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給李珍打了一針破傷風疫苗,護士則遞過來一小包預防災後疫病的藥。明薇接過藥,低聲道謝。醫護人員起身去看望一位傷者。
她們兩人已經被接下山,現在和其餘難民一起被安置在一所小學的禮堂裡,等待著專車把他們接走。兩人隨身的包和相機都在地震中丟失了,護照和手機都在包裡。負責登記難民的工作人員瞭解了明薇二人的情況後,表示會幫助她們聯絡中國使館。明薇的衣服在落水的時候就已經溼透。三月的日本還在下雪,非常寒冷。幸好救援人員給她送來了替換的衣服。
明薇現在完全不敢想國內的情況。這次災情這麼嚴重,國內的人必然已經知道了訊息。聯絡不上她們,那些人該有多著急。
唐佑廷不知道會不會有開始胡思亂想。他是最害怕身邊親密的人去世的。現在她生死未卜,也不知道他能不能保持鎮定。
“對不起……”有人用日語打斷了明薇的沉思。明薇往過去,對方是幾個二十左右的年輕人。
見明薇抬頭,一個男生小聲地用中文對另外一個男生說:“你看,是真的很像。”
“像誰?”明薇頭一次覺得中文是那麼親切。
對方大驚,遲疑地說:“你是中國人?那個,我們覺得你很像一個演員……”
“她就是周明薇。”李珍在旁邊笑出來。
對方譁然,很是驚喜。的確,身在異鄉,遭遇大地震,躲在學校禮堂避難之際,居然還能碰到本國女明星。這是怎樣的際遇?
“見到同胞真好。”明薇長長地感嘆一聲,熱淚盈眶,“你們是留學生還是遊客。”
“我們都是留學生。周小姐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拍戲的。這是我的助理。我們兩人和劇組分散了。能遇見你們太好了。我們兩個都不怎麼會說日語,正一籌莫展。”
男生們一見落難的美人張口求助,紛紛拍著胸脯保證,表示一定會多多關照。
明薇從他們口中打聽到了很多事。比如大使館已經派出大巴車撤僑,把人送到東京。又比如核電站洩漏,他們都已經受到了核輻射。
“周小姐別擔心。”一個胖子說,“核電站離咱們這裡還挺遠的,只要我們能及時撤離,就沒事。”
明薇忐忑了一下,問:“這裡能有地方打電話嗎?我手機丟了。”
“唉,你早說!想打電話還不方便?”話音未落,四、五個手機就遞到了面前。
明薇再次覺得做女明星真是一個好職業。
手機鈴聲響了起來,唐佑廷猛地抬起頭,通紅的雙眼盯住手機。來電顯示是一串陌生的數字,唐佑廷的心臟突然狂跳起來。他遲疑了一瞬,抓起手機接通。
“喂?佑廷,是你嗎?我是明薇。我沒事,我和李珍都沒事!喂?聽得到嗎……”
唐佑廷站在窗邊,右手握著手機,左手捂著眼睛。淚水順著臉頰流下。
顧成均從他手裡奪過手機,打開了功放。
“明薇?”
“成均?”明薇的聲音傳了出來,辦公室裡側耳傾聽的公司員工都鬆了一口氣,歡呼起來。
明薇聽著對方興高采烈的呼聲,鼻子發酸,“太好了,終於聯絡上你們了!我和李珍都沒什麼大事。我們現在被安置在X市的小學禮堂裡。他們說大使館的車會把我們送到東京。”
“好!”顧成均簡潔有力地說,“我讓東京辦事處的人去接你們。你不用擔心機票……”
唐佑廷深吸了一口氣,走過來奪回了手機,“你沒事?”
明薇的心劇烈地跳動了一下。她從來不知道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會讓她如此激動。
“我很好。李珍的腳受傷了,不過沒什麼大礙。這裡有中國留學生,大家彼此照顧。我媽呢?”
“宋佳妮在陪著她,我們哄她說你沒事。她還算鎮定。”
“那就好。”明薇哽咽著,笑了起來,“那就好……你……”
“什麼?”
