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道-----頭號操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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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號操盤手

到公司後,崔鈞毅先見了武瓊斯。武瓊斯並沒有忘記他,他從大班椅上起身,一把握住崔鈞毅的手,“崔鈞毅!聰明小夥,好好幹,咱們幹大事兒!”他的手勁兒很大,握得崔鈞毅生疼,但他又不能縮手。

崔鈞毅覺得在武瓊斯面前矮了半截,他被武瓊斯的氣勢給鎮住了。

說話間,吳單走了進來。武瓊斯把崔鈞毅介紹給吳單,讓吳單帶崔鈞毅參觀公司,然後去培訓部註冊。武瓊斯對崔鈞毅說,吳主任是我們這兒的頭號操盤手,你好好跟他學。吳單說公司培訓20個人,最後只會錄取5到10個,所以,進來受訓,還不能說就是公司員工了。崔鈞毅說,只要給我學習機會,我就一定能勝出。吳單冷冷地看他一眼,你沒看出來嗎?武總不喜歡自作聰明的人,我也不喜歡。崔鈞毅聽了點頭,一時間沒有話說,心裡沉重起來,早上的好心情好像要褪去了。

培訓課安排得很緊,崔鈞毅又是中間插入的,進去後一時怎麼也摸不著門路。

同學中竟然有張梅,崔鈞毅大吃一驚。這個鬼丫頭,果然厲害,神不知鬼不覺,就進來了,而且還搶在他頭裡。她是怎麼進來的呢?怎麼一點也沒有告訴他?

同學中,也不盡是不好玩的人,有個叫申江的,特別有意思。這個人以前是學計算機的,對計算機程式設計很有一套。崔鈞毅是學數學的,凡事喜歡用數學模型來解決。這很合申江的胃口,兩人經常聊天,都有相見恨晚的感覺。

過了一個月,公司給每人開了A股賬號,讓大家自費炒股。培訓結束的時候,炒股成績作為考核標準。崔鈞毅非常煩惱,他沒有本金,範建華聽說了,立即湊了2000送來,說這是幫他的,不要還。

隔幾天,吳單的助手小海來找崔鈞毅,問他:“為什麼你賬戶裡一點動靜都沒有?武總和吳經理都覺得奇怪呢!”

崔鈞毅猶豫著回答道:“我還沒有想好買什麼股票。”

小海關切地說:“哥們兒,是不是沒有錢?我可以借給你!”

崔鈞毅鼓起勇氣:“不是。現在是單邊下跌市,這樣的市場最好的方法是遠離,我估計我們中至少有一半的人會虧本。我只要什麼都不做,就可以勝出。”

小海笑著說:“有頭腦,不過這也是冒險!”

崔鈞毅:“這事兒,你可得為我保密啊。”

小海:“放心,我不會說的。做股票的都知道:操作祕密是絕對不能說的。”

一會兒,武總祕書曾輝玲來找崔鈞毅,說武總找他。崔鈞毅想,這個小海,肯定把他的操作祕密彙報給武總了。他悶頭跟著曾輝玲去見武總,心裡盤算著怎麼跟武總交代。

見了武總,他剛要說話,吳單進來了。他走近武瓊斯辦公室,遞上一摞檔案:“武總,北海發展的這批款子到期了,您看,是不是還款?”

武瓊斯抬起頭:“還?馬上要去西藏了,西藏金珠,還要不要?”

吳單小聲道:“北海發展的黃總可是個講義氣的人,我們要好好感激人家啊。這筆款子救過我們的命!”

武瓊斯擺擺手,站起來:“知道!再拖半個月吧,打完西藏金珠,就還!”

吳單跟進一步:“武總,還是先還吧,黃總那裡恐怕頂不住……”

武瓊斯不耐煩了,他提高了聲調,“要錢沒有!要命也沒有!”說著他轉身走到屏風後面,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緩和了一下語調,“老吳,我知道你和黃總的感情,我和黃總的感情也很深,等我們從西藏回來,一定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現在資金緊啊!全在696國債裡,今年是掙了一點錢,可去年的虧還沒有堵上啊!”

吳單不說話,武瓊斯又接著說:“西藏回來,你陪我去一趟吧。你安排,我去向黃總請罪!這個給你,去吧,安排明天的會,準備西藏戰役!”

吳單勉強地說:“好吧,我安排!”說著吳單接過檔案,向門口走去。武瓊斯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在他身後道:“對了,這次這批學員怎麼樣?有特別的嗎?”

吳單回過身來:“現在還看不出來,不過申江、張梅都不錯,很機靈。”

武總指了指崔鈞毅,“他呢?他怎麼樣?”

吳單對崔鈞毅說:“小崔,你還是不要玩小聰明瞭,我們這裡不要自作聰明的人!”

武總揮揮手:“你去吧!我想對你說的,吳經理已經說了。我是看你挺聰明,怕你被聰明誤了,提醒你一下。”

崔鈞毅心裡怦地一跳,驚得說不出話來。他很希望抓住這個工作機會。他經不起折騰了,得趕快掙錢!另外,他也不希望輸給張梅,如果到頭來,張梅留下來,他卻捲鋪蓋走人了,自己的臉往哪兒擱?怎麼跟張姨交待?

一個下午,崔鈞毅都悶悶的,想不出什麼道道來。晚上回到家,順手從客廳取了張姨訂的《新聞晚報》,看到小海的大幅工作照以及他接受記者採訪解讀金盃汽車的文章。崔鈞毅預感到小海要倒黴了。金盃汽車和吳單有關,崔鈞毅第一天來的時候,就聽吳單在和一個人打電話談金盃的事兒。小海揭金盃汽車的底,不是找死嗎?

一會兒,張姨回來了,推門看他,“今天回來挺早。”

崔鈞毅回道:“單位沒什麼事兒。”想到張梅和自己一起工作,他問張姨:“張梅參加工作了?我見她也在黃浦證券。”

張姨退了出去,在客廳裡倒茶:“張梅倒是說過的,不過也不知道她怎麼想,她說是在實習。你們要是在一塊兒,你就照顧照顧她,她不懂事。”

崔鈞毅不說話了,想來想去,也許不是他照顧張梅,而是要張梅照顧他呢!這個上海女孩,讓他琢磨不透。他苦苦相求,想進黃浦,那麼難!而這個女孩呢?神不知鬼不覺,就進了。還是精明的女孩辦事容易啊!是她的精明在起作用,還是她的“女孩”在起作用呢?想著想著,崔鈞毅覺得自己無聊起來,人家的事兒關自己什麼?難道自己在嫉妒人家?

第二天,崔鈞毅到公司上班的時候,小海的位置已經空下來了。

崔鈞毅問吳單:“小海呢?是不是被開除了?”

吳單:“是,他小子幹得不耐煩了!知道他為什麼捲鋪蓋卷兒嗎?”

“知道的絕對不能說!”崔鈞毅痛苦地說。

崔鈞毅正要走,吳單喊住他:“你很聰明!”

“我其實一點都不聰明,我剛剛來。”崔鈞毅心裡很難過。

吳單教訓道:“你不是‘剛剛來’,你是‘實習生’。已經實習一個月了!”吳單的聲音很大,有點惡狠狠。

“是!我是實習生!”崔鈞毅差不多就要被擊垮了。

吳單放鬆了語調:“我考考你,銀行利率提高,股票價格是下跌還是上升?”

“跌!”

“錯!上升!”吳單道,“當所有的人都預感銀行利率要提高,預計股票要跌的時候,實際上股票已經跌了。等到銀行真的提高了利率,股票價格就該上升!”

“那麼我們該買進?”

吳單提高了嗓門:“又錯!我們該賣出!”辦公室裡所有的人都轉過頭來看他們。“因為,買進的時機早已經過去,股票價格上升的時候,我們就該賣出!”

崔鈞毅一邊回答,一邊不由自主地往門口退去:“哦!是應該賣出!”

“站住!”吳單站起來,踱了兩步,“給你個問題,現在,中國央行已經連續三次降息,你認為我們應該加倉還是減倉?”他像在問崔鈞毅,又像是在問自己,“央行還會加息嗎?”他轉過身,遞過來一些資料。這回他的語調柔和了許多,“帶著這個問題好好學習,有你要學的東西。還有這些資料,你去做做功課,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崔鈞毅接了吳經理給他的材料,轉身出門,吳單在後面叮囑道:“知道我招人的原則嗎?”

“知道的絕對不能說!”崔鈞毅答道。

“對了。一個優秀操盤手,最重要的素質是什麼呢?紀律觀念,紀律是第一位的。”

崔鈞毅看了看吳單給他的資料,原來是大航集團的財務報表。又是大航集團!周重天的地盤,周妮的父親。那次失敗、屈辱的求職經歷在崔鈞毅腦中掠過……

“有什麼想法?”吳單問。

崔鈞毅收攏心神,鼓起勇氣說:“這家公司主營方向不明確,但是,剛剛從股市上圈來不少錢,可能希望委託理財!”

