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天花
傅卿雲近日來寢食難安,熊嬤嬤和一眾丫鬟圍著她打轉,每天大夫上門診三次脈,都說讓傅卿雲放寬心,以免情緒波動影響胎兒的發育。傅卿雲倒是想定下心來,但心中揣著事總是不安定,吃什麼吐什麼,人也消瘦了些。
扁豆和豌豆換著花樣做菜,兩人私下討論菜色時忍不住暗暗抹淚。
淳于蘅依偎在孃親的身邊,稚嫩的小臉上寫滿擔憂:“孃親,爹爹會平安回來的,你別擔心,妹妹昨兒個晚上告訴我,她餓了呢,您吃些飯好不好?”
傅卿雲一陣心疼,怕兒子擔心,想著開心的事吃了些飯,這次沒吐,喜得淳于蘅咯咯笑著去撫摸她的肚皮。
傅卿雲失笑道:“你怎麼知道孃親懷的這個是妹妹?”
淳于蘅嘻嘻笑道:“妹妹在夢裡告訴我的啊,她還扒開耳朵根給我看,那裡有顆紅痣。”
傅卿雲心頭一顫,兩行清淚落下,淳于蘅以為自個兒說錯了話,手足無措地安慰道:“孃親,孃親,你別哭啊,我不說了就是了,孃親懷的是個弟弟。”
傅卿雲摟住淳于蘅的小腦袋,吻了吻他的額頭,悶聲道:“孃親哭是因為開心,你和妹妹都是孃親的寶貝。孃親懷的這個就是妹妹。蘅兒,你妹妹還說什麼了沒有?”
前世淳于芷的耳朵根那裡就有顆紅痣。
淳于蘅不理解孃親為什麼開心時還要哭,困惑地眨眨眼,這才回想夢境,搖了搖頭道:“沒有了,妹妹給我看了她的紅痣,拉著我去玩,沒有別的話了。孃親,孃親,你讓妹妹出來跟我玩好不好?”
蒼耳噗嗤笑道:“蘅少爺,還得等七個月,小姐才會出來跟蘅少爺玩呢,來,奴婢抱少爺,別累著夫人了。”
淳于蘅聞言,連忙從傅卿雲身上爬下來,又小心翼翼地盯著傅卿雲的肚子,想了想說道:“孃親,我會保護妹妹和你的。”
傅卿雲帶淚點頭,心中也有了計較,可憐天下父母心,天花爆發,該有多少孩子失去雙親,多少父母失去孩子,她就當是為女兒積福了,讓蒼耳將淳于蘅抱下去,喚來韓嬤嬤和熊嬤嬤道:“上次去萬侍郎府上做客,我恍惚聽人言道,東北邊的幾個州爆發了天花,怕是很快要傳到河北道,接著便是京城了。熊嬤嬤,你去外院吩咐可靠的人去河北道外面打聽打聽,若是假的,那麼阿彌陀佛,萬事大吉,若是真的……我們也能早些做準備。”
韓嬤嬤和熊嬤嬤都是一驚,韓嬤嬤恍然道:“原來夫人這些日子就是為這件事吃不好、睡不好。”又雙手合十朝北拜了拜,口中念著讓瘟神遠離什麼的。
熊嬤嬤吃驚過後反而鎮定下來,抿脣道:“夫人,這事奴婢知道輕重,必不會讓人傳出去。那咱們是不是去莊子上避避?想來患上瘟疫的地方老百姓惶恐,怕是要往京城躲。”
每每有了天災,流離失所的老百姓都會下意識地朝京城來乞討,彷彿京城就是人們以為的天堂,什麼災難都沒有,這也算個寄託。
