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小麗電話裡的聲音非常急,把崔鈞毅嚇了一跳。邢姐的聲音在他的印象裡總是不緊不慢的,她似乎從來沒有為什麼事情發急過。
他放下飯碗,匆匆忙忙地趕到邢姐家裡,看見邢姐家的門大開著,邢姐衣衫不整地坐在沙發上,臉上有手掌印,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哭過。對面坐著一箇中年男人,那個男人正對著她咆哮,邊上還有一個小女孩兒在哭,邢姐正拿冰激凌哄她。
那個中年男人一把奪了邢姐手裡的冰激凌:“你就是用這些小恩小惠騙她,你想把她也騙成你這樣的人?沒門!”
邢姐看著手裡的冰激凌被那個男人搶了,扔在地上,嘆了口氣,她給崔鈞毅讓座,指了一下對面的男人,“這是我前夫。”又指了一下身邊的女孩,“這是我女兒小冬。”
沒等邢姐說話,那個男人就說:“你來得正好,你說說看,她這麼多年,哪天好好帶過孩子,孩子都不認識她了,可是呢?她現在倒是要孩子了,我說了,沒有條件好講,500萬,有錢就拿來,沒有?”邢姐衝崔鈞毅搖搖頭,那個男人看見了,停了話音,一把拉住小冬,“沒有?門兒也沒有!”
小冬的嘴角還粘著冰激凌。她想哭,又不敢出聲,只是啜泣,眼淚在眼窩裡打轉,怯生生地盯著邢姐。
那個男人用手狠狠地擦著小冬的嘴巴,小冬的嘴巴立即就紅起來了。看得出來,小冬非常疼,終於,她的眼淚忍不住流下來了,那個男人狠狠地掐了小冬一把:“你啊,越來越像你媽了,將來也不是個好胚子!”
“幹嗎對孩子說這種話?”邢小麗一把拉過孩子,叫道。
看得出來,那個男人一點也不想收斂,他旁若無人地吼道:“告訴你,我就是不想看到她像你那個死樣子,看了我就生氣!”
崔鈞毅看不下去了,客氣地對那個男人說:“再生氣也不要生孩子的氣啊!”
那個男人翻眼看看他,“你是誰?你是她什麼人?我是他爸,還是你是他爸?你出頭?好!”他對著崔鈞毅伸出手來,“你給錢!你替邢小麗給!”
崔鈞毅心裡很生氣,但是不好說什麼,他看看邢小麗,“邢姐?你缺錢?要多少呢?”他心裡想,說什麼也得幫邢姐這個忙,可是到哪兒弄錢呢?他在心裡同情起邢姐來!自己的女兒,還得花錢贖!可是500萬,這男人也開得出口。誰有那麼多錢?
那個男人看他在沉吟,冷冷地道:“算啦!花500萬,買一個別人的孩子,我看你沒有這個氣量!”說著,他拉起孩子。孩子看著邢小麗不肯起身,那個男人手裡加了力氣,大概是把孩子弄疼了,孩子“啊”地叫了一聲,站了起來,踉踉蹌蹌地跟他往外走。一邊走,那個男人還不依不饒地叨咕,“你也想學那個賤貨!”
崔鈞毅站起來,擋住那個男人,“等等,什麼事兒不好商量啊?”
邢小麗擺擺手,“算了,讓他們去吧!”
“邢姐?”
邢小麗突然大聲哭起來,她號啕著,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我不該喊你來的……”下午兩點半,離閉市只有半個小時不到了,崔鈞毅讓申江和張梅把今天吸來的貨全部砸出去,在跌停板上掛出。申江和張梅都摸不著頭腦,申江疑惑地問:“好不容易吸來的貨,這樣掛出去,不是輕易給別人接走了,而且是白送了人家10%的利潤?”崔鈞毅沉靜地說:“我打賭,那些散戶不敢吸貨,他們不知道華欽水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故,不僅不敢吸,還有人會跟風出貨!”張梅不同意崔鈞毅的看法:“華欽水泥好好的,你突然把股價砸下去,要是真有人接,我們就虧大了。還是不要這樣,我們慢慢吸貨,雖然時間長一點,但是保險啊。”崔鈞毅斬釘截鐵地說:“只要今天跌停掛住了,明天,我們就能以新跌停開盤,把吸貨點降低20%甚至30%。”張梅還想說什麼,崔鈞毅擋住了她:“不要說了,這裡我是經理,我做事兒我負責!”張梅看看申江,申江支支吾吾地說:“行!就照你說的辦!”張梅瞪了申江一眼,覺得申江這個人真是沒有用,書呆子氣,平時好像主意很多,到了關鍵時刻,立即沒戲,連個主見都沒有。
張梅按照崔鈞毅的指示,提心吊膽地在跌停板上掛出60多萬手賣盤,心裡直打鼓,就像小孩說了慌,怕被家長識破一樣。她緊緊地盯著走勢圖,還好,5分鐘,10分鐘,15分鐘過去了,並沒有什麼買盤來主動接貨,相反,倒是把小部分散戶嚇壞了,慢慢地有些跟風的賣盤出來。眼看馬上就要收盤了,她問崔鈞毅:要不要在最後一分鐘,撤掉賣盤,把跟風買盤吃進來?崔鈞毅穩穩地坐在椅子上,根本不看盤:“是有跟風盤出來了?手癢,想接進來?”被崔鈞毅這麼一問,張梅臉漲得通紅,不知道說什麼好了。“我也是好心麼!”崔鈞毅一邊收拾桌子,一邊拋過來一句冷冷的質問:“你以為散戶都是傻瓜?”張梅心裡委屈死了,但是,又不好發作。她是和崔鈞毅一起學的證券,一起參加的工作,怎麼崔鈞毅的想法就和自己不一樣呢?看崔鈞毅不慌不忙地在那裡整理辦公桌,好像是在為下班做準備,張梅不免責怪起自己來,太小家子氣了,你看人家,那麼沉得住氣,學學人家吧。
申江看崔鈞毅整理桌子,便問:“崔經理,下班啦?”
崔鈞毅抬頭看看牆上的時鐘,“不!今天,要加班!”他從兜裡掏出100塊錢給張梅,“你去訂兩份快餐!讓他們5點送來!今天晚上,我們要把‘華欽水泥利潤下降,年底預虧’的訊息從網上發出去,鋪天蓋地,發遍所有經濟類論壇!”張梅不接錢,“誰同意加班啦?你跟我們商量了嗎?”她轉頭看申江,希望申江支援她,三個人的關係總是微妙的,兩個人對一個人,力量平衡就打破了。卻不成想申江反而怪起她來,“張梅,這就是你不對了,我們現在是三個人一個小組,你不加班,誰加班,找吳單來?”張梅聽了申江的話,氣得要死。她瞪了崔鈞毅一眼,伸手接了崔鈞毅的錢,“買三份快餐,肯德基?你要吃什麼?”崔鈞毅說,“不!是兩份,你們兩個加班,我有另外的事兒!”張梅更氣了,心想,你倒好,一個人消閒去了,我和申江加班。但是,看看崔鈞毅一臉嚴肅,她不敢說話了。
次日一早,他們再次以跌停板掛出大賣盤,華欽水泥的股價再次被打下去了,他們幾乎是把前幾天偷偷吸來的貨全部押上去了,三個人都有些緊張,好在散戶被連續兩個跌停打懵了,大多還沒有反應過來。10點之後,崔鈞毅讓張梅把前面的賣單偷偷撤掉,然後看情況,再掛新的拋單。這樣,散戶的跟風拋單就走到前面去了,他們可以伺機買一點回來。11點的時候,網上出現了大概6萬手的買盤,很猛的樣子,張梅問怎麼辦?要不要放棄?崔鈞毅說,他們想吸貨,就讓他們吸,明天有他們好瞧的。他問申江昨天網上的帖子到底貼了多少家?申江說,他昨天一晚上都在寫帖子,“華欽水泥的年報為什麼出不來?”“華欽水泥年報鉅虧!”等等,崔鈞毅不放心,“貼了多少地方?”申江說:“有個成語叫“鋪天蓋地”,聽說過這個成語沒?你就放心吧,我和張梅真是一晚上沒睡。”申江看崔鈞毅在沉吟,擔心地問道:“王廠長那邊,什麼時候發預虧公告啊?”崔鈞毅說:“下午你在這裡值班,我、盧平、張梅去浙江!明天得看著王廠長,發預虧是個大事兒,得給他一點勇氣!”
崔鈞毅、盧平、張梅到華欽水泥廠的時候,王廠長正愁眉苦臉,“你們來得正好,我快頂不住啦,今天接了一整天電話,都是打聽股價的!剛才,上級黨委也來電話啦,說本來好好的怎麼就要虧了呢!我怕這樣下去,我頂不住啊。”
盧平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法國銀行存款,“王廠長,上次你們在法國玩,用的賬戶裡還有一些存款,卡留在我們手裡也沒用,還是放你那裡吧!”盧平又暗示王廠長,上次兩個美女陪他去法國,花銷都是我們出的。王廠長不接茬,搖搖頭,沒接銀行卡。
一會兒王廠長的內弟進來,說華欽水泥的退休工會書記的愛人在財務室哭鬧,要廠裡出錢給老書記看病。王廠長嘆口氣,唉,一大家子人,吃喝拉撒生老病死都要管,這個老書記,肝癌晚期了,已經給他十來萬了,廠裡還能怎麼樣呢?