吳單笑了,哈哈大笑,指著他叫道:“果然我沒有看走眼,你天生就有對金錢的敏銳嗅覺。好!那你就把它吃下來。就是你了,既然你看出來了,這條大魚就交給你!”吳單的課,大家都不敢馬虎,誰都知道吳單是掌握生殺大權的人。吳單卻是經常遲到,8點半的課,9點才到。他走到講臺上,拉開座椅坐上,吆喝服務小姐端來咖啡,點上雪茄,然後開始打電話。打完電話,又說,6月1日,西藏金珠上市,要準備去打新股,昨晚一晚上沒有睡覺。我們資金小,和那麼多公司競爭,劣勢啊,全是劣勢!我們又沒有那邊的關係。如果說股票市場是蠻荒叢林,那麼黃浦證券就是角鬥場。我們肚子裡有很多股民在鬥,我們自己又要和那些巨型機構鬥,難哪!

他慨嘆著。

股票難不難?不難!也難!股票無價值可言,只有價格,價格反映的是人們對它的需求程度。需求度高,價格就高;需求度低,價格就低。關鍵是需求。比如西藏金珠,它的股值多少錢呢?它的真實價值是誰也不知道的。不要相信那些報表,資產估值表誰能相信呢?關鍵是需求。同樣的股票,有10個人想買和有1000個人想買,價格會完全不同。同樣的價值,價格可能相差10倍。優秀的操盤手怎麼確定一隻股票的價格呢?他必須分析買方力量大,還是賣方力量大。但是,買方和賣方是絕對不會告訴你他們真實的想法的,你只能自己去判斷,去看圖。買方和賣方只要他們行動,就會在圖形上留下痕跡,一個操盤手要像鬣狗一樣盯住圖形。圖形最重要的是什麼呢?是價格均線,5日線是短期趨勢線,10日線是短期趨勢的生命線,真正的強勢股是沿著5日線上升而不會跌破10日線的,這也是為什麼大多數操盤手把10日線看得很重的原因。跌破10日線會嚇出散戶籌碼,拉上5日線,會引進跟風盤……

聽著吳單講課,崔鈞毅腦子裡突然產生了一個靈感。他左思右想,最後決定把這個靈感直接報告給武瓊斯。他悄悄地退出課堂,來到頂樓武瓊斯的辦公室。武瓊斯的祕書曾輝玲問他有什麼事兒,他想了一下,說有個關於去西藏打新股的個人建議想報告給總經理。曾輝玲電話彙報了,說武總在樓頂的天台上,讓他上去。

曾輝玲端了咖啡,他跟著曾輝玲,兩人上了天台。36層大樓的天台上,天空是那麼藍,那麼透明,那麼溫和、清澈。來上海快5個月了,他還沒有見過這樣讓人心曠神怡的天空。

這樣的天空和陽光是生活在底層的人永遠也看不到的吧?

陽光和天空經過城市高層的過濾,到達底層的時候,已經灰暗了,蒼黃了。

要看得遠,人就得爬得高。

武瓊斯躺在天台盡頭的躺椅上。以36層之上的天空和太陽做背景,躺著的武瓊斯就顯得渺小了。人總是渺小的吧,誰能和天空、太陽比呢?遠遠地,崔鈞毅看見他雪白的襯衫上有一些東西在閃閃發光。崔鈞毅走近了,發現那閃閃發光的是白金袖釦、領釦。武總揮手示意他坐下來,崔鈞毅躬身坐在另一張躺椅上,他可不敢像武瓊斯那樣躺著。曾輝玲把咖啡放在茶几上,退下去了。

“小崔,找我有事兒?”武瓊斯並沒有起身,他的眼睛在墨鏡後面甚至都沒有睜開。

“武總,聽說我們要去西藏,打西藏金珠新股?”崔鈞毅喝了一口咖啡,穩定了一下情緒,他必須儘量表現得冷靜、隨意,不能讓武瓊斯覺得他過分緊張。沒有等回答,崔鈞毅繼續說,“西藏海拔高,一般飛機上不去,飛西藏,大多是聯航票,在成都換飛機。如果我們出其不意,包下新股發行前三天成都至西藏的所有飛機,我們就可以把絕大多數內地證券公司擋在門外。”

武瓊斯依然看著遠處,沒有迴應崔鈞毅的話題,似乎陷入了深思。

崔鈞毅有些憋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再解釋一下自己的想法,最後,他還是決定到此為止,聰明人說話點到為止,哪裡需要囉嗦呢!他端起咖啡,恭敬地遞給武瓊斯。武瓊斯接手機,那頭似乎有人在請示什麼,武瓊斯斬釘截鐵地說“吃進!統統吃進!”他回頭看看崔鈞毅,“你剛才問什麼?什麼是股票交易的紀律?每個操盤手都應該有自己的交易計劃和策略,什麼地方進,什麼地方出,應該嚴守這些策略和計劃,不能隨波逐流!這就是紀律。”

武瓊斯送崔鈞毅到電梯口,伸出手握住崔鈞毅,“崔,你很有頭腦,我沒有看錯!”崔鈞毅發覺武瓊斯襯衫袖釦上閃閃發光的原來是鑽石,白金袖釦上鑲了鑽石。這些鑽石是真的還是假的呢?應該是真的吧?

回到教室,吳單正教大家如何看盤口。講到莊家打壓吸貨、拉臺吸貨的成本比較的時候,吳單給出了好幾個指標,崔鈞毅立即給出了一個數學公式,根據這個公式,可以確定莊家的成本,並大致描畫出莊家的吸貨點和出貨點。大家看了,覺得非常神奇。

張梅對崔鈞毅的這個公式非常著迷,中午的時候偷偷拉了崔鈞毅到淮海路的QK酒吧吃西餐,“崔鈞毅,我們一起試試這個公式,說不定能在市場上找到一個傻莊股,我們可以跟莊,這樣我們的考試也解決了。”她說的是炒股考試。崔鈞毅幫助張梅選定了兩個股票,一起做了各種分析,但是,卻拒絕了張梅合作炒股的建議。張梅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崔鈞毅為什麼不和她一起炒:“你是不是有什麼絕招?”崔鈞毅看著張梅付錢,收零票,“張梅,其實,應該是我請你的。”張梅冷冷地說:“得了!我知道你沒有錢。沒有關係的,我們誰請誰不都一樣嗎?”看得出來,張梅不大高興:“你上去找過武總?”

“你怎麼知道?”

張梅乾脆地回道:“我看見了。”

崔鈞毅說:“你不會看到的。”

張梅瞪他一眼,說道“那好吧,我的心思在你身上,我注意你!好了吧?”看看崔鈞毅沒反應,張梅忍不住了,“你找武總有什麼事兒?”

崔鈞毅想了想,八字沒一撇的事兒,還是不說吧。

看崔鈞毅沉默,回公司的時候,張梅生氣地兀自在前面走,不理崔鈞毅。崔鈞毅也不追,一個人在公司門口的報攤上翻報紙。崔鈞毅已經和攤主王姨熟識,王姨那兒的書,他基本上都買過,算是王姨的大主顧了。別看王姨開的是小攤,但是論股市方面的書報,這裡是獨一份兒地全。崔鈞毅非常喜歡香港版拿破崙希爾的《成功的資本》,他付不起錢,要求賒賬,等下個月公司發了實習費再還錢。王姨說,賒什麼啊,你在我這兒買的書也不少啦,喜歡就拿去看唄。年輕人愛讀書,公司裡頭還沒有超過你的呢!拿去拿去!崔鈞毅收了書,一邊翻,一邊上樓。

下午是美籍投行專家約翰的課,介紹美國投資大師巴菲特的財務及投資理論。

“我們應該像購買一傢俬營企業那樣著手整個交易。我們著眼於企業的經濟前景,負責運作的人以及我們必須支付的價格。我們從不考慮出售的時間或價格。實際上,我們願意無限期地持有一隻股票,只要我們認為這家企業能夠以合意的速率提高內在價值。在投資的時候,我們把自己看成是企業分析師,而不是市場分析師,也不是巨集觀經濟分析師,更不是證券分析師。

“巴菲特講究集中持股,一旦看中一家值得買入的公司,就主張儘量多地買入。他認為,與其把雞蛋分散放在沒有把握的多個籃子裡,不如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然後看住這隻籃子。

“巴菲特也反對流動性。他說:‘稱那些在市場上頻繁交易的人是投資者,就好比稱那些頻繁進行一夜情的人是浪漫主義者。’”

崔鈞毅知道,巴菲特1950年在內布拉斯加州大學讀三年級的時候讀了格雷厄姆的《聰明的投資者》,此後,格雷厄姆的投資思想影響了巴菲特一生。課間的時候崔鈞毅向約翰借了格雷厄姆的《聰明的投資者》一書,英文版的。張梅過來,拿在手裡一邊翻書頁一邊說:“不如我先看,我看了,用中文做筆記,然後你看我的筆記。”說完,也不等崔鈞毅答應,就把書拿走了。

晚上回到家,和張姨吃了晚飯,崔鈞毅就在客廳裡看書。屋裡太悶,張姨邊看《新聞晚報》邊說:“以前,小梅在家的時候,為了她我不看電視,她上大學了我才自由一點。沒想到,現在你來了,我還是不能看電視。”她從廚房拿來西瓜,讓崔鈞毅吃,問崔鈞毅:“你天天讀書,頭疼哇?”

