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雙姝之死
鴻臚寺大臣和持尚方寶劍的提刑官啟程去北狄後的幾天,傅卿雲進宮陪伴賢妃,勸解賢妃振作,等著提刑官的調查結果。
這日,傅卿雲午休睡不著,索性用涼水淨面,渾身打個激靈,昏昏欲睡的感覺如風吹雲散,緩步出了偏殿,一眼就看見聶姑媽站在宮門口左顧右盼,臉上滿是期待的神色。
傅卿雲不禁疑惑,聶姑媽這個樣子已不是頭次,按說聶姑媽痴傻了後除了孩童的天真沒有別的神色,但每天午休和傍晚吃過飯後她站在宮門口張望的神色卻不像個孩童,而像個花季的少女。
傅卿雲並沒為難個痴傻之人的意思,只是賢妃病重,若是聶姑媽吹了涼風生病,沒人照顧她。
正要上前哄勸,突然宮門口出現一道明黃的身影,聶姑媽笑嘻嘻地扒住男人的胳膊,急切地說道:“皇上,皇上!”
偏偏她越著急越說不出話來。
皇帝溫柔如水地親了親聶姑媽的額頭,說道:“寶貝兒,想朕了罷?朕帶你去玩好不好?”
聶姑媽連連點頭,粗魯地拽著皇帝就出去了。
傅卿雲目瞪口呆,幸虧她站在一叢梔子花後,皇帝沒看見她,一念至此,她出了身冷汗,環目四顧,宮門內果然沒有別的人。
聶姑媽痴傻了,竟然依舊跟皇帝不清不楚!
腦子裡盤旋著這個念頭,傅卿雲有些恍恍惚惚的,心慌意亂地回到正殿,呆呆地坐在賢妃的面前,不想,賢妃竟說:“看見你聶姑媽和皇上了?”
傅卿雲猛地回神,頓時頭皮發麻,繼而又意識到,賢妃竟然也知道!於是,她更加震驚了。
賢妃冷笑道:“看來本宮猜得沒錯兒。皇上越來越沒個顧忌,前兒個晚上來找二姐兒(聶姑媽的小名),引來皇后猜忌,只是皇后有別的更重要的事,沒騰出功夫來調查,等皇后娘娘調查出來,二姐兒唯有以死謝罪!”
傅卿雲驚顫地說道:“賢妃姑媽!”那是她親妹妹啊!
賢妃沒有解釋,咳嗽了兩聲,有些頹廢地說道:“這宮裡的腌臢事多了去了,湛兒媳婦,本宮受你照顧幾日,已是想開了許多,從明兒個起你不需要再進宮照看本宮了。太子妃針對你的事本宮有所耳聞,皇后娘娘和太子妃是一樣的心狠手辣,又愛遷怒旁人,所以近些日子,我們都安分些為好,你也少進宮。這是本宮寫給湛兒的,以後可用名單上的人與本宮聯絡。”
傅卿雲神色一緊,從賢妃手中接過一個荷包。
賢妃道:“收好,等回去你和湛兒再看。”
傅卿雲聞言,將荷包貼身放好,又心喜賢妃已信任她才讓她跟安國公一起看荷包裡的資訊,繼而擔憂地說道:“那賢妃姑媽,聶姑媽的事如何處理?不如把聶姑媽送回聶家罷,皇上總不能追到聶家去。”
賢妃見傅卿雲對聶姑媽和皇帝的齷齪事並沒有耿耿於懷,可見傅卿雲早知他二人的苟且,不由自主地想到當初她揭破聶姑媽和皇帝的引子就是傅卿雲掉了一雙筷子……罷了,若非傅卿雲的那個引子,她恐怕連害死女兒的罪魁禍首都找不到,說來還得感謝傅卿雲,現在是是非非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讓罪有應得者得到懲罰!
