,再說都還沒開始吃呢。
“吧唧,吧唧。”
幾人再看一圈,這下聽清了,聲音是從炕上發出的。
不約而同,幾人都朝炕上的郝秀芹看去,而郝秀芹卻驚異地看著自家女兒。
這聲音,正是從循著香味使勁動腦袋,睜著大眼想要看看油潑面,喝了半年糊糊的諸葛琳嘴裡發出來的。
瘦成一條的小臉,因瘦弱而顯得過大的雙眼,同樣因瘦弱而顯細長的鼻子和過大的嘴,細黃而剪得齊整的短髮,各色碎布塊拼成的衣褲,過於小巧的手腳,看著就令人喉嚨發哽。
所有人又是一陣驚喜。
郝秀芹抱起女兒又是哭又是親,捨不得撒手,卻又怕弄疼了女兒,邊親著女兒,邊喃喃自語:“我妮子醒了,我妮子會動了,我妮子知道要吃的了……。”
黎柔蕊怕郝秀芹高興過頭再出點啥事,趕緊勸慰:“秀芹,妮子醒了是好事,咱可不能太激動,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妮子可咋辦,凱凱和拓拓咋辦。”
“秀芹,咱妮子醒了,會動了,知道找東西吃了,往後她還會問你要好看的衣服穿,你打算給她扯啥樣的布?秀芹你手巧,肯定會把妮子打扮得漂漂亮亮。”
諸葛伯緒也趕緊設想起美好的未來,想要引開郝秀芹的注意力。
妮子能這樣他也高興,不過,要是樂極生悲,媳婦再鬧出毛病來,這日子可咋過。
見媽媽狀似瘋癲,諸葛凱和諸葛拓
又急又怕,快哭出來了。
為了女兒的病,看似強悍的郝秀芹,已近乎到了崩潰的邊沿。
好一會兒,郝秀芹才抽噎著說:“沒事,我就是高興地,這好幾年我都熬過來了,如今妮子好了,日子有盼頭了,我還想好好過日子咧。”
她這一出聲,屋裡人才放下心來。
誰不是咧,諸葛琳好轉,這日子就有盼頭了。
諸葛琳也是心頭一鬆,還好,沒有因為自己的一時頑皮壞了大事。
實在抵不過諸葛琳的饞相,郝秀芹餵了她幾口油潑面。
諸葛琳張嘴還要,黎柔蕊出聲阻止,怕幾年沒吃過非流質食物的諸葛琳,一下子吃太多面,油也多,小肚子消化不了再會個啥問題。
今天第一天活動,對於精神被鎖半年的諸葛琳,花費的力氣確實不小,喝了小半碗糊糊,精疲力盡的她,很快睡了過去。
吃完飯,黎柔蕊把剩下的白麵提走了,說是諸葛琳既然能動了,就說明病能好,這白麵得留著給諸葛琳吃,她不放心白麵留在侄子家裡。
以侄子的慫相,他媽三兩句話罵出來,或者他爸一句忤逆不孝,他一定會乖乖地把白麵給上交,這白麵還是自己保管著妥當。
那兩個老不死的,再不要臉,也不敢去後院搶。
諸葛家的院子原先很大,分家時,諸葛伯緒的爺爺把院子分成了前後兩個部分,前院給諸葛轍,後院給黎柔蕊,諸葛伯緒跟著爺爺奶奶住後院。
諸葛伯緒結婚時,爺爺奶奶已經去世,諸葛轍要求諸葛伯緒搬回前院住,後院就只剩黎柔蕊母子。
黎柔蕊娘倆佔的院子,跟諸葛轍一大家子的院子一樣大。
諸葛轍不甘心,多次搶佔後院,只可惜,大兒子跟他不同心,二兒子對他冷冰冰,小兒子膽小怕事,他自己又惹不了牛高馬大的鐵匠諸葛仲瑾。
自己得不到,也不能讓別人好,諸葛轍一趟趟往隔壁村委會跑,說是黎柔蕊家佔地面積過大,不符合國家政策。
直到後院被村委會劃去一半,他才稍解心頭之恨。
他解恨了嗎?其實他更恨。
村委會在劃黎柔蕊院子的時候,連帶把諸葛家前院也劃去了一半。
院子的風水,講究個方方正正,村委會的院子只多出黎柔蕊那一塊,老話說不吉利,把前院也劃去一半,剛好給村委會的院子湊了個方正。
損人沒能利己,諸葛轍只能打掉牙往肚裡咽。
而長子諸葛伯緒,更成了他發洩恨意,解不開的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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