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誠哥……”剛要伸出手去扶小傲的舒同迅速抽出了槍,回身指住已將葉誠反扭在車身上,用槍頂住他後頸的歐陽:“放開誠哥!”雖不知誠哥是為了什麼打傲哥,但這是他們自己兄弟之間的事。
歐陽看了一眼正拖動著傷腿,在明威等人的攙扶下爬了起來的小傲,“歐陽,放手。”小傲的命令溫和而簡單,歐陽緩緩放開葉誠,收起了槍。
葉誠輕輕轉動著剛剛幾乎被歐陽扭斷的手腕,冷冷的看著重新坐到輪椅上的小傲。大半年了,他仍是那個清冷孤傲、目下無塵的男子,即便他坐著輪椅,即便他身上沾染了灰塵,即便他頜上有些微的青腫、脣角滲著血漬,他的目光仍然淡定,語氣依舊溫和。
“誠哥……”舒同哀求的看了看葉誠,又回頭看了看小傲,剛剛拔槍指著歐陽的那份勇決和果斷不見了,面對這樣兩個他親近和尊重的人的對恃,一向敦厚的舒同有些不知所措。
葉誠冷冷的站了一會兒,一言不發的轉身走了,小傲輕輕撫了撫剛剛著地時磕破了的右肘,流血的脣邊牽出一絲苦笑,黯然的輕嘆了一聲。
“二爺!”歐陽慚愧的走到小傲面前,小傲笑了笑:“沒事,不關你的事。”
“二爺在生蕭讓的氣?”秦朗將微有些淡淡抑鬱的小傲從輪椅上抱起來橫放在長條沙發上,故意逗著他說,“他就是那個樣子,不是針對你的,對你算客氣的了,阿杰跟了他去的第二天,我偷偷的從門外看了一眼,給他察覺了,你猜怎麼?他把門直接甩在我鼻子上了,還好我躲的快。”
小傲略笑了笑,輕輕舒展著在輪椅上困了大半日的軀體,知道秦朗是有意在哄他,他當然知道他不是在和蕭讓計較。秦朗在沙發扶手上挨著他的頭坐了下來,俯身用紅花油按揉著他被葉誠那一拳打青了的下巴:“阿杰暫時吃點苦頭,那是蕭讓有意要磨礪於他,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你別擔心了。”
小傲仰頭看著秦朗,輕輕嘆了口氣,“蕭讓怎麼就看上了阿杰了?他兩個的性情完全不搭調的啊?”
秦朗笑笑:“去美國走了那一趟,不知怎麼就對了眼了,蕭讓不輕易看得上誰的,前些時候,天宇和明威都看著阿杰羨慕,我和蕭讓說他一個也是教兩個也是帶,就連他兩個也一併帶著吧,他倒是沒拒絕,但在課程上卻明顯做了區別對待,對阿杰,他是一點一點的從基礎上教起,先要給他打好底子,天宇那兒,恐怕除了些槍法他肯教的就有限了。”
小傲笑了,什麼一個也是教兩個也是帶,當蕭讓是在放羊麼?怪不得天宇的樣子象沒捱過什麼打的,原來是這樣,只是天宇心裡會很受傷的吧,蕭讓難道完全不顧及他的感受?秦朗搖了搖頭,無奈的笑著道:“蕭讓就是這麼個脾氣,連老爺子的賬都不買呢。最好笑的是阿杰頭兩日還來和我抱怨,說蕭讓偏心天宇,一開始就教他槍法。”小傲也笑了,阿杰是撒嬌而已,他自然想得明白的,否則早就吵著不學了。這樣說來阿杰倒真是遇上了機緣呢,只是……
“阿朗,你真覺得阿杰可以成為蕭讓那樣的……”秦朗看著他一笑:“狼,是吧?”小傲笑笑,秦朗站起身來,“阿杰不會成為一隻狼的,但是,他會成為一隻吃狼的羊!”
小傲在沙發扶手上仰起頭,聽著秦朗語氣中隱隱透著的豪氣,看著他驕傲而堅毅的面容,靜靜的笑了。
“阿公想出去走走?”秦朗詫異的道。
老爺子翻了他一眼:“怎麼?怕我這把老骨頭扔在路上?”秦朗確實是擔心老爺子年邁,不宜遠行,給這一句話噎住,半晌不知說什麼好。
小傲微笑著將剛泡好的茶送到老爺子面前,聽秦朗訕訕的道:“阿公的身子骨兒這麼硬朗,自然不用擔心,阿朗是怕不伴在阿公身邊的時候阿公寂寞呢,只是幫中一時又抽不開身來,小傲也還沒大好,不如過一段時間小傲好些了,我們兄弟陪阿公一塊兒出去走走吧。”
老爺子“哼”了一聲,看著秦朗遞過來的一顆皮已經剝開了一半的荔枝,想了想還是接了過來:“不用!你們都忙著呢,和我這沒用的老頭子一起只會拖累你們,你們也不用總是來看我,忙你們的吧。”
小傲與秦朗相視而笑,果然老爺子是生這個氣呢!
