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鏡中花,水中月
韓嬤嬤抿了抿脣,說道:“老婆子們說,當年二夫人起初也不信小林氏是鬼怪的說法,可二少爺夢靨,小林氏去探望他,他更是像瘋了一般吼叫不止,到處找地方躲藏。二夫人本來就是阻止小林氏探望的,見到這種情況,立刻發了瘋,半夜裡端了一盆子狗血跑到永和院,砸開門,兜頭潑了她一身狗血,又讓跟著來的丫鬟們潑雄黃酒。老夫人沒辦法,安撫了兩個兒媳婦,為著家宅安寧著想,請道士來做法。因為這件事,小林氏是鬼怪的說法便不攻自破。”
傅卿雲柳眉輕揚,問道:“老夫人就沒調查麼”
韓嬤嬤眼中晦暗不明:“這種裝神弄鬼的事,哪裡敢明目張膽地查,一個不好傳出去,侯爺和幾位老爺被御史參一本可就慘了。老夫人只著人暗中查訪,這麼沒頭沒尾的,當然是什麼都查不出來,不僅不能明查,老夫人還叫人封口。”
傅卿雲嘆息一聲:“老夫人這麼做,也是為侯府著想。”
韓嬤嬤總結說道:“從那以後,下人們便只說,二少爺是被夜貓子嚇到了。有那亂說話的,被老夫人抓住當場打死兩個,這才震懾住。漸漸的,二少爺大些,膽子比原先大了,這話也就沒人再提起。”
傅卿雲玩弄著手中茶盅,默默不語,思前想後,依舊毫無頭緒。世家大族裡顧忌多,偏偏又好體面,小林氏殘害定南侯的子嗣,為著家族聲譽著想,她不認為父親回府後會休了小林氏,多半是讓小林氏不管事關在永和院而已。
若小林氏真是妖孽的話,那小林氏可就必死無疑了。
她默默地收緊如玉的細指,怎麼讓小林氏露出馬腳呢當然,若說小林氏是妖魔鬼怪,她自個兒心裡多半也是不信的。
傅四夫人來找傅卿雲的這日,小林氏趾高氣揚地登上侯府專為定南侯夫人準備的華麗馬車去恪王府,她上次去恪王府帶回來兩盆快死的**,**成活,她當然要去恪王府給恪王妃交差,趁機將兒子女兒帶出去透透氣。她還特意問了另外兩個女兒,傅卿雲和傅丹雲,兩人都稱病不去。
小林氏這一去,定南侯府的氣氛立刻變得詭異起來,連老侯爺的書房氣氛都有些凝滯。唯一不覺得侯府氣氛怪異的便是傅四夫人了。
傅四夫人到了梨蕊院,裝作親熱地拉著傅卿雲東拉西扯,末了,才道明來意:“卿丫頭啊,聽說老夫人從你們夫人賬上撥了兩萬兩現銀。我正想開個皮草鋪子,你,能不能把銀子先借給我用恰好冬天要來了,這批皮草剛好趕上趟,若是錯過時機,可就賺不著銀子了。等冬天過去,我再把銀子還給你,必不會耽擱你出嫁的日子,你看怎麼樣”
傅卿雲覺得有些可笑,傅四夫人明明對她恨得牙根癢癢,卻偏要一副狼外婆套近乎的樣子,傅四夫人不累,她都替傅四夫人累。
放下空谷幽蘭刻花白瓷盞,傅卿雲抱歉地說道:“真對不住,四夫人,我那兩萬兩銀子已經花用了”
她話未說完,傅四夫人痛心疾首地尖叫:“兩萬兩銀子呀你竟然花用了,這才幾天啊,還沒捂熱呢”
她那不可置信的模樣分明在說,你騙鬼去罷,我才不信
傅卿雲不急不慌地說道:“的確是用完了,當日老夫人給我銀子,我推辭不要,徐嬤嬤說的合情合理,我想著長者賜,不敢辭,卻之不恭,只好無奈收下。但我在府裡,吃穿上,嬸孃們打理得妥妥當當,四季衣裳、首飾,從來不少我的,我手裡的銀子沒處花,便直接帶到林府,讓我外祖母幫忙買了江南的水田。”
她前因後果交代得清清楚楚,表情坦坦蕩蕩,十分無辜。
