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錢!”崔鈞毅對老人說。
老人給了他一個嘴巴:“滾!”
是啊。崔鈞毅要什麼呢?在江北的一個小鎮上,他又能要什麼呢?崔鈞毅說:“我要過得富貴!”可是,富貴是崔鈞毅這樣的人能要的嗎?崔鈞毅抹了一下嘴角的血,又重複了一遍:“我要過得富貴!”這時候,他的腦子裡只有恨,歉疚全沒了。
路燈還沒有熄,崔鈞毅就離開三餘了。
他要離開這個地方。
那個老人對他說:你以後永遠不要在三餘出現。聲音從老人的牙齒縫裡出來,似乎要戳穿崔鈞毅的耳膜。崔鈞毅對著老人發呆,什麼話也說不出。那個原本要做崔鈞毅岳父的人,那個試圖把女兒嫁給崔鈞毅的人,終於對他失望了,他要崔鈞毅走得遠遠的,永遠不要再出現。“你現在就走吧!”這次,老人語調平和了。崔鈞毅想,老人是對的,憑什麼把女兒交給他呢?他一無所有,沒有房子,沒有票子。本來這些還好說,誰活不是一輩子,風光是一輩子,貧賤也是一輩子,可是,崔鈞毅不安分,老人看透了他,看見了他心裡的狼,老人就不能把女兒給他了。“總有一天他會像狼一樣跑掉,頭也不回!”他對女兒這樣說,“不如現在就讓他滾。”
“我沒騙她的錢,我只是拿她的錢投資,我只是投資失敗!”
“你不用還了!要說欠,你欠的哪裡是錢?是人命!”老人頭也不回地說。
開往上海的船上,那個瞎子拽住崔鈞毅,崔鈞毅看到他黑洞洞的眼神亮了一下:“你命犯天煞,不會有好報!”瞎子說得惡狠狠的,手在用力,指甲掐到崔鈞毅的肉裡了。崔鈞毅疼了,非常疼,但他說不出話,這個瞎子為什麼要抓住他呢?他真的能明斷天機麼?崔鈞毅不相信。也許瞎子只是想嚇唬嚇唬他,只是想從他身上弄點錢。“如果是這樣,我不會給你一分一釐。”他在心裡說。
但是,崔鈞毅沒有動,就讓他那麼掐著,等著他眼神裡的亮暗下去,瞎子慢慢鬆了手,然後走開,他的步子那麼大,身段那麼靈活,一下子就消失在鐵欄杆的盡頭,竟然不像一個盲人。“他把詛咒留了下來,然後自己消失了。”
瞎子沒有要錢,就消失了,這讓崔鈞毅難受,離開三餘是命運的安排麼?他這麼多年在三餘,最後得到的就只有這個詛咒麼?
江風一吹,崔鈞毅似乎突然明白過來,他的處境叫離鄉背井。離開故鄉了,就這麼簡單。即使那裡有他的父親、母親、兄長,崔鈞毅愛的人,崔鈞毅所有認識的人,崔鈞毅所有的記憶,崔鈞毅在那裡用掉了的童年、少年,但在崔鈞毅25歲的時候,崔鈞毅一無所有地離開了它,身上什麼也沒有,除了剛剛得到的詛咒。
崔鈞毅愛江北,那些交錯的河流、河流裡魚,油菜花燦爛的田野,還有田野裡棲息著的祖先們的魂靈,那些魂靈就住在麥地裡,那些刻著名字的石碑底下。崔鈞毅每年去看他們,開始是祖父帶崔鈞毅去,他牽著崔鈞毅的手,在麥地裡走,一個一個名字,一塊一塊石碑地看,他念給崔鈞毅聽,後來祖父也走到了那些石碑和名字裡去了,然後是父親帶崔鈞毅去,崔鈞毅知道,父親和崔鈞毅,有一天也會走到這些石碑和名字裡去,崔鈞毅們將永遠在一起。相比起來,崔鈞毅們在地上的家只是臨時住所,而這裡的家,卻是永久的,崔鈞毅們無論在地上住多久,都要回到這裡。
