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佑廷維持著手撐著下巴的姿勢,坐在沙發裡一動不動,已經有半個多小時了。他接到電話,到趕來永盛和顧成均匯合,只花了十五分鐘。在弄清楚了事情進展後,他就一直這麼沉默地坐著,眼睛盯著會議室的螢幕上播放的地震實況報道。
祕書向顧成均通報的聲音也傳入他的耳中:“和劇組聯絡上了,他們在城市的另外一頭。今天明薇沒有拍攝任務,和李珍兩人一起逛街去了……還是聯絡不上……”
“東京辦事處的回覆呢?”
“他們也只能向搜救隊通報。災區一直有餘震,而且還有可能……”
“呀!”一個女主管瞪著電視螢幕,捂住了嘴。
航拍的畫面中,滾滾巨浪席在平原上肆掠,像一個醜陋的怪獸,瘋狂吞噬著地面上的一切。
“現在是當地時間下午X點X分,正如航拍中所看到的,這次地震引發的海嘯已經在日本東海岸多處地方登陸,畫面中的浪高約有七到十米……在之前的強震後當地部門已經發布了海嘯警告,並且組織當地居民往高處疏散……”
“快查!明薇他們那個城市在海嘯範圍內不?”顧成均嚴厲地命令著。
祕書看著地圖,臉都綠了,“在……在的。不過顧董你放心,之前就有了警報,明薇日語也還不錯,一定會提前就往高處躲了。”
“這前提是她沒被壓在廢墟下吧。”有人嘀咕了一聲。
顧成均砰地一聲摔碎了茶杯。屋內眾人大氣不敢出,面面相覷。
唐佑廷站了起來。他看了震怒中的顧成均一眼,冷靜地吩咐經紀人:“我要去日本。幫我買機票。”
“你瘋啦!”老劉大叫,“那地方現在平均十分鐘震一次,簡直就是個地獄。日本人自己都顧不過來,你去了能做什麼?”
“可是明薇在那裡!”唐佑廷的聲音輕飄飄的,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決絕,“她下落不明,我沒有辦法坐在這裡沒有頭緒的等著。我必須為她做點什麼。”
老劉狠下心,說:“就算她被壓著等著你救。你現在過去來得及嗎?”
唐佑廷異樣的鎮定,“她是我的女人。就算她死了,我也要過去給她收屍。”
王媽媽剛走到會議室門口,聽到“收屍”兩個字,心裡一涼,跌坐在地上,大哭了起來。唐佑廷不免驚愕。顧成均瞥了他一眼,走過去把王媽媽扶起來,好聲哄勸著。
“阿姨別擔心,是唐佑廷胡說的。我們剛和劇組聯絡上了,大家都沒事,現在都在避難所裡呢。”
王媽媽果真止住了眼淚,擔憂地問:“是真的?明薇真的沒事?”
唐佑廷也走過來,溫和地說:“沒事。就是暫時通不了電話。等到通車了,他們就立刻國。”
王媽媽終於冷靜了下來。顧成均使了一個眼色,兩個女職員跑過來,把長輩攙扶到別的房間去了。
顧成均對唐佑廷說:“你現在過去,連災區都去不了,還不如留在這裡和我一起想辦法。”
老劉十分贊同地點了點頭。
唐佑廷面無表情地走到窗邊,坐在角落的沙發裡,將自己沉在了陰影中。
電視新聞裡還接連不斷地播報著餘震的訊息和海嘯的畫面。渾濁的海水吞沒了農田、房屋,衝進了仙台機場,湧進了市區。房屋、汽車,甚至飛機,都被海水衝得七零八落。
唐佑廷閉上眼,不忍心再去看那些畫面。
心中的恐懼就像膨脹的帶刺的氣球,把他五臟六腑扎得鮮血淋漓,疼痛牽動著每一根神經。
明薇說:愚人節後我就回來。
但願這不要成為一個愚人節的玩笑。
他承受不起。
明薇和李珍互相攙扶著,跟著一群劫後餘生的當地人在廢墟中跋涉。城市上空響著警報,女播音員在用日語大聲呼喊著。
“廣播在說什麼?”李珍問。
“好像說會有海嘯。”明薇其實也聽不
太懂,但是她有常識。這麼大的地震,如果震中在海上,就很有可能引發海嘯。
一個年輕的日本男人走過來,對她們倆說了幾句。明薇聽懂了隻言片語。他是告訴她們,大夥將會上山躲避海嘯。
明薇解釋給李珍聽。男人聽她說的是中文,用發音古怪的英文問:“遊客?”
