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不可以喪志
電話鈴響了,這個來自雲南偏僻山區的電話,一下子就把我嚇了一跳:
“司老師,我想去偷,去搶,去殺人,去放 火……”
他的聲音從小變大,由弱變強,最後的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我的心一縮:
“能告訴我你是誰嗎?”
“我是一個快要發瘋的人,我是一個喪失理智、沒有人性的人!”
我並沒有對他的反常表現出一絲的緊張和驚訝,有意將聲音放得極其溫和,讓他的情緒得不到對應,以此來弱化他的“瘋狂”。
“我呀,剛放下一個開場白基本和你一樣的電話,他說他要炸一座大樓,我嚇了一跳,一問才知道,他是一個剛剛和老婆打完架,喝醉酒的男人……我不知道你是哪一種,不會也是和老婆打架了吧?”
“我?一輩子也不想娶老婆了……”
“感情有過創傷了?”
“我連早戀都沒有過,哪裡會有什麼創傷。”
“我想你應該是個學生吧?”
“沒錯,是學生,是一個可怕的學生。”
“能告訴我,你為什麼這麼激動嗎?是不是誰欺負你了?是同學還是老師?是爸爸還是媽媽?”
“是命運,不公正的命運!”
“人的一生要經歷數不清的痛苦和傷害,我不知道你是哪一種?如果你願意,就和我說說,不願意,或者是不信任我,那我們就談點別的。你找一個話題,我奉陪,直到你平靜下來為止,好嗎?”
“司老師,對不起,我太沖動了。您知道,一個人在他痛苦到不顧一切的時候,他能給一個陌生人打電話,這意味著什麼嗎?”
“什麼?信任,還是試探?”
“是信任,也是囑託,一種靈魂的囑託……”
“是嗎?我有那麼強大嗎?強大得可以承受一個人的‘囑託’?不會是臨終前的囑託吧?若是的話,我可就要放電話了,因為我可承受不起,更何況並不知道你是誰呀!”
他終於說出了自己的身世:他的貧窮,他的經歷,以及逼他如此這般的“襪子事件”……我聽得出他是在流著淚講述所發生的一切。他還說,給我打這個電話,會使他好幾天餓肚子。他還告訴我,他一定要報復,報復那些給他造成傷害的所有人。最後他哭著謝謝我能聽他講述這一切,然後就想放下電話。我讓他馬上把電話號碼告訴我,我給他打過去,他說什麼也不肯,我急了:
“你怎麼這麼自私呀?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你考慮過別人的感受嗎?這種有頭無尾的電話,對人是一種極大的不尊重,你懂嗎!”
“那您說吧。”
我帶有一種命令的口氣對他說:
“把電話號碼告訴我,然後放下電話!”
幾秒鐘之後,他把號碼告訴了我,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我一邊撥號,而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把耿軍所描述的情景全變成了電影鏡頭的畫面,一幕幕在腦海裡迅速劃過。說實話,我的心情是很沉重的,面對這麼殘酷而又現實的問題,對於一個孩子來說,他能怎麼樣,他又該怎樣?但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目的只有一個,但決不能同情,他需要的是力量。
“耿軍,聽了你的……我一時找不出更恰當的詞句來……就叫它不幸吧。聽了你的‘不幸’,我的心情是非常複雜的。由你的貧窮,我想到了更多和你一樣在貧窮中受著煎熬的孩子們,是不是他們也和你一樣正處在因命運的不公平而要去偷,去搶,去殺人,去放火的瘋狂報復之中?你有幸看到我的書,有機會找到我這個人,有想和我說說的衝動。可他們到哪裡去找這些可以幫助他們的溝通渠道呢?如果沒有能理解他們、而又讓他們信任的人聽他們傾訴,他們有可能真的一時衝動幹出蠢事來,那麼等待他們的將是比現實更可悲、更可怕的命運。這個世界,最不幸的恐怕莫過於鐵窗內的囚徒生活,以及被法律的子彈擊中的恥辱……”
他半天不出聲,顯然最後這句話對他觸動很大,他不無困惑地說:
“法律為什麼不能公正一點?憑什麼只看果,不看因?導致人犯罪的人難道就不是犯罪嗎?”