崔鈞毅一邊吃西瓜一邊回答:“不頭疼,懂了很多道理。”張姨遞一隻盤子給崔鈞毅吐瓜子。但是,崔鈞毅並沒有瓜子可吐,他一邊吃一邊看書,瓜子全吃下去了。張姨問:“你看了這麼多股票的書,買股票肯定能掙錢了。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怎麼買股票?”

崔鈞毅說:“張姨,如果你上菜市場會買牛奶,就一定會買股票。”

張姨不解地看著崔鈞毅:“小毅,你和阿姨搗漿糊哇?”

崔鈞毅解釋道:“你買牛奶,會揀便宜的買,一個攤上的1元半斤,另一個攤上的5毛一斤,你買哪個攤上的呢?”

“當然是買那個5毛一斤的啦!”

崔鈞毅道;“對!那你會不會買餿了不能吃的牛奶呢?”

“不會,誰要臭了的牛奶呢?不好吃的,拿回來,價錢再低,也沒啥用場啊。”

崔鈞毅道:“買股票就是買牛奶,挑便宜的、能吃的買。道理就這麼簡單。那些把股票說得非常神祕,要你買虧損公司的股票,要你買漲了還要漲的高價股票的人,實在還不如你!伊犁、光明牛奶你喜歡哪個,你就買哪家的股票,那就準沒錯。”

張姨收了盆子,遞毛巾給崔鈞毅擦手:“你說得還真有道理啊!”

崔鈞毅道:“我這叫牛奶理論!不過那是西方成熟市場上的理論,現在在中國可不是這樣。”

張姨又疑惑了:“那就是說,還不能買股票?但是,那麼多人都賺錢了啊!”

崔鈞毅說:“我現在也還沒有完全弄清楚,從西方的觀點看,我們的股票市場很不健全。比如,中國股市三種股份(國有股、法人股、個人流通股)是割裂的,國家股、法人股佔控制地位,個人流通股對公司沒有發言權。就是說,你花錢買了一樣東西,但是,這個東西無論是名義上,還是實質上都不屬於你,你根本沒有辦法監督、控制它。你的東西在別人手裡,你不危險嗎?的確有許多人在掙錢,但是,這些人掙的是什麼錢呢?本來股市上大家掙的錢應該來自公司利潤,現在呢?大家掙的錢,實際上都是股民自己的錢。大家自己在抬股價,擊鼓傳花,公司給流通股股民的回報很少。我覺得這種股價支撐不了多久。但是,到底怎麼辦?我也沒有想法。”

張姨說:“這些年也攢了一點錢,今年銀行利息降了,幾乎是沒有利息了,物價又在長,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有幾個姐妹,勸我買股票,我說我們家有個專家,我問問他。現在問了你,我反而倒是糊塗了。不過,也不急,你幫我留心著,什麼時候你想通了,張姨給你本錢,我們也買一點股票!”

崔鈞毅聽張姨這麼說,心裡倒是不好意思起來。張姨待他不薄,他兩個月沒有交伙食費,白吃白喝張姨的,也該考慮報答一下張姨了。可是什麼時候能報答呢?

無論如何,自己入了這一行,總得下海搏一下。也許接了範建華借給他的錢拿來做股票投資,鍛鍊一下自己的盤面感覺,也是可以的。

他埋頭為大航集團做委託理財計劃,想來想去,現在國內金融市場產品的確太少,沒有給資本留多少出路。勉勉強強做了一個國債、股票一級市場、二級市場三分的計劃,又附錄了一個自己認為可以投資的二級市場股票池,自己看了也不滿意,只好先擱下了。

看見張姨進了洗手間,自己竟然也有了尿意。尿意也是傳染的啊!等了一會兒,張姨出來了。崔鈞毅站起來上廁所。便盆邊沿上,有張姨剛剛留下的痕跡,他莫名地蹲坐下來,便盆還是暖的。一股熱血衝上腦門,他想,要死,自己是在幹什麼啊?他慌張地理了褲子,走出來。

第二天,一大早,邢姐打來電話,要他晚上去吃飯,說是給他送行。崔鈞毅聽了一頭霧水,不知道什麼意思,自己並沒有準備出門啊。

下午,吳單讓崔鈞毅帶著計劃書去大航集團融資。吳單給他印了一張名片,名頭是不倫不類的“財務監理”,又讓公司財務梅捷陪他一起去。崔鈞毅雖然帶著計劃書,心裡實在沒底,上次去大航集團找工作的時候,遠遠地見過周重天一面。周重天在他腦海中的印象是和林肯加長車連在一起的,高高在上。崔鈞毅感覺這個人不好交往,又想到周妮。出門之前,吳單交待他:“去找找你的同學周妮吧,周重天是周妮的父親。”看來,吳單讓他做這件事,不完全是因為他的能力,而是因為他和周妮是同學。可是周妮會因為他們是同學就把錢交給黃浦嗎?再說,周妮對周重天真的有影響力嗎?

崔鈞毅和梅捷打的來到大航集團,梅捷要去見周妮,讓崔鈞毅擋住了。崔鈞毅說,沒有用的,我們得另想辦法。在周重天辦公室門口,崔鈞毅意外地碰到了盧平。沒想到盧平也帶著計劃書在等接見,兩個人互相打趣一番。見到盧平,崔鈞毅的內心反倒是平靜了許多,輸給盧平這樣的老同學,面子上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再說,兩個人的關係也的確是很好。

見過周重天,崔鈞毅和盧平從周的辦公室出來,盧平建議找周妮一起吃飯,這回,崔鈞毅不能拒絕了。但是,想到晚上要去邢姐那裡,崔鈞毅還是說,你們去吧,我正好晚上有個約會。他們一起找到周妮的辦公室,三個人聊了一會兒天,為了不讓梅捷感覺受冷落,崔鈞毅就提前告辭了。他要盧平好好照顧周妮,周妮站起身送崔鈞毅,崔鈞毅走了幾步,又回頭,笑著提醒道:“嗨!你的拉鍊忘記拉了!”周妮嚇了一跳,立即低頭看襠部。崔鈞毅揮揮手:“我說的是你的公文包!”周妮氣急了,咬牙切齒地說:“好你個崔鈞毅,你捉弄我!”梅捷拉了拉崔鈞毅,橫了他一眼,崔鈞毅笑笑故意大聲說:“老同學了,沒什麼的,他們去吃飯,我不能去,嫉妒啊,嫉妒!”周妮還想說什麼,盧平拉了她說:“放心,我會照顧好周妮的!”崔鈞毅道:“你哪裡是叫我放心,分明是叫我擔心,周妮在你手裡,我怎麼放心?”周妮大聲說:“那你還走?”

到了邢姐那裡,時間還早,5點不到。邢姐的院子收拾得非常漂亮。玉蘭開得沒天沒地的,襯托著地上的草坪、四邊的綠樹,微風把植物的香氣帶起來,送到人的鼻子裡、腦子裡,讓人頓生快意。這種快意是什麼呢?崔鈞毅想起來了,記憶裡故鄉的味道就是這樣的。到了上海,氣候和環境上,別的沒有什麼不適應的,惟一不適應的是味道。街道上是汽油味,家裡是人工香料的味道,香皂、香水、洗髮液什麼的,那種大自然的綠色的味道好像被隔絕了。還有就是聲音,蛙的鳴叫、蟬在枝葉間顫動的聲音,等等,這裡是聽不到了。聽到的只有人聲和汽車的聲音,不過這會兒,邢姐的院子裡非常安靜,真是鬧中取靜的好地方啊。

邢姐穿著白色的運動裝。“小毅,來得挺早。我剛打完球回來,你坐會兒,我洗澡,然後帶你吃飯去!”邢姐洗完澡,又讓崔鈞毅去洗。崔鈞毅實在沒有在別人家裡洗澡的習慣,但是拗不過邢姐。邢姐好像有催眠功能一樣,在她面前,崔鈞毅失去自我了。洗完,崔鈞毅推開淋浴室的玻璃門,找不到衣服了。邢姐推門進來,遞給他一套全新的。崔鈞毅彎腰捂住下身,幾乎是哀叫道:“邢姐,你快出去啊!”邢姐冷冷地看他一眼,站著不動:“害羞?這麼大了,在女人面前還害羞?穿上,你的那些髒衣服,我幫你扔洗衣機裡了,正洗著呢!”說著就是不出去,崔鈞毅只好翻開那些新衣服,找到內褲,當著邢姐的面,手忙腳亂地穿起來。穿好了,邢姐拉著崔鈞毅轉了幾圈,“不錯!你邢姐這輩子可沒給男人買過衣服,你是頭一回!怎麼樣?邢姐的眼光不錯吧?”崔鈞毅臉紅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邢姐看他這個樣子,正色道:“記住了,在這個世界上,可能最終能幫助你的只有女人,而最終能害你的也是女人。”崔鈞毅一邊穿衣服,一邊胡亂地點頭,邢小麗又問:“邢姐是幫你的,還是害你的呢?”想到自己的工作是邢姐給的,他又點頭。邢姐道:“這就對了,記住,邢姐是幫你的。”看他臉紅得一塌糊塗,邢姐道:“看你,在女人面前這麼沒出息!”

