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搖曳,冗長繁雜的車輪聲不絕於耳。
略微顛簸的馬車內,風寧靠壁而坐,神色平寂。
此番出宮,極為順利,嬤嬤僅是朝宮門兵衛亮了一下令牌,便順利而出。
嬤嬤說,錦兮公主極受帝王溺愛,是以出宮無禁令,只是她卻是未料,昨日她歸來,那溺愛公主的帝王也未宣見她,莫不是因為皇后惹惱了他,是以心緒不好,才未能喚她過去請安?
時辰尚早,上京街道上已是人來如雲,各種吆喝與嘈雜聲層層交織,吵鬧中卻透著幾分繁榮。
而這種人流如雲的繁榮,卻是她以前呆過的七夏鎮和石玉鎮比不來的。
“此番去見公子,便得入忠義候府,公主此行,許是也避免不了碰見忠義候家的大公子。”自打出了宮門,嬤嬤便一直沉默,直至此際,她才突然出聲。
比起昨日的驚愕,此際的風寧,卻顯得有些沉靜。
今早用膳梳妝時,她便已是決定要去見那貴公子了,只是貴公子與那納蘭安乃同宅同門,若是遇上,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事已至此,連皇后與大皇子都已見過了,此番若是碰上納蘭安,便也只能硬著頭皮應付。反正她如今面容與錦兮公主如出一轍,加之又有嬤嬤與貴公子證明,那納蘭安即便有所察覺,甚至懷疑她真實身份,但若無確實證據,他許是也不敢直接挑明。
心思如此,風甯越發平然。
她目光朝嬤嬤落來,只道:“我早晚都會與那大公子相見,若今日便碰上,便僅能見機而為。”
說完,挪開目光,再度兀自沉默。
忠義候府離皇宮並不遠,待行至了這條上京的主道後,再稍稍轉彎行數百米,便已是到了忠義候府的大門前。
馬車逐漸停了下來,片刻,車外有探究的嗓音響起,“你們是?”
嬤嬤朝風寧望來,風寧點點頭,嬤嬤伸手朝她探來,而後扶著風寧一道下了馬車。
車外,晨光燦然,微風輕動。
風寧目光朝侯府大門兩側的小廝一掃,未及出聲,小廝們卻認出她來,當即著急的跪地,惶恐請安,“奴才參見公主。”
風寧緩道:“起來吧。”嗓音一落,已是與嬤嬤一道往前,踏入了大門。
風寧眼中未有什麼情緒,心底深處,也是極為難得甚至是莫名的,一片平靜。
大抵是這些日子經歷得太多,大驚大愕,是以自己的內心也逐漸的麻木。
亦如,以前自己歷來卑微,骨子裡透露著低賤與瑟縮,是以初為錦兮公主,見人恭敬行禮,會覺心虛大跳,而今,便是見著侯府小廝倉促緊張的行禮,也會淡漠冷沉,這一切的一切,並非言明她虛榮傲然,將屬於錦兮公主的東西理所應當的據為己有,而是,她不過是在逼著自己去模仿,甚至於,扭曲了自己真正本性的去習慣。
而這一切,卻都非自願,都是那容貌昳麗,但心黑無情的貴公子造成的。
一想到這額,風寧心思起伏,眸中神色越發沉然。
對這忠義侯府,
風寧極為陌生,但嬤嬤顯然是熟悉至極,領著她僅是繞了幾條小道,便來到了一個略微森冷荒然的小院。
這院內,雜草叢生,滿目荒涼,然而最震撼的,卻是小院各處掛了白綾,空氣裡浮蕩著香蠟味。
周遭,寂寂無聲,本是清然的微風,此際卻顯得格外的涼骨。
風寧心頭瞭然,此處白綾而掛,香燭味浮動,顯然,此處應該有人過逝了。
正想著,不遠處的一道屋門突然被開啟,風寧循聲一望,便與那人四目相對。
那人,依舊是一身黑袍,眼神冷冽,乍然望她的第一眼,眸中略有半分詫異,但片刻已是恢復如常,隨即踏步而來,冷眸鎖她,“你來做何?”
青頌的嗓音,依舊無波平靜,但卻透著刀子般的森冷。
風寧按捺神色的道:“我來這兒,自是為了見公子。”
“公子這兩日甚忙,無暇見你。”他答得乾脆。
風寧眉頭微微一皺,不懼的迎上他的目光,“皇后被禁,大皇子瞎眼,宮中已出大事,我來此,是與公子商量對策。”
說完,話鋒一轉,“若是公子著實無暇見我,我便僅能去找忠義侯府的大公子,若是被大公子識出什麼,壞了公子什麼計策,倒也不該怪我,是吧?”