崔鈞毅道:“王廠長,你也不容易,幾千號人,難處大,這樣吧,老書記的事兒,我們幫你管了,他是你們老幹部,手頭肯定有你職工股,我們都收了,一來是幫幫他,二來也是給大家傳遞一個資訊,廠裡不會忘記大家!”
盧平擔心起來,俯身在崔鈞毅耳邊,“這些職工股,上市還有好一陣呢,我們不一定能做到那一天啊!再說好像王廠長的意思我們還不完全清楚!”
崔鈞毅說:“放心,我已經想好了,王廠長可以不發預虧公告,只要他暫時不說話,什麼訊息也不發,只發一個推遲公佈年報的訊息就可以了。”
他們一行來到老工會書記家,老書記躺在**,瘦得只剩下小小的一團。崔鈞毅拿出一沓錢交給王廠長,王廠長握著老書記的手道:“老書記,你好好看病,我們給你想辦法來啦!他們是我請來的客人,他們收購你手裡的股票,這樣你就有活錢了!”
老書記哭起來,半晌沒有話說。
幾個人心情沉重地出來了。路上,崔鈞毅跟王廠長說:“看了華欽廠裡的工人,特別是退休工人,我突然想為大家做點好事。這樣,王廠長,你發一個公告,凡是華欽廠的退休職工,手裡有股票的,我們都收。我們和王廠長合作,不是一竿子買賣,我們要做長期的朋友,我們在二級市場上投資華欽水泥,是看王廠長的能力和這些好職工們的努力,我們相信華欽水泥的未來。”
王廠長想了想,我不好發這個公告,不過可以讓工會發一個。
第二天,工會發了公告,說工會聯絡了外地證券公司,為了解決部分職工和退休人員的家庭困難,收購職工手頭的原始股。崔鈞毅和盧平領了現金在廠招待所等,沒想到,10點之後,一傳十,十傳百,那些職工都來了。大家自覺地排起了長隊,工會幹部讓大家各排一隊,退休的一隊,在職的一隊。來的人越來越多,崔鈞毅和盧平中午都來不及吃飯。許多沒有困難的在職職工也來了,原來這些職工當初都是被迫交錢參加集資,然後拿了股票,已經捂在手上好幾年了,這些股票對他們來說,差不多就是廢紙一張。他們當然也聽說將來可以上市,可是他們中很少有人炒過股,大多數不知道到時候怎麼辦手續,甚至都不知道現在這個股票的市場價格,只是聽說上市以後基本上都是在跌。再說他們大多數手裡股票不多,還不如簡簡單單地兌現,拿了錢穩當,總算是有了收益啊。這是大多數人的心理。次日,還有住得遠的,從外縣趕來賣。第三天,那些開始的時候持觀望態度的職工也來了,崔鈞毅不客氣地給他們的股票打了30%的折扣。結果,第三天來的人最多。
經過這一戰,盧平、張梅對崔鈞毅另眼相看起來。崔鈞毅由高價到低價的收購策略,的確高人一籌,現在是不費吹灰之力,三天時間搞定了原始股的收購。他們手裡有了這些武器,二級市場上無論有什麼風浪,也不用害怕了,可以長期抗戰。
現在的關鍵是如何穩住王廠長。王廠長既想掙錢又想做官,哪邊都不能偏廢。看來,還不能隨便操控他。對於他來說,有的時候保住官職似乎比掙錢更重要。盧平非常擔心,王廠長這種官油子,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拋棄他們,把他們晾在半途。崔鈞毅說,不用擔心,華欽水泥盤子小,我們有辦法,到時候,我們去法國註冊一家公司。反過來放風聲要收購華欽水泥,只要有這個題材,王廠長會像魚兒一樣上鉤的,到時候不僅是他,就是當地的政府也要高看我們,是我們帶來了法國的大投資者。盧平這才放了心。
兩個人聊了一會兒,突然發現張梅不見了。崔鈞毅給張梅打電話,她也不接,只是發來簡訊:“我和王廠長在一起!”崔鈞毅想到王廠長那個好色的樣子,心裡就不舒服。他回了一個簡訊:“回來!”張梅沒有理會崔鈞毅,回的簡訊是:“我要搞定王廠長!”崔鈞毅氣了:“你用什麼搞定?”張梅那邊說:“你別管!”
盧平看崔鈞毅埋頭髮簡訊,湊過來看,兩個人都有些擔心。王廠長在道上混得久了,什麼陣仗沒有經歷過,這方面說不定崔鈞毅、盧平兩個人加上都不是對手,一個張梅就能對付了?
盧平說:“要不我們追過去看看?”
崔鈞毅給張梅發簡訊:“在哪兒?我們過來!”
崔鈞毅心裡後悔起來,不該帶張梅來,要是害了張梅,怎麼對張姨交待?越想心裡越急。但是,張梅就是不回信。兩個人也沒法子。
盧平看崔鈞毅急得不行,說:“他媽的,怎麼著,也不能讓張梅吃虧!”說著他給王廠長打了一個電話:“王廠長,我們讓張梅邀請你晚上聚餐的,你怎麼樣啊?張梅在嗎?”王廠長那頭顯然有點吃驚,“哦!我們正聊天呢。好啊!”盧平道:“王廠長,你把電話給張梅吧,我們定的飯店換了個房間,一會兒她帶你來,說不定找不到地方。”王廠長把電話給張梅了,盧平對張梅道:“你帶王廠長來海馬飯店希臘廳吧!我們已經在這裡了。”張梅在那裡咬牙齒,“好的!一會兒到!”
崔鈞毅和盧平立即趕到海馬飯店,定了希臘廳。沒等多久,張梅和王廠長來了。崔鈞毅看張梅的打扮,真是不得了,大衣裡面穿的竟然是旗袍,肉肉的大腿,明晃晃的。天氣冷,沒有什麼女人穿這樣的服裝出門,張梅這樣一穿,倒是顯得特別了。可是,想來想去,崔鈞毅也不記得張梅帶了旗袍出來。王廠長道:“張梅小姐人好啊!你們有這樣的同事,什麼事兒做不成?”崔鈞毅點了五糧液,“王廠長,今天我們不醉不歸!”張梅給大家倒酒,到崔鈞毅這邊倒得特別滿,“崔總,你和王廠長乾一杯吧!王廠長答應發預虧公告了!”崔鈞毅拿起酒杯一口喝了,“多謝啊!王廠長真講義氣!”崔鈞毅剛把杯子放下,張梅又給他斟上了一杯,“王廠長對我們這樣義氣,崔總至少要幹三杯的!”王廠長點頭,“是!崔總,我可是冒險啊!你不知道,浙江這邊,難辦啊!”崔鈞毅瞪了張梅一眼,舉手又喝了。張梅卻是不依不饒,又給崔鈞毅斟上了,“崔總,第三杯!”她又轉身對王廠長說:“王總,這杯,我和崔總一起來敬你!”崔鈞毅酒量還可以,可是,張梅這樣頂著他喝,顯然是沒安好心。盧平說:“我來吧,我代崔總敬王廠長!”盧平想幫崔鈞毅擋一擋,張梅卻說,“對了!盧總也應該敬酒的啊!一起幹!”說著,她自己一口喝了。
王廠長一手搭在張梅的腰上,一邊說:“張小姐的命令,誰敢不從,我喝!”說著,他轉身對著盧平和崔鈞毅示意,“來!一起喝!”
崔鈞毅看看張梅,張梅也看看他,兩個人的眼神裡,什麼內容都沒有,又什麼內容都有。崔鈞毅想說,不許你喝!張梅想說,偏喝給你看!崔鈞毅想說,把王廠長灌醉!張梅說的是,你先把自己灌醉吧!崔鈞毅想說,你不能醉,你醉了我怎麼向張姨交待?張梅說:你怎麼沒想到向我交待?你只想到向我媽交待?
