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計中計,請君入甕
傅卿雲迎著傅老夫人信任的目光,輕咳一聲,指著水井邊說道:“這口水井年代久遠,井邊常年潮溼,那惡人半夜將貓扔到水井裡,肯定不會從遠處扔,必須要走到井邊才能準確將死貓扔進去。所以,我斷定,那惡人的腳底必定有泥土。”
傅四夫人哈哈大笑:“卿丫頭,咱們府裡有水流,花園土壤也常常是溼潤的,難不成踩到這些泥土的人都有嫌疑?而且你手下那些人腳底可全都是溼的,難不成她們也是嫌疑犯?我勸你還是找別的線索罷。”
傅卿雲搖頭說道:“四夫人,不是這樣的,井邊的土比別的地方的土要黑一些,要找出歹人也不難。”
傅四夫人胸有成竹:“你打算看看每個人的腳底麼?”
傅卿雲神態變得恭敬,說道:“四夫人才是正經管理大廚房的,我不過是暫時領著這個差事罷了,況且我人小,沒經驗,頭一回遇到這樣的事,也不敢做主
。是否接著查下去,還得四夫人拿主意,我都聽您的。”
說完,她脣角微微一勾,看著謙恭,實則從傅四夫人那個角度看,帶著兩分挑釁。而且,傅卿雲著意看了一眼傅四夫人的大丫鬟報春。
她的眼神告訴傅四夫人,她在懷疑是傅四夫人搗鬼。
傅四夫人心一緊,雖然她的確主導了這場戲,但她並不甘心被個小輩當成首要懷疑目標,當即怒火中燒,冷笑說道:“卿丫頭,話不能說得太滿,你若查不出真凶呢?”
傅卿雲再次福身,神態更加恭敬:“正因為侄女不敢確認,沒經驗,才請示四夫人,求四夫人拿主意,查或不查。”
傅四夫人氣惱,暗道,傅卿雲小小年紀伶牙俐齒,忒的狡猾,偏偏把調查的責任往她身上推,若是挨個查僕婦們的鞋子,豈不是讓她得罪了所有的下人?她看向傅老夫人:“老夫人,這樣大動干戈的,會不會不太好?”
傅老夫人老神在在地說道:“這事的性質實在惡劣,那貓身上不知有毒沒毒,若是有毒,幸虧發現的及時,我們才逃過一劫,否則的話,今兒個中午我們吃了井水洗的盤子裝的菜,豈不是滿府的人都不明不白地死了?幹這事的人實在黑了心腸爛了肺!查,當然得查!”
傅四夫人一陣心虛,她總覺得傅老夫人罵出的那句“黑心爛肺”不是罵別人,正是罵的她,她趕忙答應掩飾心虛:“老夫人今兒個受驚,這等……惡人當然要查出來!”
傅卿雲微微一笑,搶先說道:“洗刷碗筷的丫鬟婆子們是最有嫌疑的,可她們深知若是查不出真正的歹人,她們全部要領個失職的大罪!所以,她們的嫌疑反而最小,當然,若是查不出別人來,她們失職的處罰就得從重處置。我是問心無愧的,就從我的梨蕊院開始查起罷。”
傅四夫人張開嘴要搶個頭功去嫌疑,傅卿雲輕轉過頭撒嬌地問:“老夫人,您就給孫女一個面子,讓孫女早些洗脫嫌疑好不好?”
傅老夫人點頭應允。
傅四夫人抿緊嘴巴,好人都給傅卿雲做了,她倒成了壞人!
傅老夫人叫來外院管事媳婦,帶上一群幹練的婆子跟在後面,鬧哄哄地去梨蕊院,梨蕊院的丫鬟婆子們嚇一跳
。傅卿雲先安撫一番,然後讓大家將自個兒的鞋子都拿出來。
外院管事媳婦挨個檢視,梨蕊院的人顯然是沒問題的。
韓嬤嬤眼尖,看見傅卿雲的食指上纏著繃帶,忙詢問怎麼回事。
傅卿雲輕聲講述經過,韓嬤嬤小聲嗔怪:“姑娘,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毀之不孝。以後姑娘萬萬不可再這般馬虎大意。”
口吻頗有些責怪和懊惱,她覺得為個小林氏和傅四夫人,傅卿雲傷害自個兒是很不明智的行為。
傅卿雲眨了眨眼,說道:“只是傷手指而已,總比噁心到老夫人強得多罷?”