青頌冷沉默眸子微微一挑,面色再度滑過半許一閃而逝的訝異。
他卻是全然未料不過一日未見的人,此番見了,竟是不再卑微瑟縮,甚至還敢婉轉硬氣的威脅了。
他目光在她面上毫不掩飾的肆意打量,許久,才道:“等會兒。”
嗓音一落,他已是突然轉身,朝不遠處的屋門行去。
風寧神色微動,心下更是沉寂。
嬤嬤瞅了瞅她的眼色,低道:“今日此地白綾高掛,許有白事發生。公主等會兒見了公子,切記態度要軟和一些,莫惹公子生氣。”
嬤嬤的語氣卷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擔憂與勸慰。
風寧僅是朝她點點頭,卻並未將她的話太過的聽入而裡。
不知為何,她突然有些發覺,她在貴公子這些人面前越是卑微瑟縮,便越會被看不起,越會被威脅,相反,若她努力的動動腦子,抓住理由亦或是他們的軟肋,這般,對自己著實有利得多。
有時候,略微強硬的態度,也不失為一種自保。
風寧按捺神色的立在原地,心思略微悠遠。
不多時,那一身黑袍的青頌已是再度出了屋門,目光朝她鎖來,“公子讓你進去。”
風寧神色微變半分,隨即朝嬤嬤示意一眼,二人緩步往前,奈何在剛行至屋門,嬤嬤則被青頌攔了下來。
嬤嬤一怔,為難的朝風寧望來,風寧僅是略帶安慰的朝她示意一眼,隨即便抬腳入內。
待剛踏入屋門,青頌已是在外合上的門。
身後屋外的光鮮逐漸被阻隔,周遭氣氛緘默,風寧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過來。”不遠處,一道平寂無波的嗓音響起。
風寧循聲一望,朝瞧見了那抹白
衣勝雪的身影。
一日不見,此際的他竟顯得再度清瘦了半圈,他一身白袍,精緻額頭上竟也綁了白帶,他那雙無波冷沉的眼,就這麼冷若冰霜的凝著她。
即便早已做好見他的準備,奈何此番當真見了,心底竟然仍是有些發緊。
風寧心下暗自嘆息,她能應付皇后與大皇子,能應付青頌,但在他面前,她卻做不到完全的麻木。
她依他的話,緩緩朝前挪動,待站定在他身邊,便聞他低沉如冰的問:“宮中出事了?”
風寧點點頭,按捺神色的道:“昨日,大皇子被太子打瞎了左眼,皇后因此惱怒,頂撞了皇上,被禁足一月。”
他並未有太多反應,修長的指尖端了面前的茶盞,漫不經心的飲著。
風寧靜靜望他,見他不說話,她沉默片刻,繼續道:“大皇子之意,是催我找忠義侯府大公子商量對策,以圖讓皇上解了皇后禁令。”
他眼角微微一挑,然而目光卻是深不見底,“大皇子左眼被廢,如此看來,日後也一無是處了。”
風寧怔了一下,未料到他會這般說。
憑他這隨意無波的語氣,是否昭示著他也有以大皇子為棋之意,而今大皇子眼睛被廢,他便要棄了大皇子這枚棋了?
風寧神色略微起伏半分,靜默不言。
他繼續道:“而今宮中,皇后與大皇子勢頭大減,你如今,僅安然呆在宮中便可,其餘之事,皆可不做。”
他的意思,是要讓她靜靜呆在宮中便是,什麼都不用做。
然而風寧卻是不敢恭維這話,先不說她扮演錦兮公主,那便與皇后與太子是血親,那東宮太子既是有心整治皇后與大皇子,她又豈能獨善其身!
“公子,風寧若是什麼都不做,不只是東宮太子下一步許要對付我,連皇后與大皇子也會憎恨我。如此,風寧豈能在宮中安穩?”風寧皺眉,硬著頭皮說了這話。
他仍舊不曾有太大的反應,僅是淡眸掃她一眼,眸子裡深沉無底,無端滲人。
“你若諸事不為,皇后與大皇子,雖憎你,但也無可奈何,難得你本是想救皇后,待皇后禁令被撤,再被皇后控制成棋?”
風寧心神一顫,垂眸下來,心思起伏。
皇后與大皇子皆不過是將錦兮公主當做棋子,甚至於,像她演技這般差勁之人假扮錦兮公主,漏洞也算是極多,奈何這兩位至親之人卻是未曾太過懷疑。
不得不說,皇后僅心繫大皇子,大皇子僅心繫東宮之位,而錦兮公主夾在中間,不過是任人擺佈,是隨時可推可棄的棋子。
與其讓皇后極早解除禁令來威脅她,還不如讓皇后繼續關著,如今世事常變,沒準一月之後,她已然不在宮中了呢?
風寧思緒至此,心下略微平復。
她垂眸沉默半晌,終歸是再度抬起了頭,低道:“公子之言,不無道理。只是,太子那邊,風寧又該如何應對?”
萬一太子將目光落向了她,欲整治她,她在宮中孤立無援,豈不是死路一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