崔鈞毅通知邢小麗在12.30的價格把手頭所有的錢都打出去買華欽水泥。邢小麗跑到計算機跟前一看,華欽水泥今天的開盤價是13.51,現在的價格已經是13.95。華欽水泥這一段時間一直是穩步攀升的,賣單很少,而12.30幾乎是跌停價。邢小麗知道,這是崔鈞毅給她送錢了,在拉抬華欽水泥前的最後一瞬間,讓她低價吃貨,然後跟著主力扶搖直上,大掙一筆。
她毫不猶豫地把手頭所有的錢都打了進去,看到電腦顯示已申報資訊後,她給崔鈞毅發了手機簡訊。兩分鐘後,一筆巨量賣單,從空中砸下來,股價迅速跌至谷底。成交,邢小麗打進的買單全部成交了!相隔沒有兩分鐘,賣單消失,股價5分鐘後,又恢復到正常水平。但是,10分鐘之後,股價就像坐了飛機一樣,飛上了漲停。沒有半個小時,邢小麗手裡的錢增值近20%。
邢小麗輕輕地噓了一口氣,她沒有看錯崔鈞毅,這個人半個小時給她的回報,比一些普通上海人一生所能掙的錢還要多。
她站起來,走到視窗,看著窗臺上的椰殼儲蓄罐,在裡面又投入了兩枚硬幣。
她打電話給她女兒,“媽媽又要給你寄一個新的儲蓄罐了。”女兒在那頭問她什麼時候回家,看她和爺爺奶奶,她說,“等你攢夠了10個儲蓄罐的時候,媽媽就來接你了。”
打完電話,邢小麗就出門到飯店定菜去了,晚上崔鈞毅來邢小麗這裡吃飯。邢小麗感覺自己開始喜歡上這個小弟弟了,機靈、忠誠、長得帥,她要好好犒勞一下他。邢小麗在山海大酒店定了一隻澳洲龍蝦和其他一點海鮮,要了一瓶法國勃艮第白葡萄酒。傍晚的時候崔鈞毅開車來了,一臉的倦容,鬍子拉碴的。邢小麗有些心疼了,拉了他洗澡,換了身乾淨雪白的襯衫。崔鈞毅說太累,想躺一會兒。邢小麗便開了臥室的門,扶他進了被窩。沒幾分鐘,崔鈞毅就睡著了。邢小麗在邊上看著他睡,讓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膝蓋上。
邢小麗沒想到,一會兒她自己也睡著了。這一睡就睡到黑夜時分。待她睜開眼的時候,竟有些恍惚,這到底是黎明,還是剛剛入夜?看著邊上的崔鈞毅像孩子一樣匍匐在她的懷裡,聞著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少年般清純的氣味,邢小麗的手不由自主地探下去,竟然摸到了崔鈞毅的下面,那裡竟然是長大著的。一下子,邢小麗自己也慌張了,不知道下一步到底要做什麼。
崔鈞毅讓張梅在法國註冊了一家公司,公司的名字叫Cuizh,聘了一位法國經理,向華欽水泥發出收購函。浙江方面對外商的確是熱情,當地政府非常希望能把法國資金、技術和管理引進來,事情進展得比預想的還順利。崔鈞毅除了在二級市場上想快速套利,他還想透過法人股收購,入主華欽水泥。有了華欽水泥,他就可以直接進入一級市場融資,可以透過華欽水泥擔保從銀行貸款。華欽水泥是個聚寶盆啊!
當然,這件事兒不那麼容易,王廠長不好控制。萬一王廠長撒起潑來,開他們一個大玩笑,那就完蛋了。中國的股份制企業,名義上是投資者和股民的,實際上都是經理和政府的,你擁有再多的股份也是白搭。盧平的意思是乘二級市場上已經出現了60%的漲幅,現在就拋售,見好就收,落袋為安。經過幾次深談,崔鈞毅說服了盧平,天下哪有沒有風險的收益呢?富貴險中求啊!關鍵是他們要卡住王廠長的脖子。現在,當地政府非常希望賣掉華欽水泥的股權,放在那裡,這筆股權幾乎不能給當地政府帶來任何收益。但是如果賣了,當地政府則可以用這筆錢去建公路、建城市廣場等等。經過協商,他們以淨資產價格買下了當地政府手頭所有的股份,加上二級市場上的股票,崔鈞毅和盧平已經擁有了該公司51%的股權,他們可以正式入主董事會了。法國人白居埃、張梅、盧平也都成了董事,王廠長的脖子算是被卡住了。
崔鈞毅又計劃以華欽水泥的名義成立華欽投資公司,公司總部設在上海,由他和盧平直接操控。華欽水泥以800萬現金注資,獲公司40%的股權。王大貴、崔鈞毅和盧平在這家公司的股份將各佔15%,申江和張梅各佔7.5%,但是,他們四個人並沒有現金,如何實現入股呢?向銀行借,以貸充股,這個計劃要真正實施,他們必須首先控制華欽水泥的財務,崔鈞毅想來想去,決定派申江去做他們的財務總監。
申江一聽說要他去華欽水泥那裡蹲點工作,滿腦子不願意。崔鈞毅說:“只要你去工作一年,完成華欽投資的資金安排,完成一次華欽水泥的配售和增發,你就可以回來,我到時候派新人接替你去。”申江還是不同意,他說:“我捨不得離開你們!我一個人在那裡會孤單死的!再說,我的理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理想是開發出中國最牛的炒股軟體。我去了那裡,我的軟體怎麼辦?”崔鈞毅說:“你別說了,我也不捨得你,再說也不會讓你白去。在你去之前,我要幫你完成一個心願,就是讓你的大贏家真正成為一個入口網站,在我的華欽投資之下我們設立一個大贏家網路公司,由你任總經理,獨立經營。將來,你可以拿出來單獨搞。當然,現在這個公司只是先搭起一個框架,我們先籌備著,一旦你完成華欽水泥的工作回來,我們就讓它運轉起來。這個公司,你的大贏家軟體是技術入股。”申江說:“那你算我的軟體值多少錢?”崔鈞毅說:“你說了算,你覺得這個軟體值多少錢?”申江想了想,認真地說:“5億人民幣!”崔鈞毅說:“我覺得值,不過要等大贏家在納斯達克上市之後,現在,我算你佔總股本的30%,起步股本200萬!”申江不放心:“要不我們簽訂一個合同?”崔鈞毅說:“你也知道,合同是不可能的,簽了也沒有用,但是,我用我的人格擔保,我說到做到,你要是跟著我,我就一定為你做到!”
第二天,張梅來找崔鈞毅,問到底怎麼了,你怎麼把申江趕到鄉下去了?崔鈞毅說,他已經決定了,要把申江派到華欽水泥去。張梅就說,申江和我們一塊那麼久了,我們也離不開他啊,不能招個新人去?崔鈞毅說,新人?你信任誰?除了申江,我就差想把自己派去了。這個位置太重要啦!張梅白了他一眼,瞧你說的,好像是讓申江升了什麼官一樣,你怎麼不派我去啊!崔鈞毅拉過張梅的手,你是我的左右手,我不能讓你去。你去了,我就沒有人說話了,上班的時候也喝不到可樂了。張梅甩了他的手,你啊,說得好聽!看你對待申江的樣子,我就知道你將來只要用得著,也會這樣對待我的。到時候,不知道你會把我打發到哪裡去呢!
說著,張梅眼裡竟然有了淚花。崔鈞毅一下子慌張起來,他握了張梅的手,“不會的,我們幾個會永遠在一起,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張梅說:“我也不是怪你。”一下子兩個人竟然沉默起來。呆了一會兒,張梅突然抬起頭,擔憂地說:“這幾天,我操盤吃進福耀玻璃,好像有點不對勁!”崔鈞毅拍了拍她的後背,“別擔心,福耀玻璃是一隻好股,我們不是炒作,而是長期投資,別人吃進不是什麼壞事!”張梅搖搖頭,“我感覺有人在跟我們搶籌,但是,他又不想讓我們知道。他好像知道我們在吸籌一樣。”崔鈞毅說:“這就叫英雄所見略同!我們看中的,如果也有其他人看中,說明我們的眼光不錯,這件事只有你、我、申江知道,我想我們都沒有透露什麼祕密出去。”張梅還是說:“我下週震倉,砸一下價格,看看能不能把那個吸籌的人震出來。”
崔鈞毅說:“不,不要理他,如果你砸價格,可能正好給他吸籌的機會。巴菲特怎麼說?‘我們像購買一傢俬營企業那樣著手整個交易。我們著眼於企業的經濟前景,負責運作的人,以及我們必須支付的價格,我們從不考慮出售的時間或價格。實際上,我們願意無限期地持有一隻股票,只要我們認為這家企業能夠以合意的速率提高內在價值。在投資的時候,我們把自己看成是企業分析師,而不是市場分析師,也不是巨集觀經濟分析師,更不是證券分析師。’我要你做企業分析師,不要你做證券分析師。12元是我們的吸籌線,只要在這條線下,你就買進,一直買進持有。”
張梅坐直了身子:“你啊,巴菲特迷!好吧。不過,我們也要防止多殺多,大家都看好福耀玻璃,最後的結果是籌碼集中在幾家大戶手裡,沒有了流動性,只要有一家開始卸貨,股價就會崩潰式下滑。”
崔鈞毅心裡也知道這種情況可能會有,但他還是說:“如果股價下滑,我們就再次買進,直到買下整個福耀玻璃!”
張梅伸出指頭,點了一下崔鈞毅的腦門:“你倒是很有雄心!”說著,又嘆起氣來,“你的雄心真讓人著迷啊!”
崔鈞毅整了一下衣服站起來:“幹嗎嘆氣?”
張梅說:“你這樣的男人啊!恐怕沒有女人會抓得住的,你不會屬於任何一個女人!”