明薇點了點頭。
“不用擔心。”他說,“大家都會沒事的。”
小城已經滿目瘡痍。幸好日本人都受過應急訓練,慌而不亂,有條不紊地自救和避難。海嘯預警一遍遍響著,人們都紛紛朝高處逃去。城市西南面有一座小山,明薇他們跟著當地人一同朝小山趕去。
這一路走得卻是十分艱辛。路邊的建築時有崩塌,路面變形開裂,當地餘震不斷,而且震感十分強烈。
走了半個多小時,又有強烈的餘震來襲。路邊個搖搖欲墜的廣告燈箱掉了下來,恰好砸在了李珍的小腿上。尖銳的玻璃劃破了李珍的面板,鮮血橫流,李珍自己也被嚇得一臉慘白。
明薇急忙解下脖子上的絲巾,幫她止血。餘震過去,日本青年跑過來看她們。李珍受了傷,行走艱難。年輕人便一鼓作氣地將她背了起來。明薇感激得眼眶發紅,不斷地用日語道謝。年輕人靦腆一笑,揹著李珍大步朝前走。
他們一行人又捱過一次強烈的餘震,跌跌撞撞地走到山腳下。山上的人忽然發出驚呼聲,伸手指著遠處。海嘯的浪潮終於衝過來了。
日本人在這緊要關頭也依舊講秩序。山路上已經擠滿了人,沒處落腳的人就在後面排隊。明薇回頭望著那道逐漸逼近的水線,急得跳腳。好在日本人自己也等不起了,紛紛鑽進樹林裡朝山上爬去。
揹著李珍的年輕人朝明薇做了個手勢,也開始爬山。但是他本來體格就不健壯,又揹著李珍走了很長一段路,體力明顯不支。明薇跟在他身後,使出渾身力氣推著他們。
轟隆水聲越來越近。小城靠海,建築又多是低矮的木質房屋,海嘯衝過來,根本沒有多少阻擋。山上山下響起一片驚呼,還沒上山的人慌不擇路地朝上爬。
年輕人揹著李珍爬到了高處,放下李珍伸手來拉明薇。這時一個男人突然從明薇身後四肢並用地爬上來。明薇被他壯碩的身軀擠到一邊,腳踩著鬆散的碎石,身子一沉,整個人就從山坡上滑落了下去。
李珍眼睜睜看著,淒厲地大叫:“明薇——”
明薇在慌亂之中拼命抓著手能抓住的一切。可是山坡太陡,她滾落了數米才終於抱住了一棵樹,穩住了身子。就這時,身後一陣帶著水氣的風呼嘯而來。明薇本能地抱緊了樹幹,夾雜著碎屑的海水衝了過來,將她吞沒。
海水鹹澀,又冰冷刺骨,那些木屑碎片撞擊在身上,帶來劇烈的疼痛。明薇屏住呼吸,等到這一陣波浪過去,她開始拼命踩著水朝上游去。一隻大手抓著她的後領,提了她一把。明薇終於浮出水面,嗆咳起來。
“沒事吧,小姐?”一個大叔拍著明薇的背。
明薇的一顆心從嗓子眼落回到了胸腔裡。她對方的幫助下,終於爬上了山坡。李珍跌跌撞撞地撲過來抱住她,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明薇的鼻子也陣陣發酸,眼淚順著臉龐滑落。她凍得渾身發抖,不忘安撫李珍,“沒事了。我們安全了。”
山上,劫後餘生的人們神色惶惶,沉默而焦慮。山下,是肆掠的海水,和被衝得支離破碎的城市。一個小時前還安詳寧靜的美麗小城已不復存在。
人在大自然面前如此脆弱,倚重的家園和幸福,是那麼容易被毀滅的一乾二淨。在這一刻,榮華富貴真如過眼雲煙,名譽、虛榮,亦全被濤濤海水沖刷而去。只有胸腔裡跳動的心臟,以及愛著人的感情,才是支撐他們的唯一力量。
明薇在心裡禱告:神呀,請你保佑我,讓我平安回到他身邊吧!