他們到陝西路的紅牆坊吃飯。紅牆坊裡已經坐滿了人,但是,邢姐報出名字之後,小姐徑直把他們帶到了一張靠窗的餐桌邊,原來邢姐早就在這裡訂好了座位。吃完,他們又去茂名路的爵士酒吧聽歌。

聽歌的時候,邢姐告訴他,武總已經接受了他的建議,準備包下成都去西藏的所有航班,封鎖航線。武總已經派吳單帶一個小組先行去了成都,接下來,他要帶崔鈞毅和另外一批人親自去西藏坐鎮。

邢姐說,看來,我沒有走眼,你的確不錯,很爭氣。她用食指在他的下巴上有意地劃了一下,長相好,還有才,不錯。崔鈞毅躲開邢小麗的手,擔心起來,自己的主意到底是不是一個好主意呢?邢姐安慰他說,如果不是好主意,武總是不會用的。你啊,就安心吧,想想下一步,和武總出差,是你表現的機會,要好好表現表現。武總喜歡了,說不定將來能讓你做操盤手。崔鈞毅不說話,公司裡誰不想做操盤手啊!操盤手看起來是在買賣股票,實際上就是在分錢,而且這個分錢是沒有人可以真正監督的。

凌晨,邢姐付了賬,挽著崔鈞毅的手走出來。走下臺階的那一剎那,崔鈞毅突然有一絲感動,他發現,邢姐原來並不像他想像的那樣是一個女強人,或者是女壞人,邢姐實在是很女人氣的。他說,邢姐,我送你回去吧?邢姐看了他一眼,等你有了自己的車,你開車送我吧!你給我招計程車!崔鈞毅招了一輛大眾,給邢姐開了車門。上車的時候,邢姐把一件夾克遞給他。你穿著去西藏吧,那裡不比上海,很冷的!你看看口袋,我給你留了一點錢。你有志氣,不要女人的錢,是好事,但是,男人身上是千萬不能沒有錢的。錢是男人的膽和魄,沒有錢的男人是沒有膽魄的。邢姐說著,車子就開動起來。等到崔鈞毅想說點感謝的話時,車子已經走了。

回到家,拿出錢來數了一下,三千。崔鈞毅從來沒有攢過這麼多錢,他留了一千在餐桌上,給張姨做伙食費。另外兩千呢?他明白邢姐的意思,要帶著去成都,這是讓他在武總面前表現的資本。武瓊斯每天上班都特別早,除了祕書曾輝玲,他是公司裡上班最早的人了。但是,還有比他們更早的,那就是王姨。她每天都趕在所有上班的人之前把攤位擺好,這樣她就可以做到早晨的第一批生意了。

武瓊斯習慣性地走到她的攤位前,儘管王姨攤上的報紙公司裡幾乎都訂了,但有時候,碰到哪份報紙有重要新聞或者文章,他會自己買一份。因為等到公司的人上班,收到報紙,再分發到總經理室,經常是10點之後了,不如自己買一份來得爽快利落。武瓊斯翻了翻今天已經到位的報紙,上海證券報、新聞晨報等,都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便問王姨最近有沒有什麼新書進來,王姨向他介紹希爾的《成功的資本》,提到崔鈞毅賒賬買書的事兒,說黃浦公司最愛看書的人是崔鈞毅,崔鈞毅喜歡的書肯定是好書了。武瓊斯掏出錢,買了一本《成功的資本》,又為崔鈞毅付了賒賬,吩咐王姨不要告訴崔鈞毅是他付的賬。王姨不解地問,你是老總,為員工付賬也沒什麼,幹嗎不告訴他?武瓊斯說,他不希望崔鈞毅覺得他和老總有特殊關係。武瓊斯心想,崔鈞毅這個人太聰明,有點縫就會鑽,他可不想和這樣的人走得太近。

9點差一刻,崔鈞毅拿了錢來付賬。王姨說,已經有人幫你付了錢。崔鈞毅問是誰,王姨說,你別問了,那個人不讓告訴你。崔鈞毅很納悶,但也不再問了。王姨說,崔,你恐怕是這個公司最有學問的人了,你說炒股好不好?崔鈞毅說,學問可不敢說,炒股的學問太大了,弄不清楚,所以才看書。王姨就說,你看那些退休的和下崗的,他們不看書,不也掙了大錢了嗎?前天還有一個老吳,跟我說,他一天掙了1000塊!1000塊,我得兩個月才能掙到呢!我啊,沒別的願望,就想在這裡再擺一年攤,掙上5000塊,然後我就到裡面炒股去!崔鈞毅聽了,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不能勸王姨不要買股票,的確現在股市不錯,大家都在掙錢,但是,他更不願意勸王姨買股票。

晚上,崔鈞毅回到家,發現老宋在,他點點頭,算是和老宋招呼了,一個人回房間歇著。也不知道是怎麼了,他竟然討厭起老宋來,見到老宋就不自然,沒話可說。老宋呢?還是一如既往,見了他總要問問他的情況,過了一會兒,不出崔鈞毅所料,老宋敲門來了。小崔,給你帶了一點荔枝,很貴的,你嚐嚐!崔鈞毅想說不吃,又覺得沒什麼理由。他接了,老宋,最近生意還好嗎?老宋道,還是老樣子。兩個人沒話了。不一會兒,張梅回來了。老宋好像天生怕張梅似的,見到就告辭。張姨送他到門口,他樣子像是在和張姨說,其實是在和張梅說,我走啦!聲音特別大,連崔鈞毅都覺得誇張了。老宋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幹嗎這麼鬼鬼祟祟的?怕張梅?沒道理啊。崔鈞毅心裡也覺得老宋和張姨不配,張姨從閘北下只角嫁到這個上只角,物質上是過得體面了,但是,她從來就沒有真正地上只角過。現在又是守寡,老宋來看她的時候是她生活中惟一有亮點的時候,張梅應該能接受啊!張姨又沒有要和老宋結婚。想到這裡,崔鈞毅覺得自己以後也要多關心一點張姨,張姨就像電腦裡的軟體原始碼,大家天天點選軟體介面,但是,沒人會關心那個原始碼!崔鈞毅覺得張姨這樣,世道很不公平,甚至張梅對她也不公平。

張梅對崔鈞毅說,你要出差去,真羨慕!我有一樣特殊的禮物要送你。崔鈞毅問她從哪裡聽說自己要出差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張梅不告訴他訊息來源。崔鈞毅就說,那我也不要你的禮物了。張梅生氣地說,你啊,沒有一點好玩的細胞,怎麼這麼較真?說著,她拿出一個大本子來,崔鈞毅看清了,是格雷厄姆的《聰明的投資者》,兩個星期不到,張梅竟然真的把這本書翻譯了出來,這要多大的功夫啊!張梅說:“這是送你的禮物!你帶在路上看吧。”崔鈞毅想,張梅是看到他心裡去了,這個禮物是他沒有辦法拒絕的。崔鈞毅接了張梅的禮物,心念一轉,會不會幫我付書錢的人就是張梅呢?

