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時間似乎過的極慢,氣氛恐怖而又壓抑,期待中的那個身影遲遲不歸,身邊的馮傑已開始了低低的啜泣,他不得不多說一些話來安慰他。
“老大…會不會…不要我們了?”
“不會……”
“老大……生氣了,因為我犯了…錯,我們才必須…搬家的,是……是吧?”
“不是,你沒有做錯什麼……”
他一定會回來的,他當然會回來,這一點他絕不會懷疑,但是,他會不會出了什麼事情呢?天那麼冷,路那麼滑啊……
為了打發時間、安撫兩個已明顯在依戀他的小孩子,也為了緩解自己內心緊張的情緒,他讓他們都坐到**的被中,腦中搜索自己從前讀過的書,坐在床邊為他們講起了童話故事。
精彩的故事暫時轉移了三個孩子的注意力,馮傑和舒同很快被吸引住並不時的提出這樣那樣的問題。終於,秦朗抱著一大團東西出現在門前,馮傑與舒同都驚喜的叫出了聲來,他心中暗鬆了口氣。
秦朗摸索著進來,看不清下面的臺階,不留神一腳踏空,幾乎摔倒,急忙狼狽的平衡住身體,抖著崴得生疼的腳腕,在階旁放下東西,有些著惱的回頭喘著氣道:“怎麼不開燈?”
“燈……是壞的……”舒同怯怯的說。
“老大……你怎麼才回來?”馮傑爬下床,赤著腳便衝過來抱住他,可憐兮兮的仰起小臉,“我以為你不要我們了……”
秦朗似乎是怔了一怔,屋內太黑,他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半晌之後,才模糊的看到他似乎是攬住了馮傑的脖頸:“我去要些東西來封窗戶,要等市場關門後人家才能找給我,餓了吧?怕不怕?”
“嗯!”爐火的微光一閃,馮傑認真的點著頭,想了想又搖了搖,“餓了,不怕……我們在聽哥哥講故事!”
黑暗中秦朗的身影似是意外的停頓了一會兒,然後才默默的將手伸入懷內,變魔術般的掏出一團東西塞入他手中。
“包子!!!”馮傑捧住熱呼呼的塑膠袋子聞了聞,大叫一聲跳了起來,“老大……”聚福樓的醬肉包遠近馳名,每次路過時就能聞到這個味道,他偷偷問過,這樣的包子要一塊錢一個呢,這麼多錢他可沒膽子和老大去要,現在他們搬的遠了,以後只怕連聞聞這個味道的機會都很少了呢。
“一人一個,快吃吧,一會冷了。”聲音中帶著不加掩飾的愉悅,秦朗轉身步上臺階,再次匆匆出門而去。
到蠟燭買來點燃的時候,馮傑和舒同已將那近乎秦朗手掌大小的包子吃得連渣都不剩了,秦朗脫下那件對他來說過於寬大了的軍大衣,詫異的看著手中捧著唯一剩下的包子的男孩兒:“怎麼不吃?”
“太大了,我一個人吃不完。”他溫雅的向他淺淺一笑,慢慢將袋子中剩下的那個包子分成了兩半,將其中的一半遞了過去。
秦朗猶豫了一下,燭光映照下的面孔微有些暈紅,想說自己吃過了,但對著那雙如水的清潤眸子,卻不知為何說不出口來,便訥訥的伸手接過,幾口吃完,掩飾般的將凳子拉到燈下,站上去拆下燈泡來檢查。昏暗的燭光不足以讓他弄明白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想想後,他決定今晚暫時放棄。
十點鐘左右,大塊的透明塑膠布封住了透風的窗櫺,門邊一圈厚厚的氈條阻住了門縫吹入的冷風,蒸騰的水氣和橙紅色的燭光使屋內看起來多了些溫暖,他聽話的按照秦朗的吩咐擁著被子,坐在**藉著燭火的微光靜靜的看著他來來回回忙碌著手上的工作,身邊的馮傑已經睏倦得睜不開眼睛,打著瞌睡向他身上倚來。
“阿杰就是這樣的,總喜歡粘著人。”秦朗向他抱歉的笑了笑,走過來伸過手想拉開馮傑。
“沒關係,讓他睡吧。”他搖了搖頭,經過了今晚那長長的黑暗時光,他已不再似前幾日一般僵硬的不知如何去面對這一份他此生從未接觸過的異姓間的親情,因為在幾小時之前,那充滿恐怖和壓抑的黑暗中,他曾是他們的一盞心燈。
帶著這樣的一絲溫馨,他微微笑了,抬手輕輕攬住了馮傑的肩,那瘦小的身子便實實在在的靠在了他身上,心滿意足的睡著了。秦朗默默的看了他一會,從舒同手中接過借來的工具小心的放到櫃子上,“今天不弄了,困了吧?上去睡吧。”
舒同憨笑著點了點頭,脫掉鞋子爬到了**,眨著一雙黑亮的眼睛遲疑的看著新來的男孩兒:“哥哥……”
“嗯?”他不加思索的應了一聲,他現在已經是他們的哥哥了呢。
“雅各……最後變回原來的樣子了嗎?”舒同天真的仰著頭。
“嗯,”他很自然的拉起被子來蓋在他身上,“變回去了,他將鼻子插入菜心裡,打了幾個噴嚏就變回那個英俊的男孩子了。”
“啊……”舒同低叫了一聲,溜圓的眼睛偷看了眼秦朗,不出聲了。
“今天晚了,明天再講吧。”他笑了笑,算是向他承諾道。
“明天可以接著講?”
