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 香消玉殞天地暗
東方銘趕到醫院時,搶救已經結束了,病房裡傳出了劉敏母親,一個溫柔善良的女人傷心欲絕的號哭聲。東方銘腦袋“嗡”的一下完全空白了,象是從雲端跌進了無底的深淵,身體飄忽在無限淒涼的幽冥裡,無邊的寒泉使他僵直。他用手撐著走廊的柱子努力地站著,心頭欲嘔不吐,手足冰涼地顫抖著,面色蒼白得可怕。他掙扎著向病房門口走去,幾步之後,他終於暈倒在病房的門口。
劉敏的骨灰埋在學校後面的花果山上,下葬那天,天空下著濛濛細雨,象是在為鮮花般凋零的劉敏哭泣。東方銘班的學生一個不缺地趕來送葬,他們與師孃的第一次見面竟成了永別,學生們莫不痛哭失聲。東方銘眼裡已經沒有了眼淚,他目光散亂,面無表情,軟軟地癱坐在墓穴前,呆呆地看著泥土一點一點地把劉敏的骨灰盒子淹沒,喉嚨裡嚯嚯了兩聲始終沒說出一句話。得到劉敏父母的允許,東方銘以未婚夫的名義給劉敏立了墓碑:“未競新歡成永別,已逝舊情念長逢”。
何超把那天晚上拍的照片給東方銘送了過來,是劉敏和大家一起的合影,其中幾張是東方銘和劉敏兩人的合影。東方銘守著這些照片,在**昏昏沉沉地睡了五天。第六天,他坐起來了,吃下了母親給他做的一大碗荷包蛋,然後收拾好行李,跟父母說要出趟遠門。善解人意的父親一把拉住東方銘,老淚縱橫地叫他不要做傻事,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東方銘強作歡顏地勸父母不要多想,他一定會好好地活著,現在他只想出去走一走散散心而已。
把父母送上回老家的班車,東方銘來到“劉星際大酒店”,大門緊閉著,門口掛著“暫停營業”牌子。望著門框上掛著的一朵大白花,東方銘又好象看見了劉敏正站在門口衝他招手,仔細一看,又什麼都沒有。東方銘悲從中來,調轉車頭,慢慢地駛出了蘆蓮鎮。
在鎮口的加油站給摩托車加滿了油,東方銘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了。他又繞回鎮上,買了一大包香蠟錢紙,來到了劉敏的墳前。點上香後,他就坐在地上,一張一張地給劉敏燒著紙錢。回想著與劉敏相處的一幕又一幕,東方銘淚如泉湧。他抹了一把眼淚,喃喃說道:“敏啊,你太狠心了!我們剛剛要走到一起,你卻拋下我一人走了。學生們剛剛有了師孃,你卻拋下他們一個人走了。你走了,我可怎麼辦啊?我們不是說好放暑假就訂婚嗎?我還指望著跟你結婚,生一個與你一樣聰明漂亮的女兒,你走了,我找誰去啊?”
他狠狠地抽了自己幾個嘴巴,繼續說道:“我就是個混蛋!明明有這麼好個女孩在身邊,卻不知道珍惜。如果來世碰見你,我一定從看你第一眼就牢牢抓住你,海枯石爛絕不鬆手…”
紙錢燒完了,眼淚也幹了,東方銘疲憊地倒在墳邊的草叢裡,揀了兩張落下的梧桐葉子蓋在臉上遮擋陽光和蚊蟲,恍恍惚惚牽著劉敏的手走進了另外一個世界。
醒來時已經午後了,守著劉敏孤零零的墳頭,東方銘又呆呆地坐了好一會兒,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下山來。他把摩托車送到修車鋪作了全面維修,騎上車來到縣城,在城裡買了一頂旅遊用的摺疊帳篷,一本全國公路交通地圖,然後順著101國道向成都方向出發。
摩托車風馳電掣地前進著,風聲呼嘯著鑽進頭盔在他耳邊縈繞,他眼睛緊盯著烈日下空曠無人的道路,只管往前行駛。到底要去哪裡?去幹什麼?什麼時候回來?他都沒有答案。他只想天馬行空地馳騁在他自己的世界裡,一個有他和劉敏的世界。如果有一輛車撞上他,他不想躲避;如果栽進大河裡,他也不想掙扎。這樣,他很快就會找回他的劉敏,和她比翼雙飛了。