賢妃眸色一厲,轉而嘆口氣回答道:“若能送二姐兒回聶家,本宮何嘗不願意,但是那天皇上當著本宮的面兒……這是皇上的意思,本宮豈敢違逆。唉,或許,這是二姐兒的命罷。不過,近來皇上迷戀長生不老,或者二姐兒還有救。總之,你別擔心就是了。”
到底是親姐妹,傅卿雲雖然猜到嘉圓公主和親出塞跟聶姑媽有關,但聶姑媽落到如今的境地,痴傻,而且還被皇帝玩弄在股掌之上,也沒有更悽慘的處境了。
她點了點頭,沒吃晚飯就出宮回府了。
晚上,她和安國公一起開啟荷包,荷包裡有兩張紙,一張上面列了二十多個人名,其中有一半人不是賢妃宮裡的人,第二張則只寫了幾個字,但這幾個字卻讓安國公和傅卿雲瞪大了眼。
“破北狄,為嘉圓報仇,否則本宮死不瞑目!”
安國公手一顫,傅卿雲心口一跳,有種不好的預感,她驚恐地說道:“國公爺,看紙條上的意思,賢妃姑媽還是沒勸過來啊!我們趕快進宮問問。”
傅卿雲立刻下炕,胡亂搭配幾件衣服,和安國公連夜進宮,幸虧晚上巡夜計程車兵頭領都認得安國公,一路上暢通無阻,不過,宮門口的守衛死活不開宮門,言道半夜沒有皇帝手諭,他們開了宮門就是大逆不道,是圖謀造反。
時間過得越久,安國公越著急,傅卿雲看他急出滿頭大汗,面色凜然,有發怒闖宮的徵兆,連忙塞了一疊銀票給守衛:“勞煩大人叫個小太監來。”
守衛為難了下,接著收起銀票,喚了個小太監從偏門出來。
傅卿雲再遞一疊子銀票,拜託道:“公公,我是安國公的夫人,賢妃的侄兒媳婦,今兒個出宮後想起賢妃娘娘有句話不對勁,怕她有個好歹,因此夜半來打攪,請公公到賢妃娘娘的宮裡走一趟,問聲安好。”
小太監藉著宮燈看清銀票上的數額,答應走一趟,過了大半晌才小跑著回來,擦著額頭冷汗說道:“國公夫人多慮了,賢妃娘娘身邊的宮女姐姐說,賢妃娘娘已安睡,請國公夫人放心。”
傅卿雲鬆了口氣,道完謝,回頭看安國公,為他擦去額頭冷汗,說道:“國公爺,這下總放心了。許是賢妃姑媽心中恨極,才寫了這麼句話,我們別自個兒嚇自個兒了。”
安國公猛地抱住傅卿雲,眼角溼潤地說道:“卿雲,賢妃姑媽一直把我當自個兒的親兒子疼愛……”
傅卿雲安撫地拍著他的脊背,溫柔地說道:“我知道,我知道,明兒個我們一起來看賢妃姑媽。”
折騰到二更天,兩人相攜回府。
安國公因情緒不佳,加上更深露重吹了風,第二日著涼,未能上朝,傅卿雲也沒睡好,仍是強撐著起來打理內外,命毛六到宮裡為安國公請假,又請大夫為安國公診脈,等安國公吃了藥,她才靠在貴妃榻上眯了會子。
眼睛剛閉上,就聽見院子裡有人哭,傅卿雲驚醒,問道:“剪秋,是誰在哭?”
剪秋有些不滿有人打攪了傅卿雲的好眠,輕聲道:“夫人先睡著,奴婢出去問問。”
片刻後,剪秋慌慌張張地進來,抹著眼淚說道:“夫人!咱們家的賢妃娘娘沒了!宮裡剛傳出來訊息,馬上就有太監來接國公爺和夫人進宮斂喪!”
傅卿雲的瞌睡蟲不翼而飛,身子搖搖欲晃,剪秋連忙扶住她,這時,安國公騰地從炕上一個鯉魚打挺起身,驚得嗓音都變了:“誰沒了?”
剪秋哭道:“是我們家的賢妃娘娘!”
