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麥子的活已經接近尾聲,就差把麥子晒乾後,交上規定數量的公糧,然後留一部分做為備戰糧,再把剩下的分給社員。
“喲,一水,今天咋自己一個人上工,又讓你老媽趕出來了?”
喬一水出了衚衕就碰上喬擁軍,賊眉鼠眼地看看喬一水身後,滿嘴冒酸氣。
“關你屁事。”一嗓子吼出來,喬一水大步往打麥場走,不再搭理喬擁軍。
他不理人家,不代表人家也不理他,喬擁軍人矮腿短,小跑著屁顛屁顛地跟上喬一水,嘴裡也不閒著:“一水,是不是晚上又把你媳婦幹得狠了,你老媽生氣了。”
喬一水扭頭,大眼一瞪:“再說,老子抽你。”
“哎喲喲,生啥氣呀,這麼說是真的啦。”
喬擁軍死皮賴臉,一點都不懼,越說越來勁:“你說你媽咋回事,你可是她親生的兒子,她倒是對那半路來的沈慧比你還好,要說沈慧不是她親閨女,都沒人信。”
“閉上你的臭嘴,再說看我不一杴拍死你。”虎目怒睜,喬一水動了真氣。
喬擁軍一溜煙跑沒了影,別說是木杴,就是鐵杴,喬一水都真敢往他身上招呼。
上喬村的村子小,整個村就幾百口人,大部分都姓喬。
喬一水聽老媽說過,以前村裡還有一個姓李的家族,和喬家規模旗鼓相當,後來因為李家的家主犯了事,李家被斬草除根,連根拔掉。
現在上喬村姓李的,都是後來遷來的外來戶,總共加起來也不到五家。
也聽村裡老人說起過,當年處決李家人時,一下子就是將近百口人,最小的還抱在懷裡。
槍斃完,也沒人收屍,橫七豎八的屍體躺了一大片,第二天人們再去處決場地,那個地方連一具屍首都沒了,就是被野狗吃了,也不會吃的那麼幹淨吧。
隨後的日子,總是一到半夜,李家祖墳那裡就傳出似有若無的哭叫聲。
有那膽大的去探過究竟,回來就變得神神叨叨的,說是看見鬼了,還有那沒有一尺高的鬼娃子大白天跑來串去。
再後來,去看過的人大多都有些不對頭,變得瘋瘋癲癲的。
最嚇人的,是有一個人就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老是把頭往水甕裡插,最後家人一個沒看好,那人活活淹死在自己家裡。
打那以後,就沒人敢接近李家墳場,就是破四舊的時候,其他地方的墳頭都給平了,硬是沒人敢進李家墳場,所以李家雖然已經沒人了,可墳場依然還在。
“一水,想啥呢,我這麼個大活人站在你跟前,你硬是沒看見,我再不吭聲,你是不是要從我身上踩過去呀。”
“一水,你媳婦呢?你小子沒輕沒重的,是不是又欺負人家啦。再這樣的話,我做主,把慧子另配個人家,反正你倆也沒扯證。”
邊走邊想,剛到打麥場邊上,從麥秸稈後面竄出一個老太太。
喬一水猛地往後退一步,苦起臉期期艾艾地求著:“可別呀老祖宗,今天早上我媽還打了我一頓呢,您再這樣,我可沒法活了。”
老祖宗白他一眼:“啊呸,挺大個人了裝可憐,寒磣不寒磣,你說你要是懂事,你媽咋會打你。慧子十幾歲就跟了你,不吭不哈地啥都依著你,你還整天折騰她,你媽要是不打你,我都會打你,你個沒心沒肺的東西。”
喬一水把木杴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杴把上,嘟嘟噥噥的說:
“老祖宗,我也沒咋折騰她呀,不就是想讓她再生個娃子嗎,打從雯雯生下來,她肚子就再沒個動靜,雯雯是個妮子,長大總歸要嫁人,我總不能指望雯雯給我養老吧。她要再不生,我就換個人生。”
“啪,”老祖宗一巴掌拍到喬一水腦瓜子上,氣哼哼地罵:“你個沒良心的,你這說的是人話嗎,慧子花骨朵一樣的女娃子跟了你,今年才四十多歲的人,就讓你折騰得跟個七老八十的人一樣,你現在還說這種話,看我不打死你。”
老祖宗氣得撿起一根木柴棍就朝喬一水抽去。