蜿蜒爬上三王廟山最高的一個埡口,已經晚霞滿天了,東方銘停了下來,熄了火站在一棵大樹下。群山頂著霞光綿綿不斷地伸展開去,好象玄學哲理似的奧妙莫測,他的靈魂彷彿是一片薄薄的雲霧,漂浮在山巒和晚霞之間。遠處一個高聳入雲的頂峰上,有一座小小的廟宇,在昏黃的霞光中隱隱約約地屹立著,彷彿是一隻孤獨的鳥兒想要找尋一個棲息的處所。
翻過三王廟山,就進入成都平原東北端了。暮色已經很重了,東方銘就停宿在一座小縣城裡。這是一傢俬人旅社,房間裡沒空調,只有一個大吊扇。騎車的時間長了,手腳有些僵硬,東方銘放好行李後便躺在**不想動彈。閉上眼睛,劉敏又浮現在面前,拉著他的手一起在晚霞中漫步。良久,東方銘覺得肚子有些餓了,才想起還沒吃晚飯。
縣城就是與鄉鎮不一樣,儘管這是個很小的縣城,夜生活還是比蘆蓮鎮豐富多了。街道上霓虹燈閃爍得耀眼,歌廳酒吧鱗次櫛比,不時傳出一陣陣沙啞的歌聲:“路邊的野花你不要採…..”
旅社不遠處有一塊空地,臨街豎著一塊醒目的招牌“毛子冷淡杯”,招牌後面坐滿了消夜的人們。東方銘走到樹下的一張小桌子旁坐了下來,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跑過來問他吃點什麼,東方銘要了一盤豬尾巴和一盤牛肉,還有豆腐乾和花生米。小男孩睜大眼睛望著東方銘說:“叔叔,你點多了,我們這裡的菜分量都很多的,你一個人吃不了這麼多!”
東方銘一怔,又看了這個小孩一眼,黑瘦的小臉上透著稚氣,明亮的眼睛裡露著清澈。他笑著問他點多少菜合適,小孩說一盤牛肉和花生米就夠了,啤酒會免費送一紮的,一個人應該夠了。東方銘點點頭說就按他說的辦,小孩高興地抱著選單跑回菜案邊。旁邊一個胖胖的老闆模樣的人用手狠狠的敲了一下他的腦袋,低聲吼道:“誰叫你多嘴的!”男孩用手揉了揉腦袋,委屈地走到一邊揀菜去了。
小男孩把牛肉和花生米放在桌上,又端來一大玻璃盅啤酒放在東方銘面前。東方銘問這店是不是他家開的,男孩搖搖頭說是他們村一個叔叔開的,他是暑假來給他打工的,每晚十元錢,一個暑假能掙夠他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還不會耽擱白天跟媽媽下地幹活。東方銘還想了解點情況,那個胖子在菜案邊衝男孩喊道:“三毛,還不快過來端菜!”
看著小男孩蹦跳著的瘦小背影,東方銘突然想起了張潔,也許她還在幫媽媽幹活沒有休息吧。就著花生米和牛肉,東方銘喝了三紮啤酒,他知道,不把自己灌暈,今晚肯定睡不著。劉敏下葬之前,他腦袋沒有捱過枕頭;後來在**躺了幾天幾夜,一直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是醒著的還是睡著了的。明天還要騎車上路,今晚他一定要睡著了。
但是一陣堅持不懈的敲門聲還是把他從醉夢中敲醒了,他看看手機,已經十二點多了,誰還會在這個時候打擾客人休息呢?他疑惑地把房門拉開一條縫,一股濃烈的香水味道迎面撲來,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站在門口。東方銘詫異地問道:“你找誰?”
“帥哥,我就找你”, 東方銘沒有反應過來女人就邊說邊擠進門來。東方銘忙問她找他有什麼事,女人把一隻手搭在他肩上,眨著媚眼說道:“什麼事,好事,男人和女人乾的事。”
東方銘聽別人說過一些旅店裡有從事那種事情的“小姐”,他一下子明白過來了,急忙推推搡搡地把這個“小姐”趕了出去。可是過了一會兒,又響起了敲門聲,他把門開了一條縫,聞到一股刺鼻的香水味,馬上把門關上,說了一句:“不需要!”
為了不再被打擾,東方銘用筆寫了幾個大字粘在門框上:“我是女客,請勿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