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老大!有房子了?我們真的要搬新家了啊?”馮傑興奮的叫了起來,似是忘了腿上的疼痛,憨憨的舒同圓溜溜的漆黑眸子中閃著期待的光。
這麼快?他微側著頭,越過舒同和馮傑的頭頂,狐疑的看向臉上仍帶著一塊塊的青腫,目光卻十分平靜的秦朗,才不過兩天的時間,他為找到這個“新家”究竟又付出了多少代價?
秦朗低頭在馮傑擦了燙傷藥的腿上輕輕吹了一會,然後在上面貼上一塊紗布包起來略略裹緊,套入了一條寬鬆的棉線襯褲中,穿上襪子套住褲管,再小心翼翼的替他穿上一條舊棉褲,棉褲又窄又短,蹭到傷處,疼得馮傑呲牙咧嘴的,眼淚在眼中打了幾個轉又咽了回去。
“阿同把東西收拾下,車就在外面,用完了得趕緊還回去。”秦朗抬手在馮傑脖頸上輕攬了下,算是對他沒有哭出來的鼓勵,轉頭迎著那靜默男孩兒疑問的目光笑了笑。自從三天前他在雪夜中回來,便算是正式加入為這個家中的一員了,他沒有追問過他的過去,甚至連他的名字也還不知道,毫無疑問,他願意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的。
拿起自己的舊棉衣遞了給他:“路不近的,會冷點,穿上吧,我得把床拆了。”
“哦!哦!哦……有車坐嘍……”馮傑興奮的坐在**顛了起來,無事忙一般的將他們僅有的兩個枕頭疊到一起搬到了床邊,笨拙的用手拍平整。舒同忙亂的將一些筷子、湯匙、鹽之類的東西從櫃子裡掏出來,裝到平時洗菜用的盆子中,又將僅剩的兩個帶著缺口的碗也放了進去,還裝有一點大米和玉米麵的袋子也都拿了出來放到櫃子上,再將毛巾、香皂、牙膏等物收入了臉盆中。
秦朗先將屋角存著的兩編織袋煤粉先搬了出去,再將他們除了那張床之外唯一的傢俱——那個小櫃子也搬到外面,放到了門外借來的腳踏平板三輪車上,再把床下裝衣服的紙箱拉了出來,在裡面找出一件略厚些的單衣穿上,然後在裡面的衣服上面鋪了一層乾淨的報紙,將兩件還沒來得及洗的內衣收拾進去,搬起紙箱也放到車上,再回來將爐中的殘火拉出來,用水澆滅了,撿出未燃盡的焦炭,收入煤槽中搬了出去,舒同跟在後面,將收拾好的零散東西一樣樣遞給他。
他按照秦朗的吩咐,穿好衣服下了床,**的被褥被秦朗迅速打成了一個鋪蓋卷,露出鋪著幾塊寬窄不薄厚不等的稀疏木板的床來,這是一張鐵床,四腳是已生了鏽的鐵管,用四根直角形的角鐵連線在一起,角鐵的稜角向外,角心向內,形成一個長方形的槽狀,秦朗將木板一塊塊拿下來,抓住一根角鐵的一端,兩手用力一分,角鐵下方焊接著的一根細鐵棍便從做為柱腳的鐵管中脫了出來,他這才看到,原來床頭和床尾的兩根角鐵是和鐵管焊在一起的,而橫向的兩根角鐵卻是可以拆下來的,這大概就是這張床經常會吱吱做響的原因吧?
“我們走吧。”全副家當都已經上了車,秦朗將馮傑抱起放到了鋪蓋捲上坐著,讓他和舒同也並排坐了上去,然後將那件舊的軍大衣橫蓋在三人的腿上,“我騎車,會熱的。”迎著他質詢的目光笑了笑,拿起鐵鎖鎖上門,走到郭姨家樓下的信箱前,將鑰匙塞了進去,然後踮著腳騎到了車上:“坐穩了。”
雖然天氣嚴寒,但他仍能明顯的感覺到身邊舒同和馮傑因興奮而急促了的呼吸,“我們坐車啦!”馮傑手舞足蹈的叫道。
沒有再做一次回首,秦朗堅毅的目光平靜的直視著前方,兩腳吃力的踏下車蹬,三輪車彆扭的在殘雪中掙扎了一會兒,最後終於馴服的載著幾個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的男孩,緩緩駛離了那個一度曾被他們稱為過家的地方……
天冷路滑,積雪使本就不很平整的路面更加坎坷難行,秦朗又不太會騎,車子時不時的被陷住,每當這時,秦朗便從車上下來,吃力的將車子從雪坑中推出來,然後再騎上去,當車子第三次陷住時,他看了看身邊兩個怯怯無措的孩子,默默的下了車,走到俯首專注的秦朗身邊,伸出手用力幫他將車推了出來,三輪車的把手冰一樣的冷,冬日蒼白的陽光卻清楚的照射出秦朗流著汗水的通紅面龐上燦然的笑容。