“量刑時肯定要考慮犯罪原因的,但法律同樣也有它極其殘酷的另一面,無論你是什麼原因,只要你觸及法律,就要付出代價。有一個幹盡了壞事的孩子,打爹罵娘,又偷又搶,搞得雞犬不寧。他愛上一個女孩子,對方不接受,他要把女孩的全家都殺了,他老孃一氣之下把他一棍子打死了。凡是熟知他家的人,聯名給法院寫信,要求對他媽媽寬大處理,但他媽媽還是被判刑了。這就是法律的無情,也是法律的公正。”
“司老師,您不知道我是一個多老實的人,在學校我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怕得罪人,儘量躲著。不說謹小慎微,但也是小心翼翼……是他們欺人太甚了,不就因為我窮嗎!”
“沒錯,他們做得太過分了。可你想想,這裡有沒有你自己的原因?比如你太軟弱、太自卑,給別人造成了一種軟弱可欺的機會,所以人家才欺負你,同意我的說法嗎?”
“司老師,我從《煉獄天使——司晶的路》那本書中看到你身體那麼不好,受了很多的苦,但您能活得這麼精彩,我佩服您,要不我也不能找您……”
“你真的佩服我嗎?”
“是!”
“但我真正值得佩服的地方你並不明白。一個人活得是否精彩,這並沒有什麼,只要肯吃苦,能堅持,就一定可以達到目的。關鍵是人活得要有尊嚴!”
“司老師,您承認貧窮能使人喪失尊嚴嗎?”
“不承認,起碼不完全承認。比如你吧,你肯定認為自己是世界上最貧窮的人,是吧?”
“對!”
“你喪失尊嚴了嗎?如果你喪失了尊嚴,就不會這樣激動著想要殺人和放火。正因為你有尊嚴,併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才產生這種過激的想法;正因為你是一個有理性的孩子,才能在付出行動之前,不惜捨得餬口的飯錢給我打電話。然而遺憾的是,你的尊嚴只體現在了衝動之下的爆發力之中。平時你把尊嚴埋得太深了,露出來的全是自卑和萎縮,所以人家才欺負你。”
“他們都不正眼看我,話都不願和我說,讓我怎麼自信?”
“你怎麼知道他們不用正眼看你?你太在意別人對你的看法,所以你才注意看別人的眼睛,在意別人和你講不講話,說到底你把別人對你的態度太當回事了。想想看,今天的結果和你自己有沒有關係?”
“是的,我過去從沒有這麼想過……”
“所以你才只給了自己一條逃避的路,最後把自己逼得山窮水盡……”
“我知道自己活得太窩囊了,家窮人又笨,活著都沒有啥意思了。”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身體有缺陷嗎?”
他有些不解地說:
“我?有沒有缺陷?沒有啊!”
“你不覺得上天對你很偏愛嗎?一顆正常的大腦,一副健全的身體,你還想要什麼?你剛剛十八歲,你有什麼資格悲觀厭世?”
他半晌不出聲。
“你怎麼不說話?你可以有不同的想法,我想聽真話。”
“司老師啊,如果您看到我的家和我的處境,你就會理解我的。”
“是的,窮——非常窮,這是現實。正因為窮,我們才更應該有志氣;正因為窮,我們才更應該學會堅強和自信。什麼叫理解,你的理解是不是同情?‘同情’是什麼你明白嗎?是強者對弱者的施捨,你要嗎?”
他回答得非常乾脆:
“我不要!”
