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料峭春寒,正是北方的四月天氣,一整天,天空都是灰灰的,下午還飄起了濛濛的細雨,這樣又溼又冷的天氣,讓小傲只覺得周身的傷處都是又酸又痛。
入夜之後,雨開始漸漸大了起來,狂風偶爾夾卷著數點急雨淒厲的敲打在窗玻璃上,彷彿且怒且哭的訴說著什麼。小傲略覺不安的看了看錶,估計秦朗也該來接他了,便提早吩咐明威幫他換好了衣服,坐入輪椅中等待著,二十分鐘後,同樣一身黑衣的秦朗和駱天宇匆匆進門,在舒同等人略有些擔心的目光注視下推了他離開醫院。
汽車在雨中緩慢的行進,秦朗怕小傲路上顛簸辛苦,不時的回頭去看他,雨越下越大,路也越走越窄,車燈慘白的光芒射向茫茫的夜幕,更顯得詭異非常。
兩個多小時後到達了目的地——城南寄骨寺,百餘年的江湖禁地,向以鬧鬼聞名,平日少有人近。但千年之前這裡曾是三江匯流的繁華所在,多少英雄在此笑談古今,而今風雲翻卷,時世變遷,英雄淚何處尋問?不過是恍然如夢罷了。
方圓十里之內,嚴加戒備,雖是荒涼僻靜之所,亦要小心有人意外闖入。草壩場的所有準備都已就緒,寄骨寺破敗的殿堂被打掃乾淨,擺放好了香案和坐椅,殿內無燈,眾人點起了火把,火光照在黑黝黝的大門上更顯陰森恐怖,寺前不遠處是一道深深的溝壑,俗稱做萬人坑,內裡時而閃著瓦藍瓦藍的鬼火,無情的風雨慘悽悽的嗚咽著,更象是內中糾纏著無數的冤魂……夜,是陰慘慘的。
近十點鐘左右,雨勢漸小,老爺子的車子徐徐開了來,早已陸續到齊的各堂人眾紛紛就位,老爺子居中升位,內外堂主事分立在殿內兩廂,其他幫眾就手執著雨傘和火把在門外空場上。秦朗將小傲安置在相應的位子上,囑了天宇守在一旁看著他,自己走回老爺子身旁站了。刑堂執事將洪幫鎮幫法器“七星刀”高懸於門首,一時風凜刀寒,滿堂肅殺之氣。
四爺龍入海上身綁縛著被帶了進來,雖然仍是穿著西裝,但昔日那舊留學生的紳士派頭卻早已一掃而光,原本保養得很好的白晳的臉上滿是乖戾之氣,入得門來昂首不跪,只一雙充滿怨毒的眼睛惡狠狠的瞪著老爺子。
刑堂執事在他膝彎中輕踢了一腳,龍入海身子一歪,單膝落在了地上,那執事還待再向另一條腿踢去,秦朗輕喝了一聲止住了他,轉頭看了一眼老爺子,四爺怎麼說也算是一代梟雄,想來老爺子也並不願在眾人面前折辱於他。
龍入海也並不站起,只抬起頭,看著老爺子微微冷笑。刑堂執事將一卷紅氈扔在他身前,然後回頭看向五爺,五爺面色青白,沉著臉微一點頭,兩個執事上來將四爺的綁縛解了,然後向後退開兩步。
按幫中的誓詞,若有二心,五雷擊身,光棍犯法,自殺自埋。謀逆之罪等同弒君,應受千刀萬剮,但如能悔過認罪,便能得龍頭之垂憐,許其自找點點(自殺)。
規矩是上排哥弟越了教,自己安刀自己殺,中排哥弟越了教,自己挖坑自己跳,下排哥弟越了教,打出光棍命一條(杖斃)。
內八堂為上排,許其自己安刀自己殺,受刑者須自鋪紅氈,**上身,跪於紅氈中間,行刑之前應由龍頭大爺打紅臉,當家三爺和管事五爺抹花臉。由執法管事輔助行刑,三刀六洞,胸心腹對穿,死後用紅氈掩埋,並立碑記,這叫做人死仇散,不失義氣。
然而四爺脫縛之後並未去鋪紅氈,而是立即抖開兩手振臂而起,站在老爺子身旁的秦朗下意識的向前踏了一步。
老爺子見了心中一暖,口中卻輕咳了一聲,橫了他一眼,秦朗自覺失態,低了頭退了回去。
五爺嘆了口氣:“四哥,事已至此,抗掙何意?若是有理,今日眾人俱在,可以當眾辯明,既是當初決意聚眾謀叛,就該想到入幫時立下的誓詞,光棍做得受得,怯死的不是好漢。”
龍入海憤然抬頭,“哼哼”冷笑了兩聲,並不去理他,只用眼盯著老爺子:“駱一清,所謂成王敗寇,你現在當然怎樣做都行了,想當初,你的位子是怎麼得來的?你以為我不清楚?你有沒有暗室虧心,敢當著大家的面說出來嗎?”他自知今日已然無幸,只是這口怨氣憋了幾十年了,雖然終是心願難成,報仇無望,至少也要說個一吐為快。
滿堂寂靜,老爺子低頭默然半晌,長嘆了一聲:“這件事,幾十年前我就向你解釋過了,今天,我也不用再多說了,你喜歡怎樣想,都隨你吧,若是有證據,就當堂舉出來,我立刻按香規受死便是。”
秦朗心下一寒,看了一眼老爺子,龍入海咬著牙怒目而視,眾人都面面相覷,做不得聲,小傲不禁暗暗搖頭,不知他說的是什麼事,不過顯然四爺是沒有證據的,否則何須隱忍數十年?只不過是臨死不能甘心罷了。
此時,夜雨漸漸停了下來,夜空依舊籠罩沉沉的陰霾,龍入海轉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門外手執著火把的幫中弟兄,目光轉回來在堂上眾人面上一一掃過,仰頭慨然長吐出一口氣:“我若是有證據,你能安坐上位幾十年?駱一清,咱們良心放在中間,公道擺在面前,當初,仁字堂何等興旺,不論江湖聲望還是幫中地位,怎是你們二房所能比擬?你義字堂借我父之勢才得將仁禮二堂合而並之,接管了錦華山的祖堂,祁鳳翔在眾人面前收我入座下,信誓旦旦的指我接位,卻原來你們父子師徒,早就想好了如何過橋抽板,借風流小過,大做文章,設計害我,奪我大位,我父地下有知,也須放你不過,我今無證無據,也不圖多活那幾年,我祖孫三代,數條冤魂,便在黃泉路上等你!”