傅四夫人咬牙切齒,恨恨地看著傅卿雲:“你呀你花用銀子這麼大的事怎麼不跟長輩商量呢,一出手就是二萬兩,你當是兩棵大白菜啊,敗家也不是這麼個敗法”
傅卿雲咬著脣,一副認錯的樣子:“四夫人,是我魯莽了,不過外祖母管著我孃親的嫁妝,將來我的嫁妝起碼有一半從我孃親的嫁妝裡面出,其中便有田產。我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讓外祖母在江南給我買了田產,跟以前的田產放在一起打理,省事。這事,我徵詢過外祖母,事後也稟告過老夫人,並不敢欺瞞家中長輩。”
傅四夫人牙根疼,心口疼,二萬兩銀子,換成白花花的銀子能閃瞎人眼,可就這麼從她手指縫裡溜走了她氣得說不出來話,只拿兩隻眼睛瞪著傅卿雲。
傅卿雲垂下頭,壓下嘴角的笑意,唯唯諾諾地說道:“要不,我跟外祖母商量下,先將田產變賣了,拿回來給您應急,等您騰出銀子還給我,我再重新讓外祖母幫忙買田產”
傅四夫人深深地喘兩口氣,才沒將肺給氣炸了,抿著脣,聲音從牙齒縫裡擠出來,強顏歡笑道:“不用,不用,我再從別的地方想想辦法,何必驚動你外祖母折騰來折騰去。真是,你這孩子說話心裡沒個數,你外祖母年紀大了,又忙的腳不沾地,你怎麼捨得折騰她”
如此教訓一通傅卿雲,過過嘴癮,傅四夫人簡直是落荒而逃,她再不離開梨蕊院,肯定得被傅卿雲給氣死這個敗家娘們留著以後禍害安國公府罷。
她真個體會了一把什麼叫做竹籃打水一場空。
傅卿雲捂嘴輕笑,傅四夫人一聽說要捅到林老夫人面前,立馬跟老鼠見了貓似的,半句話不敢再提借銀子的事。
傅四夫人回去後不甘心,明裡暗裡查傅卿雲是否真買了二萬兩銀子的水田,她甚至編瞎話告訴傅四老爺傅卿雲被人騙買了田產,讓傅四老爺動用人脈去官府查。
傅四老爺查到是林家幫忙過戶的田產,頓時明白傅四夫人的小心思,把傅四夫人罵個狗血淋頭:“你伺候好老夫人,嘴甜些,將來多少好處沒你的,幹嘛跟個小輩過不去,算計她個沒孃的孩子”
傅四夫人縮著腦袋,不敢反駁,心裡卻在想,一個死了親孃的孩子坐擁的富貴都比她好不知多少倍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她殫精竭慮地為這個小家著想,而傅卿雲從生下來就不用擔心吃喝沒著落,眼不眨地就花出去二萬兩銀子,跟流水似的,而且,她還有個那麼優秀的未婚夫婿
活該死了親孃啊老天都看不過眼她活得這麼滋潤。
傅四夫人惡毒地想著。
她不敢將怒氣撒在傅四老爺身上,沒膽子去招惹傅老夫人,只好將怒氣撒在傅卿雲身上,偏偏傅卿雲自個兒有個小廚房,每日足不出戶地繡嫁妝,她想找茬都找不到破綻。
小林氏除了在單獨傅老夫人面前,徹底收斂起性子裡尖銳的一面,時不時地偶爾出府去恪親王府,老侯爺對她去恪親王府的事不置一詞,顯然是預設的意思,畢竟侯府得罪不起恪親王府,而且他見小林氏的確老老實實的,也沒小動作,見到他去壽安堂,也是一副恪守禮儀的樣子,前前後後殷勤伺候,當的是個孝順的兒媳婦。
只有傅老夫人因為林老夫人的話受了影響,有些微詞,但老侯爺都默認了,她也拿小林氏無法,私下裡諷刺幾句罷了,後來又見老侯爺似乎對小林氏不再冷著臉,她揹著人更是毫不留情地斥罵小林氏,偶爾揪著小林氏的錯處,不是罰她跪瓦片,便是罰她在大太陽地下頂水碗。