路途似乎很遙遠,走走停停的過了很久之後,他們終於停在了北區某一狹窄巷弄中一間低矮的平房前。
“冷吧?有沒有覺得不舒服?”秦朗將馮傑放到了剛搬進來的凳子上,轉頭回去看著他,“這屋子空得久了,先別脫衣服,等下生了火就會暖點了。”
他站在地當中,聽到他安慰似的語氣和叮嚀,有些侷促的向他笑了笑,身上凍得僵硬,心中卻一片暖融融的,知道雖已過了數日,但他仍然很擔心自己不能適應他們惡劣的生存環境。
輕輕裹緊身上的棉衣,慢慢釋放著心中那一份柔暖,他抬起眼,仔細打量了一番這個新“家”,房子坐南朝北,面積比從前的那間稍大了一點,從外面看去,高度只比一個成年人的身高略高些,門內卻比室外深了半米有餘,由三節下行的臺階連線到門外,使室內的空間基本達到了正常房子應有的高度。大概是很久沒人住了,牆面與天花板上多處都結有冰霜,沒有結冰的地方也被潮溼的水漬重疊著印滿了大大小小的抽象派藝術壁畫。除了門邊的窗戶外,正對著門的南面牆上還有一個小窗,用來彌補低矮的陰面房採光不足的缺陷,他挪動早已凍得僵硬的雙腳,默默的走到小窗前,小小的馮傑忙懸起一條傷腿也蹦跳著湊到他身邊。
油漆已受潮剝落的變了型的木質單層窗櫺間不停的透進冷嗖嗖的風,窗外不見風景,隔著大約半米左右的空間外是一道高高的紅牆,將冬日本就暗淡的陽光嚴嚴的遮擋住,“那裡是誰的家?”馮傑好奇的向他仰起了頭,他同樣困惑的對他搖了搖頭。
“是一家服裝廠。”秦朗一邊吃力的將櫃子搬下臺階,一邊喘著氣說。樓房他們租不起,北區是貧民區,除了這裡,市區現在很少能找到平房了,這房子是服裝廠一個工人的舊房,本來是要拆了翻修的,因為這一帶總有動遷的傳言,便一直閒置著沒動,只偶爾租給人臨時放貨用,並不住人。陳嬸的妹妹在這間工廠做出納,熱心的陳嬸託她幫忙,將房子租了下來,雖然這裡離飯店要遠的多,但租金是一月一交,比原來的也要便宜些,何況對秦朗來說,能這麼快就找到一個安身之處,沒有帶著弟弟們流落街頭,已是十分值得滿足的事情了。
東西一樣樣的搬進來了,秦朗用凍得不太利落了的手先把床重新組裝好,提來一桶水後動手生起了火,但那個煙道內已積了雪的鐵製的爐子卻似乎並不怎麼配合,煙不向外走,反向屋內倒湧了進來,弄了好半天,才算是終於好了。
“我去送車,”秦朗長長的出了口氣,抹了一把臉上的菸灰。
“衣服……”他連忙將棉衣脫下來叫住他。
“不用,”秦朗拿起軍大衣披在了身上,“屋裡還冷呢,你穿著吧,我就回來。”
日已近暮,他看著那騎著車消失在寒風中的背影,默默的坐在了床邊。換了新環境後一臉興奮的馮傑一瘸一拐的將凳子搬到窗前,一條沒受傷的腿斜跪了上去,一邊低聲的哼著什麼歌,一邊用握成拳狀的手掌外緣在結著霜花的玻璃上印上了一個印記,然後用手指在上面點上五個圓點,不一會,幾個清晰的小腳丫印就躍然於窗玻璃上;舒同將盆子中的碗筷等物一一取出,等爐上的水稍有些溫熱了便笨拙的將碗筷洗好,擺放到櫃子裡;他坐了一會,起身在室內轉了幾個圈,對著爐火停了下來,凍傷的腳趾上傳來陣陣的麻癢,陰暗的房間溼冷溼冷的,半小時過去,屋中仍未見有一點溫度,火一直燒的不旺,他拿起鐵鉤,學著秦朗的樣子試探性的透了透爐底,一股煙夾著灰突然竄了出來,嗆得他不由自主的咳嗽了起來,他只得尷尬的放下鉤子,走到門外去透氣。
“外面那條街上有家照像館,”馮傑不知何時跟了出來,“剛才路過的時候,我看到的,老大以前說過會帶我們去照像,不過一直沒有去過。”馮傑眼中帶著一份渴望,象個大人的樣子嘆了口氣,那樣認真的神情讓他不由得笑了一笑。
天漸漸的全黑透了,秦朗一直沒回來,燈是壞的,在這陌生的房子裡,除了那一點已燃得死樣活氣的爐火,他們再沒有其它的光亮。窗子在寒風中不時發出怪異的聲響,馮傑又餓又冷又怕,瑟縮著倚向他身上,舒同也噤然的靠到了床邊,他們的舉動令他不知所措,他自幼沒有兄弟姐妹,因為他孤傲的性格和父親霸道的勢力,他也一直沒有交往到年齡相仿、性情相投的朋友,現在的他只覺無助而又焦慮,心中和他們一樣開始默默的期待著那個身影的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