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聶姑媽葬皇陵之辱
審問和搜查一直進行到傍晚,但是,賢妃去世一整天了,最該出現的皇帝卻一面也沒露,更是寒了安國公的心。
李賢德陪著笑臉說,昨兒個晚上皇上和皇貴妃閉關,正到了煉藥的緊要關頭,一切交給太子全權打理。
安國公和傅卿雲,以及皇后一干人的臉色起了微妙的變化。
皇后嘆口氣,隱忍著情緒,捂著帕子哭道:“既如此,太子,你來主持賢妃娘娘下殯的事宜。”
太子點了點頭,命人開宮門,進宮哭喪的內外命婦一波又一波。
皇后對外解釋說賢妃久病不愈而死,聶姑媽雖痴傻,但因姐妹情深,跟著賢妃去了。宮裡決不能傳出宮妃自殺的事來,否則便是皇帝和皇后無德,對於這個說法,安國公也接受,畢竟這關係著賢妃的身後榮辱,賢妃若是頂著自殺的罪名是不能進入皇陵的,賢妃生前愛惜名聲,安國公能為她保下的也就是這個空蕩蕩的名聲罷了。
這邊廂,李賢德回到煉丹房之後卻沒有表面上那麼輕鬆,他深知聶姑媽在皇帝心目中的重量,聶姑媽比不上皇貴妃的一隻手,卻也比得上她的一根手指頭了,他尋了個道士和皇貴妃都不在的機會,將賢妃與聶姑媽去世的訊息低聲告知皇帝。
在丹爐旁邊打坐守護的皇帝猛地一怔,豎在胸前的手掌驟然落在膝蓋上,喃喃道:“怎麼可能呢?昨兒個聶夫人還跟朕在秋水宮玩耍呢,怎麼轉眼就死了?”
直接把賢妃忽略了。
李賢德低聲道:“回皇上的話,賢妃娘娘留下遺書,說是因思女心切而生無可戀,又怕她去後聶夫人無依無靠,便將聶夫人也帶走了。此事是安國公親自調查的,賢妃娘娘用了劇毒的夾竹桃下在糖果裡,毒死了她自個兒和聶夫人。”
皇帝滿面冷厲,拍了下地板,低喝道:“混賬!聶夫人如何就無依無靠了,分明是女子的嫉妒心在作祟,見不得朕寵愛聶夫人!”
李賢德不語,兀自看皇帝發了小半晌脾氣,這才道:“太子殿下為賢妃娘娘治喪,明兒個一早就會把聶夫人的棺材運出宮外,運回聶家下葬。”
皇帝冷冷一笑,說道:“賢妃好盤算,朕豈能如她的意!既然她與聶夫人姐妹情深,不如就葬在一起!”
李賢德大驚,一時沒能反應過來皇帝的話。
當下皇貴妃端了水果晚飯進來,李賢德也沒來得及問皇帝的心思,只能按下不提。
第二日,皇帝破天荒起了大早,和皇貴妃說了賢妃身死的事,皇貴妃驚得差點從炕上滾下去,匆匆忙忙換了衣服。皇帝交代那老道士守好丹爐,就和皇貴妃去了賢妃宮裡,倒是驚著了皇后一干人,此時,安國公在宮裡,傅卿雲則昨夜連夜回府餵奶去了。
當皇帝以姐妹情深為由讓聶姑媽和賢妃葬在一起時,皇后和安國公等人目瞪口呆,皇后立刻就反駁道:“皇上,不可!聶夫人是聶家兒媳婦,為聶家長房兒子守孝三年有功,且聶夫人生前未遭婆家休棄,依舊是聶家人,理應入聶家墳冢,如何能入皇陵?”
皇帝早在登基的時候就修了皇陵,如今十幾年過去了,早修好了,以後不如意外的話,皇帝死後妥妥地埋在皇陵裡,把聶姑媽葬在皇陵也就是葬在皇帝的陵寢裡,傳出去聶姑媽和皇帝都沒名聲了,這不是明晃晃地告訴大家,他和聶姑媽不清不楚麼?
皇帝瞅了一眼聶姑媽恬靜的小臉,再也不能從那張臉上看到高傲如女王的神色了,他有些遺憾,抬眼望向咄咄逼人的皇后,從皇后臉上捕捉到一絲嫉恨,瞬間起了疑心,口中卻不容置疑地說道:“朕心意已決,太子,這件事就按照朕說的辦,朕也是為了成全賢妃的一片心意。生前,她們兩姐妹形影不離,賢妃是皇后的好姐妹,難道想要賢妃死後連形影相弔也不能?”
