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帆從河邊走回來,又碰到了張老五。張老五憨厚的一笑,道:“又見面了,你去哪兒了?從那邊兒回來?”張帆笑道:“我去朱家莊了,怎麼張五爺,你中午就沒有吃飯?”張老五笑道:“我看莊稼地裡有草,就在那兒拔了一會兒,所以就回來晚了。”張帆笑道:“那你回家晚了,就不害怕我老五奶不給你留飯?”張老五笑道:“感情你五奶這一會兒還沒有做飯呢!”張帆笑道:“不會吧?我五奶不是那種不勤快的人。”張老五道:“莊稼人吃飯是不論早晚的,你五奶知道我到地裡去了,做飯應該會晚點兒的。”張帆笑道:“嗯嗯,應該是這樣的。——我看五爺您對莊稼金貴著呢!”
張老五看了看天,道:“莊稼是個好東西啊,沒有莊稼,人還怎麼活啊!”說著彷彿想起了以前的生活。張帆道:“是啊,莊稼是人生命的根本,沒有莊稼,人是根本的不能存活的。張五爺知道前幾年饑荒嗎?”
前幾年的饑荒張老五怎麼不知道?那還是在張帆很小的時候,大概是六七歲的時候吧,那時候真是天災,人民手裡面是沒有一粒的糧食。張老五對這個是比張帆有印象的。因為張帆那時畢竟是個小孩子。那時候莊稼地裡面沒有收成,到了該種麥子的時候,老天又沒有雨,麥子也種不上一地的土地,哪裡有現在的生機勃勃?這兩年由於國家的正確的領導,即使是天不下雨,也是不怕的。因為大隊裡面有水泵,可以澆地的。這幾年國家發展了,農民至少不會因為吃不上飯而發愁,不過想起來那一次災荒,還是讓人觸目驚心的。張老五記得很清楚,那時候地裡面的野莧菜了灰灰菜了,還有很多可以吃的野地裡面生長的東西,就成了人們的救命的東西。那個時侯馬仙仙剛剛過門,家裡面實在是什麼也沒有,怎麼辦?好在馬仙仙有一身力氣,就到地裡面去挖野菜。當然野菜是遲早要被挖完的。終於有一天,地裡的野草沒有了,人們成群結隊的在莊子上閒坐。——還不能閒逛,因為一閒逛,就沒有力氣了。可以說,那時候的人們,即便是狗吃的東西,自己也可以吃的。就到了這個地步。張帆家也是這樣,兄弟兩個都還很小,家裡面也是沒有吃的。不過還好的是張老漢那個時侯還在工廠裡面工作,每個星期末都能帶回來一口袋饅頭。天喜就緊扣慢扣的給他們兄弟兩個和家裡的公婆做飯食。一般都是湯多飯少。不過好歹的兩個兄弟都沒有怎麼捱餓。那時候給張帆最深的印象就是張帆每天都在村子的路口看父親的腳踏車。父親的腳踏車只要一出現,張帆就會歡天喜地的迎上去,因為這說明今兒個可以大吃一頓了。飢餓,有時候還真是能讓人失去理智。張老五家是這樣過來的。張老五有一身的力氣,當地裡面的野菜完了的時候,張老五就到地裡去。地裡雖然說是沒有一顆莊稼,不過地裡有遺留下來的東西。張老五就土裡刨食,拿著老虎耙子在地裡面挖,有時候能挖出幾個壞紅薯來,這可救了人的命。村子上其他人家也都各想各的辦法。那幾年村子裡面的人口生育很少,因為人基本上由於飢餓而喪失了生育能力,還有就是老年人死的特別的多。後來國家給這裡撥了糧食,人們總算是過了難關,村子裡面也算是恢復了生氣。
回想過去,兩個人都不由的長出了一口氣。張老五笑道:“張帆,你現在還記得這場饑荒啊?”張帆笑道:“刻骨銘心的。”張老五好像很釋然的道:“我常常的想現在的人們是怎麼回事兒了,有時候為了一點點的小事兒都鬧將開來,甚至是大打出手。其實有必要嗎?活著,才是硬道理。”
張帆笑道:“溫飽思**欲。人一溫飽,就什麼事兒都出來了。”
張老五並不知道張帆的話的含義,但是他明顯的知道,有些事兒,是不必要那麼較真的。就譬如自己和馬仙仙。自己和馬仙仙是明顯的不般配。馬仙仙要和別人有曖昧的事兒,自己也是管不了的。張老五想到這兒,心情竟然是舒坦了很多,於是加快了步伐,往家中走去。——他現在還真想馬上見到自己的媳婦兒馬仙仙了。
張帆倒是跟不上張老五的步伐,張帆就慢慢的在後面走著,欣賞著路邊的風景。由於張帆是在外求學,一般是很少在家的,所以對於家鄉的風景,是既熟悉又陌生,不過這樣的感覺很好,使得張帆更愛自己的家鄉。過了小河,離家就不遠了,現在是到了村莊附近的莊稼地。張帆走著,村子裡面的人都和張帆打招呼。一來是張帆有學問,二來是張帆的父親張老五人厚道,還有一點兒就是張帆的哥哥張偶現在是確實是能掙錢了,可以說是能掙很多的錢了。並且張帆的哥哥也不像楊老大一樣,一個人有錢,就不管別人了。張偶是很樂於助人的。這家缺個錢,那家缺個錢,只要是來張偶家借,張偶沒有說不給的。這也是張偶人緣好的緣故。同樣,這也為張偶以後的事業的發展,打下了堅固的群眾基礎。
