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穩不穩
杜賓頷首,沒有任何言語,恭敬施禮而去。
一襲錦袍落落,風光霽月,只是周身漫著一股子冷清。
“杜賓,”皇帝忽喚,“郭知春死了,你是不是挺高興的?”
杜賓腳步一滯,回身行禮,倒是不卑不亢。
只道:
“回皇上的話,郭大人是太后心腹,奴才不敢。”
不敢?
皇帝捻鬚,玩味看向他。
杜賓面上無驚無怖,可不像不敢啊…想來也有趣,宮中太監多是諂媚逢迎,偏偏此人不同。
木秀於林,難怪太后高看一眼。
皇帝盤著核桃踱步過去:
“沒什麼不敢,死了的算什麼心腹?”
他含笑,握著核桃輕敲他腦門:
“記得去太后宮中取佩玉。”
說罷擺著袖子揚長而去,錦繡絳紅袍子華麗無比,漸漸消失在遠處。
杜賓一愣,拂上自己的腦門,微蹙起眉。
…………
出了御書房,皇帝便往太后宮中去。
天子儀仗,即使日常出行亦聲勢浩大。
皇帝乘著步攆,行過一條條平坦寬闊的漢白玉巷道。經過之人陸續低頭行禮,不敢仰望。
這是尊貴,天子的尊貴。
即使是偷來的,它一樣尊貴!
皇帝握緊步攆扶手,揚了揚下頜。
皇宮寬廣,行了好一陣才到太后殿中。又轉過垂花門,才聽太后屋中傳出嗚嗚哭聲。
宮女好言相勸:
“太后,這都是意外。人有旦夕禍福,誰也不想的。”
姜太后執帕按鼻尖:
“那哀家的人就白白沒了?”
她扭了扭身子:
“哀家不管。人是在川寧沒的,就是要讓晉陽侯府負責!”
說罷又掩面啜泣,直像個被惱了的小姑娘。滿屋子的宮女面面相覷,都頗是慌亂,不知如何是好。
“母后這話可不講道理了。”皇帝進屋道,隨意坐了。
一屋子宮女齊齊行禮,又舒了口氣。哄太后,還得是皇帝。
姜太后一怔,這才慢慢止了哭。只是淚痕還掛著,滿臉的委屈。若再年輕幾十年,也是位我見猶憐的大美人。
皇帝遂扶她上座:
“治理川寧的是徐故,母后要怪,也怪不到晉陽侯府頭上啊。您說,是不是不講道理了?”
“哀家就不講道理。”姜太后嗔道,“那皇上讓徐故去查啊!哀家不信晉陽侯府真就乾乾淨淨!”
皇帝無奈搖頭,揮了揮手。
宮女們才紛紛施禮退開,殿中唯餘母子二人。
皇帝呷一口茶,又開始慢悠悠盤核桃:
“母后,兒臣以為,此番算了吧。”
“算了?”太后瞪大眼。
由於年紀大了,眼袋不小,眼皮耷拉下來,可她還是極力睜大眼。
皇帝接道:
“朕才厚賞了晉陽侯府,此時為一個宦官向他們問責,不是打自己的臉麼?”
何況,是那樣一個聲名狼藉的宦官。
不得民心啊…
而民心是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姜太后哼聲:
“那郭知春就白死了?好歹是條人命,可惜啊!”
她自然不是說一個宦官的命可惜。
一個人的死,能發揮大小不同的作用。沒有物盡其用咬晉陽侯府一口,自然可惜。
皇帝看向姜太后:
“是可惜,但也只能如此。晉陽侯世孫與懿德公主之女雙雙墜崖,咱們威逼利誘難得安撫住他們,不能再惹怒了。”
他沉吟一陣:
“現在,不是時候。”
姜太后本還慪著氣,聞聽此語,霎時默然。
好一晌,
啪!
姜太后忽拍案几:
“要不是他們手中握著兩個籌碼,早該殺了一了百了!”
皇帝搖頭:
“母后上回還是太沖動了。逼死了晉陽侯世孫與懿德公主的孩子,不是什麼好事。”
晉陽侯府更慌了,更容易被激怒。
姜太后狠嘆氣:
“可哀家就是氣啊!”
但更多的,是怕。
怕他們手中有那份莫名失蹤的先皇聖旨,怕崇德太子的孩子還活著。
任何一種情況,都是對他們致命的威脅。
“皇上,”姜太后凝眉,眼角的媚氣早變作寒光,“你說,會不會他們根本沒有聖旨,是咱們想多了?
晉陽侯府、公主墓,任何可能的地方都搜查過了,連聖旨的影子也不見。
還有那個孩子…當年驛館付之一炬,屍骨焦黑難以分辨。
咱們查了這麼多年也沒查出什麼,會不會他根本就是葬身火海?只是咱們疑神疑鬼?”
自作聰明麼…
皇帝盤核桃的手一頓:
“不可能。”
他眸子凝住,隱見狠辣之氣。
“絕不可能。”他又道,“在繼承人晉陽侯世孫已死的情形下,他們絲毫不亂,還能從容設計殺郭知春。
這心是有多大?出殯在即,分不清孰輕孰重?”
如果不是心大,那就是有更深的謀算。
除了晉陽侯世孫,他們還有更大的倚仗。
那個孩子,那份聖旨…
一定都在。
藏在某處,等著給這個皇位致命一擊!
皇帝忽身子一閃,腳掌猛觸地,核桃在地板上彈兩下,滑向角落。
“皇上!”姜太后驚道。
只見皇帝面色發白,坐在圈椅上搖搖欲墜。
“皇上!”姜太后趨步過去,試他額頭,“孩子?好好的,怎麼坐也坐不穩?”
坐不穩…
坐不穩…
皇帝猛驚,一瞬彈起:
“坐得穩!朕一定會坐穩!”
找出聖旨,毀了它!
找出孩子,滅了他!
還有晉陽侯府,全都去為他們的太子陪葬吧!
這個皇位是他的。他坐了十三年,還會坐第二個十三年,第三個十三年…
“皇上…”姜太后扶住他,有些擔心。
皇帝卻一把拂開,踉踉蹌蹌行出宮殿,後背已是整片冷汗溼透。
…………
川寧。
郭知春的死訊並沒有激起太大漣漪,不到一日,就散的乾乾淨淨。
只因川寧有更值得關注之事。
皇上的奠儀已到,三日後世孫與小姐就該出殯。一切按部就班,絲毫未被郭知春的死影響。
其實有甚影響呢?本來就是不相干的人。
徐故一身素服行在街頭,在人群中毫不起眼,身後跟著摩拳擦掌的趙阿四。
“大人,”趙阿四試探,“晉陽侯府本就不待見您,何苦穿這樣討沒趣呢?說不定,他們還當您鬧事!”
徐故腳步不停:
“我穿我的,為宜貞小姐穿,與他們何干?”
趙阿四蹙眉。
這樣的素服,大人只穿過兩次。第一回是秦夫人過世,第二回便是今日。
他無奈,只得跟著徐故走。
堂堂知府,為一個非親非故的女子戴孝,算怎麼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