說著便俯身鋪開了紅氈,脫去了上身衣服,兩眼緊緊盯住老爺子,慢慢矮身,跪了下來。
他這一番話,令得在坐之人不由得都向老爺子看了過去,年紀稍長的,略知過往之事,難免滿腹狐疑,老爺子卻面沉如水,不動不言。
五爺等了半晌,見龍入海再無他言,便向後招了招手,有執事之人拿過早已準備好的顏料,奉了上來,老爺子輕嘆著搖了搖頭,示意不必了,那執事便又退了下去。
五爺便向前了幾步,來到老爺子身前扯歉子跪了下來:“犯律之人已伏罪,請龍頭大爺開恩賜大寶以全兄弟之義!”
洪幫之中,刑堂用來道歉之罰,即所謂的七孔流鮮血(大腿上插三刀六洞,左臂上再刺一刀),此刀稱為小寶,極刑所用的七星刀稱為大寶。
老爺子微微點頭,刑堂執事自門首取下七星刀,恭敬的放入五爺手中,五爺接刀在手,高舉過頭,轉身向外先按規矩傳令:“梁山寨上一座城,城內一百零八人,唯你不聽拜兄教,違法越教犯律條,千刀萬剮身應受,三刀六洞誰恕饒?今朝人死義氣在,來生惡業盡皆消。”
然後低下頭看著四爺:“錦華山陪堂龍入海,你違法越教,聚眾謀判,本應身受千刀萬剮,現龍頭大爺開恩,賜你自殺自埋,你還有什麼要求,現在就提出來吧。”
按規矩死者可要求照顧家小,龍入海兩個兒子已死,更知宇文若龍也絕無生理,倒也沒什麼可惦記的了,眼盯著老爺子冷笑一聲,長聲吟道:“牡丹將放身先殘,未飲黃龍酒不甘,後來若有繼我者,劍下孤魂心自安。”此詩為當年洪幫的始祖洪英死前的絕魂詩,卻被龍入海此時吟了出來,眾人都是聽得心中一凜,知他真的是此恨難平。
老爺子面無異色,只當做沒聽見,五爺嘆了一聲,叫人取過絕魂酒來:“四哥,生死命定,無須怨尤,飲過此酒,安心上路吧。”
龍入海接過酒來一飲而盡,五爺將七星刀交與了今日抽籤選出的刑堂執事,那執事來在龍入海身前,將刀遞上:“請四爺上路!”
龍入海接過刀來,拿在手中轉了幾轉,雪亮的刀光映照在他神色淒厲的臉上,看得人一陣陣的發寒,龍入海“嘿嘿”兩聲慘笑,轉過刀頭猛的一下刺入了自己的胸膛,小傲不由得轉過了頭去,半晌回過頭來,只見那刀透胸而過,的胸膛和背脊上,殷紅的鮮血潸潸的流了下來,他咬著牙,蒼白的臉上滿是猙獰之色,手上用力,狠狠的將刀拔了出來,鮮血箭一樣的****而出,殿上幾乎是人人變色。
那刑堂執事向前一步,抓住他握刀的手,向前揮動,迅速的在他的小腹、心口各自對穿了一刀。
鮮血從身前身後的六個血洞泉湧而出,龍入海的身子軟軟倒在了紅氈之上,但眼睛卻始終盯著老爺子未有片刻移開,慢慢的,他的脣角也流出了血來,他獰笑著牽動流血的脣角,緩慢而嘶啞的吐出了最後幾句話:“白骨可成塵,遊魂終不散,黃泉業鏡臺,待汝來相見……”
這幾句話說得十分怨毒,殿上眾人只覺一陣陰風吹來,火把似是忽明忽暗,不少人都毛髮倒豎,後背發寒。
小傲閉起了眼睛不忍再看,忽覺肩上一暖,秦朗已來到了身後,小傲抬起頭來,兄弟對望了一眼,均是默默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