傅卿雲暗贊熊嬤嬤細心,思維也敏捷,叫她來商量是叫對人了,點了點頭說道:“你說的正是我想的,但是天花不是一般的小病小瘟疫,就怕有些人會趁亂做些什麼事出來。還有些地方官吏存了私心,隱瞞不報之類的,以前也不是沒有過。到時候一旦爆發,傳染開來,死傷的人會更多。所以,打聽清楚了,若果真有這個事,咱們也不能什麼都不做,只顧自家,暗地裡把訊息傳出去,只是別要讓人知道是我們傳的就對了。熊嬤嬤,這事交給你和你男人去辦,我相信你們夫妻倆能辦好。”
熊嬤嬤鄭重地點頭,說道:“夫人心善,為老百姓著想,奴婢夫妻倆定會為夫人辦得漂漂亮亮的。”
一時言畢,主僕三人心裡都惶惶的,熊嬤嬤立刻回家一趟,把她男人熊二郎叫回家商量細節。
隔日,熊二郎從家中出發往京城東北方向去,經過三個州,果然聽到天花的傳聞,他又往北走了些,越往北,天花的訊息越屬實,直到經過一個小城,那小城城門關閉不許人出入,他才轉回去,按照熊嬤嬤說的,沿路在京城商隊裡傳播訊息。
幾支商隊匆匆回京,一傳十,十傳百,大家都知道天花病毒就近在京城外了,頓時人心惶惶,有些人甚至拖家帶口地躲到南方去。
皇帝這段日子反常地沒閉關,****上朝,問的最多的是剿匪的訊息,天花的奏摺一傳上來,他立刻讓安國公等人帶兵轉道去處理天花疫區,暫且放下山匪的事。
傅卿雲聽到訊息後,聯絡前後,霎時渾身癱軟。燕雲十八州都有駐兵,根本不需要安國公等人帶兵去疫區。三皇子藏在山裡的私兵十有九成跟皇帝也有關係,說不定就是皇帝藏的私兵,否則皇帝不會這麼上心。
安國公寫了封平安信回來,傅卿雲管不著朝堂上的事,思及前世因為皇帝閉關煉製長生不老丹,太子和太子妃邱紫蘇首次處理疫情沒有經驗,最後天花甚至一度傳染到京城來,老百姓怨聲載道,皇帝只當聽不見,還因此發生過多次暴亂,傅卿雲不敢大意,帶全府的人去了山上隱蔽的莊子上,包括淳于族人也都安排在了這裡,又使人去林家和定南侯府詢問,知道他們都出京了才安心養胎,定期命人下山佈施藥材和饅頭。
半個月後,連皇帝都帶上宮裡嬪妃和兒女們去行宮躲避天花了。
傅卿雲除了嘆息一聲皇帝太沒有擔當外,也不能說出別的話來了。
又一個月後,京城終於發現天花病例,傅卿雲帶著一大家子人,也不敢胡亂叫人出去佈施了,怕佈施的下人被人跟蹤跑到山上,那他們這些人都危險了。
這一天,韓嬤嬤帶著淳于蘅在山上認野菜,採了些野菜回來燉老母雞湯,淳于蘅小嘴上滿是油膩,傅卿雲笑著為他擦去油漬,忽然鈴蘭來報:“夫人,二爺帶人上山來了,他們正在山下等候夫人吩咐放行。”
傅卿雲略略蹙眉,想了想,她雖然恨淳于沛那一家三口,但淳于族人都藏到山上來了,厚此薄彼也不能做到明面上,便淡淡道:“你先按照慣例安排他們在山下的莊子裡住五天,若是他們身子骨沒問題再安排住到山上來。”
鈴蘭領命而去,半晌來氣呼呼地回來,傅卿雲問道:“怎麼了?”
鈴蘭氣道:“二爺說他是國公爺的親兄弟,慣例是針對族人的,不是針對他的,跟山底下的下人廝打起來,幸好二老太爺出面,他才沒敢強闖上來。”
傅卿雲早有預料,當即使了蒼耳和她帶上禮物感謝二老太爺。
蒼耳低聲問道:“二爺可是打罵你了?”