韓嬤嬤明白傅卿雲的意思,傅卿雲捨不得傅老夫人喝了髒水,可她也捨不得傅卿雲傷害自個兒身子啊?韓嬤嬤覺得又心酸,又無奈,以後她可得好好看著傅卿雲,萬不能再讓傅卿雲幹危險的事。
傅卿雲和韓嬤嬤說話的當口,傅四夫人成功將下一個檢查的物件從傅二夫人手中搶過來。眾人又浩浩蕩蕩地去了傅四夫人的永春院。
傅四夫人一派氣定神閒,可誰知外院管事媳婦卻從她的二等丫鬟兜蘭房裡查出了一雙帶泥土的鞋子。
兜蘭嚇得立刻跪倒在地,神色驚恐,結結巴巴地說道:“老夫人,四夫人,奴婢冤枉,奴婢昨兒個晚上沒有出過永春院,跟奴婢一個房間的報春可以作證!報春姐姐,你快告訴老夫人和四夫人,我根本沒出過院子,我們睡在一起的!”
兜蘭眼中驚怕的眼淚撲簌簌掉落,求救地望著傅四夫人的大丫鬟報春。
報春眼中有駭然之色,一時舌頭打結,話說的吞吞吐吐,跪下道:“老夫人,兜蘭妹妹……昨兒個晚上的確跟奴婢……睡在一起。”又懊惱地瞪了眼兜蘭。
兜蘭慌得失去分寸,哪裡能顧忌上報春的眼色。
傅四夫人又驚又怒,懷疑的目光掃過同樣面露驚訝的傅卿雲,然後盯了眼小林氏永和院的方向,勃然大怒地問道:“兜蘭,你說清楚!這鞋子可是你的?若是你的,鞋子上的泥巴怎麼來的?”
她雙手緊緊握成拳頭,絕不相信這是針對她的一個局
。
傅卿雲適當地驚訝過後,便斂起臉上的神色,冷眼旁觀。不是她心狠,而是兜蘭這個小丫鬟明知主母做的不對,卻不規勸,黑著心腸要對付她,這件事她參與的並不少。拉扯上她,放過傅四夫人的第一心腹大丫鬟報春,是因為兜蘭最有作案的便利條件。
兜蘭唔唔哭道:“四夫人相信奴婢,真的不是奴婢做的!對了,奴婢昨兒個去了院子後面的花園,花園裡新澆水,那園子是溼的,許是那時候沾上的泥巴……老夫人,四夫人,奴婢是冤枉的啊!”
傅四夫人見她哭得可憐,又想兜蘭素來乖巧溫順,從不忤逆她的意思,有心求情,便訕訕地笑著說:“老夫人,您瞧,兜蘭膽子這麼小,怎麼敢做那種誅心的事?而且,兜蘭只是腳底踩了泥巴罷了,也不能斷定她就是那個歹人。”
傅老夫人面容冷漠,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中含著幾許恨鐵不成鋼。
傅卿雲作壁上觀,也不說話。
傅四夫人見傅老夫人不給反應,心裡焦急,察覺傅老夫人更生氣了,慌里慌張地思索哪句話出了錯。
傅二夫人想起傅老夫人前些日子的話,無奈地嘆口氣說道:“兜蘭,我們過來只是查詢誰鞋底是否有泥巴,何曾問過昨兒個晚上你們去哪裡了?又沒說出什麼事,你就急著辯解不是你做的。你剛才一直呆在永春院,難道長了千里眼看見大廚房發生了什麼事?”
兜蘭面色蒼白,傅四夫人身子僵硬。
傅老夫人這才冷淡地開口說道:“兜蘭,我們都不知道是昨兒個晚上發生的,怎麼偏你知道了?”
兜蘭驚恐地瞪大眼,張口結舌:“奴婢,奴婢……奴婢猜的。”
說完,她掩面大哭出聲,聲音帶著悲涼。
傅老夫人推開杜鵑扶她的手,往前一步,站在永春院丫鬟們的面前,親自審問道:“報春,你真的確定昨兒個晚上兜蘭睡在你身邊?”
報春斜睨一眼兜蘭,深深地垂下頭,指甲掐進掌心,支支吾吾地說道:“奴婢昨兒個晚上睡得沉,未曾聽到任何動靜
。”
傅老夫人點點頭:“那老四媳婦,你怎麼說?”
