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
梁老太太給兩個小東西拾掇好，把洗澡水潑到院裡種的菜地裡時，畢老師進院門，問她：“雯雯這兩天沒上學，是不是病了。”
“沒有，受了點驚，睡了兩天，剛剛才醒。”
梁老太太說著把畢老師往屋裡讓：“畢老師，快進屋，喝點水。雯雯，畢老師來看你啦。”
“娘娘”是當地人的一種稱呼，相當於大娘或是伯母。
畢老師進門見喬雯坐在那裡吃飯，上去摸摸她的頭，問她：“受驚了？是不是哪個同學又欺負雯雯了。”
喬雯把手裡的饃饃舉到畢老師的嘴邊，畢老師笑著搖頭：“雯雯吃吧，老師不餓。”
低下頭，喬雯一聲不吭的又開始吃。
梁老太太搬了個小板凳放到小飯桌前，讓著畢老師坐下，給畢老師倒了碗水：“畢老師，來，喝點薄荷水。”
自己也拉了個小板凳坐下，開始擇豆角，這豆角是自己院裡種的。
天一暖和，地裡的薄荷到處都是，這東西繁殖地快，風一吹，薄荷籽落到的地方，大片大片地長，大熱天的泡水喝，解渴又下火，還不用花錢。
“還真是渴了，這大熱天的。”畢老師一口氣喝完碗裡的水，也幫忙擇豆角。
畢老師不是下喬村人，是下鄉知青，在一個村住著，平時大家也熟了。
梁老太太也不客氣，還給畢老師解釋：“沒人欺負雯雯，是她自己不知在哪兒撿了兩個胎娃子，他爸說要扔掉，雯雯一急，就犯病了。”
梁老太太人雖潑辣，對畢老師還是很尊敬的，有什麼話也不瞞著畢老師，要不是畢老師給她做思想工作，她還捨不得讓孫女去上學咧。
她也看出來了，這畢老師是真心為村裡的小娃子們好，對所有的小娃子都同等對待，沒有因為誰有缺陷，就看不起，從畢老師對自家孫女的耐心，梁老太太是打心眼裡喜歡畢老師。
“胎娃子？”梁老太太的話讓畢老師愣住。
前些年在野外有時會看到死娃子，這並不稀奇，人們缺吃少穿的，小娃子最是扛不住，餓死病死是常有的事，這幾年倒是好多了，雯雯這一下子就撿了兩個，到底是咋回事。
梁老太太看畢老師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啥，就給她明說：
“這兩個胎娃子還活著，就是在孃胎裡沒養好，長得太難看，可能是因為看著養不活，家裡人給扔了。畢老師要不看看，你有學問，看能不能給他們起個名字。”
老是豁豁嘴大眼睛的叫，也不是辦法。
縱然畢老師見識多，看到兩個小東西，心裡也是一震。
巴掌大點的東西，光禿禿的腦袋上，滷門一跳一跳的，比一般剛出生的小娃子跳得厲害，幾乎是多半個腦袋頂都在跳，讓人由不得擔心，下一刻腦漿會不會跳出來。
不仔細看的話，根本看不出小東西頭上長了頭髮，渾身皺巴巴，手腳小小的，好像用手指頭輕輕一抿，就能把他們弄碎。
尤其是那豁著的嘴，讓本就發育不良的五官，看起來猙獰無比，讓人的心不由緊縮。
不知道他們的眼睛睜開會是什麼樣子。
見畢老師只是瞅著小東西不說話，梁老太太嘆氣：“算了吧，畢老師，先不忙給他們起名字，等先能活下來再說吧。”
“哎，雯雯，不能給他們喂饃饃，他們還太小，不會吃。”
一個沒注意，喬雯手裡拿著饃饃就往豁豁嘴的嘴裡塞，畢老師趕緊把喬雯拉開。
想想喬雯的智力，畢老師心嘆，要把這兩個小東西養活，看來不是一般的難，她現在就已經替梁老太太捏了把汗。
“雯雯，今天就在家休息，明天記得去上學啊，明天咱們不撿麥穗了，學認字，學唱歌，雯雯唱的歌最好聽了，老師最喜歡聽雯雯唱歌，雯雯明天早點去學校啊。”
囑咐了幾句，畢老師告辭回家，梁老太太把她送到院門口。
屋裡就只剩下兩個孩子，一道白光閃過，一切瞬間歸於平靜。
一陣喘息聲過後，滿身大汗的喬一水從沈慧的身上滾下來，躺在旁邊休息。
