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七娘走好
這些女子,原是從前在鑑鴻司求學之人,受過謝夫子的教導。如今皆已嫁人,多是命婦,品級不一。
這邊送葬的學生們一齊行禮:
“多謝師姐們。”
有中年的師姐恨恨瞪著姜素問:
“出了如此敗類,是鑑鴻司的不幸,是謝夫子的不幸。所幸的是,真凶認罪伏法,還謝夫子一個公道!
我等雖離開鑑鴻司多年,但受鑑鴻司教導,懂得忠孝仁義。
謝夫子一生鑽心學問,無兒無女。所謂一日為師,終身為母。我等便做謝夫子的女兒,為謝夫子披麻戴孝,為謝夫子送葬!”
話音未落,西邊街道又烏泱泱湧現一群人。
這回多是少年郎,前頭幾位夫子領著。他們雖未披麻戴孝,卻穿得十分素淨,看上去也是送葬來的。
梁宜貞探頭看去,梁南渚亦在其中。蘇敬亭與柳春卿在他身邊。
只聽前頭夫子道:
“傳華夏文脈,啟大楚女學,謝夫子功在千秋,千古流芳。
京城國子監眾人,為謝夫子送喪!”
“為謝夫子送葬!謝夫子一路走好!”
男孩子們齊聲附和,呼聲中氣十足,氣勢攝人。
百姓們看呆了。
四面八方湧來的人群,竟都是為這位死去的夫子送葬。這麼好的人,卻死在孽徒手中。斷頭臺上的人,真是該死啊!
姜素問含淚看著臺下眾人。
自己若與謝夫子一般,專心學問,莫要鑽營,死後也是這樣的尊榮吧?
何至於像現在!斷頭臺上,人人喊打。便是死後,也只是個長鎖地獄的下場!
她悔啊!好悔啊!
一時心中百感交集,眼淚簌簌而落。
姜素問忽仰面望天,哭號:
“謝夫子,素問錯了!素問錯了!”
話音未落,蘇大人大手一仍,令箭落地。
噗!
大刀揮落,鮮血噴湧,人頭滾了兩圈終於停下。
四下霎時安靜。
半晌,只聽一聲:
“凶手血祭謝夫子!謝夫子千古!”
“謝夫子千古!”
“謝夫子千古!”
三撥人群紛紛匯聚謝夫子棺槨後,浩浩蕩蕩朝墓地行去。
紙錢紛紛,如雨而落;喪樂悽悽,似嗚咽之聲。一代文豪就此逝去,世間再無謝七娘。
唯白紙黑字,策論文章,後世相傳,千古流芳。
…………
又過了兩日,逢春也回到鑑鴻司。她身子底子好,又得梁宜貞悉心照料,自然比尋常人好得快。
覃鬆鬆拉著她左看右看:
“你果真痊癒了?還要不要緊?”
逢春依舊一張木板臉,只頷首道:
“沒事了。”
說罷便回了屋子。
梁宜貞看著她搖搖頭。這冷冷清清的性子,還是絲毫未改啊。分明病中還在問覃鬆鬆有沒有受刑,這廂卻只一句“沒事了”。
覃鬆鬆撫著心口: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她與逢春同時被關在監獄,又經了那樣的事,自然也關出些感情。
梁宜貞遂道:
“你放心,逢春已無大礙,只是還要養一陣子。傷筋動骨一百天,何況受了重刑?不過日常起居已能自理了。”
覃鬆鬆點點頭,舒口氣。
梁宜貞看了看她,猶疑半晌,才道:
“鬆鬆,我有句話問你。如今謝夫子已入土為安,你今後,是怎樣打算的?”
此前因著案子未結,自不可能讓她與姜素問同住撫順王府。她自己又不願回相府,故而只得安頓在鑑鴻司。
可覃鬆鬆已嫁人,眼下案子了結,自然沒有再待在鑑鴻司的道理。
覃鬆鬆看梁宜貞一眼,垂下頭:
“說實話,我不知道。”
她嘆了口氣,接道:
“我不願回相府。父親能把我往火坑推一回,就能推第二回。我,不敢回去。
況且,父親一定以我出閣為由,不許我回去的。嫁了人的女兒住在孃家,父親的臉面如何掛的住?這是他的汙點!
至於撫順王府…”
覃鬆鬆默了半晌:
“本來就沒有我的容身之地。”
梁宜貞拉她坐下,扶了扶她的肩頭,只道:
“如此說來,你想繼續留在鑑鴻司?”
覃鬆鬆搖搖頭:
“宜貞姐姐,我不知道。”
她又嘆一口氣。
這一嘆,梁宜貞心下一動,只覺頗是感慨。
覃鬆鬆,從前多麼靈氣逼人的女孩子啊。不過月餘,說起話來竟連聲嘆氣,跟變了個人似的。
梁宜貞心中暗歎,也想不到什麼好法子,也不知如何寬慰。
覃鬆鬆不像自己,就算有朝一日一無所有,梁宜貞不過就是被打回原形,成天一個人,下墓與死人為伍。
但覃鬆鬆不同。
她一個人,只怕活不下去。
“小姐,”穗穗忽從院外進來,“有人找鬆鬆小姐。”
二人一愣,相視一眼。
梁宜貞遂問:
“是誰?”
穗穗思索半刻:
“我忘了問。是個小胖子,穿的挺好看。”
穗穗一面說一面比劃。
“是撫順王。”梁宜貞望向覃鬆鬆,“你要不要見?”
覃鬆鬆凝了凝眉。想起那個窩心腳,現在胸口還隱隱作痛。她只搖了搖頭。
梁宜貞朝穗穗道:
“他說了來意麼?”
穗穗還未開口,只見撫順王已衝了進來。
院中人一驚,直直看著他。
他腳下一頓,自知嚇著人,不敢再上前,只垂著頭,手足無措,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覃鬆鬆下意識朝梁宜貞身後躲了躲。梁宜貞安撫地拍拍她的肩。
只道:
“撫順王,你來此作甚?”
撫順王抬起眼皮,看一眼覃鬆鬆:
“晉陽侯小姐,我…我來道歉的。王妃,對不住啊,是本王冤枉了你。”
他有些懊惱,雙手握緊:
“那個…你還痛不痛?我帶了御醫來。最好的御醫,平日給皇帝哥哥診病的。”
覃鬆鬆抿了抿嘴角,一語不發。
梁宜貞遂道:
“王爺這時候請御醫來,是不是晚了些?”
撫順王羞紅臉:
“我知道,是我錯了。”
他跺腳道:
“我就是眼瞎,聽信讒言多年。我知道對你不住,那個…小雞仔兒,不是!我是說,王妃…要不,你也踹我一腳吧。不!多幾腳,連本帶利!”
梁宜貞沒忍住,噗嗤一聲。
覃鬆鬆一怔,轉頭瞪向她。
梁宜貞清了清嗓,道:
“她的傷早好了。撫順王,你今日前來到底所為何事?”
撫順王看了看半躲的覃鬆鬆,長揖到底,只道:
“皇帝哥哥催我離京。我就是來問問,王妃你,願不願隨我去封地?”
覃鬆鬆愣住,腦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