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色分毫不變,深眼凝她,本是俊美清然的面上,此際卻是橫亙著不少細小傷疤,奈何即便如此,他也不醜,大抵是本身清冷的氣質與強大的氣場所致,令他渾身上下,倒是透著幾分難以言道的清雅。
他並未言話,一直就這麼沉默著,目光也這麼凝著她,清冷如常。
風寧眉頭再度一皺,心底深處,也開始發沉發麻。
這清冷之人,終歸還是不願幫忙是嗎?
也是,她與他非親非故,縱是她救過他,縱是他以前便是那個她在庵堂深山內救過的人,但,他前幾日也讓青頌救了她性命,有些所謂的恩怨,該已是扯平了。
風寧暗暗嘆息,目光抑制不住的增了幾分悵惘。
半晌,她終歸是按捺心緒一番,出聲道:“公子若是不願,便當風寧今日這話,從未言過吧。”
嗓音一落,風寧也不欲多呆,正要轉身,然而足下剛剛一動,納蘭鈺平寂無波的嗓音突然揚來,“陌家公子能主宰整個陌家,這心計,自不若表面那般簡單。”
風寧駐足,微怔的望他。
他繼續道:“待京都平靜,你我歸得京都城時,我,便親自帶你去陌府拜訪。”
風寧神色驀地開始顫動,隨即強忍心底的驚詫,低沉沉的問:“公子之意,是那陌府公子陌嶸,便是風寧要尋的人?”
若是不然,他為何又說待歸得京都城時便要親自帶她去陌府拜訪!
一想到這兒,風寧神色越發的變化,連帶面色都緊然了幾許。她的目光就這麼緊緊的落在他面上,極緊極緊的盯著。
這回,納蘭鈺並未沉默太久,僅是片刻,他便平寂無波的再度出了聲,“是與不是,我也不能確定,待我親自去會了陌家公子,才可真正辨別那陌家公子,是否是你要尋的人。”
風寧心下驟然一急,“風寧那日出宮前往陌家,見得陌家公子時,風寧便給他看了師太臨終時留給風寧的信物,但陌家公子仔細辨認一番後,說是不認識那信物,如此,那陌家公子豈會是風寧要尋的人。”
他眉頭一皺,薄脣一啟,正要回話,奈何話還未出,卻是突然掩脣咳嗽起來。
風寧忙起身往前,最後乾脆的坐在他的榻邊,急忙伸手為他輕拍背脊,然而掌心貼合著他的脊背,卻是被他的脊樑骨磕著。
這納蘭鈺啊,著實清瘦得厲害,彷彿瘦成了皮包骨頭。
本是風華如玉之人,卻偏偏雙腿有疾,瘦削不堪,縱是有青頌在旁悉心照料,身子卻仍是弱成這樣,分毫不若其他貴家子弟那般恣意而活,亦或是鮮衣怒馬,倒是可嘆而又可憐。
此際,他咳嗽得極其厲害,本是瘦削不堪的身子,此際竟然都咳嗽得坐不太穩了,縱是風寧為他拍背順氣,也仍是有些無濟於事。
照他這樣咳嗽下去,沒病死,怕是都要咳亡了。
風寧忙又為他倒了杯熱茶,而後將他瘦削的身子扶靠在自己身上,隨即將熱茶端著湊近他脣邊,微急的道:“公子,您先飲一口。”
他這回倒是並
未拒絕,破天荒的順從著她的話就著她遞至他脣邊的茶盞飲了一口茶,而後如此反覆了多次,雖然咳嗽止住了,但他卻似是全身力氣都用盡了,此際就這麼軟弱的靠在風寧身上,一動不動。
“公子身子,的確該好生養養了。風寧這幾日聽醫怪說,公子歷來身子有疾,醫怪雖每次都為公子配了藥,但公子卻經常不按時吃藥,甚至還會做些超出身子能力之事,從而經常導致舊病復發,到了最後,公子的病,便越發的難以控制,就連醫怪都覺得棘手了。”半晌,風寧低低的出了聲。
他目光幽遠,瞳孔隱隱縮了半分。
僅是片刻,他便開始掙扎著想從風寧身上離開,不料手腳無力,掙扎了幾下卻是無濟於事。
風寧眉頭微微一皺,淡漠麻木的伸了手,將他微歪的身子扶正,全然無視了他方才的掙扎,只問:“風寧方才之言,公子可聽著了?”