明薇的眼淚滑落,“你等我。我會——”
大地又劇烈地搖晃起來。明薇撲倒在地上,手機摔了出去。轟鳴聲,鋼筋扭曲聲,人們的驚叫聲都透過電波傳了過去,從手機擴音器裡放了出來,令聽者心驚肉跳。
“明薇!明薇——”唐佑廷大吼著。
嘈雜聲戛然而止,通話結束了,嘟嘟的忙音聲急促地就像劇烈的心跳,令人透不過氣來。
唐佑廷懊惱地低吼了一聲,將手機狠狠摔在沙發上。
“我要去日本。這次,我是認真的了。”
顧成均沉默地坐著,盯著空無一物的桌面。公司員工緊張不安地被祕書趕出了辦公室。
老劉也知道,這一次,他真是沒辦法阻止唐佑廷了。一個男人想去他心愛的女人身邊,不論山崩地裂、狂風海嘯,都不能阻止他前進的腳步。
然後東京方面很快就給出了一個不怎麼好的訊息。因為地震的關係,大量華人返華,還有很多日本人也攜家帶口來中國避難,回國的機票變得非常緊俏。明薇目前還沒有撤離到東京,她們所在的城市離福島核電站也不遠。多耽擱一天,就多面臨一分核輻射的威脅。
“回程的頭等艙的票都已經賣光。最遲要到一個禮拜後才能有票。”祕書愁眉苦臉地說。
“那就定一個禮拜後的票!”顧成均道。
“不能等那麼久!”唐佑廷斷然道,“東京都已經檢測到核輻射了。我不管專家說這輻射對人體有沒有傷害,我是不會讓明薇受這個傷害的。”
“那你要怎麼樣?”顧成均不耐煩,“難道你還想包機不成?”
“怎麼不成?”唐佑廷挑釁地一瞥,“你能力有限,不代表我也和你一樣。”
離開了永盛公司,唐佑廷撥通了葉敏的電話。他從來不在外面說他和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的事,極少的人才知道唐佑廷有這麼一個兄弟,是國家能源企業一名年輕的高管。娛樂圈的人脈做不到的事,葉敏或許能夠做到。
葉敏一聽明薇被困在日本,立刻答應幫忙,不過臨頭了也還是勸了唐佑廷一句,“日本那邊現在真的亂成一鍋粥。哥你還是不要過去的好。這事瞞不了叔的,他肯定也不同意。”
“到時候再說吧。”唐佑廷含混地回答。
可沒有過多久,唐父親自給唐佑廷打來了電話。
“聽說周小姐被困在了日本?”唐老先生的話語依舊低沉有力,從容不迫。
“是的,她和她的助理兩個女生,很倒黴,地震海嘯全都遇上了。不過現在安全了,在避難所裡。那邊核輻射很厲害,我想早日把她接回來。可是機票很難買。”
“阿敏也和我說了這個事。我倒是認識幾個朋友有私人飛機的。只是這事很複雜。臨時申請降落許可本來就不容易,更何況現在日本那邊大亂,交通管制更加嚴格。等許可下來,又不知道要耽擱多久。”
唐佑廷的一顆心瞬間沉了下來。
“但是,”唐老先生話音一轉,“我知道有位先生有架私人飛機,正停在羽田機場,隨時可以起飛回國。”
唐佑廷立刻問:“那麼能否問他藉藉?”
唐老先生停頓了片刻,說:“佑廷,那人就是林白……”
林白,美國華僑,著名詞人、音樂製作人,同時也是一家跨國商貿集團的董事長。對於唐佑廷來說,這個人只有一個身份,就是那個欺騙玩弄了他母親的男人。
“他現在就在本市,而且,他也已經知道了你需要飛機的事。我讓葉敏把他的私人號碼給你。如果你願意向他借飛機的話,就自己給他打電話吧。”
“爸,”唐佑廷不解地叫起來,“為什麼你好像什麼都不在乎?”
“因為我已經老了。”唐老先生似乎微笑了一下,“你母親也去世了快二十年了。過去的怨恨,都已經被時間沖淡了。現在的林白,對於我來說,就是一個陌生人。”
“那你希望我去求他?”
“佑廷,這是你自己的人生,我無權干涉。”父親語重心長道,“其實你也已經做了決定了,不是嗎?明薇是個好女孩,我看得出她對你有很多正面的、積極的影響。等她平安回國了,記得再帶她回家吃飯。”
服務生推開門,唐佑廷走進了包廂。捧著茶盞的中年男人抬起了頭,看到唐佑廷,露出會心的笑容。
“你成熟很多了,佑廷。”
“我已過而立之年了,林先生。”唐佑廷疏離地點了點頭,“謝謝你肯見我。”
“不,是我一直很想見你。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林白急切地想要討好唐佑廷的態度很明顯。他今年五十過半,頭髮花白,削瘦,面帶疲憊之色。但是他依舊儒雅英俊,充滿成功男士的自信與從容。當初,就他這點,打動了已經厭倦了丈夫粗獷木訥的葉碧瑤,就此拉開了她人生悲劇的篇章。
唐佑廷來之前已經努力調整過情緒,可是當他面對這張面孔的時候,心中的恨意還是剋制不住翻湧了上來。眼前又再度浮現出母親彌留階段的模樣
,瘦如骷髏,絕望悲傷,但是又很安詳地接受命運,等待死亡。
母親的不幸,他不完整的童年,全都因這個男人而起。而他現在,必須要為他愛的另外一個女人,來求這個男人的幫助。
如果母親在天有靈,會不會怨恨他的懦弱?