賢妃死後連個影子都沒了,哪裡能形影相弔,而且皇帝話中的這個“也”字讓皇后面如紙白,這是說賢妃活著時沒有恩寵,只能形影相弔。
言罷,皇帝直接說要去煉丹,帶上溫順的皇貴妃走了。安國公想求皇帝再斟酌,可惜皇帝沒有給他機會。
皇帝走得乾淨,留下這一干人面面相覷,皇后抿脣狠道:“必是皇貴妃出的么蛾子!這事不合規制和規矩,沒有臣妻葬入皇陵的先例,反正離下葬有些日子,本宮找宗室勸勸皇上。”
安國公點了點頭,但本來打算今兒個把聶姑媽的遺體送出宮的計劃只能暫時擱置了,若是不經皇帝回心轉意就把聶姑媽的遺體運出宮,就是違抗聖旨。
皇帝本就是多疑的人,對皇后今兒個的表現暫記心中,又問了李賢德,雖然李賢德沒有明確答覆,但他就是認定了賢妃毒死聶姑媽恐怕是因為,他和聶姑媽的事情被皇后察覺了,賢妃怕她死後皇后找聶姑媽的麻煩,才會把聶姑媽也毒死了。說白了,還是皇后不夠賢惠大度,皇帝就默默把這筆賬記在皇后心上,只等著長生不老丹煉製成功後,再跟皇后算賬。
之後兩天,宗室的人陸續求見,要勸皇帝打消那個給皇家臉上抹黑的口諭,甚至安國公也來求見,但皇帝拒不接見任何人,派遣李賢德親自監督葬禮,硬是把聶姑媽葬在了皇陵裡。此事自然引來言官御史的上折,幾個老學究大罵皇帝罔顧人倫,在光明正大殿觸金龍柱死諫,可惜皇帝根本沒上朝,感受不到大家的憤怒和指責,巋然不動地煉丹。
聶曼君因連母親死後的墳冢都不能祭奠而哭暈數次,安國公在賢妃與聶姑媽出殯之後終於累倒了,之前隱藏在身體裡的風寒一下子爆發,連續病了好幾日才漸漸轉愈。
傅卿雲這段日子忙前忙後,身子骨也有些吃不消,可安國公因連續失去兩位姑媽而傷心,後又遇到這種糟心事,她只有硬撐著。
這日,外面鳥語花鳥,安國公吃完藥,心疼地說道:“卿雲,這段時間苦了你了,我實在太沒用了……”
他嘴角蠕動,顯然又記起了皇帝給的侮辱,皇帝毀了聶姑媽的名聲其實就是在侮辱安國公,這事相當於狠狠給安國公府以及淳于氏打了一個耳光,安國公的憤怒可想而知,只是礙於那人是天子,敢怒不敢言罷了。
傅卿雲放下藥碗,讓剪秋端出去,輕聲說道:“我照顧國公爺是應該的,夫妻倆就該相守相望。國公爺已經做到最好了,別自責。”
她伸手撫摸安國公的臉,安國公近段日子瘦了些,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鬍渣,她看著面前清瘦許多的臉,心中泛起酸澀,苦於無法安慰安國公心裡的苦楚和怒火。
安國公掀開被子說道:“躺了這些天,該出去轉轉了,再不起身,身上該生鏽了。”
傅卿雲配合地笑了一下,笑容有些牽強,不過安國公肯出去怎麼也算是好事。
安國公牽著傅卿雲的手走在花園裡,屋子外面的空氣果然好多了,他胸腔裡漲滿的怒氣也隱忍了下來。
兩人隨口說了些閒話,傅卿雲猶豫半晌,選了處空曠無人的花廊坐下,顰眉說道:“其實賢妃姑媽去世的前一天,我無意中看見皇上到賢妃姑媽的宮裡接走聶姑媽,當時很吃驚,賢妃姑媽就告訴我,聶姑媽瘋傻之前跟皇上就有來往,皇后亦有察覺。國公爺,賢妃姑媽還透露,當初嘉圓公主和親出塞是聶姑媽向皇上進言,皇上才會忽然之間就下了那樣一道聖旨。”
頓了下,傅卿雲察言觀色著繼續說道:“你想想,嘉圓公主畢竟是皇上的女兒,皇上再無情,總也虎毒不食子,若非賢妃主動請求,哪裡就問也不問地就下了聖旨。而賢妃呢,更不可能跟皇上求這樣的‘恩典’。除了聶姑媽,我也想不到其他人能讓皇上以為嘉圓公主出塞和親是賢妃姑媽的意思。這些本來早些跟你說的,一來不光彩,二來,這段日子你在宮裡忙著兩位姑媽出殯的事,沒有機會。”
事到如今,傅卿雲不敢全盤托出,當初發現聶姑媽和皇帝的姦情不說,是怕安國公難堪,而且後來聶姑媽突然瘋傻了,她更沒說的必要,誰知道皇帝連瘋傻的女人都不放過呢?如今只能半真半假地告知安國公,以免安國公沉浸在痛恨皇帝的泥淖裡無法自拔,唯有如此,才能保得安國公平安。
安國公愣怔,不敢置通道:“我一直以為是皇貴妃媚上……這麼說來,當初聶姑媽在宮中自殺也是賢妃姑媽自導自演的了,賢妃姑媽她……”
安國公實在難以相信賢妃是如此心狠毒辣的人,可他又沒有責怪賢妃的立場,因為害了嘉圓公主一生的人是聶姑媽。
傅卿雲不禁感嘆,安國公的反應還是那麼敏捷,迅速就聯絡到聶姑媽自殺的事上去了,她嘆息道:“這個我說不準,有五成的可能是賢妃姑媽做的,賢妃姑媽當時手下留情了,不過嘉圓公主的死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安國公瞬間就想通了很多事,他就說,聶姑媽那種人死皮賴臉也要活著,還要活得體面,活得榮華富貴,哪裡那麼容易就投繯自盡了,不過當時賢妃都查不出別的線索,他也只能信了賢妃的說辭。而賢妃的遺書更是真的了,真的是她毒死了聶姑媽又自盡,為的是給女兒報仇。
但是傅卿雲說出的真相併沒有讓安國公心裡好受,只覺得屈辱,傅卿雲不瞭解皇帝,所以覺得連提聶姑媽和皇帝的齷齪事都是髒了嘴巴,但安國公知道,聶姑媽不會主動招惹皇帝,她還沒那個膽子,那麼一開始應該是皇帝強迫聶姑媽就範的。所以,這個不堪的事實讓安國公忠君的思想再次動搖。
安國公怔怔地發呆,傅卿雲陪著,但他們都不知道嘉圓公主、賢妃和聶姑媽的死會拉開一場曠久戰爭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