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熾粲然一笑,那俊朗中透著幾分天真的笑容又一次擊中朱若水的心房。眼前的人雅如靜水明月,飄若高空流雲,暖如季春微風,清若松映寒塘。她恨不得將曾經學過的華美辭藻都用來形容他,可最終卻發現自己仍舊是言語匱乏。李正熾的聲音如今已是成年男子的音色,卻不是李正煜一般低沉,卻是清越疏朗:“真不怪你,若是叫朕等得那麼久,也必然心煩。”
他揮手對一旁呆若木雞的嬤嬤和宮女道:“朕要同皇后說說話,你們先行退下吧。”
朱若水垂在身旁的手臂一僵,青蔥似的的手指緊緊地抓著身下的大紅喜被。她的臉上映出紅燭的光芒,腦海中浮現出出閣前嬤嬤們的教導和母親的叮嚀,不由得生出些綺麗的幻想。
李正熾靜靜地瞧著她,未幾脣邊便浮起一縷意味不明的笑:“朕聽人說,皇后對這樁婚事並不滿意?”
朱若水心中一凜,驀然抬起的眼眸中帶著驚懼且不敢置信的神采。她雖任性,卻是個實心眼的主,見李正熾如此說來,臉上便顯出驚懼的神情:“此話皇上從何處聽來?臣妾……臣妾不過是一時戲言罷了。”
李正熾卻不像是興師問罪的樣子:“平日裡的敢作敢當哪裡去了?你不滿意這段婚姻,朕也是一樣。強行將你同朕綁做一堆,豈知‘強扭的瓜不甜’的道理?”他嘆了一口氣:“今日朕便是要許你一個承諾,除非你同朕兩情相悅,朕絕不強迫於你。”他這話說得慷慨大度,卻也堵住了朱若水的退路。若非兩情相悅,他們的婚姻便是形同虛設。
朱若水亮如星子的眼神一暗,卻不知為何全沒有拒絕他的勇氣:“好,臣妾答應皇上。”
李正熾瞧見她失望的模樣,心底一軟,臉上卻仍舊是波瀾不驚的模樣。他只是輕輕說了一句:“朕明日再來瞧你。”便邁開長步從床邊躍了出去。
朱若水一時愣在了當場,向來新婚之夜都是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她原來只是一心抗拒,可待到見了李正熾,心裡眼裡便都是他的影子。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柔軟下來,甚至於還帶著幾分希冀和期盼。可是,這一腔的熱血卻被兜頭澆上了一盆冷水,裡裡外外都是一個透心涼!
她的眼瞼微微垂下,毅力珠淚悄然無聲地滾下臉頰,又“啪”地一聲滴落在鏤金錯玉的枕上。她心中難過,猛地一揮手,寬大的袍袖便將桌几上的擺設茶具掃落到了地上。門外傳來低低的私語,卻並不見有人進來。她嘴邊噙起一個苦笑,人人皆以為她如今正與李正熾溫柔纏綿,這事這動作稍顯誇張了些,才落得一屋狼藉。若不是活得不耐煩,又有誰敢在皇帝興起的時候衝到殿中檢視?
朱若水本是熱情如火的性子,或許是家裡人為了克一克她這性子,便在十二歲上為她取了“若水”為字。如今她卻真的成了水做的女子,從子夜到天亮她在那張寬大的婚**坐了整整一夜。淚水將婚衣的前襟淋得透溼,那顏色彷彿新血,鮮紅中透著幾分妖異。
窗櫺又是“咔噠”一響,朱若水回過頭去,見是仍穿著婚服的李正熾。他綻出一個笑,卻讓她想起“榮曜秋菊,華茂春松”的字眼來。原本是用來形容洛水女神的詞句,如今用在李正熾的身上,卻一點也不突兀。
他一言不發,卻是一步步朝著錦繡的婚床走來,走到床前,卻是一手扯下了鏤金錯玉的腰帶,露出裡頭繡著暗紋的絲綢寢衣來。襯著那一頭飄逸的黑髮,帶著點曖昧不明的風采。他隨手將床邊的劍拔了出來,銳利的刀鋒劃過指尖,滲出鮮豔的血滴。他將那沾了血的手指在榻上抹了,又放到口中吮了吮。這才開口說道:“侍從們馬上便要過來了,你這婚服脫是不脫?”
朱若水胸中又是一滯,伸手便將身上沉重的束縛解了下來。她緊緊地咬著嘴脣,一雙拳頭用力地攥著,眼眶雖已紅了,卻始終強撐著沒有流下淚來。她平時頤氣指使慣了,如今甫一愛上一個人,卻把自己的本性丟開到了一邊。她的聲音本是清脆,如今卻帶著幾分嘶啞:“皇上還有何吩咐?”