“有手有腳有大腦,憑什麼要人同情?窮怕什麼,沒有一個富人不是從零開始的,沒有一個億萬富翁不是從一分錢積累起來的。有一句話叫‘寒門出貴子’,正是這種逆境才能磨練你的意志和品質。如果你能坦然面對貧窮,好好讀書,用自己的實力讓同學們不得不佩服你,到那時你想自卑都找不著感覺了。”
他笑了。
“您說得對!”
“殺人放火的事兒,什麼時候實施?別忘了通知我一聲。”
電話那頭的聲音一下子嚴肅了起來:
“司老師,你是不是認為我不敢?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膽大過,想到他們對我的汙辱,什麼事兒我都幹得出來,您信嗎?”
“我信,所以我認為‘襪子事件’是好事,它激發了你作為一個男子漢本應該有的勇敢和信心,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希望。”
他有些困惑地說:
“您說的是真的?”
“是真的。”
“那您支援我去殺人,放火?”
“我支援你怎麼樣?我不支援你又怎麼樣?”
“您要是支援我,我就義無反顧了。”
“如果我不支援你呢?”
“那……”
“決定生死存亡這麼大的事情,你都要聽別人的。十八歲,按法定年齡都可以判處死刑了,還用別人告訴你該不該去殺人嗎?你這叫什麼男子漢?”
“司老師,您是不是看不起我?”
“是!非常看不起!”
“我心裡亂極了。告訴您,司老師,我連殺人用的刀都準備了……”
“花多少錢買的?你捨得花太多的錢買刀嗎?”
“活都不想活了,還管那麼多。”
“我沒想到你是一個非常自私而又怯懦的人。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長子,讓家裡拿錢供你讀書有一種負疚感。其實你很虛偽,關鍵的時候你想的只是你自己的感受,你覺得是讓父母繼續供你上學好呢,還是讓父母到監獄去看你好啊?如果你真的把人殺了,那結果就不是讓家人到監獄去看你那麼簡單了,而是讓你父母和弟妹去為你送葬了!”
他情不自禁地抽了一口氣:
“您說得太可怕了吧!”
“如果你孤注一擲,這就是你必須要面對的現實。如果你覺得可怕,那就三思而後行吧。因為我看到太多由於一時的衝動而不計後果,最後痛不欲生,悔之晚矣的例子。監獄裡,槍口下,是最能讓人清醒的地方,然而到那時再明白,其代價就太大了。”
突然,電話裡傳來他聲嘶力竭的大喊:
“啊——啊——啊——”
這喊聲足足持續了一分鐘,我沒有出聲,也沒有安慰他,只是默默地聽著。我知道他太壓抑了,如果不宣洩出來肯定是要出事兒的。突然我聽到他在哭,準確點說那不是哭,而是大叫,聲音裡充滿了恐懼、不安,及對命運的控訴……我的心在痛,淚水禁不住流了出來。但是理智告訴我,不能感情用事,他需要的不是同情,是力量——力量!我亮開嗓子大聲說:
“耿軍,哭吧,使勁兒哭,我知道你委屈,發洩出來就好了……”
他終於平靜了下來:
“司老師,對不起,讓您見笑了,我太壓抑……”
“我理解,眼淚不是女人的專利,但男人畢竟不是女人,男人應該是力量的象徵。我剛才從你極有爆發力的哭聲中已經感覺到你非凡的憤怒……”
他忍不住笑了,有些難為情地說:
“司老師,您……”
“不,你別誤會,我說的是真話!你剛才的瘋狂讓我感到一個男人的力量!”
“不好意思!”
“你沒感覺到你的性格有一種突變嗎?”
他彷彿突然猛醒:
“真的,我感覺到了!”
“巨大的挫折和突變,往往是能給人的性格帶來質的變化,所以你很幸運,有人給你創造了這樣的機會。更確切地說,同學們給你造成了意想不到的強烈刺激,這是特意想做,但卻無論如何都達不到的效果。從這個角度來講,你應該感謝他們。仔細想想,我說得對嗎?”
