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從草壩場回來後,小傲受了點涼,微微有些發燒,秦朗只道他是嚇到了,拉著他不停的問到感覺他真的是沒事才放了了心來。
而駱天宇是真正的嚇到了,當夜就高燒了起來,不停的說著夢話,秦朗也不禁嘆息,老爺子的孫子,不是容易做的啊,好在第二天早上燒基本退了下來,秦朗怕老爺子知道會責罰於他,人前替他遮掩了。
草壩場之後是月會,這是小傲入幫之後第一次在幫中開會,秦朗雖是心疼他傷勢未愈,也只得讓他在輪椅上坐了一整個上午。
這一次坐草壩壩,義順堂共計坑殺叛亂幫眾五十六人,凡當日參與逼宮之人一個不留,是有始以來最為慘烈的一次,以至於第二日月會上,幾乎人人都是面色青白。小傲從眾人的神情上便看出,老爺子這一招殺雞儆猴十分奏效,相信秦朗承繼大位的路途上不會再有任何阻礙了。
前期因內亂而暫時擱置了的事務又都按部就班的提上了日程,時間已是農曆的三月末,距離五月十三單刀會不足兩月,幫中開始安排各項事宜,聯絡各省大洋的同袍相與,邀請江湖上有名望的前輩名宿,更由於此次單刀會非同尋常,一是老爺子金盆洗手的喜事,二是秦朗接承大位的慶典,三是這一次義順堂會同時抽活千名弟兄,門內也會進行一次最大型的提升補調,這在大多數公口都處於衰敗形式下的洪幫已是多年未有的盛況,此次的單刀會將是空前絕後的隆重,所以剛經歷了一次大規模叛亂的義順堂格外不敢掉以輕心。
月會結束後,小傲請得老爺子允准,同秦朗帶了駱天宇來見宇文若龍最後一面。
在蘇維揚的關係和秦朗的金錢的雙重做用之下,他們在一間單獨的接待室見到了一身重銬的宇文若龍,雖是一身囚衣,腳拖鐵鐐,他斯文優雅的氣質非但未損分毫,反而多了一份安適和恬淡。
宇文若龍在接待室的長桌一端悠閒的坐了下來,目光微帶譏諷的看向小傲身後的秦朗,秦朗將小傲的輪椅安置好,便按照小傲事先的要求退到了門外,將他和駱天宇留在了裡面。雖然心中一直因著小傲的緣故對宇文頗為反感,但畢竟曾與他共處過不短的一段時光,想到四爺昨夜身死的慘狀,再看看眼前就要面臨槍決的宇文若龍,秦朗的心中也不免生出一股難言的惆悵。
“他走了?”宇文若龍低低的問小傲,小傲輕輕點了點頭,沒說話,宇文若龍該是深知四爺的脾性的,所以他不會問他走得是否從容。
宇文若龍面無表情的靜默了一會,然後抬起頭,玩世似的聳了聳肩。
“你上次說的話,我想明白了。”他微笑著看向小傲,小傲淡淡一笑:“我知道你會的。”
宇文若龍長長的吐了口氣,靠向椅背,輕鬆的向前伸了伸腿,用一種彷彿無所謂的語氣問道:“你來見我是想和我道個別?還是……”
小傲靜靜的看了他一會兒,從毯子下面拿出一個檔案袋,默默的從桌上推了過去,宇文若龍目光在小傲臉上停留片刻,然後緩緩移到桌面的袋子上,定定的看了幾分鐘,伸出帶著手銬的手在袋子上捏了捏,將袋子拿在了手中,遲疑了半晌,又猛的放了下來,將頭轉了過去。
小傲只靜靜的看著,並不開聲,許久之後,宇文若龍慢慢迴轉頭,平靜的打開了袋子,拿出裡面的檔案一頁頁仔細的看了起來,慢慢的,他的手似乎微微的有一些顫,脣也輕輕的抖動了起來,最後他拿起檔案中的一張七寸的照片,仔細的端詳的半天,脣角邊慢慢泛起了一絲微笑,站在小傲身後的駱天宇好奇的看著這一切,一時竟忘記了他和小傲是和宇文若龍來做臨終的決別。
宇文若龍抬起頭微有些激動的看著小傲,舉了舉手中的照片:“我……能留下這個嗎?”
小傲嘆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你會害了他的,今天出了這個門,這些東西便須即刻銷燬,包括這裡的監控錄影,也必須抹去,不能留一點痕跡。”
宇文若龍黯然的點了點頭,低聲道:“你說的對。”過了一會,他極輕極輕的笑了,“如果……有什麼事……你會幫他的吧,……不是為了我。”
小傲望著他忽然充滿期盼的如水雙眸,心中不覺一陣傷感,認真的看住了他道:“我會的,為了你也會的。”
宇文若龍一時似是頗有些動容,盯著他看了半晌,輕輕嘆了口氣:“可惜我沒有你的運氣,我從未有過那樣的機遇。”
小傲看住他,回手拉過身後的駱天宇,淡笑著輕搖了搖頭:“你有的,只是你那時已陷得太深了,所以你沒留意。”
宇文若龍質疑的歪了歪頭,沒做聲,感覺到駱天宇的手在他手中微微的抖著,小傲稍稍用力的將那手握了一下:“問你自己心中的感覺吧,”他溫潤的看著宇文若龍,“人最騙不過的,就是自己的心。”說完他仔細的收好那個檔案袋,輕輕轉動著輪椅向門外走去,將駱天宇和宇文若龍單獨留在了房間內。
門外,秦朗正兩手插在褲袋內,背靠著牆,一隻腿微曲著,腳尖無意識的轉來轉去。看到小傲出來,他什麼也沒問,推了他的輪椅走到走廊盡頭裝有鐵欄的窗前,小傲對著窗外明媚陽光深深的吸了口氣,迴轉頭笑看著秦朗。
半小時後,駱天宇紅著一雙眼睛從接待室走了出來,默默無言的走到了他們身邊。他沒有問過小傲給宇文若龍看過些什麼,也沒有與小傲說過這半小時內宇文若龍曾和他談起過什麼,但從那一刻起,他對小傲不再似從前那樣充滿了愧疚,而是在欽佩、敬重之外,又多了幾分親近。
第二天上午,在遠郊的刑場上,宇文若龍從容而平靜的結束了他三十二年來始終徘徊在天堂地獄之間的矛盾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