李正熾容色淡淡:“這頭髮委實太齊整了些,朕雖沒什麼經驗,不過想來,這洞房花燭也不至於如此平靜,連發型都是一絲不苟。”
朱若水覺得自己的胸腔裡燃起了一把火,這火若不即刻散去,就連自己也要被吞噬。她心中憤恨,理智也便拋到了九霄雲外。髮髻上的釵環首飾都是為了大婚新制的,為了凸顯皇后的尊崇地位,無論是形制還是工藝也是獨一無二。如今她卻已顧不了這麼多,伸出手去便將那金燦燦沉甸甸的髮簪一支支摜到地上。金質的首飾觸到大理石的地面上,發出“叮叮咚咚”的清脆響聲,彷彿大大小小的金珠落於玉盤之上。只是那巧奪天工的首飾畢竟給摔碎了。逶迤一地的殘片還閃著耀目的光芒,看著頗有些觸目驚心。
李正熾的性子向來和善,連齊王府裡的侍女太監也同他頗為親近。但他畢竟是龍子皇孫,從小到大哪裡受到過這樣的頂撞!原本神采飛揚的一張臉瞬間陰沉下來,連喘息聲都變得粗重可聞。他仗著自己有幾分武功底子,赤手空拳地便去抓張若水用力揮舞的手臂。哪曉得她手上抓著一支做工精細的鎏金簪子,那底部尖銳無比,甚至都成了一把凶器。
李正熾手上一疼,抬眼望去,已是鮮血橫流。他穿著素白的中衣,那鮮血滾落在袖口之上,彷彿開出了一朵血色的花。他又氣又急,連太陽穴處的青筋都迅速地抖動起來。他反倒住了手,那笑聲裡透著冷意,叫人不由得背心發涼:“朕娶了你真是三生積來的夫妻,放眼後商也沒有哪個女子同你這般剛毅。”
張若水發作了那麼久,體力也是消耗得厲害。她用力地睜著一雙桃花美目,胸口兀自上下起伏著:“皇上真要是恨祖父,明刀明槍地同他在朝堂上掙一個勝負豈不是更好!臣妾不過是個弱女子,何勞皇上如此用心,使了那麼多的心機在臣妾的身上。”她心中對李正熾愛慕得緊,自然覺得他是這時間最頂天立地的男子,可是嘴上卻半點不肯示弱:“無怪祖父說你不思進取,看起來你也只會在後宮作威作福罷了。”
李正熾反倒冷靜下來,那黑曜石一般的眼瞳更顯得深邃漆黑。他挑著好看的濃眉,冷冷地說道:“宰相果然是慧眼識人,皇后這次真是所託非人了。”他說著話,卻已迅如疾風的速度抓住了朱若水瘦可見骨的手腕,語帶威脅地說道:“可是朕卻要提醒皇后一句,既然你成了這椒房殿的主人,除非哪天朕起了廢后之心,不然你只得乖乖地做好朕的妻子。”他的眼神裡寒光一閃,那是李家的男子動了殺機時最慣常的樣子:“你得明白自己現下的處境,朕不動你,並不是因為認了輸,只是因為投鼠忌器。同樣的,因為有了你,宰相也要投鼠忌器。除非他保定了犧牲你與舒貴皇太妃的心,不然也不敢輕舉妄動。”他猛地將臉湊到張若水的眼前,溫文如玉的臉龐如今卻帶了幾分邪氣,令人不敢直視:“民間有句俗話叫‘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既已成了朕的皇后,便該與朕同舟共濟。宰相這般大局為重的人,到了關鍵時刻未必就會站在你一邊。倒是朕,就算有心結,好歹也要顧及自己的名聲,只要你安安分分,朕一高興,也許能讓你平平安安地做你的皇后。”
朱若水哭到現在,已是聲嘶力竭,她咬著牙,一手捏著前襟,一手強撐在几案之上。幾次呼吸,她才終於覺得自己有了氣力:“皇上的意思是要臣妾不聽不看不問不管?這樣做了又與活死人何異?”她的一雙眼睛哭得腫了,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佈滿了血絲:“可是皇上又豈不知臣妾的性子?向來只有臣妾予取予奪,何曾受過任何人的脅迫?”她倔強地昂著頭,瘦削的肩膀瑟瑟抖動,聲音卻是決絕:“皇上太是小瞧了臣妾,也太是高看了自己。如今是臣妾不想在這一團漿糊裡摻和一腳,並不是因為皇上這番威脅與許諾。”她轉身朝殿門走去:“徐嬤嬤、吳嬤嬤,伺候本宮梳洗換裝。”
李正熾啞然:“皇后這是在趕朕走?”
朱若水頭也不回:“臣妾尚未梳洗,身上不潔,恐汙了皇上聖眼。切等臣妾先行梳洗打扮,稍後便去前殿面見聖顏。”
李正熾的喉頭動了一動,只覺得有些口乾舌燥。他嚥了咽口水,臉上露出訕訕的表情。他捏了捏拳頭,轉身便邁開長步朝殿外走去。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