傅卿雲望著安國公瞬間呆愣的神色,不禁自責地哭道:“國公爺,是妾身不對,昨兒個晚上妾身應該親自進宮看望的,不該聽信了那小太監的話……”
安國公搖了搖頭,眼角飛快地閃過一道淚光,冷靜地說道:“不是你的錯兒。賢妃姑媽早存了死志,人想活不容易,想死就太簡單了,不是今兒個就是明兒個,防不勝防。”
剪秋聞言,以為安國公神智錯亂了。
安國公強抑悲傷,和傅卿雲一起穿衣洗漱,換上素色的衣服匆匆進宮。
賢妃穿著壽衣安安靜靜地躺在棺材裡,賢妃的棺材旁邊還有個棺材,安國公瞄了一眼,竟是聶姑媽的!登時呆住了。
傅卿雲見了後,也是一驚。
皇后把賢妃死前寫的遺書交給安國公和傅卿雲,掐著手絹哭道:“可憐的賢妃妹妹,不知為什麼如此想不開,還未看見我們大齊為嘉圓公主討回公道就急著隨嘉圓公主去了!唉,嘉圓公主是妹妹的命,妹妹去了也能體諒,可為何連可憐的聶太太也跟著走了……”
傅卿雲細細打量皇后,從皇后那悲天憫人的神色捕捉到一絲快意,她心中明瞭,怕是聶姑媽的死對皇后來說是除了她的心頭之恨。
賢妃留下的信裡,主要表達了她對嘉圓公主的死無法釋懷,所以選擇自殺,請求皇帝原諒,然後是,聶姑媽痴傻,一向依靠她這個姐姐,怕她死後妹妹留在世上孤單,如此糊塗地活著對素來聰明伶俐的聶姑媽也是一種恥辱,於是她自殺前順便“帶走”了聶姑媽。
雖然賢妃說的理由令人難以置信,但傅卿雲知道,聶姑媽真的是賢妃殺的,因為聶姑媽是害死嘉圓公主的罪魁禍首,所以賢妃連聶姑媽痴傻地活著都覺得是便宜了聶姑媽,只有殺了才能洩憤——嘉圓公主的死亡帶走了賢妃對聶姑媽最後一絲姐妹之情。
傅卿雲相信,皇后相信,但安國公不相信,他進了宮見到兩位姑媽齊齊整整死在一起,反倒沒了眼淚,只是臉色格外冰冷,當即請求前來主持喪葬的太子要親自徹查姑媽們的死亡。
安國公是的股肱之臣,淳于家兩位姑媽死在宮裡,太子自然也想弄明白是怎麼回事,況且安國公滿身戾氣,那架勢頗有些拆了皇宮的意味,他便是不答應,安國公也會私下去查,於是滿口答應,把賢妃宮暫時封閉起來,派宗人府的人守在宮外。
安國公挨個盤問宮女和太監,命太醫查驗賢妃宮中所有的吃食,又請來文淵閣的大學士驗看賢妃的筆跡。
原來,昨兒個晚上聶姑媽一直留在賢妃炕上談笑,多是賢妃回憶與聶姑媽小時候的點滴以及嘉圓公主的點滴,聶姑媽聽不懂,只會傻笑,後聶姑媽睡著,賢妃咳嗽了半夜,料定安國公看了紙條會起疑,等那太監來詢問後,便叫宮女熬了安神湯來,服了安神湯睡下。期間,聶姑媽被藥味刺激醒了,哭鬧不休,賢妃便給了她一顆糖吃,不到片刻便暈暈欲睡,賢妃親自為聶姑媽蓋的被子。
服侍的宮女和太監並未發覺異常。
太醫驗看賢妃放在隨身香囊裡的糖果,裡面有夾竹桃花粉,而且量非常大,一顆能在一盞茶的功夫裡致人死命。賢妃和聶姑媽都是中了這種劇毒而亡的。
安國公一陣眩暈,那香囊是當年賢妃進宮時,聶姑媽特意為她繡的,這些年一直戴在身上。
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安國公不信。
皇后旁聽審問,臉上出現恍惚和嘆息的神情,年輕時她和賢妃爭過寵,但賢妃一直不爭不搶的,靠著家族的廕庇得封妃位,兩人在宮裡也是磕磕盼盼、相扶相持了這麼多年,雖然她恨賢妃窩藏聶姑媽勾搭皇帝,但也沒真的想就此殺掉賢妃,頂多也就是弄死聶姑媽罷了,但賢妃選擇的道路實在太決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