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秦朗張開手,將舒同他們幾人護在了身後:“郭姨,到底什麼事?能不能先說清楚?”
“阿朗,你錢姨丟的腳踏車是你偷的吧?說吧,賣到哪兒了,快找回來去,你錢姨看在我的份上,就不報案了……”
“郭姨!”秦朗氣得顫抖的聲音猛然打斷了她,“您憑什麼說是我偷的?您看到了?”
“你……阿朗,你可別不識好賴人,我還能冤你?我是想幫你!我昨晚親眼看到阿杰拿著個車鑰匙的,那個鑰匙鏈和你錢姨的一模一樣的,你們又沒車,哪來的車鑰匙?你錢姨家的倉房前天讓人撬了,這一片的倉房都只放雜物,只有你們住在這兒,不是你們會是誰?你們這些天,又治病,又大魚大肉的,還喝雞湯呢!這錢都是哪兒來的?你年紀輕輕的,怎麼不走正道呢!你說這要是把警察找來,還不把你關進去!”
“車鑰匙是我在市場門前撿的,不是老大偷的……”馮傑直起了身子大聲說。
“阿杰,你這麼小的孩子就說謊!”
“郭姐,和這些賊孩子費什麼話!大家來,快搜,搜到那鑰匙就是證據,把他交派出所去!”
“不許搜!”秦朗大怒,“你們是幹什麼的?沒憑沒據的,憑什麼搜我的家?!”
“你的家?阿朗,這房子是我的!”
“是您的!但您租了給我,就是我的!”
“小雜種!嘴還挺硬!”先前那個男人揮拳上來,秦朗忙揮手隔擋,另兩個男人見秦朗還了手,便一起衝了上來。地上的舒同和**的馮傑都向前搶來,秦朗怕他們吃虧,忙將他們攔在了裡面。對方人多,又都是大人,哪裡打的過?鼻子上先著了一拳,血順著鼻孔流到了口中,腦中一陣暈沉,馮傑的哭聲,男孩兒的咳聲,舒同帶著哭音的怒叫聲,聽來都有些模糊了起來,手只是本能的胡亂揮著,他這幾日失血虛弱,又上了一天的班,本就很累了,屋內地方狹窄,他又要護著舒同他們,不敢向一旁閃避,幾拳便被打倒在地。
震驚佔據了他所有的情感,他不太能明白他們說的話,也還沒能理清那些人何故如此“凶殘”的對待這樣幾個孩子,憤怒的阿同和阿杰哭著向前撲去,他本能的一邊咳,一邊拉住了他們。
屋內幾乎所有的東西都被推翻砸爛,連爐上坐了一鍋開水的鐵鍋也被踹得傾斜,鍋中的水流入爐中,澆滅了本已奄奄欲熄的爐火,阿杰的寶貝盒子被搜到,裡面的墨鏡、卡通圖片和幾個玻璃彈珠散落了一地。
“在這兒了!”郭姨叫了起來,“就是這個!”將鑰匙鏈遞給姓錢的女人。
“那是我在市場門前撿的,不是老大偷的……”阿杰哭著說。
“這個……不是我的啊!”姓錢的女人尷尬的說,“鏈兒挺象的,不過我的鑰匙是白色的,這個是黃色的。”
人聲寂靜,幾個人尷尬的互望著,秦朗扶著床從地上緩慢的起身,用手背將青腫的臉孔上的鼻血抹了一把,檀黑的墨眸冷冷的看著面前的幾個人。
“咳,”一個男人輕咳了一聲,“就算鑰匙不是你的,也不能說明他沒偷你的車子,這個鑰匙還不知道是偷誰的呢,他們哪有那麼多錢給這病孩子治,不偷還能幹什麼?”
“嗯,就是就是,不過,我看他們也不容易,就算了吧,錢姐,你丟車事兒就別再追究了,讓他們快點離開這裡吧,咱們也能安心些。”
“阿朗,嗯,算了,不是郭姨不留你,你也看到了,鄰居們都挺害怕的,你自己都養不活,還弄些死貓死狗的往家裡帶,這要是人死在這兒多晦氣啊,反正還有兩天你交的房錢就到期了,我看你們也不用在這住了,還是早點搬走吧!”