喬一水捂著腦袋就跑,邊跑邊嚷嚷:“你幹啥,我就是嘴上說說,又沒有真的不要她,我還指著她給我生娃子呢。”
正在給社員佈置活計的隊長,見自家老太太扭著小腳,掄著棍子追喬一水,趕緊跑過來攔著,把老太太手裡的棍子拿過來使勁丟老遠,一邊還勸著:“媽,媽,你彆氣,跟這二愣子生氣,犯不著。”
開玩笑,老太太八十多歲了,可不比當年,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那可就麻煩了。
那邊喬一水被社員們圍住,就有人起鬨:“一水,你要是不要慧子了,早點吭氣,我家的炕可是空著的,雖說慧子已經不是黃花閨女了,可也是個母的,再怎麼著也能給我這個光棍解解饞,你糊塗了幾十年,總算想起做件好事了。”
這話音一落,場院頓時響起一片鬨笑。
喬一水瞪著虎眼罵:“放屁,你再敢說一聲,看老子不踹死你。”
有那年紀大的就數落:“一水,當年慧子跟了你,多少人都想把你打暈了賣到煤礦去,慧子不就是沒給你生個小子嗎,你媽都沒嫌棄,把個雯雯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誰要敢欺負她孫女,老命都能拼上,你說你一個漢子家,咋就這麼小心眼。”
喬一水張嘴想說話,見隊長扶著老祖宗過來,悶著頭硬是把話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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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沈慧跟著她奶奶要飯到村裡時,才十歲,她奶奶來沒幾天就死了,她東家一口飯西家一塊饃的,才沒有餓死,長到十五六歲,人還是瘦瘦弱弱的一點點大。
好幾年的獨自生活,沈慧膽子都沒變大,就有那不懷好意的想欺負她,還是梁老太太當機立斷,把沈慧領回家,做主給喬一水當了媳婦。
那些反應過來的人,後悔得是捶胸頓足,多便宜的一個媳婦呀,不用花錢還聽話。
一早上的時間,就在調侃,謾罵,還有憶苦思甜中度過。
不知道是誰把打麥場的事告訴了梁老太太,喬一水下工後才一進門,梁老太太就拿著笤帚疙瘩把喬一水又是一頓打,一個月都沒讓他進沈慧的屋。
把個喬一水心裡難受的,整夜整夜在炕上烙煎餅,有時睜眼看見兩個小東西,他恨不得翻個身把他們壓死。
可自從他睡到主屋的炕上,喬雯好像專門看著他一樣,只要他起了心思弄出動靜,喬雯的尖叫聲立馬響起,還不等他有反應,老媽已經提溜著笤帚疙瘩衝進來,沒頭沒臉地就是一頓抽。
喬一水覺著,他的日子過的是備受煎熬。
而他每每捱打時,總感覺背後有一道冷冰冰的視線看著他,當他看過去時,又啥都沒有。
以喬一水的身手,有人想要偷襲或偷窺,不是一般的難,可他偏偏就找不出個頭緒,還真是大白天見了鬼了。
說來奇怪,自從兩個小東西落戶到家裡,喬雯的毛病也好了很多,遇事還會尖叫,不過,昏睡的時候少了,有時候自己也會控制住,危險解除,尖叫聲停。
這讓梁老太太欣喜萬分,對兩個小東西的照顧也精心了很多。
剛撿回來時,兩個小東西一樣大,一段時間下來,豁豁嘴沒啥變化,大眼睛明顯的比豁豁嘴長了一點,身上也不像先前那麼皺巴。
只是,兩個小東西一直都沒睜眼。
梁老太太是高興了,喬一水的臉卻拉長了許多。
為啥呀,他覺得這兩小東西就是專門來他家搗亂的,不對,應該是專門跟他搗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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