崔鈞毅笑了:“跟著我幹,我們會成功!成功,懂嗎?有一天,我們會握著大把的鈔票,我們可以給無數的人發錢。那個時候,我們就再也不要掙錢了,因為我們就是錢,就是印鈔機!”
張梅笑了,笑出了眼淚:“你啊!除了掙錢扮上帝,就沒有其他理想了?”
崔鈞毅心裡想,要是掙了錢,他是要還債的,首先要還的就是他的初戀情人。在三餘的那幾年,要是沒有她,想一想,一個西北大學學金融的畢業生,分配到一個蘇北的小縣城裡,憋屈在那裡,誰能受得了?多虧了她,否則,他可能早就垮了。他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也許她早就結婚生子了,可是,在崔鈞毅的心裡,她一直是他的初戀。她那麼信任他,把全部工資都交給他炒股。自從離開三餘之後,他就按照她父親的要求,再也沒有和她聯絡過。可是,這個債是要還的,要一百倍,一千倍地還。
還有呢?要給邢小麗,讓她把女兒贖回來,她的前夫對小冬太差了。
還有呢?張姨,在上海,對他好的人裡,張姨是最鐵心,好到他心坎上的。張姨的好是在一碗飯、一杯水上的好,這種好,你說不出來,但是,你的身體體驗得到。
再有呢?買一套房子,在上海安家,把父母接來。
張梅拉拉他的衣角:“怎麼啦?腦子不轉啦?”
崔鈞毅回過神,問張梅,要不要一起吃晚飯。張梅說,當然,而且你請客。於是兩人一起下樓,在散戶大廳,他們遇見了王姨,王姨眉開眼笑地說,我前天買的億安科技,40塊買的,現在已經是80塊了,了不得啊!崔鈞毅說,王姨,你得留意,漲得快的股票跌得也快的,再漲一點,你就拋,把錢拿在手裡,總是心裡踏實的!王姨說,哪能呢?聽說要漲到200塊呢!說著,王姨又回到人群中去了。
別了王姨,兩人出門,崔鈞毅突然憂鬱起來,股市裡都是王姨這樣的股民,他們就像沒有加鎖的錢櫃,誰都可以輕易從他們那裡取錢。上市公司透過發行股票,1塊錢的資產10塊、20塊地賣給他們;像自己這樣的莊家也可以從他們那裡取錢,哄抬股價,在高位把股票倒給他們;他們用真金白銀,高價搶籌換來的可能是分文不值的一張紙;這還沒有算證券公司的手續費和其他各種稅收。
張梅看他臉色沉下來了,關心地問:“怎麼啦?我的金融天才,又在動什麼腦筋?”
“剛才看到王姨,心裡突然迷惑起來。中國的股市是政策市,1996年4月1日,國務院提出股市要穩步發展,適當加快,兩地股市全線飄紅,1996年底股市像脫韁的野馬。12月《人民日報》特約評論員文章一發,1997年就是熊市年。去年5月19又漲起來了,現在,股市有點像1997年的樣子。可是,這樣的漲法,能持久嗎?明年呢?王姨他們其實是很危險的!”
張梅點點頭:“我們現在的股票價格,完全是扭曲的。這幾年上市的公司,很少有真正給股民股票紅利回報的。即使有回報,也少得可憐。股民的所謂收益,全部是股票二級市場上博差價得來的,說白了這個錢不是公司從盈利中拿來的,而是股民們自己在玩拿錢出來湊份子,然後抓鬮分錢的遊戲。”
吃了飯,崔鈞毅和張梅回到家,張姨正跪在地上擦地板,裙子撩到腰裡,裙襬揪起來在後腰上繫了一個結。後臀高高地翹著,露出粉色的三角褲。看崔鈞毅和張梅進來,張姨嚇了一跳,使勁兒把腰裡的裙襬往下拉了拉,繼續擦地,不過手腳已亂了章法。
張梅徑直進了裡屋,一會兒,又出來了,穿的竟然是那套法國時裝。她在崔鈞毅面前轉了一圈,問道:“好看不好看?”
崔鈞毅想起他送給周妮的那套衣服,心裡黯淡起來:“有什麼好看的?”
張梅噘起嘴,“不理你了。周妮穿就好看,我穿就不好看?”她哼了一聲,“鄉下人,總歸是看不出衣服的好來的。”
崔鈞毅聽張梅這麼嘟囔,心裡是真生氣了,但又不能和張梅吵嘴。他撇下張梅,進了洗手間,悶悶地刷牙、洗臉,心裡想應該搬出去了。張姨再怎麼對他好,也不能老是這麼住著。再說,張梅也要畢業了,還是應該讓出來,讓張梅住回來。崔鈞毅一邊刷牙,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初戀的情人,唉!要是她在,她會說這種話麼?
張姨看他們鬥嘴,在外面說:“你們兩個怎麼啦?拉著個臉!”她洗了手,一邊擦臉一邊道:“梅子,你真不懂事兒,小毅是你領導!”
張梅:“媽!你也幫他,人家穿了衣服給他看,他看了不說好,氣死我了!”
張姨幫崔鈞毅:“這套衣服有什麼好看的,我看就不好看!”
張梅哼了一聲:“媽,怎麼不好看啦,我是買了畢業典禮穿的呢!”說完氣鼓鼓地進屋去了。
張姨走到洗手間的門邊來:“小毅,我看這幾天股票大漲,買了一點麗珠藥業,你看可以嗎?”
崔鈞毅停止了刷牙的動作:“麗珠藥業圈了錢,卻不去做自己的主業藥品,而是拿去炒股,這樣的藥業公司我是不會買的。一家企業如果它有錢,就應該給股東分紅,或者拿去做主業投資,而不是拿股東的錢去炒股,要炒股,股東不如自己炒!”
“小毅,那你的意思是,我應該賣啦!這家公司靠不住?”
崔鈞毅猶豫了半天,要不要給張姨推薦華欽水泥和福耀玻璃呢?突然想到小海的命運,股票投資大師巴菲特說過,“永遠不要把你的操作祕密告訴別人!”是啊,即使是最親的人,也不能告訴。他對張姨說:“你不如看看雲南白藥!這是民族品牌,有優勢,別人競爭不了!另外,可以買一點福耀玻璃什麼的,這種股票將來會有很高的成長性。”
張姨回道:“小毅,你說得有道理,張姨就按照你說的買,不過,什麼時候賣呢?你還得提醒我。”
崔鈞毅說:“好的股票,是那種你買了以後永遠不需要賣的股票,在市場上頻繁交易的人是錯誤的投資者,就好比那些頻繁進行一夜情的人不會是好的愛人一樣。”
張姨笑了,“你啊,機靈鬼,我讓你說暈了。反正,你要記得提醒我,不要讓我虧了。”說著,張姨又回頭,“什麼一夜情不一夜情的?你們這些年輕人,不要亂來,你們說的這些沒有什麼新鮮的,我們年輕的時候,都玩過,沒有意思的,以後會後悔。”
張姨的話讓崔鈞毅心裡一動,張梅和周妮,他到底喜歡誰呢?對於他身邊幾個女人來說,他最離不開的是張姨,最仰慕和喜歡的是邢小麗,但是最愛的呢?
崔鈞毅對張姨說:“張姨,我在這裡也住得太久了,張梅畢業總得回來住,過些天,我找到房子,就搬出去!”說著,崔鈞毅不禁心酸起來,自打來到上海以後,他就一直住在張姨這裡。說起來,張姨對他是很親的,現在,要搬出去,心裡真是捨不得。
張姨聽他這麼說,吃驚不小:“你是和張梅不愉快啦?她小孩脾氣,你不要計較。你要走,張姨還真捨不得呢!”說著,也不知道怎麼了,張姨嘆口氣,說道:“我啊,沒福分,不過,我可是把你當兒子的!”說著,也不等崔鈞毅回答,轉身走開了。
看著張姨的背影,崔鈞毅知道張姨是捨不得他走的,可是不走,也不是長久之計啊。他刷了牙,走到張姨屋裡,發現張姨躺在**,他看得出來,張姨不高興,他走過去,跪在床邊,“張姨,那我不搬?”張姨搖搖手,“不要緊,你們要忙事業,哪裡方便,就去哪裡吧!”崔鈞毅固執地說,“那我就不搬了!”這時,張梅冷不丁地出現在房門口,“那我搬!”說完,她轉身出去了。
崔鈞毅回到房間,看海南出版社出的格雷厄姆《證券分析》,看了一會兒,突然想到周妮,她在醫院這會兒在幹什麼呢?他弄不明白周妮為什麼突然討厭他,提了幾次要去看她,竟然都被拒絕了,打電話和發簡訊都不搭理。想來想去,他覺得還是應該去一趟醫院,不管怎麼樣,她的傷是崔鈞毅造成的,人家怎麼恨他也是有道理的。
無論如何,崔鈞毅要到醫院,去和周妮好好談談。
他拿了外套出門,張姨問他去哪兒,他含含糊糊地說去醫院看朋友。到了屋外,崔鈞毅步行往隔壁的256號院取車子。天氣是真的冷,清冽的風把他吹得腦門生疼。這是傍晚,天還沒有黑透,但是,路上的行人卻少得出奇。上海也有讓人冷清的時候。
到了醫院,還沒停車,崔鈞毅正好看到盧平接周妮出院,他們雙雙坐進盧平的車子,看著他們的身影,崔鈞毅感覺自己好像一下子氣餒了。他究竟應該衝上去和他們打招呼,還是應該灰溜溜地回家?為成立華欽投資公司的事兒,崔鈞毅和盧平在浙江呆了半個月。公司成立的事兒越來越清晰了,武瓊斯卻突然急召崔鈞毅回上海。崔鈞毅回到上海才知道是武總病了,“張梅,武總病了,你應該儘早通知我啊!”張梅說:“怕你分心,想等你回來再說的。”崔鈞毅說:“糊塗!一點頭腦都沒有。這事兒能等?”他放了行李,立即往醫院趕。該帶什麼去?張梅幫著想了很多主意,什麼補品、藥酒啦,等等,都被崔鈞毅否決了。武瓊斯是他的伯樂,也是他的靠山,什麼物質性的東西都不能代表他的感激。
兩人進了第九人民醫院特護病房,武瓊斯正在看報紙,邊上是曾輝玲,武總看他進去,看著報,頭也不抬道:“這兩天你去哪裡了?”曾輝玲看武總要和崔鈞毅談話,就拉著張梅出去了。
崔鈞毅說:“我去浙江考察了!您病了,立即趕了回來。”
武瓊斯道:“我看了手錶,要是你今晚5點前不來,我就開了你!要是你今晚5點前來了,我就給你一個機會。”
崔鈞毅道:“武總,你生病,我怎麼會不來呢!”