單刀會後,義順堂在江湖上威名遠播,各路人馬都急著結交這新上任的龍頭,幫中事物一件接著一件,小傲病體稍愈,與秦朗辭了老爺子搬回家去住了,老爺子無事一身輕,又突然寂寞了下來,難怪鬧情緒。
小傲想到老爺子年邁孤清,一個人守著這空落落的園子,卻連個可說話的人都沒有,心中也不禁傷感,柔聲說道:“阿公,這幾日是忙了點,沒能經常在阿公身邊盡孝,是我和阿朗的不是了,阿公要是不嫌我們在這裡吵得煩氣,我們就搬回來住好了。”
老爺子立時笑了,將秦朗剛又剝好遞上來的荔枝轉手遞給了小傲,回頭斜了秦朗一眼:“你看看,你就不及小傲一半孝順,哼,整天只會和我說好聽的,沒點實事兒!”
小傲忍著笑,看著秦朗一臉的委屈:“阿公未免過於偏心了吧,這話阿朗也剛想說呢,不過小傲說的早而已,小傲才進門幾個月啊,阿公就一點也不念著阿朗的好了。”
老爺子給他逗笑,爺兒幾個說笑了一回,老爺子嘆了口氣,又說到了正題:“我已是七十歲的人了,這些年幫中勾心鬥角、江湖上血雨腥風,看得也累了,這山堂從我手中順順當當的交到了你們哥倆的手上,總算對得起錦華山歷代先人了。我本是蘇州人,人老了,常想起小時候的事情,臨死之前,怎麼我也得回去看一眼。世秀一個人常年在外面,我還想去向她問一句話,是不是我死了她都不打算回來哭一聲了?世英會陪我去的,她那個兒子貓兒在加拿大讀書,她也想去看一看。幫裡嘛,五堂的人選要早定,既是準了他退休,再留得久了難免節外生枝,世豪是個渾人,我不在的話,只怕他會鬧出事來,該收拾他就收拾,別手軟,必要時老三也能幫著壓他一壓,你們兄弟年輕,又是新上的位,難免人心不穩,我離開這段時間對你們來說也是個考驗,不必惦記我,好好守好這個攤子,別出什麼岔子,就是對得起我了。”
秦朗與小傲聽得心中淒涼,只得強笑著說些話寬慰,過會兒見老爺子倦了,兄弟兩個才告辭了出來,一路上心中想著老爺子的一番話,一時相對無言。
三天後,老爺子動身去了蘇州,先在蘇杭一帶轉一轉,再飛去加拿大。如果心情好,還有可能會去歐洲的幾個地方走走。秦朗滿心牽掛,本想讓蕭讓或是歐陽同去,但老爺子說什麼也不同意,只和金姐駱世英帶了日常的幾個近身隨行,秦朗無奈,只有暗中多派了些人一路上偷偷跟著,與小傲送至機場,隔著玻璃看著飛機起飛了,這才怏怏的回頭。
回來的路上,行到一條擁擠的商業街,汽車走走停停的令小傲覺著氣悶,便伸手按下了車窗,路邊一家店面正放著流行歌曲,隨風送來了兩句悽婉的女聲:“蝴蝶兒飛去,心已不在,悽清長夜誰來,拭淚滿腮……”竟是曲調幽怨、動人心絃,小傲心神一陣恍惚,只覺一陣難言的痛楚錐心而來,急叫了一聲:“停車!”
秦朗的車本來在前面,從倒視鏡內看到小傲的車停了,忙也吩咐停了下來,前後跟他們的一排車隨即都停在了路邊,歐陽等人詫異的回頭看著小傲,小傲低聲吩咐明威:“回去那家店問問,那首歌叫什麼名字。”
蕭讓伴著秦朗下車走近時,明威已從那家店子裡出來了:“傲哥,那首歌的名字叫《葬心》,碟子我替你買回來了。”
小傲聽著那兩個字心頭一顫,咬了咬脣,看著明威手上的唱盤沒有去接,向急急走過來的秦朗搖了搖手,靠向椅背閉起了眼,淡淡的吩咐:“開車吧……”
“葉誠……下個月要結婚了。”秦朗看著小傲小心翼翼的說。小傲心頭一震,心中不禁湧起一陣酸澀,抬頭看著秦朗。
“新娘是他的一個病人,認識很長時間了,人很漂亮,在水利局做事。”秦朗簡單扼要的說。
小傲默然點了點頭。若塵、葉誠各自用他們的方式葬了自己的心,而他的心呢?那一拳,是葉誠在替若塵不值啊!目光不自禁的看向明威放在桌上的光碟,耳邊似又聽到那悽迷的女聲在幽怨的低唱:“林花兒謝了,連心也埋,他日春燕歸來身何在?”
