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白·敬亭
天邊破曉。
近郊的日光明朗,梧桐葉子映上窗櫺,喚醒沉睡的人。
除了梁南渚。
沒有睡的人,是不能被喚醒的。
昨夜他在蘇敬亭門外立了好一晌,見有人經過方才作罷。可氣的是,竟什麼也沒聽到!
回來後,他只在**輾轉反側,越想越想不通。
誰知,一夜就這般過去,猝不及防。
他頂著黑眼圈,揉了揉亂蓬蓬的頭髮,只覺心頭堵得慌。
“騰子!”
一聲高喚,騰子立馬出現,手中捧著銅盆面巾:
“世孫請吩咐。”
他比平日緊張,沒睡醒的世孫可惹不得。
梁南渚耷拉眼皮:
“梁宜貞呢?起了麼?”
騰子心頭咯噔,更緊張。世孫不會又要找小姐的麻煩吧?
他繃著聲帶:
“小姐早起了,正在搗藥。”
這樣說,是不是顯得宜貞小姐乖一些?
梁南渚軒眉:
“搗藥?什麼藥?”
騰子一愣:
“自然是給敬亭少爺敷傷口的藥。小姐似乎知錯了,很是勤快殷勤。”
勤快?
還殷勤?!
梁南渚扯扯嘴角:
“只有老蘇的藥?”
“不然呢?”騰子一臉茫然,“還有人受傷?”
梁南渚鎖眉不語。
那他的明目草呢?不搗了麼?還是說…本來就是老蘇騙他,想為梁宜貞脫罪!
其實,她上山根本就是為了玩,才不是什麼明目草吧!她能對自己這樣上心,鬼才信!
思索間,梁南渚已束好衣袍髮髻。
又問:
“凶徒可留下痕跡?”
騰子很有眼色地遞上面巾,道:
“昨日放了排煙霧彈,痕跡多已被炸燬,留下的線索…不多。只知遁走的方向是洛陽,別的…就沒了。”
“誰放的?”
“宜…宜貞小姐。”
騰子試探著看梁南渚,生怕他發火。
本就是宜貞小姐闖下的禍,線索又被她炸沒了。世孫更堵得慌吧。
梁南渚抹一把臉,面巾朝他一丟,輕笑:
“怕我發火?”
騰子埋頭:
“不敢。”
“這有什麼好發火的?”梁南渚起身,手臂微抬。
騰子會意,忙替他束革帶。
他又道:
“她不靠譜之時,我才生氣。命懸一線還顧及線索,那是腦子進水!才該氣!”
騰子吐口氣,嘿嘿兩聲:
“就知道,世孫是刀子嘴豆腐心。想來宜貞小姐也是鬼門關走一遭,世孫不會真怪她。”
“誰說的?”
梁南渚下頜一揚,跨們而去。
背影一如既往瀟灑,卻總覺得怪怪的。騰子撓頭,世孫今日變臉有些快啊。不對,不止今日,近來都有些怪。
莫名其妙,陰晴不定。
他思索半晌,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只得搖頭。
…………
“世孫早。”二三位結伴操練的府兵邊走邊打招呼。
又聚首道:
“想不到,宜貞小姐人很好啊。”
“是啊,平易近人,沒有半點架子。”
“昨日怕世孫顧不過來,她還特意慰問咱們。”
“不過世孫對她好凶。我要有妹妹,可捨不得。”
梁南渚緩緩頓步,耳根微側。
轉眼,又行過幾人:
“世孫早啊。”
他們相互低語:
“宜貞小姐真心善啊。”
“聽說還親自給敬亭少爺喂藥。”
“哪隻這些啊?聽說她親自搗藥,還要親自上藥呢!”
“真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啊。”
“和敬亭少爺門當戶對,挺配的。”
梁南渚眉頭漸漸緊鎖。
什麼鬼?一大清早,耳邊縈縈繞繞全是梁宜貞。府兵們跟她很熟嗎?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還說跟老蘇相配?
配個錘子!
他眯了眯眼,望向梁宜貞的房間。
…………
咚咚咚…
搗藥聲微弱且細密。
穗穗握著綾絲帕替梁宜貞擦汗,驕傲笑道:
“小姐聽到了麼?府兵們都誇你呢!”
“那要多謝穗穗與逢春啊。”梁宜貞放下藥杵,拍拍她的面頰。
穗穗得意甩甩小腦袋。逢春依舊一張木臉,對她們的談話充耳不聞。
“不過…”梁宜貞頓了頓,“為何還有傳我和敬亭兄的?我只是讓他們誇我而已。”
穗穗大眼眨巴:
“我說的啊。小姐對敬亭少爺那麼好,要讓他們知道啊。這才更能說明小姐人美心善啊,傳到世孫耳朵裡,就不生小姐的氣了。”
梁宜貞一梗,無奈扶額。
她是讓眾人幫忙求情,不是讓他們八卦啊。
她擺擺手:
“算了算了,你把桌上白瓷小罐給我拿來。”
穗穗聽話照做,又朝搗藥罐嗅了嗅:
“似乎不像敬亭少爺的藥。”
梁宜貞朝案頭努嘴,一面裝一面道:
“敬亭兄的藥小程早搗好了。”
“那這是誰的?”她偏頭,眼睛一亮,“給穗穗麼?”
咳咳!
梁宜貞猛嗆兩聲,彈她髮髻:
“你活蹦亂跳,哪用這個?”
穗穗捂著髮髻不解,一雙求知的眼睛水汪汪。
梁宜貞勾脣,將藥瓶塞進挎包:
“不告訴你。”
說罷,端起蘇敬亭的藥便出門。穗穗忙噔噔追上,不停纏著她問。
至蘇敬亭房中,她才閉嘴,卻心不甘情不願。
窗間射入一縷陽光,蘇敬亭半靠枕屏衝著她笑,就如陽光一樣溫暖。
“宜貞好早啊。”
梁宜貞亦回個明媚的笑:
“說了要給你上藥,自然耽擱不得。我問過小程,上藥是講究時辰的。”
蘇敬亭有些不好意思:
“還以為你是故意氣阿渚。”
他頓了頓,只見梁宜貞已開始準備紗布、剪刀、抹藥的玉片…
“宜貞,”他道,“要不我自己來吧。你一個女孩子,會不會不大方便啊?”
梁宜貞一愣:
“不會啊。你怕我看?”
蘇敬亭一梗:
“不…不是。”
“活人就是麻煩。”梁宜貞憋笑嘀咕。
她什麼沒看過啊!活的沒看過,還沒見過死的啊。
“你說什麼?”蘇敬亭探頭。
“沒有啊。”梁宜貞已捧著藥盤過來,不再插科打諢,“敬亭兄,其實你我非親非故,此番為救我受傷,我心裡很感激你的。我總想著做些什麼,才好安心。”
她言語真摯,蘇敬亭目光有些動容。
發愣間,梁宜貞已坐下。
她垂眸笑笑,抹滿一玉片的藥:
“你放心,我不像川寧那些追車的女孩子。我不揩你油的。”
什麼?!
蘇敬亭猛嗆兩聲: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梁宜貞偏頭,“那…請吧。”
蘇敬亭深吸一口氣,鬆開一邊繫帶,露出受傷的肩頭。
他面板白,傷口看著更明顯。肌肉線條柔和,不似梁南渚壯實,卻充滿少年人的朝氣。
梁宜貞眨眨眼:
“敬亭兄…好白啊。”
穗穗一瞬捂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