崔鈞毅不能沒有他們,他們在地下看著崔鈞毅,看著崔鈞毅出生、長大、衰老,沒有他們看著,崔鈞毅就長不大,也老不了,不能在老中得到平靜的內心,不能安詳地死去,不能死在地上。
但是,現在,崔鈞毅離開了。
六點的時候,船開進吳淞口,夕陽在灰暗的江面上留下一些巨大的倒映,逆光中,遠處一些柳樹歪歪斜斜,在沒有風的黃昏,它們的搖擺顯得非常奇異。
這一年的上海,非常熱,熱得江面上到處是氤氳的水蒸氣。
多年來,那個熱的江面構成了崔鈞毅對上海最深刻的印象之一。崔鈞毅相信那個時刻,在吳淞口看到的那些柳樹,那些黃昏中靜默著卻無風而動的柳樹,它們和上海這個城市有著神祕的聯絡。雖然想像中的上海應該是在那些高樓大廈裡的,不應該是一些柳樹。
在崔鈞毅的故鄉,此刻,也有柳樹一排一排地排在夏天裡,但它們是會唱歌的,知了在其中大聲叫喊,唱出高亢激昂的調子來,風不會招惹這樣的柳樹,它們被一團熱包圍著,熱氣蒸騰著,它們似乎喜歡熱,它們不會在熱中無奈地忸怩搖擺。
河岸的兩邊有幾艘破舊的軍艦,軍艦後面是灰色的水泥圍牆。上海,上海,就在那些軍艦的後面吧,上海,上海,就在那些灰色的水泥圍牆後面吧。
沒過幾分鐘,實在是太快了,“當”的一聲,上海就到了,船上有人大聲喊:上海到了,上海到了。有人挑著擔子開始往外走。
是啊。上海就這樣到了。
崔鈞毅除了一隻很小的手提包,沒有什麼行李,但他比那些有行李的人沉重。崔鈞毅拖著身子隨著人流走出滿地水漬的碼頭,兩邊是低矮的鋪面,有個小夥子,站在人流的中間,手裡拿著卡片在分發,他的T恤已經溼透了,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口上,他問道:“要住房嗎?最便宜的?”說著,他把一張卡片塞進崔鈞毅的手裡,還鄭重地在崔鈞毅的手掌上按了一按。
“你們的旅館在上海嗎?我要去上海!”崔鈞毅猶疑著說,崔鈞毅想,他一定聽不見我在說什麼。
果然,他沒有聽崔鈞毅說話,崔鈞毅離開他,一個人站到馬路邊,馬路上的熱浪迎面撞了過來。熱浪中的人流,他們坐在汽車裡,飛速地移動著,在人流的後面是那些拆了一半的樓房,黑魆魆的磚塊**著,像老人的牙齒。上海多大了呢?大概90多吧。現在,崔鈞毅在大街上首先看到了他的牙齒,它們空洞地張著,對著人流。
崔鈞毅要去上海,住在上海,生活在上海。
“你這就對了,來上海一趟,不能住在碼頭上,這裡哪是上海啊?你應該住到我們那裡,我們那裡才是上海。”計程車司機一邊擤鼻涕一邊打方向盤,他打得太猛了,崔鈞毅差點在後座上翻倒,司機從後視鏡裡看看崔鈞毅,問,“你是來上海出差?行李很少!”
崔鈞毅說:“我來上海工作。”崔鈞毅想說,我一件行李也不帶,就是不想讓自己和過去有聯絡,我是來找新生活的。
“哦!你們都覺得上海好,來了就不想走,你們把上海當什麼?當錢包?”司機雙手脫把,重新戴上手套。
“師傅,我上過大學,我不是來這裡揀錢包的,我要自己掙一隻錢包。”崔鈞毅能說什麼呢?面對一個上海人,他這個外鄉人能說什麼?他不是來搶飯碗的,是來造飯碗的?其實,崔鈞毅心裡一點底都沒有,他身上只有1000來塊,是他半年的工資加學期獎。
司機不耐煩地說:“那你到底去哪兒啊?看你樣子挺正經的一個人,給你介紹一戶人家住吧。你住旅館,價格也太高啦,恐怕你住不上幾天人家就要趕你走啦!”