他依舊一陣陣的咳著,幾乎喘不過氣來,那些人鬧過了揚長而去,門卻並沒有關上。地上到處是打破翻亂的東西,而秦朗只握住拳咬著牙在地上站著不動,他捂著咳痛的胸口低下了頭,心中默默代他難過了起來。半晌之後,秦朗走去關了門,然後轉過了頭來,那個經常一臉憨笑的阿同駭得一動不敢動,阿杰已瑟縮的躲在了他的身後,帶著驚恐萬狀的顫音叫著:“老大……”
秦朗沒說話,他這樣的沉默令他覺得他比先前怒打阿杰時更可怕了,他看他先是在狼藉滿地的屋中翻找了一下,找到一個破了個缺口,但還勉強能用的碗,洗了洗,默默的從爐上已翻倒了一半的鍋中盛了碗水遞到他手裡,然後向他身後的阿杰伸出了手。
脣邊的青紫和臉上未乾的血漬讓秦朗陰沉的表情顯出猙獰,身後的小小身子嚇得不停的抖著,似是求助似的兩手抓著他的手臂,他想忍住咳嗽,喉嚨卻不受控制,阿杰扶著他的肩,哆嗦著向前蹭去,口中哀聲求著:“老大……輕…輕點打啊……”
似是沒聽見他的話,秦朗一言不發的伸出手,繞過去拉出阿杰又再仔細的看了下他腿上的燙傷,經過一番折騰,有些水泡被蹭破了,稍一碰,阿杰便疼的叫出聲來。
秦朗拿過軍大衣,再次將阿杰包住,他聽到他極其冷靜的說:“阿同,快去市場,安哥等急了。”轉身又向自己的額頭摸了摸,“沒事吧?有沒覺得不舒服?”看他仍是一陣陣的咳著,猶豫了一下,伸手向他身上的棉衣中摸了幾張皺皺的鈔票出來,稍微看了看,將棉衣在他胸著拉緊了些,“把棉衣穿好,先喝點水,爐子熄了,我現在沒時間再生火,你好好在**躺著,地上涼,別下來,我回頭帶燙傷藥來。”
屋子一瞬間空寂了下來,一片狼藉中他茫然的對著冰冷的空氣不知所措的出著神,剛剛的那一陣亂,讓他心裡也亂亂的,好半天他才想起,秦朗的棉衣還披在自己的身上,外面很冷的吧?但他卻沒跟他將棉衣要回去。
“地上涼,別下來。”這幾個字不停的在他耳邊響著,被子上的一角白色吸引了他的目光,是秦朗剛剛掏錢時掉落的,他輕輕的拾起來,那是一張窄窄的紙條,上面歪歪斜斜的寫著一個電話號碼。
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冰冷的小屋如同殘敗的戰場,那不知名的男孩兒消失無蹤,秦朗抱著馮傑,愣愣的站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將他放在**。
他去哪兒了?不會是那些人……嗯,不會吧?毛線褲和他那雙在家中穿的露趾的舊布鞋不見了,還有他的棉衣,要是那些人揪了他去派出所,不會還好心的讓他穿好衣服吧?不過這也說不定的啊,他的病剛剛才見好,應該不會這麼快就有力氣離開,難道是剛剛那些人的話……是啊,他看起來是個很高傲的人呢,大概是羞於接受了他這樣一個“賊孩子”的照顧吧?
帶著滿心的落寞他嘆了口氣,不知道他能否找到自己的家回去?天已經黑下來了,寒風中飄著輕雪,入夜後外面更冷的出奇,要是他在這樣的雪夜裡迷了路……“阿同,你照顧阿杰,地上冷,都在**待著吧,蓋著點,我出去看看。”
夜了,他不記得天空中從何時開始下起了雪,只知道自己走了很遠的路,漫無目的的走到了海邊,然後,又艱難的憑著模糊的記憶找了回來。遠遠的小屋中,一點昏黃的光,沒有炊煙從安裝在小窗上方的簡易煙囟中飄出,也沒有蒸騰的熱汽撲上結滿霜花的冰冷窗櫺,他知道,那是因為他不在,他幾乎立即便能肯定他是出去找他了。
等,是他現在唯一想做的事情,他知道,只要那小屋中還有光亮,他就一定不會拋下他們自己離開。蕭瑟的街頭,清冷的月色,漫天風雪中,他孤獨的佇立,冷風嗖嗖的吹著,腳趾凍得麻木了,身體凍得僵硬了,只有心中那一點溫熱,柔柔的暖著他。如果,不是秦朗落在棉衣口袋中的一點零錢,如果,不是他用他的名義,撥通了那個黑市血站的電話號碼,他也許此生都永不會知道,那個比他大不了一兩歲的男孩子,這些天來究竟為他付出了多少。
腳步聲清晰的傳來,“嚓……嚓……嚓……”的在靜夜的雪中奏出令人愉悅的旋律,靜靜的,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那個垂首而回的身影一點一點的走近來。
“咯吱、咯吱、咯吱……”那瞬間變得急切的步伐踏雪而來的聲音是如此的美妙,從他嘴角尤帶著乾涸血漬的口中發出的嚴厲呵責,是他今生聽到過的最動聽的音符:“你去哪兒了!這麼冷的天亂跑什麼?要是迷路了怎麼辦?好不容易才好的……”
笑,從他凍得幾乎象結了冰層的通紅的面頰上舒緩的綻出來,這是一個平凡而又奇異的冬夜,雖然飄著輕雪,天空中卻依舊繁星璀璨,獵戶座三星的東南方,一顆整個夜空最亮的恆星自亙古以來便在那裡放射著迷人的光芒,那就是大犬座α星,他的——天狼星。
插在衣袋中的冰冷手指極緩極緩的將那寫著電話號碼的字條揉成了一團碎屑,第一次,他顫抖著對著那雙檀黑的眸子,緩緩張開他曾經高傲的脣,輕柔的吐出今生他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大哥,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