唐佑廷從一身冷汗中驚醒。他翻身坐起來,身上的被子跌在地上。
“做惡夢了?”顧成均聲音沙啞地問。
唐佑廷沒有回答。
他夢到明薇被一陣海浪吞沒。她在水裡漂浮著,面孔蒼白,雙目無神。他拼命向她游過去,卻怎麼都無法靠近她。她向他伸出手,他卻沒有辦法抓住。然後,她就向水底直直地沉了下去。
“夢都是反的。”老劉揉著眼睛從另外一張沙發裡坐了起來,“明薇是個有福氣的人,一定能逢凶化吉的。”
顧成均又點燃了一支菸。菸灰缸裡,已經滿是菸頭。咖啡對他不起作用,所以他喝的是濃茶。
“幾點了?”唐佑廷望著窗外漆黑的天空。
“五點過。你才睡了兩個小時。”老劉也一臉疲憊,“日本那邊還沒新訊息。”
“劇組呢?”
“他們倒是已經撤離到了安全的地方。”顧成均揉了揉眉心,“他們在震後撥透過明薇的手機,但是她沒有接……”
“她當初,就不該接這個電影的。”
“誰能料想得到將來發生的事。”顧成均嗤笑,“看你這樣子,你們是又和好了?”
老劉聽他提起了這個話題,暗叫糟糕。唐佑廷冷笑一聲:“這是我和明薇的私事,不勞你過問。”
顧成均輕蔑地望著唐佑廷,“明薇這人就這樣,死心眼得很,愛上了誰,就對他死心塌地,不撞南牆不回頭。但是她又敢愛敢恨。一旦狠心翻臉,就不會再給對方留活路。所以,你能死而復生,我很好奇。”
唐佑廷的嘴角輕勾了一下,“明薇選擇了我。她願意回到我身邊。”
顧成均搖了搖頭,“她是打落牙齒和血吞,你卻還當自己佔了便宜。”
“你什麼意思?”
顧成均陰冷一笑,“你聽到的電話,是我放的錄音。”
老劉感覺到一股熾熱的怒意從唐佑廷身上爆發出來。他驚慌地打量著對峙著的兩人,趕緊把在沙發上打盹兒的祕書叫醒。到時候這兩個男人打起來,他一個人可拉不住,必須有個幫手才行。
唐佑廷震怒的表情,顯然極大地取悅了顧成均,“我只是稍微動了動手腳而已,就讓你方寸大亂了。你這麼幼稚淺薄,怎麼去照顧明薇,怎麼去對她好?”
“你做了什麼?”唐佑廷牙關緊咬。
“我原本問她,是不是很信任你,已經選定了你。她回答說,不錯。”
唐佑廷似乎聽到了玻璃破碎的聲音。
顧成均摁滅了煙,抄手俯視著唐佑廷,“我只不過想看看你們的感情能有多堅定。沒想到,你這麼經不起考驗。唐佑廷,你根本就配不上她。”
“她知道你做的事嗎?”
“何必告訴她,讓她更難過?”顧成均譏諷笑道,“我不過動了點小手段,就讓你們倆反目。你對最親的人都那麼缺乏信任,就算你和明薇複合了,我也不認為你們會有什麼將來。只要我願意,再隨便做點什麼,就能……”
一個拳頭夾著風捶在他臉上。顧成均踉蹌後退。唐佑廷抓著他的領子,又抬起了拳頭。
老劉和祕書撲過去,拼命將兩人分開。
唐佑廷被老劉死死抱住,無法再衝過去。他目眥俱裂,狠狠道:“隨便做點什麼?隨便做點什麼?顧成均,你是真的愛她嗎?你就這樣玩弄她,讓她痛苦。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你手裡的木偶!你有心機卻不會用來讓她快樂,而是想著操縱她,讓她屬於你。你這不是什麼見鬼的愛。你這只是佔有慾!”
唐佑廷的無心痛斥卻正中顧成均心中最不可觸控的傷痛。他抹去嘴角的血絲,惱羞成怒地冷笑道:“讓她痛苦的是你吧?可她不還是死心塌地愛著你?你真是個走運的傢伙,唐佑廷。”
“我不會再讓她受委屈了。”唐佑廷從牙縫間擠出決絕的誓言,“我再也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也更不讓讓她再有被你玩弄操控的機會!而且,這次如果她出了什麼事,我會讓你陪葬!我一定會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