司機把崔鈞毅拉到烏魯木齊路328弄,樓下的大門半開著,門把手上滿是灰,司機一邊提醒崔鈞毅小心,一邊自己卻打了個趔趄,差點兒摔倒。原來,進門就是樓梯臺階,沒亮燈,黑得根本看不清楚,崔鈞毅跟著司機往樓上爬,爬了三層,樓梯真陡,崔鈞毅沒見過這麼陡這麼窄的樓梯,身子老是在牆上、扶手上磕碰。一路摸上來,感覺兩隻手上全是灰,灰吸了他的手汗,黏糊糊的。
崔鈞毅不知道為什麼,上海人不把樓道修得寬敞一點,又為什麼不亮個燈。
“死人,帶人來,也不說一聲!”女主人開了門把他們讓進去,輕聲對老宋埋怨。
進屋,崔鈞毅才發現屋裡非常乾淨,和屋子外面的感覺完全兩樣。這是一個兩居室加一個小廳的小戶,他們所在的是一個過道式的廚房,小,一張桌子擺著,他們三個人就只能坐下來說話了,司機把崔鈞毅介紹給女主人:“小夥子,你遇見張姨算是遇見好人了!你運氣好,張姨正好要個房客!”
張姨穿著一件大花的短袖衫,下身是白色的褲子,看得出來,因為居家的緣故,裡面並沒有穿胸衣,溫潤的乳在紅白相間的圖案下晃著,渾圓的臀部不張不弛不藏不露,這是女人最好的年紀,一切都是成熟的,但是又不過熟,大城市的女人是豐滿的,有大城市的白皙和優容,但又是利落、時髦的,絕沒有拖沓的感覺。
崔鈞毅沒頭腦地緊張起來,不知說什麼好,坐在那裡,手上是剛剛從樓道上抹來的灰。張姨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這時司機說:“小夥子,260塊一個月,你就好好住著,找個工作安頓下來。”說著,司機轉身對張姨說了聲“我還要做生意去”,就走了。屋裡留下張姨和崔鈞毅兩個人,崔鈞毅更緊張了。
張姨仔細盤問起崔鈞毅來,問崔鈞毅家住哪裡,為什麼來上海,等等,崔鈞毅一一答了,但是,他的確不知道怎麼回答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要來上海呢?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上海,張姨臉色就不好了:“看你長得不錯,還是大學生,怎麼就這麼說話呢?”
崔鈞毅說:“張姨,你就留下我吧,我身上有1000塊,要是這錢花光了,我絕不賴著。”
張姨面露難色:“按理,付三壓一,你得付我1000塊。”
崔鈞毅不知道怎麼說服張姨,他抽出600塊,放在桌上:“我先給你這些,您讓我先住,那剩下的,我按月複利10%算給你,我掙了錢,立即還。”
張姨嘆了口氣,嘟囔了一句:“老宋這人,做事兒就是不著道。”收了錢,起身把崔鈞毅領進一間小屋。崔鈞毅想,老宋大概就是剛剛走了的那個司機吧。小屋只有十二三個平方的樣子,一張木床,一張小的桌子,崔鈞毅站在床邊,張姨就只能頂著他的膝蓋和他說話了:“這以前是我小女兒的房間,現在,她上大學了,平時不回家,租出來,家裡人氣也旺一點。”
等張姨出去,崔鈞毅關了門,躺下來才發覺天花板很高,足有3米,上面裝飾著西式石刻花紋,花紋的雕工很細緻,看得出來,這樓以前是大戶人家的,也許這間原來是大客廳的一部分,那麼,外面的廚房呢?另一間呢?崔鈞毅想把整個房子看一看,但是,一陣疲倦和哀傷讓他在**陷得更深了。他翻開報紙,看了幾頁,翻到廣告,黃浦證券公司在招人,倒是可以去看看。
要是找不到工作,400塊錢能支撐幾天?
