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十里長街送世孫
可越行近晉陽侯府,趙阿四越覺得,自家主子這樣實在算不得什麼。
一群女孩子身著素服,哭聲震天,自對街成群而來。
“世孫去了,丟下咱們可怎麼辦啊?”
“我還沒見過世孫幾面,誰知就再見不到了!”
“我是願意減壽數換世孫的!”有女孩子一口氣上不來,哭暈過去。
也有女孩子直接撞牆:
“別攔我,我要隨世孫去!”
……
而另一條街,一群少年似讀書人模樣,魚貫湧來。口中似乎念著悼亡詞,文采飛揚。
“春紅魁首,落英詩才。”
“無字無句換冰心。”
……
這是贊梁宜貞春鴻會交白卷的事啊。
趙阿四訕訕搖頭。什麼時候交白卷也能被歌頌了?
少年人啊。
一路向前,人越來越多。除了少男少女,也有市井百姓。
他們自然不似追車女孩子的瘋狂,也不是惜才愛才的讀書人。可帶著御賜奠儀上路的,少不得一番圍觀。
這在川寧還是頭一份呢!
晉陽侯府門前,白晃晃的一片。喪幡飄搖似白浪,人似陷在雪海中。
老夫人打頭,晉陽侯府眾人排成兩列。一個個神情哀楚,泣不成聲。
鄢凌波站在角落,扶住牆根,強忍著不落淚。
他始終堅信,他們只是生死未卜,也萬分清楚,今日這場出殯,不過是為了配合皇帝的奠儀。
晉陽侯府,沒有一個人會承認他們的死亡。
可是…
身臨其境,他才知道,其實,他們生還的希望很渺茫吧。
即使寒潭下是可以避禍的崇德太子墓,即使宜貞精通下墓之道…
可那是懸崖啊!是寒潭啊!
晉陽侯府每個人都知道,幾乎就是死了吧。可每個人都強撐著,強撐著不願信。
因為他不能死啊。
他死了,十三年的籌謀就像是一場笑話。
而人生沒有幾個十三年,也沒人願意變成笑話。
但整條街此起彼伏的哀嚎,看不見確能觸控到的排排喪幡…這不是希望,這是最真實的哭喪,是最真實的葬禮。
最真實的…死亡…
鄢凌波猛吸一口氣,緊咬著牙。
“少爺,”小寶一把扶住,早已哭得淚眼婆娑,“你要保重啊。宜貞小姐的在天之靈,定然不希望你如此。”
在天之靈…
她已成在天之靈了麼…
心口一陣刺痛,就不能平息。
而兩副棺槨旁,梁宜萱與梁南清只抱著嚎啕大哭。
“梁宜貞你再爬起來啊!”梁宜萱一腳踹棺材,“不是詐過屍嗎?你再詐啊!拉著大哥一起詐啊!”
“梁南清!”她拽過小弟,“你不是會踢棺材麼?你踢醒他們啊!”
梁南清扶額痛哭,半趴在棺材上不停抖肩膀。
月餘了,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可以平靜以對,不再像剛知道噩耗時那般歇斯底里。
但他們錯了。
他們做不到,連表面的剋制也做不到。
因為他們是親人。
彼此最親的人。
梁南淮亦同姐弟二人一起抱著棺材。
大哥去世,世孫就是他的了吧。終於不用爭搶,唾手可得。可是,為何還有些心痛,有些想落淚?
是喪禮的氛圍麼?是眾人的哭聲帶動麼?
“大妹,小弟,逝者已矣,咱們不能讓大哥與貞妹妹擔心啊。”他勸道,“這棺中也無人,你們放開,讓他們安心上路吧。”
梁宜萱一怔,一把打下他的手:
“無人?無人!掉落懸崖屍骨無存,凶手還查不到,連報仇都不知道找誰!只有你這起子黑心小人,才會巴不得放手!”
“我…”梁南淮語塞,“我沒有…”
梁宜萱淚眼模糊,白他一眼:
“梁南淮,你不就是做著世孫夢嗎!我告訴你,即使大哥不在,世孫之位也不會落到你頭上!”
“大姐,”梁南清拉住她,“今日別吵了。大哥二姐看著呢。”
“要看起來看啊!還魂啊!”她甩開小弟,眼淚如雨,“死了看錘子!”
“都給我閉嘴!”
忽一聲厲吼。
老夫人柺杖杵地:
“再鬧都給我滾!”
四下一瞬安靜。老夫人聲音不大,氣勢卻震天。
街邊大哭的女孩子、少年也嚇得一顫。有人時不時啜泣兩聲,又猛地咽回。
老夫人包著一汪熱淚,四下掃一圈:
“出——殯——”
喪樂忽起,哭聲霎時爆發。
隊伍開始向前,周圍相互感染,一個比一個哭聲大,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國喪!
“等等!等等!”
一小子連滾帶爬,揮動手臂擠著人群上前。
“等等!沒死!沒死!”
沒死?!
什麼意思?
四下一驚,瞬間鴉雀無聲。
哐當!
抬棺材的嚇得一鬆手,紛紛散開。
不會真又詐屍吧?
上回宜貞小姐詐屍,棺材裡還有人;這回就一副衣冠冢還能詐?
青天白日的,別嚇人啊!
人群紛紛散開,傷心和眼淚中都添了一絲畏懼。
那小子見讓開道,唰地就衝出來。
老夫人由薛氏扶著趨步上前,晉陽侯府的人也迅速聚攏。
“你是誰?”老夫人聲音顫抖,“誰沒死?說清楚!”
一群人似要吃了他,那小子嚥了咽口水。話在喉頭,一時竟說不出。
鄢凌波驀地衝上前,站將不聞,所幸小寶扶住。
“洛陽的劉能?”
“凌波少爺,是小人。”劉能抱拳道。
他是鄢氏在洛陽道上的人,專門負責訊息傳遞。
鄢凌波粗喘幾大口氣,忽笑了,還笑出聲。
他回身一把握住老夫人的手:
“祖…老夫人,他們沒死。我就知道,他們沒死…”
話音未落,絲帛滲出水漬。
原來真正讓人落淚的不是死訊,而是絕望到底,卻重燃希望。
“好,好。”老夫人語無倫次,激動壞了,“賞,都賞!”
一時目光晃到鄢凌波。
猛驚,招手:
“老二、老三,快請薛神醫!”
府中眾人霎時反應過來,出殯的隊伍又陷入另一片慌亂。
來送葬的少年少女們有些懵,晉陽侯府的人匆匆而去,留下的衣冠冢歪歪放著也不管。
“幾個意思?世孫沒死?”
“宜貞小姐活著?”
“應是這樣理解…沒毛病吧?”
“老鐵沒毛病!”留下的劉能一聲高喚。
喲呼!
整個街道陷入歡呼。
徐故淹沒在人群中,眼眶一紅,偷偷背過身去。
沒人在意,漸漸消失。
…………
大馬車咯噔咯噔平穩前行,梁宜貞懷抱水晶盤,其上盛著精緻的時令鮮果。
同車的梁南渚白她一眼:
“什麼好東西沒吃過?少給老子丟臉!”
梁宜貞咧嘴一笑,一片鮮桃遞到他脣邊:
“近來可真沒吃過,盡吃苦了。你也嚐嚐唄!誰知道太原府這麼有錢,可不得好好敲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