武瓊斯抬頭看了他一眼,語氣重重地說:“你不是在浙江考察,而是在浙江成立新的投資公司,你在裡面還拿了股份!”
崔鈞毅腦袋嗡的一聲響,暗自慶幸自己一念之間的決定,他在和王大貴商量股份分配的最後一秒鐘,突然決定要把武總放進來,而且讓武總和王大貴一樣佔大頭。如果不是他當時突然像開了天眼一樣想到武瓊斯,現在不知道自己會落個什麼下場。
武總對這一切都瞭如指掌啊!到底是誰在向武總彙報?他拿出合同,遞給武瓊斯,“您看,我這是給您安排去了。這是華欽投資公司的章程草稿,您是大頭。我是您的人,沒有您就沒有我。”
沒等他說完,武總揮了一下手,止住他,小毅,看你還懂那麼點知恩圖報,我放你一馬!這些股份,武總點點合同,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應該是黃浦證券的。而且,據我所知,你給我看的這份,並不是你最早起草的那份。恐怕這份不是你的原意吧?
崔鈞毅一下子回不過神來,怎麼一瞬間他冥思苦想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合同就作廢了?他的那些股份一秒鐘不到,就被武總的一個手勢給取消了?這是真的嗎?如果是這樣,他如此辛苦,最終又能得到什麼呢?武總啊武總,你可以升官,用這些股份來買你的仕途,而我們這些人呢?他想爭辯一下,但還是忍住了。他不知道武總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武總看他愣在那裡,冷冷地說:“小夥子!你要和我平起平坐?還不夠格,你還不夠那個資格和我一起做什麼公司股東,你的翅膀還不夠硬!好在你還知道來看我,如果你今天不來,明天你就不會在那個位置上了。”說著武總按鈴叫來了護士,“要不是你是邢小麗介紹來的,我早就開除你了!你可以回去了。”武總下逐客令了。“我看,那個瞎子說的沒有錯,你腦後有反骨。這幾天,你不用上班了,好好想想!反省一下。”
崔鈞毅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武總是不能忍受作為下屬的崔鈞毅和他一起成為新成立的華欽投資的股東,武總不能讓他的翅膀硬起來,他說:“武總,您病了,我怎麼能走呢?我和張梅來,就是來照顧您的!我們在這裡陪您!”
“這裡不用你,你可以走了!”
張梅拉了一下崔鈞毅:“武總,崔經理來晚了,是我的錯,我開始沒有告訴他你病了,他聽說你病了,就怪我告訴他晚了,一回公司,沒顧上休息,就來了,他說,他什麼禮物也不帶,他要空手來照顧您!”
武總不說話,朝外揮揮手,然後臉朝裡,閉上了眼睛。
張梅拉了崔鈞毅,兩個人退出來,到了地下車庫。崔鈞毅滿頭冷汗,一屁股坐在駕駛座上,許久說不出話。張梅不解:“至於嗎?嚇成這樣?”崔鈞毅不說話,他心裡在想,他給邢小麗做老鼠倉,透過華欽水泥砸錢給邢小麗的事兒,武總知不知道呢?
是誰把他們的事兒告訴武總了呢?崔鈞毅想來想去,想不出第二個人,除了申江。申江啊申江,都是兄弟啊,相煎何太急啊!
他隔著排擋,手搭在鄰座的張梅肩上。這個時候,他真需要一個肩膀靠一下,“張梅,恐怕我們都讓申江給出賣了,可是我對申江不薄啊!”
張梅臉上的神色不自然起來:“你別疑神疑鬼的,申江不是那種人吧,你懷疑他,也會懷疑我,我覺得這不是懷疑的時候,關鍵是我們怎麼重新爭取武總的信任。”
他不再說話,這個時候要的是冷靜,冷靜,再冷靜。
送了張梅,他直接到了邢小麗家,他要和邢姐好好商量商量。
邢小麗給他點了一支三五牌煙:“多大事兒啊!沒多大事兒!小毅,我相信你,只要用好你的腦子,沒有過不去的關!”崔鈞毅吸了一口煙,可能是吸得太猛了,一下子嗆住了,劇烈地咳嗽起來。邢小麗從他手裡拿了煙,輕輕地吸一口,“要這樣吸,短吸,把煙含在嘴裡,然後用鼻子吸氣,深呼吸,讓新鮮空氣和一小部分嘴裡的煙進到你的肺裡。再然後,長長地吐出來,她抽了一張餐巾紙,給崔鈞毅擦咳出來的眼淚。
“邢姐,你說現在,我該怎麼辦?”他問。
“你邢姐經歷的事兒多了,這只是小事兒!”邢小麗自己也點了一支菸,“我看申江不會告密,告密對申江沒有任何好處!倒是張梅,你要小心,你以為她喜歡你,所以你對她深信不疑?”
崔鈞毅點點頭,他從來沒有懷疑過張梅!“她出賣我?沒有理由啊!”
“可是,你愛張梅嗎?女人對她愛的男人是一定要佔有而且是獨佔才會安心的,她愛你你卻不愛她,這就是理由!你給周妮買禮物,還請張梅出謀劃策,哪個女人會喜歡幫自己的男人買禮物送給另外的女人?”
“真不理解你們女人!”崔鈞毅搖搖頭。
邢小麗伸手摸了他一把:“你啊!哪裡就瞭解了女人呢?現在的關鍵是怎麼做武瓊斯的工作,你還是從他太太那裡入手吧。聽說,他太太喜歡珠寶。”
崔鈞毅說,我現在是兩袖清風,什麼也沒有,哪裡買得了什麼珠寶?邢小麗放下他,到臥室裡去,拿了一個盒子出來,你挑吧,選一件給武總太太送去!崔鈞毅說,上次也是你給我的錢,我還沒有還過呢!怎麼能老是拿你的錢?邢小麗說,對我來說,你就是錢。好好幹,錢這東西會長腳,它能走出去,離開你,也能自己走回來,只要你願意好好待它。我不擔心錢,只擔心你,你記住姐姐的好就可以了。
出門的時候,崔鈞毅想起武瓊斯給他的那道題目,三盞燈,三個開關,怎麼解呢?他問邢小麗,邢小麗想了想,這種題目只有你們男人感興趣,我不會想這種題目,誰考我這道題,我就擁抱他,抱著他,他就把答案給我了!
崔鈞毅嘆口氣:“邢姐,你可以抱他,但是,我不能啊!”
邢姐抱抱崔鈞毅:“你啊!誰說男人之間就不能抱呢?想想辦法吧!男人之間也有感情的,並不總是**裸的金錢關係吧?”