醒來的時候,崔鈞毅聽到外面有人在說話:“你們放心吧,這人不像是壞人。”像是老宋的聲音。
“這可說不定,上海大學中文系的教授戴厚英和她的孫女兒,最近被一個外地人殺了,這個外地人還是她老鄉呢?據說戴老師還給過他很多幫助的。我媽一個人在家,我怎麼放心。”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
“老宋,你怎麼隨便什麼人都往家裡領?”這是張姨在埋怨。
“我一個司機,哪裡認識什麼人呢?你要個房客,我看他正好要找房子,就帶來了。”老宋低聲下氣地解釋。
“現在怎麼辦呢?阿梅一定要他走,我可開不了口,這會兒趕他走,他去哪兒啊?小夥子也怪可憐的,進去就沒有出來過,也沒看他吃飯去!”張姨說。
他們壓低了聲音,但是,這房子隔音太差,崔鈞毅還是聽得真真切切。是不是他們故意說給自己聽,讓自己知趣地告辭呢?好像不是。崔鈞毅想上一下廁所,但是,最後還是忍了。早晨8點不到。上海海關大樓的鐘聲響了,外灘、高架在曙光中露出輪廓。但是,老式里弄裡,似乎一切還沒有復甦。崔鈞毅在飢餓中醒了過來,昨天幾乎一整天沒有吃飯,腸胃都空了,崔鈞毅爬起來,感覺頭有點暈。外間沒有人,可能他們都上班去了吧。
9月的上海,天已經不那麼熱了,但是,兩天沒洗澡的崔鈞毅還是感到渾身難受。崔鈞毅到洗手間用冷水抹了一把臉,他沒有毛巾,只能用手擦了一下,抹掉臉上的水珠,看看下巴上,鬍子長出來了。今天要出門找工作,不能這麼邋遢,得收拾一下。看看洗手間裡,各種各樣的洗髮水、洗臉液,各種各樣的毛巾整齊的擺放著,但是,人家的東西,自己是不能用的。
張姨穿著練功服從外面進來,手裡提著早點,她喊崔鈞毅:“小毅,阿姨買了早點,一起吃吧。”說著,張姨走進洗手間,從架子上扯下一條毛巾,“這是阿姨昨天給你翻出來的,新的,你先用著吧。一個人出門,也怪可憐的,連換洗的衣服也沒有。”說著,又遞給他一把牙刷。
裡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張姨拉了裡面出來的女孩給崔鈞毅介紹:“這是我女兒張梅,在上大學,昨晚回來的。”
張梅穿著一件吊帶衫,差不多半透明,裡面的內衣隱隱約約,頭髮亂蓬蓬的,崔鈞毅低下頭,說:“你先用洗手間吧。”
張梅卻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你說你是大學生,你是哪個大學畢業的啊?”
崔鈞毅說:“我是西北大學畢業的!”
張梅一邊理頭髮,一邊盯著崔鈞毅,上下打量,追問道:“哪個專業?”
崔鈞毅被張梅盯得很不好意思,“國際金融專業。”
張梅轉了一下眼珠道:“我在復旦,研究生二年級,不過金融專業,我可不知道,要看看你會不會做高等數學。”說著,她噔噔噔地跑回房間,拿出一個本子攤到崔鈞毅面前,“要是你把這幾道題做了,做得出來,就證明你是大學生。”
張姨出來打圓場:“先讓人家吃了早飯再做,餓著肚子怎麼做?人家昨晚也沒吃飯!”
高等數學是崔鈞毅的強項,崔鈞毅說:“張姨,不要緊,我一會兒就能完。”他提起筆,做起來,這幾道題其實都不難,是幾道統計概率題,沒幾分鐘,他就做完了。
張梅拿過去看,用筆演算,指著一段要崔鈞毅解釋,崔鈞毅俯身過去,從張梅手上拿筆,張梅攥著不給,你怎麼都沒有演算過程啊?直接到了答案?崔鈞毅說,我有心算能力,有些步驟不用寫出來,我的腦子可以直接見到。張梅鼻子裡“哼”了一聲,你有這本事?她抬起頭來,頭差點碰到崔鈞毅的鼻子,身上那種少女特有的氣息衝得崔鈞毅一陣暈眩,崔鈞毅不由地往後讓了一讓!張梅不屑地叫起來,喲,還不好意思了?我還沒有怎麼的呢?鄉下人。
崔鈞毅張了張嘴,沒有說話,接過張姨遞過來的豆漿,埋頭喝起來,張梅嗵嗵嗵地進洗手間了。