大抵是他此際看著太弱太弱,亦或是風寧心境太過麻木,是以此際對他,她並無半分的畏懼。
“我之身子,我心裡自是有數。醫怪此人,本擅長添墨加字,言語誇張,他的話,又豈能信。”正這時,他再度低沉無波的出了聲,只是這次,他的嗓音竟是比先前還要來得低沉無力,甚至還隱隱卷著半分的嘶啞。
風寧眉頭一皺,並未言話。
他繼續道:“再者,我身子如何,也與你無關。想來,便是我當真病死,在你心裡,怕也覺得並非壞事。”
風寧神色微微一沉,複雜之感再度在麻木的心底逐漸流轉。
與這納蘭鈺相處這麼久,她對他,著實沒什麼好感。只是,即便是恨,卻也並非想象中的那般濃烈,至少,眼見他有危,她仍是會心軟的出手相救,甚至於,方才見他咳嗽,她也仍是會出手幫他。
這納蘭鈺啊,逼她禁她,然而仔細想來,他雖讓她做了大逆不道之事,但重重危險之下,她這條卑微的性命,卻仍是奇蹟般的尚在。
心思至此,風寧目光越發的顯得複雜。
待沉默半晌,她再度按捺心神一番,略微悵然幽遠的道:“與公子相處這麼久,縱是公子以風寧為質,逼風寧入宮,風寧雖恨公子,卻也並非想象中的那邊恨。公子方才之言,的確是過了,風寧,還未心狠到希望公子亡命。”
說著,嗓音稍稍頓了片刻,繼續道:“再者,若風寧當真想公子喪命,那日公子與青頌侍衛失散,夜裡在木屋發得高燒發得不省人事時,風寧,便有機會害了公子才是。”
他並未出聲,稍稍抬眸,深眼朝風寧的瞳孔望來。
風寧稍稍挪開目光,並不願與他對視,也不願與他在這話題上深究,心思輾轉間,風寧話鋒也一轉,“風寧此生,苟且而活,不過是身負大仇,為了找出滅得庵堂的凶手,從而為柳姨與師太報仇。風寧卑微怯弱,貪生怕死,也不過是因風寧心願為了,不能死罷了。而今,風寧處境,公子也極為清楚,風寧別無它念,此際,也只求公子能幫風寧找到風寧要尋的陌嶸罷了,若公子當真有心幫風寧這一回,風寧,自
對公子肝腦塗地,繼續效忠。”
“我方才已說,待歸得京都城,便會親自與你去陌府拜訪。”他出聲道。
“風寧也說了,那日出宮,風寧便去陌府拜訪過了,那陌家公子,似是並非風寧要尋之人。是以,若公子當真有心幫風寧,便多派些人手,在其它地方為風寧打探訊息。”
他嗓音越發一沉,只道:“你只顧拿出信物,那陌家公子不知你好壞,自是謹慎戒備,又豈能隨意承認。”
風寧一怔。
他再度抬眸瞥她一眼,“能主宰四大家之一的陌家,那陌嶸心思,又豈非等閒。憑你這心智,能問出什麼來?”
風寧心底顫了一下,思量了一番,只覺他這話,不無道理。
也是了,那陌嶸能主宰陌家,定非等閒,當時她突然就拿出玉佩問他是否見過,一般略有心計之人,怕是皆不會隨意承認吧。
更何況,庵堂突然被滅,想來那些屠手的幕後主子實力不低,這陌嶸在不知她是敵是友的情況下,又怎會隨意承認。
是以,即便那陌家公子並未在她面前承認,但他,沒準當真是她要尋的人?
心思至此,突然瞭然開來,本是陳然複雜的心底,也突然鬆懈通徹不少。
大抵是突然像是有了希望,風寧心情也抑制不住的高漲起來,連帶肩膀傷口的疼痛彷彿都感覺不到了。
“公子所言的確有理,風寧此際倒是想通了,沒準那陌嶸,當真是風寧要尋的人。”風寧忙出了聲,此番語氣,竟也抑制不住的鬆快了半分,說著,嗓音也稍稍頓了片刻,繼續道:“公子方才之言,風寧便記下了,待歸得京都城,望公子隨風寧再去一趟陌府,幫風寧確認一下那陌家公子是否是風寧要尋的人。”
他面色不變,也未拒絕,反倒是極淡極沉的點了頭。
正這時,青頌已是端著晚膳推門而入,眼見納蘭鈺正靠在風寧身上,他目光倒是驚詫了一下。
風寧這才反應過來,面露幾分尷尬,正要將納蘭鈺扶著躺於榻上,不料還未動作,納蘭鈺突然朝青頌出了聲,“將膳食放下,再飛鴿傳書於京中王袁,讓你加快動作,遍佈輿論,並暗中協助太子,滅人。”
青頌怔了一下,忙恭敬點頭,隨即將膳食放置榻旁的矮凳上,而後朝風寧囑咐一眼,便乾脆的出了屋。
這納蘭鈺,竟要他的人暗中協助太子?
意識到這點,風寧著實不敢置信。
她倒是記得,這納蘭鈺與太子相見,卻是爭鋒相對,互不相容,更是在那御花園的望花亭內大打出手,若非當時納蘭鈺以她為擋箭牌,也若非皇帝及時出現,這納蘭鈺,怕是早被太子拿下,打入天牢了。
但此際,這納蘭鈺,竟是對青頌說讓王袁協助太子!他竟是,要讓他手下的人去協助與他互不相容的太子!
風寧著實覺得不可思議,委實不知這納蘭鈺究竟是何心思。
正這時,納蘭鈺卻是突然出聲,“若無它事,你便可出去了。”
他這是在出聲趕人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