崔鈞毅連夜來到武瓊斯家。崔鈞毅送上鑽石項鍊,項鍊包在一隻盒子裡,武總太太方芳根本沒看,順手放在茶几上。稍稍聊了一會兒,方芳要出門,去醫院看武瓊斯,崔鈞毅立即起來,說他可以接送師母。這幾天武總不要他上班,他就想來陪師母。
出了門,崔鈞毅開車,到了第九人民醫院。師母下車讓他先回,崔鈞毅不肯,堅持在樓下等師母。方芳沒有答應,也沒有反對。師母上去半個多小時,也就出來了。崔鈞毅送了師母,師母吩咐他明天早上來拿早餐,給武瓊斯送去。
離開武瓊斯家,崔鈞毅想來想去,決定不回去了,直接到醫院去,他準備在武瓊斯病房外面坐一晚上。
半夜,一個護士過來驅趕他,他說:“我不能走,我一定要在這裡陪病人!”護士說:“你就是陪,也不能在走廊上睡覺啊!再說,病人都睡了,也不需要陪!這裡是涉外病房,不允許閒雜人在這裡呆!”崔鈞毅說:“你看我像壞人嗎?如果你要趕我走,我就只能睡到外面的臺階上去了。那裡好冷啊!”護士無奈地說:“你這樣的人倒是少見!你要是真想在這裡,可以到病人房間去待著!”崔鈞毅說:“他是我的恩人,我不想打攪他,我只想在這裡待著。”護士搖搖頭進去了。她給武瓊斯量了體溫,告訴武瓊斯,外面有人在走廊上睡覺,說是陪他,武瓊斯聽了什麼話也沒有說。
第二天一大早,曾輝玲來了。走廊上她遠遠地看見武瓊斯病房門口的長椅上躺著個人,近了發覺居然是崔鈞毅,她驚得大叫起來:“崔經理,你怎麼在這裡睡覺?”
崔鈞毅趕忙爬起來:“我可能是太累了,我想早點來陪武總,哪裡想到在這裡睡著了,真是沒用!”
曾輝玲拉他起來:“進去吧。看武總當然要到裡面啦,在這裡睡覺像什麼?”
崔鈞毅不進去:“我不進去,武總在生氣。我進去,他氣我,反而不好。我就在外面,有什麼事兒,你就喊我做!你別告訴武總我在這兒。”
曾輝玲推開病房的門:“那你在這裡等等。”
她進了病房。
等了好一會兒,曾輝玲沒有出來。崔鈞毅一看手錶,7點了,立即起身,開了車到武總家,師母已經熬好了粥:“你們武總啊!不管什麼時候,早上只要吃粥,還要熱的,我都放在保溫桶裡了,你趕快送去。”
回到醫院,他給曾輝玲發簡訊,讓曾輝玲出來取粥。曾輝玲開門出來了,取了粥,但是,對他什麼話也沒有說,沒有說讓他走,也沒有說讓他留下來。他問:武總今天感覺好些了嗎?曾輝玲說:好些了。說著又進去了。
下午,武總的司機來了,看見崔鈞毅在病房門口,也是驚訝得不得了。崔鈞毅問他怎麼來了,司機說,武總想下樓晒太陽,走走,他來幫一下曾輝玲。崔鈞毅心裡怪曾輝玲,這可是個機會啊,你為什麼不叫我?又想,恐怕曾輝玲也做不了主。猶豫了一下,崔鈞毅還是決定先回避一下,他悄悄地到樓梯間躲了一會兒。聽著走廊上武瓊斯、曾輝玲他們下樓的聲音,崔鈞毅突然悲從中來,來上海已經兩年半了,可是這兩年半他到底做了些什麼呢?他不過是一隻螞蟻而已。他做的一切都和自己沒有關係,他拼死拼活地幹,卻沒有使自己強大起來,他還是當初的他,那個懷揣1000塊,來上海打工的蘇北仔!
他蹲坐在樓梯上,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升上來。如果這次他能回到經理的崗位,他要把範建華拉進來,他必須有自己真正能信任的人。如果這次他能再次回到自己的經理崗位,他不會讓武瓊斯抓住任何把柄了,他也不會讓自己再軟弱下去。他要讓自己像武瓊斯一樣強大,他要掌握自己的命運。
深夜12點了,這樣的夜裡,一個人在醫院的樓道里,感覺總是不好的。但是,崔鈞毅就想懲罰自己,他覺得自己犯的錯誤太低階,簡直是愚蠢,一無是處!他哪兒都不想去,他要自己一輩子都記得自己的錯。崔鈞毅蜷縮著身子,屁股底下一股涼氣慢慢地浸潤開來。他想睡一會兒,可是,一牆之隔的電梯間老是有人走動,電梯的鈴聲,一陣一陣的,一直就沒有歇過。他轉移到16樓的拐角,發覺角落裡停著一張病床,病**有棉被什麼的,就想將就著上去躺一會兒。他掀開被子,登時一股辛味兒衝出來,一灘血還沒有幹,後面一個聲音冷冷地道:
“看什麼?她剛剛大出血死了。”
崔鈞毅聽了,腦後一陣發麻,他轉過身,原來說話的是一個護士,“我以為這裡沒人呢。”
“怎麼會沒人?倒是你,在這裡幹什麼?這麼晚?”她警惕地看著崔鈞毅。
崔鈞毅沒話說,他覺得自己沒有理由在拐角呆下去了,只好慢慢往下走,又回到武瓊斯病房那層。但是,他不想去走道,於是就在樓梯上坐了下來,一看手錶已經是凌晨3點了。
迷迷糊糊地,崔鈞毅快要睡著了。樓下走上一個女孩來,崔鈞毅往邊上讓了讓,靠著牆,又往裡縮了縮。但是,那個女孩的腳步在他跟前停住了,他睜開眼,來的人竟然是張梅。
張梅蹲下來,“我就知道你在這兒。”
“你來幹什麼?太冷了,一個人在街上走,也不安全!”
張梅帶著哭腔道:“你也知道冷?也知道不安全?你也不知道人家有多擔心你!”
“回去吧!我不要緊的!”崔鈞毅抓著自己的頭髮,讓自己清醒一點。
張梅道:“我媽也來了!”
崔鈞毅急了:“你怎麼不懂事兒,讓她來幹什麼?這麼晚?又冷!她人呢?”
張梅道:“你倒好,我一個人這麼晚出來你不急,我媽來了你就急了!”
兩個人一起下樓,崔鈞毅看見張姨站在樓下,月光清冽地打在她的身上,他奔過去,“張姨,你快回去吧!我不要緊的!”張姨把一件大衣交給他,“小毅,你多穿點。”
看著她們母女兩個走出醫院大門,崔鈞毅眼睛角溼了又溼!唉,什麼時候能報答她們呢?
堅持到第三天,終於曾輝玲出來叫他了:“武總讓你進去!”
崔鈞毅走進武總病房,武瓊斯正在看電視,他指了指電視機:“上海電視臺搞新的股評節目,要新的股評人,我推薦了你。我說,你會成為上海灘上最出名的股評人的!”
崔鈞毅道:“謝謝武總!”
武瓊斯搖搖手:“是你自己有這個天分。有多少人打破了頭想去,我都沒有同意!”
崔鈞毅突然之間淚流滿面,他抓住武總的手:“武總,你原諒我了?”
武總拍拍他的手,沒有說話。
申江接替崔鈞毅主持工作。他終於可以做他自己的事兒了。他擴建了大贏家股票投資網,在大贏家炒股軟體網路版基礎上,升級發行了一個大贏家VIP版。大贏家網站開通典禮那天,周重天等也來了。周重天很後悔自己沒有做這項投資,崔鈞毅也後悔沒有早做這些工作。如果自己早做,也許申江就不會背叛他,也許收穫這些成功的就是他,而不是申江一個人了。
張梅看出崔鈞毅的鬱悶,拉崔鈞毅出來。盧平追出來,要和他說什麼,崔鈞毅搖搖手,盧平退回去了。崔鈞毅對張梅說:“你別這樣,好像我很小氣,嫉妒朋友的成功一樣!”張梅說:“我看,你就是在嫉妒!”崔鈞毅說:“現在,我落魄了,你可以開心了!”張梅說:“你說對了!我最喜歡落魄的人,尤其是你,你是英雄受難,我要美女救英雄!”崔鈞毅想起邢小麗的話,張梅對自己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呢?
兩人正要走,黨委副書記兼工會主席劉長生走過來和崔鈞毅打招呼:“崔經理,馬上就是春節了,過節之前我們想搞一個活動,希望你和吳單經理支援啊!”
崔鈞毅說:“您搞活動,我當然來!”
劉長生握著他的手不放:“你和吳經理,是我們這裡的大戶,我們要吃你們的大戶哦!我想啊,你和吳經理各拿5萬,我們這次搞得熱烈一點!”
崔鈞毅說:“我們這裡的事兒,現在不是我管啦,是申江,錢的事兒恐怕得找申江!”
劉長生驚訝地說:“這怎麼可能呢?你的經理職務是公司黨委集體討論,上級機關備案的。你們的工作變換,我怎麼不知道?公司裡誰不知道崔經理的貢獻?怎麼這樣說不讓幹就不讓幹了呢?”沉吟了一下,也許是感覺剛才的話太直露了,劉長生話鋒一轉,“我再找找武總,武總對你還是很欣賞的!”說著,他重重地握了握崔鈞毅的手,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小夥子,我看你是有前途的,不要為一時的挫折左右,要看長遠。”
看著劉長生走進會場,崔鈞毅腦子裡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看來,武瓊斯在公司裡也不是一手遮天的人物,他也有對手,崔鈞毅感到自己的命運還有轉機。
他對張梅說:“張梅,我不抱怨!我覺得這是對我的一個教訓,我要利用這段時間好好學學新的東西。中國的股市不會永遠這樣下去,沒有理論知識恐怕在這行呆不久。現在,武總讓我做股評工作,這是對我的培養和考驗。我要好好做,不讓武總失望!”