隔天一早,公司財務梅捷來找崔鈞毅,給崔鈞毅一個信封,說是公司特別給他的實習獎金。崔鈞毅收了信封正要走,梅捷又說,這是特別獎金,其他人沒有的。崔鈞毅點點頭說,我知道。崔鈞毅摸了一下信封,裡面錢不多,但是,還是非常高興,這是他第一次在上海掙到錢,這是一個象徵,他終於可以在上海呆下去了。他知道這座城市表面繁華熱鬧,但內裡卻是極其冷漠的。這裡有無窮的房舍,高樓大廈一幢接著一幢,比紐約還多,但是,如果你沒有錢,它們中沒有一間會屬於你。這裡有無數的飯店,每天都有數不清的飯菜沒有吃就倒掉了,但是,如果你沒有錢,它們中沒有一碗飯會屬於你。你要在這裡生存,就得有錢。

下班崔鈞毅買了兩盒月餅回家,張姨收了,道:“還是小毅心細,知道中秋節。你看看張梅,曉得給你禮物,卻不曉得給老媽禮物!”桌上擺了黃酒,崔鈞毅問張姨要不要幫忙做菜,張姨說不用,一個人去廚房忙了。崔鈞毅就在客廳一邊看張梅翻譯的《聰明的投資者》,一邊陪張姨嘮嗑。一會兒桌上擺滿了菜:燙乾絲、紅燒獅子頭、鹽水鵝、蒸芋頭等。一會兒,電話鈴響了,是張梅的,張梅要崔鈞毅轉告她媽,她有事兒不回來吃晚飯了。崔鈞毅說,我不能轉告,你自己和你媽說,但是,不等崔鈞毅說完,張梅搶口說:“機會讓給你,你陪陪我媽吧!”說著,那頭電話就掛了。崔鈞毅想說:“我怎麼陪?你還是回來吧!”但是,沒有來得及,崔鈞毅走到廚房門邊,儘量讓語調輕鬆,“張梅說她不回來吃晚飯了,要我跟你說一聲。”張姨聽了,手上的剷刀停了半晌,接著剷刀的碰撞聲就不那麼順暢了。崔鈞毅說,“要不要喊一下老宋?”張姨低沉地說,“你別提老宋了!”崔鈞毅不再說話,覺得自己提錯了,老宋是有家小的人,中秋怎麼過來?本來就來不了的,張姨怎麼不知道!她心裡每年這個時候都是不痛快的啊!崔鈞毅拿了筷子和杯子,開了酒瓶,這個張梅,怎麼這麼不懂事兒!中秋啊,不回家過。不過,張梅不回來其實也沒有什麼,崔鈞毅私下裡還是喜歡一個人和張姨吃飯、看書,跟張姨一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心裡踏實,心是安定的。

張姨一口乾了酒,舉著空酒杯,“小毅,咱娘倆,有緣分,你看,中秋節是我們倆過,你啊,就認了我這乾媽吧!”

崔鈞毅看見張姨眼睛裡有溼漉漉的東西在閃爍,他舉了杯,一口喝了,“張姨,你對我好,我當然認!”

兩個人說著話,不覺就把一斤黃酒喝完了。張姨臉上紅彤彤的,有些支撐不住。崔鈞毅扶了張姨,把她送到房裡,幫張姨脫了鞋子,抱著張姨的頭。給張姨墊枕頭的時候,他聞到張姨身上好聞的味道,禁不住在張姨的胸口匍匐了一會兒。一剎那,他似乎是暈了,說不清自己的舉動是什麼意思。張姨打了崔鈞毅一巴掌,“吃你張姨的豆腐?”張姨看崔鈞毅愣了,又不忍,摸了摸他的頭,柔聲說,“去睡覺吧!”

崔鈞毅拿起毛巾毯,給張姨蓋了,走到客廳裡,奇怪自己剛才的舉動,也奇怪自己的內心,為什麼那麼平靜?沒有不倫的感覺,甚至沒有自責……他怎麼解釋自己的舉動呢?說不清。

想到今天是中秋,也許邢姐也是一個人在過吧?回到房間,崔鈞毅用手機給邢姐打電話,邢姐那頭熱熱鬧鬧的,好像有很多人的樣子。邢姐說:你惦著邢姐,不錯哦!要不要過來,和我們一起唱歌去?崔鈞毅本來不是愛熱鬧的人,只是想到邢姐,想問候她一下,聽到那裡人多,就拒絕了。明天還要出差,就不來了,你開心點。邢姐就笑,沒有你怎麼快樂?崔鈞毅反駁了:我看你,快樂得很!

10點20的飛機去西藏,崔鈞毅6點就醒了,躡手躡腳地到張姨房間看了一下,張姨睡得好好的,還沒有醒。往常,張姨起得早,今天可能是因為昨晚喝了酒的緣故吧。崔鈞毅悄悄地掩了張姨的臥房門,一個人到廚房熱了一點昨晚喝剩的湯,喝了,就拎著包在薄薄的晨光中出門了。街上很靜,有點涼,好在等的時間不長,機場大巴就來了。這是他第一次坐飛機,心裡不免緊張。更重要的是陪老總出差,他希望有好的表現。到了機場,兩眼一抹黑,到處打聽,終於把換登機牌、托執行李、買保險和機場建設費、安檢、登機等等環節搞清楚了。再看時間,7點50,8點還沒有到,心裡這才安定下來。崔鈞毅對自己的要求是:做什麼都要做在前頭,要讓武總處處都感到滿意。

9點30分,武總由公司的司機小王準時送來了。崔鈞毅迎上去,接了小王手裡的行李,又從武總那裡要了機票,領了登機牌,買了保險和機場建設費,然後才來接武總去安檢。到了三號登機口,還有20分鐘,兩人坐了,崔鈞毅從行李袋裡拿出兩瓶礦泉水,又遞給武總當天的《服務導報》、《新聞晨報》,他知道武總有每天看報的習慣。

起飛很順利。空姐開始分發飲料。飛機上,空姐問崔鈞毅要喝什麼飲料。崔鈞毅讓空姐先問武瓊斯。武瓊斯要了一份葡萄酒。崔鈞毅說也要同樣的。

武瓊斯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要吳單跟我出差嗎?”

崔鈞毅搖搖頭。

武瓊斯一口乾了杯子裡的酒,要空姐再來一杯,“因為上次出差,我要葡萄酒的時候,他要了橙子汁!”

到成都轉機的時候,他們和吳單帶領的先頭部隊匯合了。吳單說,我們包下了所有的飛機,我們公司的人可以每人乘一架了,等於是專機!梅捷說,許多證券公司為了省錢,坐火車來四川,或者自己開車來,滿以為到這裡可以買機票進藏,哈哈,他們現在正到處打聽,到底是誰把飛機全包了。他們還以為是票販子在搗鬼,準備找中間人,買高價票呢!到了拉薩,黃浦證券的幾撥人分頭住,武瓊斯和崔鈞毅帶著祕書曾輝玲住進了拉薩市北京西路221號的拉薩賓館。崔鈞毅是第一次住這麼高階的賓館。大廳裡淨是些純羊毛掛毯、壁畫。進了房間,雪白的床單,以及窗外的布達拉宮的風景,都讓他有些無所適從。這要多少錢一晚上啊?

早晨崔鈞毅早早地醒了。他到洗手間,把牙刷、毛巾準備好。看著手錶,到了8點鐘,他叫醒武總。武總開始穿衣服、梳洗的時候,他再給曾輝玲打電話,但是,曾輝玲房間沒有人。崔鈞毅和武總都料理好了,下樓的時候,崔鈞毅又敲了一下曾輝玲的門,裡面還是沒應聲。武總說,恐怕她已經去餐廳了。他們來到餐廳,果然,曾輝玲在那裡,已經為他們兩個選好了早餐。她給武總選的是煎雞蛋餅、炸番茄、烤麵包,牛奶、咖啡也倒好了,崔鈞毅的也是一樣,只是裡面多了一種叫焙肯的肉片。

吃了飯,他們步行沒幾步,就到了華海證券的營業廳。到處亂哄哄的,沒有個落腳的地方,他們就在營業廳的一角站了。武總拎著錢箱監督,不斷給崔鈞毅提供一沓一沓的現鈔。崔鈞毅脖子裡掛著錢袋,收了認購證,數錢交給曾輝玲。曾輝玲再數一遍,交給賣家。但是,營業大廳里人太多了,一大圈子的人圍著他們,有無數雙手舉著認購證等著拿錢。武瓊斯說,這樣不行,弄不好要出事,即使不出事,效率也太低。說著,他拉了崔鈞毅和曾輝玲上樓,在樓梯拐角上穩住了,賣認購證的那群人也跟過來。這個時候,一個藏人站了出來,招手叫大家回營業廳。他還真有威信,那些人聽後大多乖乖地回去了。這個人叫艾提,在當地有些勢力,是個頭。他聽說賣認購證來錢,就帶了七八個人來了,卻不知道從何處入手,正好讓武瓊斯看上。武瓊斯讓他把自己的人喊來,又讓崔鈞毅把錢交給艾提,崔鈞毅拿出兩沓一萬的交給他。艾提拿了錢,也不數,拆了封,隨意地分給手下人。那些手下人接了錢並不說話,蜂擁著下樓了,一會兒又蜂擁而回,拿了認購證回來。艾提收了認購證,也不數就交給崔鈞毅。

崔鈞毅和曾輝玲兩個人趕緊點,800張,竟然絲毫不差。崔鈞毅又給艾提一包錢。一個上午,他們帶來的370多萬現金就全出去了。崔鈞毅和曾輝玲收拾了箱子、提包,準備結束。武瓊斯說,周重天叫他們代收一些,他下午就到。崔鈞毅說可以是可以,但是,沒錢了。艾提主動說,他可以墊付,先在市場上收,下午錢到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回到賓館,三個人都很高興。上次他們在青島收認購證,50塊一張還搶不到,這次25塊一張,別人還哭天搶地地要賣。武瓊斯電話瞭解了一下其他幾個點的情況,也都差不多。他放了心,讓大家下午和明天自由活動,參觀一下拉薩的經典,後天回上海。中午,武瓊斯特地要了一瓶青稞酒,三個人喝了。吃飯的時候,崔鈞毅說,武總,我來研究下午和明天的參觀路線,你和曾祕書出去看看,我留在這裡等周總他們。武總說,我有點累,恐怕是高原反應,頭疼,不想出去了,大家還是休息一下。

武總不說,崔鈞毅不覺得,武總一說,崔鈞毅也覺得累了。緊張了整整一個上午,鬆懈下來,還真是感覺有點倦,三個人回房間睡覺。

三點鐘的時候,曾輝玲慌慌張張地來敲門:“我剛才想出門,去八角街轉轉,沒想到門口蹲著兩個人,不讓我出門,說艾提關照了,要我們在這裡好好休息!”