“嗯,可以。”
“太好了,我要和阿杰一起聽。”
“好,睡吧。”他承諾似的點了點頭,舒同帶著一絲甜甜的笑意閉起了眼睛。
秦朗一邊默默的聽著這一段對話,一邊俯下身,將手上剩餘的一點氈條反覆比量了一陣,又拿起馮傑的鞋子用手大致量了量,發現再怎麼也湊不成一副鞋墊,只得惆悵的收了起來,拿過掃把將地上清掃了一下,象前兩日一樣搬過凳子坐在了爐火前。
“我會……慢慢習慣的……”他聽到他在身後低柔的說,不禁詫異的轉過了頭來,這張本不怎麼寬的床睡四個人實在是過於窄了,他知道他和他們本不是一樣的人,也知道他無法一下子適應這樣的生活,所以自從他不再昏睡後,他每晚便睡得很晚,等覺得他完全睡熟之後才會合衣側在他身邊打個盹,以免他因為過分的擁擠而難以成眠。
“前兩天我也沒睡著,我……是裝的。”他帶著些愧意低低的說,知道他為了遷就自己而故意晚睡,他又怎麼可能睡得安穩?
“是嗎?那你裝的挺象的,說起來……”見他面有窘色而又並無睡意,秦朗笑著轉移了話題,“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讓我這樣‘你’‘你’的來稱呼你啊?”
名字?昏暗的燭光下,他的眼神在瞬間黯淡了下來,名字是什麼?名字是徹骨錐心的痛,一切的痛苦和罪惡都來自那個忘不掉甩不脫的名字,除了這些,那個名字什麼都沒帶給過他。
“我沒名字。”溫雅的淡笑極好的襯托著平靜的語氣,朦朧的光線下,秦朗不曾看到那清潤的眸子中略含的那一絲玩世的味道。他爽朗的笑笑,回頭看著已漸漸要熄滅了的爐火:“那咱們差不多,我其實就只有個名字。”
他望著他的背影,心中琢磨著他這句話的意思。
“我只知道自己叫這個名字,從我記事起,就一直在幾個孤兒院中轉來轉去,我不知道父母的名字,不知道他們長的什麼樣子,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更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人。”
“孤兒院沒有記錄?你怎麼知道自己叫這個名字?”
“他們說我叫這個名字,”他從他笑容中略略看到了一絲苦澀,“孤兒院的記錄要到十八歲離開的時候才能拿到,我們是逃出來的,可能這輩子也別想看到了。”
他默默的低了頭,原來,並不是只有他才有故事,那個故事簡單的人此刻看來比他更加淒涼和傷感,他不知道應不應該說些安慰的話,不曾瞭解的過往,無法預測的將來,風雨飄搖的現在,讓那一個孤清的靈魂此刻忽然平添了幾許無助的惆悵。
“其實叫什麼名字對我來說都一樣,”秦朗轉過頭再次迎著燭光露出他晴朗得如天空般的不羈笑容,“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叫秦朗,我也可以叫任何名字,既然我只有自己,那名字是什麼根本沒分別,他們說我叫秦朗,那我就叫秦朗好了,反正再取個名字也挺麻煩的。”
他有些驚詫的點了點頭,難得他這麼想得開,這一番似是又非的話竟說得極富禪機,看著那張恢復了爽朗的笑面,他忽覺心中豁然開朗,沒有過往的人可以不去追尋過往,有過往的人難道不可以忘卻過往?
“那麼,”他淡淡的笑著,心頭只覺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要是你不覺得太過麻煩的話,給我一個除了秦朗之外你想叫的名字好了。”
“我?”秦朗怔住,“我……不認得多少字的。”他看到他的臉被燭光映得有些微紅。
“不要緊,挑你認得的就好,一個字就好,不必太麻煩。”燭光下他的笑容極淺極淡,看起來有幾許令人困惑的迷離而又微帶著一絲驕人的傲意。
“一個字?”秦朗躊躇的問道。
“嗯。”他鄭重的點了點頭。
“好吧,”他笑了笑,微微思索了下,“如果就一個字,我覺得,‘傲’字最合適了。”
“傲?”輪到他有幾分遲疑了,“我嗎?”
“嗯,呵呵,”秦朗笑著點頭,“那是你與我們不同的地方,你身上有一種不容別人傷害的驕傲。”
是嗎?他有嗎?
“我開玩笑的,我真沒讀過什麼書,你不喜歡就再想吧。”秦朗安慰著說。
“不必再想了,我喜歡這個字。”他仰起頭,看著那雙檀黑的墨眸淡淡然的笑了,傲,也好,不管當不當得,就傲這一次何妨?
“快睡吧,”秦朗燦然的笑對著他,“今天再對付一晚,明天我帶兩塊木板回來,角鐵上鑽幾個孔,用合頁接上去就會寬一些,到時我們四個可以順過來睡,就不這麼擠了,房東還說他有兩個舊凳子和一個飯桌可以借給我們用,我明天一道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