傅卿雲有一次去壽安堂請安,恰好看見小林氏頂水碗的情況,她盯著小林氏看了一會子,上前來請安,面上一如往昔的溫柔和悅,此情此景,別提有多諷刺。小林氏心裡發毛,幾乎當場破功咒罵傅卿雲,更是恨上傅卿雲的不知好歹。
恰好她這幾天見傅四夫人悶悶不樂,神色不虞,聯想壽安堂裡小丫鬟們的閒言碎語,便知道傅四夫人和傅卿雲鬧掰了,這將傅四夫人拉到無人處,問道:“四弟妹因何苦悶”
傅四夫人在傅四老爺跟前沒討著好,苦於無人訴說,想著小林氏也是恨著傅卿雲的,就倒苦水說:“前兩日,我去找卿丫頭借銀子,這才知道,卿丫頭把銀子全部給她外祖母買了田產。唉,可真是個無法無天的丫頭,也不跟我們長輩商量一聲,將來她可怎麼管理偌大的安國公府啊”
小林氏暗罵一句虛偽,暗道原來傅卿雲將銀子買田產了,怪不得傅四夫人沒能鬧起來拆了梨蕊院搶銀子,她嘀嘀咕咕地說道:“四弟妹,這都怪我,卿丫頭原先嬌貴,只愛些琴棋書畫,不愛理會凡塵雜事,我沒敢使勁教她管家,這才讓她面對銀子不知道怎麼花用。四弟妹要是還認我這個大嫂,不如代我教教卿丫頭管家。你看我如今這樣,怕是卿丫頭出嫁前,都沒機會再教導她了。”
傅四夫人炸毛,毫不客氣地說道:“卿丫頭是你們大房的,老夫人疼得如珠如寶,又是個有主見的,我可教不來她”
她正恨著傅卿雲,不給她使絆子就好了,還教她做夢比較快。轉念一想,小林氏什麼時候對傅卿雲這麼好心了
小林氏恨不得死勁擰傅四夫人幾把,見她眸中沉思,便知傅四夫人轉過彎來,又不辭辛苦地提點道:“卿丫頭從未管過家,難免出差子,我是怕她出了岔子,老夫人不喜,才沒有拜託老夫人教導她。四弟妹,這件事你答應了罷”
傅四夫人皺著眉,傅卿雲管家出岔子,老夫人不喜她腦中靈光一閃,眉開眼笑地說道:“哎,咱們是妯娌,大嫂的心願,我自當達成。卿丫頭交給我,你儘管放心”
小林氏意會,鬆口氣說道:“那多謝四弟妹了。”
傅四夫人打蛇隨棍上,接上話說道:“那大嫂,我幫了你這個忙,完成你的心願,有來有往,借銀子的事,你是不是就方便些了”
小林氏故作為難,片刻後,咬牙說道:“好,若是四弟妹教的好,作為答謝,我便是自個兒不開鋪子,也得緊著四弟妹呀”
敢肖想她的銀子,等傅卿雲失寵,看她不整死她
傅四夫人眼睛眯成一條線,咯咯笑個不住,彷彿已經看到銀子嘩啦嘩啦飛進她的荷包裡。
傅四夫人求銀心切,當即歡天喜地地跑到傅老夫人面前提出想要教傅卿雲管家。
傅老夫人盯著她看了一會子,不答反問:“你剛才和小林氏見面了”
傅四夫人跪坐在傅老夫人旁邊的蒲團上,訕訕地笑說道:“小林氏是我大嫂,我見了面,只是禮貌性地打招呼罷了。”
傅老夫人轉過臉,閉上眼睛,手中佛珠不停,說道:“那樣最好。我原就想過讓卿丫頭和三丫頭、四丫頭一起學管家,小林氏是個不靠譜的,四年來什麼都沒教她們,這時候該一起學起來了。你和你二嫂看著安排罷。”
傅四夫人連忙應聲:“好的,老夫人放心,我必定會將自個兒知道的都教給幾個侄女。”
傅老夫人不置可否,這幾日傅四夫人連續獻殷勤,可她已經有些厭煩傅四夫人的愚蠢了,只說道:“三個孫小姐,怕你們兩個人帶不好,我讓徐嬤嬤幫你們。”
傅四夫人面色一僵,還想說什麼,瞥見傅老夫人如老僧入定一般,便收回到了舌尖的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