武總睡得迷迷糊糊,但是,他還是說:“不要慌,可能是艾提在收認購證,怕我們付不出錢。不要緊,吳單已經幫周重天弄好了機票,他應該可以趕過來的。”

武總話音還沒有落,艾提幾乎是踏著武總的最後一個字音走進來的。他推開曾輝玲,大踏步地來到武總窗前,唰地一下,他把包裡的認購證倒了一床,說道:“武總,你要的我都給你帶來了。”說著,他自顧自地坐在了靠窗椅子上,抽起煙來。崔鈞毅趕緊起來,給艾提倒水。他看房門開著,想去關門,卻發現門口兩個彪形大漢,騎著門檻一邊一個站著,根本關不了門。崔鈞毅又探頭看了一下樓道,艾提那七八個人,有的在地毯上坐著,有的靠著牆站著,有的挎著刀在遊弋,凶神惡煞一般。崔鈞毅納悶,這些人上午看起來還特別老實,似乎連話都不會說,他們上上下下地收認購證,無數趟往返,就沒有聽到他們說過話,現在怎麼一下子都變了樣?

武瓊斯爬起來,他有點高原反應,頭疼,給周重天打電話,聯絡不上,又給吳單住的賓館打,也沒有人。時鐘指向3點,艾提手裡掂著一沓認購證冷冷地看著武瓊斯。武瓊斯只好給上海公司打電話,讓公司給他的個人賬戶上打錢。

武瓊斯穿了衣服:“艾提,我們去銀行領錢,你們在這兒等我們。”

艾提冷冷地看著武瓊斯,搖搖頭。

崔鈞毅趕緊道:“那樣吧,我留下來陪艾提。武總,你和輝玲去吧!”崔鈞毅想,看這陣勢,今天保不準要出事兒,不如自告奮勇,自己留下來做人質,萬一武總他們籌不到錢,武總可以先走,只要在外面找到吳單他們就好辦了。

艾提搖搖頭,用手指點了一下崔鈞毅:“你去。你放心,我們會照顧好武總和他的美麗祕書的!”

崔鈞毅說:“他是我們老總,只有他的印鑑和簽名才能領錢,我哪裡領得出錢?”

武總看了崔鈞毅一眼:“他領不出錢的,艾提,你放心,160萬,一分不少,今天就給你。”

艾提揮揮手,握了武總的肩,“武總,你去!”他盯著崔鈞毅看,過了一會兒又道,“小毅這邊,我辦事,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武總,讓我這位兄弟陪你去取錢吧。”艾提向一個手下揮了揮手,“你去!照顧好武總,他是我們最尊貴的客人!”說著,他又一把奪下了武總的手機,“武總,你下午用不著手機了。”

武瓊斯出了賓館,想在去銀行之前到另兩撥人下榻的地方給他們報個信,可是,計程車到了香巴拉大酒店,那個跟著他的人卻不讓他下車:“艾提說了,除了銀行,你沒有必要去任何地方。”

武瓊斯已經出去一個小時了。艾提叫崔鈞毅雙手舉在腦袋後面,靠牆坐,然後抽掉凳子,騰空架在那裡。崔鈞毅的手舉了沒有10分鐘,就痠麻得要命,兩隻手臂上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爬。艾提的一個夥計問他要不要抽菸,他回說不要。那夥計哪裡搭理他,不由分說點了一支菸放在他嘴裡,“你就吸著吧!”崔鈞毅被煙燻得眼睛睜不開,直流眼淚。他又不能把煙吐了,地上是好好的羊毛地毯,吐出去,地上準會被燙出洞來。

曾輝玲拿了手絹來給他擦眼淚,卻讓艾提一把奪過去了,“看你是女人,我們不碰女人!”說著他順手把手絹掛在了崔鈞毅高高舉起的手臂上,“掛著,這是你同事給你的手絹,你可不能把它弄丟了!”崔鈞毅點點頭,“這事兒和曾輝玲沒有關係,你們別誤會!”艾提讓曾輝玲站在崔鈞毅的身邊,“看你心疼他,你就站他身邊吧!”說著,他們幾個人繼續打牌,中間有個賓館保安來了一趟,被他們嚇跑了。

平時上街,總是不經意之間會看到銀行,但是,事到臨頭,找銀行卻變得分外難。武瓊斯打著計程車到處找農業銀行,終於在江孜路找到一家,但是,這裡根本沒有160萬。銀行的一位工作人員建議他們到南京東路去看看,那裡估計還有,他們又驅車往南京東路趕。

艾提把一隻菸灰缸放在崔鈞毅頭頂,一邊在裡面彈菸灰,一邊打出一張牌,“你們說,要是武總還不回來,我們怎麼處理這小子?”艾提一個夥計回道:“這個小子不值錢,找個地方扔掉算了。這個女的有點姿色,還是值點錢的,我們可以把她送到尼泊爾去!”曾輝玲聽了渾身直打哆嗦。崔鈞毅再也支撐不住了,他實在太累了,兩腿不聽使喚,終於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大街上堵車,武瓊斯看著手錶,焦急起來,再等下去銀行就關門了。他開了車門對艾提派來監視他的那個夥計喊了聲“下車”就往下跑,艾提的那個夥計追出來狠狠地給了武瓊斯一個嘴巴:“讓你跑!你能跑出拉薩去?”武瓊斯捂著臉,沒有還手,他知道還手是沒有用的,可能吃的虧更大:“我不會逃跑的,我只是想在下班前到銀行,領到錢!”武瓊斯要那夥計給艾提打個電話,講一下他們在路上的情況,但是,那個傢伙說:“我是來拿錢的,拿不到錢,給艾提打什麼電話,那是找死!我不會找死的。”

艾提要崔鈞毅換個姿勢,把腦袋和上半身伸在床底下,屁股和腳露出來。崔鈞毅不知道他們是什麼用意。一會兒,一個夥計搬起他的兩條腿,另一個夥計把另一張床塞到了他的腿下。艾提對那個傢伙招招手:“往這邊靠靠,讓這小子嚐嚐三明治的味道!”

兩張床慢慢地靠攏,崔鈞毅感覺腰就要被他們掰斷了,嘴裡不由自主地叫出聲來。他本能地撅起屁股,把背上的那張床往上抬。沒想到艾提突然躺在了**,崔鈞毅感覺背部一陣刺痛,一摸,一灘血。他想自己說不定要死在這兒了。

武瓊斯終於到了南京東路的農業銀行,銀行裡只有十元的鈔票,銀行答應借鐵皮箱給他們,結果,小鐵皮箱裝了三箱。

5點,艾提終於發火了,提起崔鈞毅就是一拳。

艾提招手叫來手下:“你們給這小子上上課,讓他嚐嚐羊肉的滋味!”一傢伙走過來:“你要吃烤羊肉、炸羊肉還是燉羊肉?”說著一腳把崔鈞毅踢到了牆根,曾輝玲衝過來,護住崔鈞毅:“你們不要打了,再打他就要死了!武總不會跑的,他會拿錢來的!”那個傢伙看曾輝玲這麼勇敢也吃了一驚。

正僵持著,有人敲門了。周重天人沒有到,聲音先到:“武總!我來了。”跟著周重天進來的是邢小麗。邢小麗看見滿臉是血的崔鈞毅,冷不丁給艾提一個嘴巴子:“你們一群人欺負一個孩子!!不就為了一點臭錢嗎?”周重天和艾提愣住了。艾提一個手下過來像提小雞一樣把邢小麗提了起來,邢小麗道:“你他媽敢?!”艾提抬起頭,摸了摸自己的臉,示意那個人讓開。

就在這個時候,武瓊斯帶著艾提的幾個手下提著鐵皮箱回來了。

武瓊斯看見崔鈞毅躺在地上,怒火中燒地吼道:“艾提,你數數,你他媽的,拿著錢給我滾!”