從喬雯撿回兩個小東西回來第二天開始，喬一水想要再生個孩子的心思越來越強烈，最好還是個小子。
他在老媽給兩個小東西洗澡的時候看到過，都是帶把的，他可不想讓這兩個醜八怪就這樣佔據了他家小子的位置。
所以，不管白天干活多累，晚上都要辛勤耕耘。
沈慧也因為只生了喬雯一個女兒，而且智力又不比別的孩子，心中覺著有愧，即使白天干活再累，晚上也由著自家漢子折騰。
梁老太太寶貝喬雯，沈慧心裡越是覺著不安，儘管婆婆一直對她很好，從來沒因為她生娃子少兒說過她什麼，可越是這樣，她的心裡就越覺著對不起婆婆。
婆婆說過，當年給自家漢子取名叫喬一水，就是想著後面的孩子跟著起名，叫喬二水，喬三水，喬四水，不管生幾個，不管是男娃還是女娃，名字只管往後續就行。
可誰曾想，婆婆只生了自家漢子一個，公公就被抓了壯丁，再沒回來，是死是活也沒個訊息，這些年過去了，估計是沒啥希望了。
“一
水，你出來一下。”
喬一水正要再戰一個回合，老媽在門外的叫喚，喬一水一下子洩了氣，悶悶地問：“啥事呀媽，不能明天再說嗎。”
“叫你出來你就出來，哪那麼囉嗦。”
梁老太太一聲呵斥，喬一水不甘不願地往身上套衣服，以他的經驗來看，他要是再敢囉嗦，肯定沒他的好果子吃。
磨磨蹭蹭穿好衣服，喬一水開門出去，悶聲悶氣地問：“啥事，媽，還非得這會兒說。”
“沒啥事，今晚我和慧子睡，你就去陪著雯雯吧。”
不由分說，梁老太太已經跨步進門，把門從裡面閂住。
喬一水張嘴想說話，不過還是憋回去了，說也沒用。
他出來時本還想著，和老媽說完話，回頭再接著乾子孫大事，可沒想到老媽根本就是來攪局的，他還反坑不了。
不甘心也沒法，想著今晚又得和那兩個醜八怪睡一個炕上，喬一水蔫頭耷腦的進了主屋。
沈慧在婆婆閂門時就鬆了一口氣，她確實太累了，想想漢子那如龍似虎的勁頭，她不想違逆，可心裡實在是不願意，好想睡覺。
“慧子，沒事了，睡吧。”梁老太太摸索著上了炕，今晚月色很亮，根本不用點燈，屋裡的情景基本全看得清。
“媽——”沈慧叫喚一聲，已帶了鼻音。
“看你這娃，哭啥，累了一天了，快睡吧，明天還要幹活呢。”梁老太太摸摸沈慧的頭，把薄被給她蓋好，心裡罵著兒子太不知疼惜媳婦。
“啊——，啊——”
清晨，喬雯的尖叫聲，把婆媳倆從睡夢中驚醒。
梁老太太急慌慌出溜下炕就往自個兒屋跑，別看她是小腳，那速度是一點都不慢。
沈慧渾身痠疼，光著身子睡了一晚，這會兒聽到女兒的叫聲只能乾著急，先得齜著牙把衣服穿上。
梁老太太跑進屋，就見喬一水五指叉開，一手一個，握著兩個小東西，雯雯抱著他的腿，仰頭使勁尖叫。
“一水，你幹啥，快擱下。”梁老太太叫喊著，順手拿起枕巾就往喬一水身上抽。
枕巾抽在五大三粗的喬一水身上根本就不疼，不過，老媽發怒了，喬一水還是不敢違逆，手一鬆，兩個小東西就掉到了被窩上。
喬雯的尖叫聲戛然而止，撲倒小東西上方，母雞護小雞一樣用小身子擋著。
輕輕拍拍喬雯的背，梁老太太軟言哄道：“來，雯雯，讓奶奶看看。”
喬雯慢騰騰挪開身子，還滿眼戒備地看著喬一水。
用手指試了一下兩個小東西得呼吸，梁老太太把兩個小東西擺好，看著小身子上的指印，再看看頭頂上的滷門，還像以往一樣跳的人心驚膽戰，心嘆，小東西真能活。
回頭又抽了兒子兩下，梁老太太去做飯，照舊是米湯、高粱面饃饃，鹹菜，還有一個小白麵饃饃。
吃過飯，梁老太太看著兒媳婦那難受樣，氣得又用笤帚疙瘩打了幾下兒子，讓他給隊長說一聲，今天媳婦就在家休息。
喬一水也知道自己理虧，不敢說啥，自己一個人扛著木杴上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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