張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麼啦?這是你的心裡話嗎?”
崔鈞毅動情地說:“張梅,從經理的位置上下來,我才知道,所謂事業的輝煌等等都是靠不住的,真正靠得住的是朋友的友誼。這會兒,你在我的身邊,比什麼都重要,比經理的位置重要多了。我說的是真心話!”崔鈞毅不知道自己說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他無法判斷。其實真的和假的有什麼區別呢?它的區別僅僅是信念而已。如果崔鈞毅不管不顧那些背後的陰謀,只是一條信念地相信,這些話就是真的;反過來,如果他的內心還在不平,還在憤恨,那也許就是假的。此時此刻的崔鈞毅,他聽到自己的一番話,心裡也感慨起來,他盼望自己說的都是真的。如果他說的是真的,是從內心發出來的,也許他的內心就是平靜的,他渴望那種平和、寧靜:有什麼比內心的平靜更重要?有什麼比過身內和身外都平靜的生活讓人更有境界,更接近上帝?
張梅:“我不好,我沒有好好幫你,相反還懷疑你!”
張梅開車上了南北高架,車子不像是往回家的方向開。崔鈞毅問去哪兒,張梅說:“你啊,來上海近兩年了,還是個土包子。帶你去一個特殊的地方,吃日本料理。那裡安靜,平常沒有什麼中國人去!”車過南浦大橋,從東出口沿浦東南路開一小段路,小轉彎,拐過浦建路,在臨沂北路200號東櫻花苑停下來。張梅說:“這裡日本松下電器公司造的酒店式公寓,住的都是日本在上海的工作人員。”崔鈞毅不解,“你平時都來這種地方啊?看來你的朋友還真不少。”張梅看看他,促狹地問:“嫉妒啦!我的朋友關你事兒嗎?”
身穿紅色和服的小姐把他們引到包間裡,張梅點了清酒、生魚片、三文魚、金槍魚、比目魚、龍蝦、章魚等等。崔鈞毅一杯一杯地喝酒,蘸著芥末,眼睛被辣得直流淚。張梅就拿餐巾紙給他擦,要他少吃點,最後是壽司。
崔鈞毅終於醉了。他知道自己醉了,而且醉得不輕。他記不得是怎麼上的車,張梅又是怎麼開的車,張梅喝得也不少啊。他們一起回家,他記得張梅扶著他,把他放到**。
有人喊崔鈞毅:“你們給我起來!”懵懵懂懂地,崔鈞毅還以為是張梅呢?睜開眼一看,原來是張姨。“張姨,怎麼啦?”他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怎麼那麼沙啞?“你乾的好事!還問我?”崔鈞毅這才發現,張梅睡在他的身邊,昨晚他們難道在一張**睡了一夜?“張姨,你別生氣,我和張梅沒什麼的。”他立即爬起來,張姨一把揪住他,“你沒事兒?我有事兒!”張梅這個時候也醒了,她不耐煩地對張姨說:“媽!都什麼年代了?你還那麼老土?再說,我這樣還不是跟你學的?”崔鈞毅看她們母女要吵架,立即壓張梅:“張梅,你別說話了成不成?再說,你也解釋一下啊,我們沒幹什麼啊!”張梅無辜地看他一眼,假模假樣地說:“我們怎麼沒幹?你是說你沒幹好吧?”張姨放了崔鈞毅,拉張梅:“你還有道理?你倒是跟我說說清楚!”張梅沒好氣地說:“媽!我的男人很多的,小毅只是其中一個,你也別找他麻煩啦!你倒是以為他欺負我,說不定還是我欺負他了呢!”
崔鈞毅做完節目出來,一個人穿過電視臺大廳,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電視臺的人都回家了,準備過年了吧?大街上同樣空空蕩蕩,連出租車司機似乎也早早地收工回家了,崔鈞毅已經沒有車了,他的車歸申江用了。他豎起衣領,站在街邊,一時不知道去哪兒。公司正在舉行迎春晚會,他拿不準要不要去。他去,申江往哪兒擺呢?他得讓一讓,既然舞臺都是申江的了,就讓他表演得舒心一點吧。
這時候,一輛車緩緩地滑過來,是武總的車。武總的司機小王下車,一手拉開車門,一手搭在車門眉上,讓崔鈞毅上車。車上是張梅:“武總讓我來接你。我們已經在這兒等了一個小時了。”許是因為車裡有暖氣的緣故,崔鈞毅的眼鏡蒙上了一層霧。“武總記得我!其實,你們不用來接的,我打的回去就可以了。”車啟動了,張梅的手伸過來,握住了他,他縮回了,他不願意讓武總的司機看出他和張梅的關係。
公司會議室張燈結綵,武瓊斯宣佈,自營專案為公司盈利超過2000萬,公司用這筆錢啟動的新黃浦大廈工程已經開工。明年初,他們就可以搬進新的辦公大樓,每個人都能分到一套住房。眾人歡呼起來。
工會主席宣佈摸獎開始。吳單摸到一隻玩具狗,公司財務梅捷說:
“這隻狗長得和你一模一樣!”
梅捷摸到的是一套男士化妝品,看到梅捷愁眉苦臉地回來,吳單笑了:
“梅捷!你的化妝品給我的狗狗用吧,我的狗狗是男性的哦!”
人人都拿到了獎品。但是大獎54英寸背投彩電一直沒有開出。
工會主席請武瓊斯上臺摸獎,裡面只剩下兩張彩票了,眾人緊張得屏住了呼吸。會場鴉雀無聲。
工會主席開啟武瓊斯的獎券,尷尬地宣佈道:“我們的武總摸到的是今天晚上最有文化意味的獎品:一套大不列顛百科全書!”
恰恰在這個時候,崔鈞毅和張梅走進了會場,大家莫名其妙地鼓起掌來。同樣莫名其妙的崔鈞毅向大家揮手,不知道大家為什麼鼓掌。工會主席要崔鈞毅摸獎,結果,崔鈞毅摸到了那張寫著“背投電視”的獎券。
申江過來對崔鈞毅說:“小毅,武總對你最好啦,派自己的車去接你,留了兩張獎券,他和你各摸一張。結果,他還把大獎讓給你,趕快去和武總打個招呼!”
崔鈞毅這才知道,他和武總是最後摸獎的人,而武總沒有摸到的,他摸到了。他覺得獎券越來越重,重得他拿不動了。他心裡暗暗叫苦,難道他和武總真的如範建華所說,是能同患難,不能同享樂?他註定要和武總分道揚鑣,你死我活?
晚會結束,崔鈞毅和張梅一塊兒回家。到了烏魯木齊路五原路口,他們看見範建華還在擺攤,便拉範建華一起來喝酒。範建華收了攤子,帶了剩下的菜,和崔鈞毅上樓來。張姨正在客廳裡看電視,電視裡崔鈞毅正在談股論市,呼籲建立流通股股東分類表決機制。一會兒,電視壞了,出現雪花,張姨急切地拍打電視機,嘴裡不住地嘟囔。崔鈞毅知道,張姨已經不生氣了。張姨心是軟的,而且對崔鈞毅也的確是好的。崔鈞毅說,張姨,別拍了,我今天得了一隻背投彩電,明天領回來。
張姨還是拍:“胡說八道,中彩啦?我這輩子就沒有碰上過運氣好的人。”
張梅道:“毅哥真的中彩啦!摸了一臺彩電!”
張姨瞪了張梅一眼:“那我們也不能要。”
崔鈞毅不再理會,和範建華喝起來,張姨看他們吃的菜都涼了,便來幫他們熱,他們也招呼張姨一起喝一點。
“上海黃酒,好東西啊。”範建華抿一口道,看崔鈞毅不說話,他又說,“我看你是在下一個決心!”
崔鈞毅也喝了一口:“你覺得我能不能下這個決心呢?能不能做呢?”
範建華道:“《莊子》裡有這麼一個故事,有個人因為犯罪被割掉了腳趾頭,人們叫他無趾。一天無趾去找孔子,孔子起先責怪他求道晚了,以至於失去了腳趾。無趾說,我失掉了腳趾還來你這裡求教,是因為我還有比腳趾更重要的東西要堅守啊。孔子聽了無趾的話,便讓自己學生一起來聽無趾講道。無趾走後,孔子對自己的學生說,人家是殘廢之人,還能這樣求道,你們是完整健康的人,就更應該求道了。”
“你是說,我身上還有比腳趾頭更重要的東西,可以讓武總需要?”崔鈞毅問。
範建華沒有回答崔鈞毅的問話,而是接著說道:“對於這件事,無趾自己怎麼說呢?無趾對老子說:‘孔子還沒有達到至人的境界,他追求那些細枝末節的道理,卻不知道至人是把那些道理視作枷鎖的!’老子怎麼說呢?老子說:‘你應該引導孔子把生死看做一回事,把‘可以’和‘不可以’當作一回事,拿這個來解除他的精神枷鎖不是更好?’”