“這些年,我一直都想見你一面,和你好好聊聊。”林白感懷地說,“我知道你恨我,不肯見我。對此,我沒有反駁的餘地。我的確辜負了你媽……”
“林先生,”唐佑廷打斷了他的話,“我這次來,是有事想求你。”
“我知道,你的女朋友被困日本,你想借我的私人飛機接她回來。”林白微微一笑,“我只需要一個電話,我在日本的人就能去災區把你的女朋友接上飛機。所以,先不急,我們聊一聊。我保證這不會耽擱你太多時間。”
唐佑廷咬了咬牙,乾脆低頭喝茶。
林白很高興地打量他,說:“你的歌很好聽,你媽遺傳給你一副好嗓子。我想她要能活著看到你現在的成就,肯定非常高興。”
唐佑廷忍著,沒有接話。
“佑廷,我這次還是想向你打聽一件事。我想知道你母親的墓地在哪裡。”
“我告訴了你,你是打算去看她嗎?”唐佑廷說,“但是母親臨終前吩咐過,不讓我告訴你她的墓地。她活著和你訣別,死後也不想見你。”
林白苦澀地笑著,突然咳了起來。他咳得很厲害,守在外面的助理推門進來給他遞藥。他吃了藥,過了片刻,才緩過來。
林白揮揮手,助理欠身,又安靜地離開了包廂。
“我是打算去看她,而且,我還打算把她帶走。”
唐佑廷目光如劍盯住林白,“這簡直荒謬!你可以不借飛機,但也用不著出這個難題刁難人。”
他站起來要走,林白急忙拉住他的衣襬,“你聽我說完再走也不遲。很多事,你都不知道。你媽媽也不知道。”他又咳了兩聲,“拜託,佑廷,給我這個老人家一點時間。”
唐佑廷慢慢坐了回去。
林白喝了兩口茶,潤了潤喉嚨,這才慢慢說:“當年,我沒有告訴你母親我已經結婚的事,是我的錯。但是我會為了她離婚的事,也是真的。”
唐佑廷眉頭緊鎖,沒有說話。
林白繼續說:“我出生在一個華人大家族,和我前妻家是世交。因為生意合作的關係,兩家給我們兩人訂了婚。我和她從小就認識,雖然沒有男女感情,但也覺得和熟悉的人結婚,總比和別人冒險要好。後來,我遇到了你母親……這是一段不倫的愛情,我不會為此辯解。但是,我對她是認真的。決定帶你母親回美國後,我就開始辦理離婚手續。我的前妻很爽快,但是她的家人因為利益分隔等問題,反對我們離婚。我後來才知道,我前妻的哥哥讓一個女人假冒我的前妻,去羞辱過你母親……我想,這就是你母親不聽我解釋,執意離去的原因。她消失得很徹底,我找了她幾年,卻只得到她已經去世的訊息。那是我一生的遺憾。”
唐佑廷走出茶館,站在路邊,眯著眼睛仰頭望天。早春的太陽軟綿綿地照在他的身上,帶來微薄的熱度。他的耳邊,還縈繞著林白的話。
“我生病了,肺癌晚期,我是活不過今年的。我想在我還活著的時候,找到你母親,跪下來求她原諒我。然後,我想把她的骨灰帶回美國,等我百年後,我們要葬在一起。”
“佑廷,我會幫助你去救助你的愛人。你還來得及得到幸福。”
第三日午後,兩名身材高壯、面容嚴肅的日本人來到避難所,找到了明薇和李珍。他們確認了兩人身份後,撥通手機,遞給明薇。
明薇困惑地接過來,聽見唐佑廷的聲音傳了過來,“明薇,不要害怕。他們是一個朋友的下屬,專程過去接你們兩個的。他們會把你們送去東京羽田機場。那裡有一架私人飛機在等著你們。”
明薇愣愣地把話轉述給了李珍,女孩子激動得熱淚盈眶,使勁搖著明薇歡呼:“我們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之前幫助照過明薇她們的四個留學生羨慕又渴望地望著明薇。明薇定下神,問:“飛機有多大?”
“是十二個客座的。”
“那麼,能不能再多新增四個人?”明薇問,“有幾個中國學生這兩天很照顧我們。”
“行!”唐佑廷一口答應。
“那,我們可以回家了。”明薇的眼淚又留了下來。
唐佑廷溫柔低語:“明薇,我等你回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