走著,張帆碰到了張老拐的本家兄弟張二。張二是張老拐的弟弟,——當然是很遠的一個弟弟。張二和張帆聊了一會兒,聊起了張老拐,都是很悲傷的。張二是一個撿破爛為生的人,孤苦伶仃的,一個人住了幾間草房,院子裡面整整齊齊的全部是破爛。他的生活很是艱苦,但是他卻是極其的整潔的,所有的破爛都是整整齊齊的擺放的。院子裡面甚至比一般的人家還要整潔。說到張老拐,說到小妮兒,張二眼睛裡面甚至流出了一些老淚。張二的生活改變是從馬哲當上祕書之後改變的。原來馬哲沒有當祕書的時候張二幾乎是不敢到鄉里面撿破爛的,但是馬哲當了祕書之後,馬哲史特許張二到鄉里面撿破爛,並且歡迎他到鄉政府裡面撿破爛。張二豎起大拇指,道:“張帆,以後你出息了,也要像人家馬哲一樣,當個好官!”張帆點頭道:“放心!”這一次回來,張帆聽到的最多的都是對馬哲的讚揚,張帆心裡面是暗暗的想,一定要見馬哲一面。
馬仙仙慢慢的整理了衣服。馬仙仙的衣服是散落一地的,由於閆家女人們的野蠻,衣服也是被腳踩了又踩。馬仙仙的心冷冷的,就像這個冬天一樣冷。馬仙仙的眼睛是紅的,不過那不是由於眼淚的沖刷而變紅的,那是由於心中的怒火而變紅的。在冷冷的風中,馬仙仙就像一株沒有生命的乾枯的草,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向何方,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是什麼。馬仙仙的心冷了,心也涼了。——馬仙仙,她已經穿好了衣服,做好了戰鬥的準備。她要做一個人肉炸彈,她不僅要自己身敗名裂,她也要閆老八一家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
馬仙仙穿好了衣服,她把那些髒的衣服放在了一邊,去房間拿了新鮮的乾淨的衣服換上。這樣的衣服本來是她過年的時候才穿的。花棉襖兒,還有乾淨的褲子,結婚時買的皮鞋,等等。馬仙仙把皮鞋擦得明亮。
這個時侯屋裡面的鐘表噹噹的響了,一看,十二點了。哎呀,自己的兒子和女兒該放學了,該做中午飯了。可是馬仙仙有心情嗎?做飯吧,做飯吧!做了飯,給自己的自己做最後一頓飯,讓他們體驗最後一次母愛吧!
馬仙仙下了廚房。
以往穿這個衣服,馬仙仙是死也不下廚房的。因為她這一輩子就這一身光鮮的衣服了,捨不得啊!可是今兒個馬仙仙也是不在乎了,因為馬仙仙的心,已經是碎了,很碎很碎,破碎不堪了。馬仙仙連圍裙也沒有帶,就直接的下了廚房。馬仙仙,這個女人,這個有這一雙兒女的女人,就這樣的,在折磨著自己的思想。
可是這是馬仙仙的錯嗎?這是閆老八甚至是閆老八家的女人們的錯嗎?誰又能說得清楚呢?是是非非誰對誰錯,好像已經是沒有必要說了。像馬仙仙這中事兒,好像是幾乎在每一個愚昧的村莊,都發生過的。
可憐的人們啊!可憐的馬仙仙啊!甚至可憐的風啊!可憐的人群!
做什麼飯好呢?屋裡面什麼都有,就做麵條吧,就做和以往的一樣的吧。馬仙仙刷了鍋,早飯的鍋。因為馬仙仙正在餵豬的時候閆家的女人們來打的自己,所以馬仙仙刷了早飯的鍋,那個時侯還沒有刷鍋呢。馬仙仙刷的很是仔細。因為馬仙仙覺得這是自己這一輩子最後的一次刷鍋,可能以後自己再也體驗不到刷鍋的樂趣了。
馬仙仙刷了鍋,就開始和麵擀麵條兒。每一道工序馬仙仙都是極其的仔細。因為這是最後一次,馬仙仙想,人這一輩子,到這個世上要善始善終。自己雖然是沒有善始,但是善終,還是要做到的,所以馬仙仙乾得很仔細,每一根麵條,好像都傾注了馬仙仙的感情。
正在幹著,門突然吱呀一聲響了,原來自己的兒子張剛回來了。馬仙仙親切的和兒子打招呼,可是兒子張剛好像不認識自己似的,死死的盯著自己看,看了一會兒,大叫一聲,跑出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