邢小麗過來,抱了崔鈞毅,用餐巾紙給崔鈞毅擦嘴角的血。周重天蹲下來看看他,並不援手:“小弟,不錯!有種!”邢小麗叫道:“你倒是伸把手啊!把他拉起來!”周重天一邊扶崔鈞毅起來,一邊笑著說:“讓他在你懷裡多躺一會兒吧!美女救英雄,不錯!有種!”邢小麗掐了他一把,“讓你壞,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武瓊斯帶崔鈞毅、曾輝玲去那木錯湖。那是西藏的三大聖湖之一,天氣已經有點冷了,湖面顯得清冽寒寂。一個藏族大媽磕著頭從他們身邊經過,也許信教的藏民比我們更接近佛的世界吧,他們臉上深重的溝壑正顯出他們對此世的寂滅之情。他們受的苦比我們多嗎?他們的表情中那種承受苦痛、忍受艱難的成分分明比我們明顯,曾輝玲感嘆道。

和他們一路而來的一個北京人解釋道:這個世界分成欲界、色界、無色界,人都是生活在欲界的,都要受天道、修羅道、人道、畜牲道、餓鬼道和地獄道六道輪迴之苦,在貪、嗔、痴、怪、色的折磨中生活,他們相信朝聖可以使人超脫。

崔鈞毅問道,朝聖就能脫出三界之外嗎?

北京人道:其實我們也是在朝聖啊,我們到了那木錯湖,這就是聖湖。傳說人到了這裡,洗了那木錯湖的水,就能到達幕滅修道的境界。

那木錯湖是沉靜的又是安詳的。遠遠地,平靜的湖面像少女的眸子一樣,望著它,你內心的某個地方會被洗得很乾淨。

崔鈞毅和曾輝玲跟著武總在湖邊走,武總看著遠處的湖水說:“真沒有想到會有今天!”

崔鈞毅問:“武總,怎麼會有這樣深的感慨?”

武總說:“當年在老山前線打仗,和越南鬼子玩命,總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沒有想到會有今天,來這裡朝聖!”

崔鈞毅由衷地說:“沒想到武總有打仗的經歷!”

“我們四個人一組在貓耳洞裡,沒有水喝,一個人渴死了,為什麼呢?大家都喝自己的尿,他不喝。有一個瘋了,我們在裡面呆了三個月,他再也忍受不了了,衝了出去,一出頭,腦袋就開花了,屍體就爛在洞口。還有一個呢?他是我兄弟,有一天他逮了一隻老鼠活吃了,之後他就發燒。有一天晚上,他一個人爬出去了,再也沒有回來。”

“武總,你們這些打過仗的人,真讓人不可理解!”曾輝玲道,“現在想起來,我們前兩天經歷的那點兒事兒,真不算什麼!”

武總拍了拍曾輝玲的肩:“是啊,不過也是命懸一線!”早上崔鈞毅還沒有醒,張姨就衝進來了。“小毅,你媽媽昨晚來電話,你爸病了,叫你寄點錢回去!”說完,張姨開門出去晨練去了。崔鈞毅懵懵懂懂地答應著,翻身又睡。突然,好像醒悟過來,他衝出門,大聲問:“張姨,我爸得什麼病啊?”

他一邊穿衣服,一邊穿過外間房,到主臥室敲門:“張姨,我媽說了嗎?我爸什麼病?要多少錢啊?”

臥房裡沒人。

崔鈞毅衝進衛生間上廁所,他拉開褲鏈。廁所裡一聲驚叫,張梅慌慌張張地站起來,又慌慌張張地坐下去。她滿臉通紅地盯著崔鈞毅:“你出去啊!”

崔鈞毅退到客廳給父母打電話,電話線那頭鈴聲空響,沒人接。

一會兒張梅紅著臉出來,崔鈞毅衝過去又問張梅:“我爸怎麼病啦?昨天的電話……”

張梅給了崔鈞毅一個背影,“不知道!”她閃身進了房間。

崔鈞毅沒有心思吃早飯,他對著張梅的房間,喊了一聲“對不起”,就出門了。

走在街上,崔鈞毅才想起來,今天是他、張梅、申江等正式參加工作的日子。昨天吳單就要大家早點去,好調整一下辦公桌,讓大家坐得舒坦一點。

公司營業大廳里人群熙熙攘攘。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打牌,有的在打毛衣,大多是些老年人或者中年下崗的女性。申江夾著一隻包,正在股民中間講股票,一大群人擁著他,他對這個說:“15分鐘CCI頂部背離,出貨。下午再吸回!”對第二個人又說:“日MACD底部金叉,前途光明。今天可以進貨,看30或者15分鐘線,如果30分鐘線放量,就進貨。或者等15分鐘線回撥到MA5附近進貨。”對第三個人又說:“放量滯脹,頂部出貨的行情,趕快逃命吧。”那些人像領了聖旨一樣,大家都說申江的股評是很靈光的。

看見崔鈞毅來了,申江掰開人群走過來:“小毅,最近我研究江恩理論,發明了一個新的電腦程式,只要用我的程式,電腦就會自動找出股票買賣點,要不要試試?”

說著,申江跟著崔鈞毅走進了辦公室。

到了辦公室,崔鈞毅發現大家已經早早地來了,申江、張梅等都已經安置好了。

崔鈞毅只好用最靠門的一張辦公桌。

崔鈞毅說:“你們這些沒良心的,看我不在,就給我安置了一個門衛的位置!”

申江開玩笑道:“小毅,不叫門衛,叫門神,有你把著,我們的財運一定好。”

張梅端咖啡給他,“以後你就是崔門神!”等了一會兒,她看崔鈞毅不開心的樣子,又過來問,“你真的不喜歡那個辦公桌?要是真不喜歡,我就跟你換!我們對調!”崔鈞毅說,不是的,他有另外的事兒。張梅問是什麼,他猶豫著沒有說。

這時候,吳單走了過來:“崔鈞毅,公司今天要搬場,你怎麼這麼晚來?你要是再不來,我們就把你的辦公桌放門外啦,讓你到樓下的股民中間去辦公!”

崔鈞毅道:“哦?隨便。沒我的辦公桌我就到過道里擺地攤好啦!”

“你擺地攤,你爸媽怎麼辦?你爸病啦。你媽叫你籌錢寄回去呢。老太太好像挺急。”吳單拉了崔鈞毅到門外:“趕緊籌點錢,給你老爸寄去。聽你老孃的意思,挺著急,說不定病得挺重。”

崔鈞毅焦急地說:“我哪裡籌得出錢啊!”

吳單道:“要不割肉?你可別說想跟我借錢,玩股票的人,沒有借錢兩個字。道上規矩,你不會不懂吧?”

崔鈞毅說:“我倒是真的想跟你借錢呢!要不,你先借我10000得了!沒有?5000也行啊。”

吳單說:“要錢沒有,要高利貸,我多的是。”說著吳單翻開兩隻褲袋,向崔鈞毅亮了亮,逃也似地走了。

申江拿手提電腦演示他的新軟體。結果,軟體找到的大黑馬竟然是市盈率200倍的垃圾股000525。大家一陣鬨笑,不過申江並不生氣。

崔鈞毅說,在中國炒股票,恐怕沒有贏錢的道理啊。在股價上,散戶要和機構博弈,要虎口奪食;在公司經營層面,散戶要和國有股、法人股東博弈,這大概相當於與虎謀皮吧。這裡哪有散戶的活路呢?你的什麼軟體,能測出哪個大股東是善良的,不會挪用公司款項?你的軟體能測出哪個坐莊的是善良的,不會一夜之間甩掉所有散戶?

張梅偷偷拉了拉崔鈞毅,示意崔鈞毅跟她出來。到了門外,張梅給崔鈞毅一個信封,這裡是2000塊,你拿去先救急!崔鈞毅看著張梅,說不出話。張梅挽了崔鈞毅的胳膊,兩個人一起往外走。我們這就去郵局,把錢給兩位老人匯去!崔鈞毅不禁哀嘆起來,我們已經學了半年股票了,要說對股市也瞭解不少了,為什麼我們老是虧本呢?

張梅歪著頭說,要說了解股市,恐怕我們都是皮毛。這些天我想了一下,二級市場上那些股票,哪個是符合巴菲特的價值投資理論的呢?想想那些股票的價格,高得驚人,市贏率平均水平竟然是40倍!就是說你投資進去的錢,要是拿股利的話,要40年才能收回!這是什麼概念啊,根本就不值得投資。

崔鈞毅道:“是啊,要在這裡掙錢,只有坐莊一條路。你看看那些公司,有哪家是正經八百地給股民紅利回報的?股民從公司得不到回報,就只能在二級市場上博取差價,互相賭一把啦。這兩年股市上升,股民掙的都是自己的錢。新股民進來,帶進了資金,抬高了股價,等到有一天,沒有新股民來了,這個股市要還是這樣,恐怕就沒救了。”

張梅轉身,認真地問崔鈞毅:“難道真的只有坐莊才能在這個股市掙錢?這可是掙昧心錢,坑人的。”

崔鈞毅點點頭道:“也許只有這條路啦!”