“對!”
聲音雖然很小,但聽得出他是由衷的,我像見到了曙光一樣,抑制不住興奮地說:
“還是那句話,窮不可怕,可怕的是因貧窮而喪失人格和銳氣。國內外有很多大企業家,都是因為小的時候深受貧窮的煎熬,立志讀書求索,最後功成名就,成為鉅富,反過來以自己的力量去拯救那些和自己一樣命運的孩子……這樣的人生多有意義呀!”
“我行嗎?”
“如果你不行,我會為你浪費這麼多時間嗎?時間是什麼,時間是一個人的生命,我是用我的生命喚醒另一個人的生命,如果沒有絕對的把握,我憑什麼白白投入?”
“我該怎麼做呢?”
“這要問你自己。因為只有對自己明白和清楚的人,才知道要做什麼,該做什麼。”
“我該如何面對同學們?”
“坦然面對,又不是你的錯,怕什麼?你要用自己的學習成績理直氣壯地告訴別人——你比別人強。透過這次事件,讓自己有一個脫胎換骨的改變,擺脫任何精神負擔,輕裝上陣。你的家庭環境肯定給了你一個能吃苦的特點……”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他馬上就表達了:
“是,這一點全班同學誰也比不上我!”
“看,自信心來了吧!這就是資本。一個人成功的最基本條件就是能吃苦,有毅力,具備這兩點,再加上明確的目標,堅持不懈的努力,結果必勝!有信心嗎?”
“有!”
“大點聲,讓我聽聽你的決心有多大。”
“有——”
他把這個“有”字足足拉長了好幾秒鐘,完全是一種源於心底的,對自己的吶喊。我被這聲對命運的吶喊感染了、震動了……我聽到一陣抽泣聲,這是一種百感交集,一種靈魂對靈魂的背叛,突然他長嘆一聲:
“司老師啊,是您救了我呀!”
“不對,你錯覺了。不是我救了你,而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如果你不想自救,那麼誰也救不了你。”
“司老師,您相信命嗎?”
“不信!”
“那為什麼人的命運有那麼大的差異?”
“如果說有命運存在的話,那應該是把我們無法選擇的那一部分歸為命。比如,你出生在一個家境很貧窮的家庭裡,而有的人一生下來就特別富有;比如,有的人一生健康,而像我,從來就沒有過健康。沒有辦法選擇的,我們把它叫做命運。但還有我們可以支配,可以努力的另一部分,這部分是完全掌握在我們自己的手裡。比如,你可以憑自己的刻苦學習,努力奮鬥來改變自己的命運,而我完全可以憑自己的不屈不撓來證明我的價值。我都能做得到,你有理由強調客觀而認為做不到,感到太艱難嗎?”
他一連說了好幾句:
“沒有理由,沒有理由,絕對沒有理由!”
“好!那咱們就一言為定,共同努力,做自己命運的主人,有信心嗎?”
“有!司老師,您放心吧,我決不辜負您的期望!”
“你又錯了,辜不辜負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要辜負了自己的生命,辜負了自己的青春和年華。耿軍,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啊,我們沒有理由不珍惜,不努力呀!我們想要活得好,想要有尊嚴,想要強大,想要立於不敗之地,只有靠我們自己不懈地做出努力,除此別無選擇。”
“我懂了,司老師!我懂了,我真的懂了!”
“記住,你的起點比別人低,條件又比別人差,所以你必須要有比別人加倍吃苦耐勞的精神才行。關鍵是在精神上要先站起來,然後努力付出行動,並且堅持——永遠地堅持。只要想到自己有偷、搶和殺人放火的勇氣和膽量,你就什麼都不怕,什麼困難都可以戰勝了。”
“這話說得太好了,司老師。我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激動和興奮,我覺得自己能行,真的能行!”
“好!就讓我們透過電話握握手吧,我等待你的好訊息。”
“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