崔鈞毅直截了當地問:“老範,你想告訴我什麼呢?”
老範和張姨碰杯,喝酒,不說話。
崔鈞毅想了想:“你是把我當無趾,把武總當孔子,把你自己當老子啊?”
老範說:“你已經被剁掉了腳趾頭,你跛著腳到處走,卻還是沒有明白這個世間的道理。這個世間,無所謂可以,也無所謂不可以,大行可以超越這些小讓。”
“那麼你呢?”崔鈞毅反問老範。
“我是無行無讓!一節一無是處的朽木,它在水上四處漂泊,無根無據,無所適從。”
“那麼我呢?”崔鈞毅又問。
“你是有行無讓!”老範開始喝粥,喝得呼啦啦響。他看看崔鈞毅,“不要猶豫啦,你到不了我的境界,只管去做吧。記得武瓊斯給你的那個題目嗎?三盞燈、三個開關,你能解開這個謎嗎?其實這個謎有一個非常簡單的解法!”
“怎麼解?”
範建華端起一隻碗,從窗戶裡扔了出去。
崔鈞毅抬頭,看著窗外若有所思,像是在問範建華,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扔誰呢?”
範建華:“當然是最大的那隻碗,小碗扔下去沒什麼響動,要扔就扔大的。”
張姨叫起來:“範建華,你發什麼瘋?扔碗幹什麼?”
崔鈞毅喝著酒,許久點了點頭:“張姨,你別怪他啦,我明天給你買碗去!”
“明天是張梅畢業的日子。”張姨說:“張梅要你去參加她的畢業典禮呢!”
張梅早早地起來了,穿了那身法國套裝,頭髮高高地綰在腦後,顯得特別成熟,特別精神。她也不敲門,徑直開了崔鈞毅的房門進來,拉他起床。崔鈞毅想起昨天張姨的話,道:“讓申江去,他可以代表你領導,我去算什麼?”張梅說:“偏不要申江去,就要你去!”崔鈞毅不想因為這個得罪申江,現在公司是用人之際,不能出岔子,申江是重臣啊。他說:“聽話,還是讓申江去,他代表我,一樣的。”張梅問:“你到底答不答應?”崔鈞毅還是不同意。張梅一把拉了他的被子,摁他在**,盯著他的眼睛:“你是不是覺得我有求於你,你就拿轎?”崔鈞毅想裝出放鬆的樣子,笑道:“沒有,我只是覺得申江去也很好!”張梅問:“你是不是要我證明給你看?”崔鈞毅沒想到張梅會把事兒扯開,不禁有些慌張,他說:“沒的事兒,你一直是我的妹妹!說不去,就不去,我怕什麼?”張梅拉開上衣,露出雪白的乳,那乳發育得峻峭挺拔,巍峨地從衣服裡跳出來,壓得崔鈞毅喘不過氣:“我就讓你看看,我是不是妹妹!”張梅猛地撲倒在崔鈞毅身上,“我告訴你,我是處女,你信不信?要不要!”她的聲音有些凌亂了。
崔鈞毅渾身冒汗:“張梅,你還是孩子,不要這樣捉弄大哥!而且,這對你也不好!”
張梅說:“我不管,我已經畢業了,我已經是大人了,我可以自己做主,我是我自己的人,我想給誰就給誰。”張梅突然停了說話,“不對,呸呸,這樣說,好像很男權,我是說,我要什麼人,就可以要什麼人!”張梅凝視著崔鈞毅,不放他,“你要不要?你不要讓我覺得你是懦夫!”
張姨在門外敲門,你們在裡面鬧什麼?梅子?張梅?不要鬧了,出來!
張梅說:“星期天,你又沒事兒,就不能陪我們去?”
看崔鈞毅不答話,她又說:“如果你不去,我就告訴我媽,說那天你**我了!”
崔鈞毅說:“你不會的!”不過,嘴裡這麼說,他心裡卻打起鼓來,他相信張梅是做得出來的,“你不是說你是處女嗎?再說,我的確沒有幹什麼,你幹嗎冤枉我,我知道你不會那麼幹的!”
張梅看他不接茬,就去拉門,拖長了聲調:“媽!小毅那天……”
崔鈞毅立即從**彈起來,小聲懇求道:“我去!我去!”
張姨進來,給崔鈞毅熨襯衫,又配領帶。
參加完畢業典禮,崔鈞毅本來想請張姨和張梅找個館子吃一頓,祝賀一下,張姨說,哪裡要到什麼館子,一起回家,家裡都準備好了,昨晚買的白斬雞,還有女兒紅,都備齊了。老宋也要來呢!張梅就怪她媽,“媽,我畢業你喊老宋幹什麼啊?”張姨解釋說,他自己要來,我也不能把人家往外推,是不是?再說,誰沒個朋友,媽也有個朋友,你就不能接受?將來你有了男朋友,我不是還得接受?崔鈞毅對張姨說,張梅畢業了,還是回來住好,你們母女總是要住在一起的。張姨道,那你呢?上海這地方,一時半會兒哪兒找我這麼好的地方去?張梅就笑,媽,你也真是的,人家是嫌我們這兒低檔!張姨不理張梅,你別瞎說,小毅哪裡是那種人?都像你?喜歡洋派,亂花錢!崔鈞毅道,我倒是真喜歡住這裡呢!哪兒也沒這裡舒服,有吃有喝,房間小,但是乾淨舒服。張姨就說,那你就別搬了,我和張梅住一間,你住一間,我就不信,哪裡就真住不下你了呢。張梅說,你們別真的,我早有安排,我有地方住。
三個人回了家,發現家裡不僅有老宋,還有申江。
張姨吃驚不小,“申老師,來啦?”張梅道:“媽,什麼申老師,申江!不要叫他老師。”張姨說,“哪有你這樣的,沒大沒小!老師就是老師,他是你領導!”張梅怕崔鈞毅聽了不高興,說道:“媽,他們兩個都是領導,你可不能偏愛,小毅哥也是領導哦!”張姨道:“小毅怎麼領導,我也不管,申老師麼,是要叫老師的。”申江不好意思了,“張姨,你喊我小申吧,我是給崔鈞毅送電視機來的,我在您面前哪裡敢稱老師啊。”張姨說:“申江,聽說你現在是經理了,以後有賺錢的股票要給我透透風啊。”張梅說,“媽!看你這麼勢利!人家的職務,做不做經理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要炒股票,你和小毅說!”張姨說,“小毅啊,就知道叫我買什麼雲南白藥啊,這些股長得慢,他最近又叫我賣,人家都在漲,我為什麼要賣?小毅還沒有我這個老婆子有膽量呢!”崔鈞毅說,“我感覺這個行情持續不了多久,炒股票,重要的是不能虧,資本安全第一。巴菲特說,怎麼炒股,第一不要虧,第二還是不要虧。”
申江看看客廳裡崔鈞毅摸獎得來的彩電,對崔鈞毅說:“你該有個自己的房子了,你看,這麼大彩電,放這裡太小啦!剛剛我和老宋好不容易才把電視機擺起來。”
張姨立即不高興了:“申老師,看你說的,我們這個房子怎麼啦?嫌小?你們是大佛,我們這個小廟夠不上你們?”
申江說:“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和崔鈞毅工作也有兩年了,該有個自己的窩了。”
崔鈞毅說:“電視給張姨了,我可看不到自己買房的希望,你還有希望。”
申江岔開話題:“張姨,你用我的軟體吧,我幫你推薦股票!我的軟體靈光。”
張姨說:“多謝,不過我可不會用你那麼複雜的東西。”
崔鈞毅說:“你別相信申江的什麼波浪理論的,他那個軟體太複雜,不好弄的。”
張梅對申江使眼色,申江不搭理,最後張梅只得自己說了:
“媽,申江租了一個房子,我想搬他那裡去,借他的房子住!”
張姨和崔鈞毅聽張梅這麼說,都吃了一驚,張姨道:“這怎麼可能?”
張梅說:“申江剛剛租的房子,有得多。我去住一間,有什麼不對?”
張姨看看崔鈞毅:“梅子,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兒?你一直沒和我說過啊!你一個女孩子家,能出去住?小毅,你說呢?”
崔鈞毅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對申江和張梅的關係有一種吃不準的感覺。什麼地方吃不準呢?為什麼吃不準呢?他心裡弄不明白。張梅就像他的妹妹,又像他的小跟班、小戀人,現在和申江出去住,又是在申江接替他升任經理的時候,他覺得心裡酸酸的。申江拿了他的職位還好說,拿了他的小妹妹,好說麼?如果讓他說,他一定會說,不要去。但是,他看著張梅,說不出話,他感覺到他耳根在發熱,裡面燒起來了,有一根血管在那裡跳。
他發現張梅也在看他,張梅看他,是要他說贊成,還是要他說反對呢?他長長地噓了一口氣,然後埋頭喝茶。窗外很靜,一點聲音也沒有。要是有點聲音,遮住他的心跳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