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難兄難妹
梁南渚遂親自套了馬車,三人一同往薛諸葛那裡去。
薛諸葛的屋舍離縉雲山不遠,屋後一片園圃,種了各種各樣的藥材。
進得院子,撲面而來的便是一股藥香。梁宜貞雖受過薛神醫的醫治,卻從未來過此處,一時十分好奇。
木架子上整齊擺放著簸箕,分門別類,有普通藥材,也有十分珍貴的。
“別亂動!”
忽聞一聲呵斥,薛諸葛急急忙忙跑出來,手中還捧著藥杵。
梁宜貞嗅了嗅,聽話地收回頭。
梁南渚嗔了她一眼。鄢凌波上前一步,半護著她:
“師傅,有我看著,你放心。”
“你看著?”薛諸葛語氣狐疑,“你都看不見,還看什麼看?!”
她又打量他們幾眼:
“進來吧。”
說罷領著他們進屋。
薛諸葛的屋子很簡單,像個書房。不,確切地說,是藏書閣。
幾個大書架比人還高,其上擺滿醫術,卻無一本落灰。顯然是時常翻閱的。
再往裡走,有個等人高的假人,其上畫滿了穴位與經絡。每個穴位處都訂了紙條,是薛諸葛的研習成果。
梁宜貞一時感慨。人家能成為載入史冊的神醫,果然不是毫無道理的啊。
眾人只看到她名留青史,卻看不到她書架上從未落灰的醫書。
“坐吧。”薛諸葛道,“凌波坐這邊,我看看你的眼睛。”
她又朝梁宜貞道:
“你來替我搗藥把。”
梁宜貞一愣,卻依舊聽話接過,認真搗藥。她對於醫者是很敬重的,何況是救過她性命的醫者。
梁南渚也不說話,只默默坐在她身邊,端起一旁的簸箕老老實實添藥。
薛諸葛遂去了鄢凌波眼睛上的絲帛,仔細檢查一番,又施了幾針。
“再換藥試試。”薛諸葛道,“瞎了這麼多年,病情反覆也是意料之中。”
她十分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梁宜貞搗藥的手一頓,驀地起身:
“薛神醫,從前的藥,是不管用麼?”
薛諸葛一面收針一面道:
“我的藥怎麼可能不管用?這不就試出來,那藥不行,所以才換新藥麼?”
這也能叫有用啊…
梁宜貞凝了凝眉,低聲嘟噥:
“凌波哥是個人,哪經得起一而再再而三地試…”
“不試能怎麼辦?”薛諸葛沒好氣,“你現在知道心疼你凌波哥了?這一切是誰造成的,心裡沒點數麼?”
梁宜貞一口氣堵在喉頭,生生咽回。
原主幹的好事,還得她來背鍋啊。不過,自己都佔了人家的身子,這也是理所應當的吧。
她遂垂下頭,有些委屈,有些愧疚。
“師傅,事情都過去了,就不要提了。”鄢凌波道,“咱們換新藥試試吧,凌波經得住。”
自打眼睛瞎了,他每日就沒斷過吃藥敷藥,倒成了習慣。
“凌波哥…”梁宜貞咬咬脣,“宜貞…”
“沒事。”鄢凌波含笑揉揉她的頭。
梁南渚亦起身:
“凌波哥,阿渚於心有愧。”
鄢凌波笑兩聲,一手攬過一個:
“你們是我最親近的人,為了你們,凌波哥做什麼都願意。”
那二人面面相覷,心中用上一股熱流,直往眼眶中竄。
“行了,”薛諸葛打斷,“藥方我還需研究一番,只怕需要什麼珍貴藥材…”
“您放心,”梁南渚道,“刀山火海我也去。”
“宜貞亦是。”梁宜貞堅定附和。
鄢凌波垂眸一笑,搖搖頭:
“師傅作甚嚇他們?師傅這裡珍貴的藥材多的是,哪用你們上刀山下火海?”
說罷將梁宜貞向前推了推:
“正好宜貞來了,師傅替她看看寒毒吧。近來雖未毒發,但體內餘毒未清,我還是不大放心。”
薛諸葛搖搖頭,搭上樑宜貞的脈,只道:
“你什麼時候對自己的眼睛也這樣上心就好了。”
鄢凌波只笑笑。
薛諸葛接道:
“我若說,她這寒毒需你的眼睛做藥引,以毒攻毒。你挖是不挖?”
“師傅莫打趣凌波了。”鄢凌波無奈笑笑。
“誰打趣你了?”薛諸葛一臉正色,“治病救人的事,我說過一句玩笑話麼?”
話音剛落,屋中三人皆怔住,死一般的沉寂。
“我的寒毒又沒事,不治就不治!”梁宜貞忽打破沉默。
她瞧著有些生氣,也不知是氣薛諸葛說出這樣的話,還是氣原主對鄢凌波做過的事。
薛諸葛冷笑一聲:
“不治?你以為不治就沒事?寒毒不發出來就是沒事?”
“什麼意思?”
梁南渚與鄢凌波異口同聲,忽揪緊了心。
薛諸葛冷眼掃過他們:
“寒毒積壓體內,漸漸深入骨髓。再發作時,只怕就凍成個冰雕的人,什麼解藥都不好使。”
梁宜貞心頭咯噔。
百年前的寒毒,真有這般厲害麼…
從前看過的書中的確是如此記載。不過,自打自己身中寒毒,毒性漸漸壓制,她也不再當一回事。
誰知道,薛諸葛驟然說出這話!
梁宜貞的臉煞白,腳下一軟,站將不穩。
梁南渚忙一把扶住:
“你別怕,總有辦法的。”
鄢凌波繃著脣:
“師傅,我的眼睛拿去吧。本就是廢的,不如保宜貞一命。”
梁宜貞一瞬睜大眼,要說的話堵在喉頭,想說卻偏偏說不出。
“你想好了?”薛諸葛道,餘光看梁宜貞一眼,“你的眼睛不是全然沒希望,而她的寒毒,我只能用你的眼睛試一試,沒有十足的把握。”
“試一試吧。”鄢凌波咬牙。
這是宜貞啊!宜貞的一條命啊!
她服食百日醉那回,他魂都沒了。如今死而復生,他不能讓她再死於非命。
“不行!”梁宜貞怒道,脖頸掙出青筋,“薛神醫,你務必治好凌波哥的眼睛。而我…我相信,在我死之前,一定會研製出新的解藥。”
鄢凌波心尖一酸。
這不是寒毒發不發的問題,是生死。他沒了眼睛還能活命,但她不行。
“宜貞,”他慢悠悠道,有些無奈,“凌波哥早習慣了沒眼睛。但你若沒命,我還能活嗎?”
梁宜貞深呼吸,眼淚直往上湧,唰地速速而落。
“不要…不要…”
梁南渚凝眉看著她,一直不說話,心頭似壓了千斤巨石。
“薛神醫,”他攬過樑宜貞,把她按在懷裡,“沒有別的辦法麼?”
他記得,只要自己一吻她,她的寒毒便能瞬間被壓下去。從前不曾多想,如今思來,或許更加深遠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