鈴蘭嘆口氣道:“打我倒不至於,那麼多莊稼漢攔著呢,倒是捱了罵,沒想到二爺是讀書人,罵起人來比街上的潑婦還要厲害幾分,真真是有辱斯文。”
蒼耳一笑,說道:“他是什麼讀書人,皇上都不要他考科舉的,可見平時心思都沒用在讀書上。”
兩人嘴上挖苦一番,說說笑笑地去庫房挑禮物,鈴蘭的心情總算是好些了。
五日後,淳于沛帶著妻妾丫鬟婆子上山,呼啦啦一大片人到上房來,說是請安,更像是帶著人來砸場子的。
傅卿雲也不懼,讓人把不相干的人攔在外面,淳于沛繃著臉和聶曼君、傅冉雲三人行禮。
淳于沛腆著笑臉道:“大嫂收留他們,他們甚是感激,想進來給大嫂磕個頭,大嫂就成全了他們罷。”
傅卿雲掃視一圈淳于沛三人,不知淳于沛賣得什麼關子,只淡淡地說道:“我近日懶懶的,喜靜,就讓他們在二門口磕個頭就完了,心意到了就是,何必在乎虛禮。”
言罷,讓扁豆出去傳話,扁豆進來回復都磕了頭,傅卿雲朝三人淡笑,端茶抿了口,意在送客。
淳于沛越來越沒眼色,自個兒找了下手第一位的椅子做了,頗有些敘個家長裡短的勁頭。
傅冉雲盯了一眼傅卿雲的肚子,有些鼓鼓的,她遲疑著問道:“大姐姐,你又懷上了?”
傅卿雲輕輕點頭:“是的。你身子養的怎麼樣了?”也懶得去計較傅冉雲故作親暱的稱呼。
傅冉雲面露愁容,眼底閃過一絲陰鷙,說道:“大夫說,怕是再懷上要艱難了。對了,大姐姐,我聽人說,讓小男孩摸摸肚子可以早日懷上,也不知這話真不真,蘅兒呢?不如讓蘅兒摸摸我肚子,許是我就懷上了呢。”
淳于沛趕緊說道:“是啊,是啊,大嫂,你總不想我沒後罷?”
傅卿雲正要隨便找個藉口拒絕,淳于蘅興沖沖地跑進來,手裡抓著一朵大大的蘑菇,樂顛顛地衝到傅卿雲面前,喊道:“孃親,孃親,你瞧,韓嬤嬤帶我採到蘑菇了!是我們吃的蘑菇耶,中午給孃親做蘑菇燉小雞好不好?”
傅卿雲眼角一彎,露出和藹的笑容,一時顧不上對淳于沛三人板著臉了。
正在此時,往前衝的淳于蘅突然遇到障礙物,斜刺裡伸過來一隻手,把淳于蘅拉了過去,傅冉雲露出自認為最慈祥的笑容,說道:“這就是蘅兒罷?蘅兒,我是你二姨母,你瞧你跑的滿頭大汗,我給你擦擦。”
說完,傅冉雲把手中的帕子往淳于蘅臉上一抹,淳于蘅吃得十分壯實,她抹了兩下,淳于蘅就掙扎開去,驚恐地往韓嬤嬤懷裡躲。
傅冉雲還在說:“蘅兒,二姨母想要個孩子,你摸摸二姨母的肚子,二姨母就能跟你孃親一樣懷上小弟弟了。”
她伸開手,要抱淳于蘅。
韓嬤嬤瞪了眼傅冉雲,把受驚的淳于蘅抱開。
傅卿雲皺眉道:“行了!你別說些奇奇怪怪的話嚇到孩子。我累了,你們也先回房收拾歇息罷。”
傅冉雲訕訕的,淳于沛臉色青黑,起身告辭。
傅卿雲朝淳于蘅望去,韓嬤嬤把淳于蘅抱到她面前,傅卿雲拿帕子為淳于蘅擦擦額頭,說道:“你臉上怎麼這般髒?”
突然,她想起剛剛傅冉雲明明用帕子給淳于蘅抹過臉的,她抬起淳于蘅的小臉細細打量,心口揪成一團,疼得她不得不撫著心臟的位置,衝門口還未離開的三人背影怒喝出口:“傅冉雲,你給我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