張梅看著崔鈞毅問道:“你要是有大資金,你做嗎?”

崔鈞毅回頭反問:“你是問我做不做莊?”

崔鈞毅拉了拉張梅的手,說道:“如果我有機會,我會做一個善莊,知道嗎?善莊就是按照價值投資的理念去控制公司,讓公司不能胡作非為,為中小股民,也為自己掙一份善良的利潤。”

張梅說:“我看得沒錯!”

崔鈞毅搖搖頭,看我幹嗎,我哪裡有這個機會。我說得到,做不到的。

張梅挽了他的胳膊,堅定地說,你做得到的。

崔鈞毅焦慮起來,公司裡同事的眼睛尖得不得了。張梅挽著他走,這可不行。他掙脫張梅的手,“不許騷擾我!”張梅伸了一下舌頭,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好啦!誰希罕你?”

想到自己籌2000塊都沒有能力,還要張梅資助,崔鈞毅心頭不禁一陣酸楚。自己非常認真地研究股市,按照價值投資理論選的那些股票不但不漲,還跌了不少。跌了以後,其中一家公司的老總竟然說,二級市場上的股價和公司沒有關係,他根本不關心。是啊,他為什麼要關心二級市場上的那些股民的利益呢?只有國有股、法人股東能決定他的任免,他只要對那些股東負責就行了。而二級市場上的那些流通股東根本就不在他考慮的範圍內!公司每年都在盈利,但是,他從來沒有分紅過。相反還要增發新股,圈散戶的錢。他圈來的錢做什麼去了呢?給法人股東侵佔借去了,去年,他一筆虧損記提,就把法人股東佔款一筆勾銷了,好大方啊!

崔鈞毅深深地嘆了口氣。錢!到哪兒去掙錢呢?不能再等了,錢是等不來的,錢一定是掙來的。應該想想,好好想想了。

張梅說:“別擔心,你會掙大錢的!”

崔鈞毅搖搖頭。

他們一起去寄了錢,又給崔鈞毅的母親打了電話,原來崔鈞毅的爸爸膽結石發作,要開刀。張梅問他要不要回去看看,他說,自己這個樣子,連個路費都沒有,怎麼回去?張梅說,你沒有我有啊!

下午開會,武瓊斯說公司要做二級市場股票自營,以後不能完全靠一級市場了。他召集大家開會,商量自營的事兒,一來聽聽大家的意見,二來也藉機看看公司裡有沒有新人能擔大任。吳單第一個發言,主要講坐莊技巧,特別是操盤技法,他主要講早盤透過單對敲壓低股價吸貨的方法,捎帶也講了透過尾盤拉昇維持高股價出貨的方法。吳單認為,只要有資金支援,公司透過坐莊實現盈利應該沒有問題。輪到崔鈞毅發言,他給出了一個公式,根據這個公式,可以非常簡單地計算出莊家的成本,並在計算機上描畫出莊家的吸貨點和出貨點。大家看了,覺得非常神奇。吳單不服氣地指出這個公式存在缺陷,他說,莊家的技法千變萬化,經常主動出擊、騙線,這種被動的計算機公式,恰恰給騙線莊家提供了機會。崔鈞毅並不反駁,而是順著吳單的意思說道:“我的這個公式,還不如申江的軟體。他的軟體可以自動跟蹤辨識莊股,辨認莊家的吸貨點和出貨點。我去看了他的軟體。”吳單轉向申江:“真有這樣的軟體?能識別莊股?”申江點點頭:“我的軟體絕對能做到這一點,當然現在,這個軟體還有問題,還要改進!”崔鈞毅也笑著說:“能!有20%的成功率,但是,要等莊家差不多做完了之後。”大家笑了起來。

武瓊斯悄悄問身邊的張梅:“如果吳單坐莊,崔鈞毅能識破嗎?”

張梅精彩地回答了武瓊斯的問題:“如果崔鈞毅不告訴吳主任,吳主任一定不會知道崔鈞毅正在跟莊。”

這個時候,崔鈞毅話鋒一轉:“其實我越來越不相信技術分析了!再好的技術指標都不能反映一家公司的基本面的變化。而股票是什麼呢?是公司的價值,是公司的盈利能力以及人們對盈利能力的預期。有什麼技術指標反映這個呢?技術只能反映股票價格過去的波動,永遠不能反映它的未來。”

散了會,崔鈞毅回到辦公室。他現在每個月的工資是1200元,交了住宿費和伙食費,零用錢只有500元。前些日子,父親、母親聽說他在證券公司工作,以為他炒股會掙錢,哪裡知道,他這樣做小職員是沒有什麼出息的,連個內幕訊息都弄不到,更不要說掙大錢了。想來想去,現在手頭惟一可做的就是把大航集團的那批錢圈進來。如果自己能把那批錢圈進來,再要求武瓊斯給自己操盤,武瓊斯也許會答應的。

西藏曆險之後,武瓊斯對崔鈞毅的態度明顯熱絡了許多,但是,武瓊斯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人,他不會因為個人的感激之情做對他沒有利的事情,這樣的人,只有你主動找到了和他對路的事情,對他有利有用的事情,他的權力才會起作用,才會幫你。怎麼才能把大航集團的錢圈進來呢?這些人裡最關鍵的是周重天,而崔鈞毅能動用的和周重天有關係的人是邢小麗和周妮。正經對手呢?是盧平。崔鈞毅把這些人的名字列在一張紙上,想了很久,最終覺得這些人裡頭,最能幫他、又能起到鑰匙作用的是邢小麗。

他給邢小麗打電話,邢小麗聽了,安慰他道:“小毅,別急,邢姐給你安排,邢姐知道你的心思!”邢小麗約他晚上到她那裡聚一下。

放了電話,崔鈞毅開始想盧平的事兒。他和盧平是大學同學,而且是要好的大學同學,兩個人不能成為敵人,應該成為朋友。也就是說,兩個人應該合作去爭取周重天的那筆錢。怎麼合作呢?一個絕妙的方案突然冒了出來。假如甲乙兩方分別從第三方貸入一筆錢購進某隻股票,由於中國股市沒有做空機制,依據常理,甲方、乙方只能透過共同坐莊抬高股價,然後高位兌現實現盈利。但是,這樣做風險很大。現在,若讓甲方、乙方之間簽訂一個股票期貨合同,一個做多,一個做空,確保在某個平衡點雙方交接股票。假若有這個機制,第三方的那筆本金將非常安全,而甲方、乙方又能分別獲得相當的收益。甲方實際上一開始就得到了全部資金,而乙方一開始就已經確保自己在現價下方某個點位獲得了股票,一開始乙方賬面就是盈利的,雖然他在合同期內要鎖倉。

崔鈞毅被自己的這個天才方案弄得渾身燥熱。他找來申江和張梅,申江和張梅都說這個計劃可行,又提了一點具體的建議。張梅主動要求做計劃書,起草各種檔案。崔鈞毅很受鼓舞,內心很感激張梅,他知道張梅是想幫他的忙。

三個人商量好了,崔鈞毅給盧平打電話,盧平也很興奮,覺得可以合作。盧平還自告奮勇,去說服周妮。放了電話,崔鈞毅要張梅把計劃做好後,直接送給盧平看。他笑著說:“搞定盧平,回頭有賞。”張梅白了他一眼,罵了一聲:“十三點!我不去跑腿,我做好了,讓申江去。”申江說:“得了,你們不要推諉了,我去,我正想讓盧平看看我的新軟體呢!”他轉過身對崔鈞毅說:“小毅,你幫我介紹一下盧平吧,他倒是有可能試用我的軟體!他地位比我們高!”

下班了,崔鈞毅早早來到邢小麗家。邢小麗帶他到向西的露臺上喝烏龍茶,崔鈞毅是第一次接觸這種茶,一下子被烏龍茶濃郁的香味吸引住了,大大地讚美起烏龍茶來。

邢小麗看了看崔鈞毅,說道:“小弟,你有細膩的味覺和嗅覺,這說明你骨子裡有貴族氣。這種氣息是天生的,加上你的機靈,你將來能成!邢姐就成不了你那麼大的事兒了,將來要你照顧邢姐哦!”

崔鈞毅不好意思了。“邢姐,你也不老啊,你很能幹,單身能有這麼大房子,真羨慕。將來我要是也能在上海買幢像你這樣的房子就好了,你就是我的理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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