傅四夫人還想保住兜蘭:“老夫人,兜蘭伺候我幾年,我相信兜蘭的為人,她一時慌亂說錯了話而已。”
傅老夫人嘲諷地挑起嘴角,傅四夫人和她的死對頭小林氏合謀對付她,讓她差點吃到死貓水,竟然還指望她能像往常那般無條件寵她!真是不知所謂的天真。
看來,是她的驕縱讓傅四夫人永遠長不大,她咬牙說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有嫌疑就是嫌疑。兜蘭是人,大廚房洗刷碗筷的僕人也是人。”
隨即,傅老夫人讓人對比永春院花園裡的泥巴和兜蘭鞋底的泥巴,完全對不上!
兜蘭絕望地癱倒在地。
等對比完井口的泥巴,兜蘭已有九成的可能是凶手了。
傅四夫人焦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想不出法子救兜蘭,她更怕的是兜蘭會因此吐露真相,牽扯出她來,傅老夫人會打死她的。
傅卿雲淡哂,傅四夫人能眼不眨地坑害她這個親侄女,卻要絞盡腦汁地救個丫鬟,真是親人連個伺候人的奴婢都不如啊!
兜蘭在絕望線上掙扎,揪著一根稻草不放:“老夫人,府裡像這種土有很多地方,說不定奴婢是無意中在哪裡踩到的……老夫人,奴婢真的什麼都沒做。”
傅老夫人蒼眉一蹙,她忽然轉頭問道:“卿丫頭,你怎麼看?兜蘭說的也有道理。”
傅卿雲知道傅老夫人內心是一定要殺雞儆猴的,這個“猴子”便是傅四夫人,她索性推一把:“老夫人,孫女記得井口的溼泥巴里長有苔蘚,看看鞋底的泥巴里是否有苔蘚便知兜蘭的清白與否。”
兜蘭眼前一亮,升起希冀的光。
傅四夫人趕忙親自驗看泥巴,等她看到那微黑的泥土裡果真摻雜著明顯的苔蘚時,兜蘭的繡花鞋瞬間從她手中跌落,她喃喃道:“怎麼可能呢?”
明明兜蘭沒有接近過水井
!她在大廚房管事日久,早知道水井沿上有泥巴,所以提醒報春回來後把繡花鞋給洗乾淨了,萬萬料不到沒有靠近水井的兜蘭鞋底竟會沾了泥巴。這個計劃是小林氏教她的,她佈置得十分謹慎,只用自個兒的人,所以,坑害她的人只可能是小林氏!
而小林氏的目的便是等著她出錯,如此,小林氏便可名正言順地奪回管家權!
傅四夫人現在已經完全不相信小林氏是針對傅卿雲了,這整個侯府裡的人,都是小林氏謀算的物件!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悔之晚矣。
傅老夫人叫來永春院守門的婆子問話,問她們兜蘭是否出過院子,其中一個婆子情緒特別激烈。傅老夫人眸光一掃,這婆子和兜蘭的眉眼倒是相熟,便皺眉喝問:“兜蘭是你什麼人?”
“兜蘭……是奴婢的女兒。”
傅老夫人氣笑了:“好啊,昨兒個晚上也是你守夜罷?”
那婆子匍匐在地,不敢答話。
傅老夫人讓徐嬤嬤掌嘴,沒打到三耳光,那婆子便招了:“昨兒個晚上的確是奴婢守夜,老夫人饒命!”
徐嬤嬤停下巴掌,那婆子見傅四夫人凶狠地看著她,嘴巴張了張,淚流滿面地承認是她和女兒兜蘭合夥陷害大廚房的管事娘子,原因是,管事娘子剋扣她們的菜例。
傅老夫人怒髮衝冠:“好啊,你們為著一己私仇,互相傾軋不上報,卻不顧主子死活,連這種事都乾的出來,侯府養你們跟養白眼狼有什麼區別?”
傅老夫人當即要杖斃兜蘭,傅四夫人渾身發抖,傅卿雲適時求情,兜蘭由杖斃改為母女倆各打二十大板,全家逐出侯府,剋扣僕婦菜例的廚房管事娘子經查屬實,被降職,拿出貪墨的錢財。
事後,傅四夫人悄悄給人牙子使了銀子,把兜蘭一家子買到田莊裡養著。
發賣兜蘭一家子,不代表這事了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