秦朗默默的握住他的手,心中充滿了無限的疼惜和歉疚,幾個月來他不斷的派出人去尋找若塵,但除了打聽到她離開後去維也納看過一次她的哥哥外,便再也沒有過任何訊息,她的哥哥和家人都說不知道她去了什麼地方。秦朗只有留意著新聞,每有大型畫展便派了人去尋找,但似乎這種希望十分渺茫。
葉誠拒絕了秦朗送他的一棟近海的小別墅、汽車及新娘的全部首飾,只在四海旗下的珠寶行選了一對不足五克拉的鑽戒。
由馮傑全權設計和打點、舒同任伴郎的這場婚禮,簡單莊重而又充滿了溫馨和浪漫,新娘的家人很通情達理的同意不請過多的賓客來參加,只邀請了知近的親朋和新娘平日要好的幾個姐妹。
在診所後面那個不算大的小花園中,翠綠的草坪上數千枝百合花帶著芬芳怡人的香氣在陽光下綻放,一條紅氈自大門外直鋪到一個大叢紅白玫瑰相間著環繞裝點的心形平臺下,平臺的左前方是一架白色的鋼琴。當新朗新娘隨著鋼琴聲相挽著走過紅氈時,無數的肥皂泡泡伴著滿天的花雨在他們的頭頂上紛亂的飄落。
簡單的宣誓後,是溫馨的祝福,婚宴是自助式燒烤,沒有挨桌敬酒,沒有繁瑣的禮節,大家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小傲在媛媛的嚴格監管下,略吃了一點點烤制的肉食,這段時間,媛媛是他的護士、保健師、營養師,所有飲食都要由她來安排,而媛媛也經常會親手做一些清淡的小食來調劑他的胃口,小傲在她的悉心照料下,身子一天一天的開始結實了起來。
看著不遠處的葉誠似是幸福的微笑,小傲心中無比悵然,如果當初他不是和若塵一起離開,今天和葉誠結婚的會不會是若塵?
趁著媛媛和明威又去拿食物的當口,小傲轉動著輪椅,緩緩離開人群,“傲哥,你要去哪兒?”駱天宇跟了上來,小傲轉頭向他笑著做了個輕聲的手勢,自從老爺子出了門,天宇就搬來與他們同住了,現在幾乎已經完全融入了他們這個家了。“我到那邊轉轉,你玩吧,不用管我。”
來到鋼琴前,秦朗豪邁的笑聲從不遠處傳來,他剛在馮傑興高采烈的起鬨下,一口氣將一整瓶啤酒灌入了腹中,小傲笑了一笑,閉起了眼,手指在琴鍵上虛按,清清的花香中,隱隱似有著童年的甜蜜和酸澀。
“為我彈一曲吧,”葉誠手中端著一塊結婚蛋糕,側身靠在鋼琴上,眼睛看向不遠處他的新娘,“什麼都好,在今天,為我祝福。”
小傲靜靜的看了他一會,微顫的手撫上了琴鍵,輕輕的試了幾次後,看到眾人的目光齊齊的向他看來,小傲有些尷尬的笑了,深吸了一口氣,靜下了心來,一串並不流暢的音符從他的指尖跳躍了出來。《夢中的婚禮》,是對結婚的新人最好的祝福,雖然他已並不能夠熟練的彈奏了,有些音符也已記不大準,但這顯然是不重要的。
在一片掌聲中,小傲抬起了頭,葉誠的目光正好轉了過來,兩人對望了片刻,葉誠輕輕嘆了口氣,將手中蛋糕放在了鋼琴上,默默的走了回去。
夏夜的海上,浪花翻滾,深邃的夜空中閃爍著點點星光,馮傑站在小遊艇的甲板上,將小傲的天文望遠鏡對準了天邊那一輪檸檬色的圓月:“傲哥,月食怎麼還不開始啊,等得人脖子都要長了。”
秦朗走過來脫下上衣披在小傲身上,不讓他去理會馮傑:“誰叫你還沒到時間就趴那兒看個沒完?別鬧你傲哥,下去幫阿同去。”
“不用了,天宇在下面,他開的很好,在教明威呢。”舒同笑著走上了甲板,“傲哥,要不要吃點東西?”
小傲搖搖頭:“我想到前面看看。”秦朗推動輪椅,小傲轉頭止住他,“我想走過去。”
秦朗怔了怔,一時想不起什麼話說,看著小傲向他伸出了手,只得和舒同一邊一個扶住了他。小傲不讓他們使力,自己腿上用勁,握著秦朗和舒同的兩手不住的抖著,吃力的努力了很久,終於緩緩站了起來,秦朗和舒同驚喜非常,馮傑一旁的興奮的大叫。
小傲再次努力,向前邁動左腿,半天功夫終於邁出了小半步,卻因為力氣用盡,又向後跌回了輪椅中。
雖然沒能成功,但這對秦朗三兄弟來說已是意外之喜,秦朗接過馮傑遞上來的紙巾,為小傲擦去頭上的汗,欣喜無限的看著他,小傲帶著微微的氣喘,看著他淡淡的笑著。
柔柔的海風輕輕的吹著,秦朗從輪椅上小心的扶起小傲靠在船頭的欄杆上,“乘長風,破萬里浪。”今後,他們將在老爺子的期待中,開動洪幫這條大船,駛向那未知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