崔鈞毅喝完了豆漿,又吃了一根油條,心裡想著面試的事兒,他不懂證券,面試一點把握也沒有,怎麼才能出奇制勝,給面試官留個特殊印象呢?想起自己上大學參加數學競賽的事兒,崔鈞毅腦子裡漸漸有了主意。他對張姨說,要去天目路上的恆豐大廈應聘,張姨告訴他先乘49路,再換64路。將要出門,張姨又說,這樣哪成啊?看上去那麼土氣,真就是鄉下人了,一點賣相也沒有!說著,張姨到洗手間拿了髮膠,往他頭上塗,然後左看右看,還是不順眼,問他有沒有其他衣服了?崔鈞毅說只有一件短袖襯衫,張姨就讓他換長袖,他沒有長袖襯衫,只說,張姨你借我一隻計算器,有計算器,我一定成功。張姨給他拿了平時上菜場用的計算器。
出門的時候,崔鈞毅聽見張梅從洗手間出來了。張梅說,媽,幹嗎對這個鄉下人這麼好?你把他那麼一弄更鄉氣了。張姨說,不要老是鄉下人、鄉下人地叫人家,看他倒不像是白相人,你外公當初來上海,不也一樣是鄉下人?人家看起來很清秀,至少比你好看多了。
公交車一路開著,崔鈞毅在座位上睡著了。早晨的上海雖然嘈雜,但是,擋不住崔鈞毅的年輕,年輕人就是好睡,尤其是早晨。醒來的時候,公交車堵在恆豐路橋上,不上不下的樣子,人們焦急地看著前方,不知道前方發生了什麼事兒,邊上交警騎著摩托呼嘯而過,崔鈞毅發現自己的頭竟然枕在一位女士的肩膀上。他掃了一眼那位女士,她很端莊,像無法採摘的凌霄花,甚至有些高傲。崔鈞毅想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對這位女士有這種感覺,其實,作為一個外省人,在上海,他眼裡幾乎所有的上海人都是有些高傲的,他們有城裡人,特別是大城市特有的貴氣。他忍不住又瞟了一眼旁邊的女子,但見她脖子上掛著一隻十字架,那十字架在晨光中隱隱地閃爍。
崔鈞毅臉紅了,他不好意思地對那女子笑了笑:“這是怎麼了,怎麼車不動了?幾點了?”
那女子玩著手上的大哥大,笑著說:“橋上!堵車了。小弟,在哪兒上班?急著報到?”
崔鈞毅猶豫了一下,答道:“證券公司!”
那女子道:“哪家公司?”
崔鈞毅低聲說:“黃浦公司!”
那女子打量了他一下,點點頭。
崔鈞毅一看手錶,忙從車窗翻出車廂,又翻過快車道欄杆,往前急走。剛走不遠就被交警逮住,交警掄起架勢要教育他,崔鈞毅靈機一動裝起啞巴來,他嗷嗷叫著,手上比比劃劃,一邊腳上也沒有閒著,往後遛。交警狐疑起來,正猶豫著怎麼對付崔鈞毅的當口,崔鈞毅已經一溜煙跑了。
車上,那女子一邊打電話,一邊把崔鈞毅的把戲看在眼裡。
到了黃浦公司,崔鈞毅發現已經有幾十個人在這裡等著了。崔鈞毅感覺那點可憐的信心正從心裡往外漏,什麼時候輪到自己呢?恐怕上午是輪不上了吧?一會兒,一位祕書進來,給大家發了號,又招呼第一個人進去。崔鈞毅感覺從來沒有那麼虛弱過。在三餘教書的時候,他有過這種感覺,他覺得自己就要爛了,而且他得眼看著自己爛下去,一點兒動彈不得。他逃離了三餘,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這種虛弱的感覺還跟著他?
輪到崔鈞毅已經是中午12點了,崔鈞毅向考官們一一鞠躬問好。
坐在中間的武總問道:“你今天是怎麼過來的?”武總的聲音極其洪亮,好像不是對著他說話,而是在百人大會上發言。
崔鈞毅打起精神,他想給武總一個朝氣一點的印象:“坐公共汽車。”
武總點上一根菸,抽了一口,“你知道你為什麼坐公共汽車嗎?”
“因為窮!”
武總又說:“但是如果你坐公共汽車,你就永遠也富不了,因為你把時間浪費在路上了,你永遠比打的和自己開車的人慢半拍!”
崔鈞毅提高了聲音,他得迎上去:“所以,真想掙錢的人應該先借錢買車,然後開著借錢買的車,去掙錢。”
武總哈哈大笑起來,揮著大手道:“小夥子,不錯啊。有思路,有志氣。看資料,你是西北大學畢業的,國貿專業?懂證券嗎?”
崔鈞毅從座位上站起來,他動作太快了,差點兒帶倒了椅子。他幾乎是撲向武總的:“武總,我有特殊的心算能力和數字記憶力,我現在不懂證券,但是,我會懂得很快!”武總顯然讓他的舉動嚇了一跳,身子向後仰了一仰。這會兒,崔鈞毅顧不得許多了,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要贏,要這份工作!他把計算器放在武總的手上,“武總,我看著你擊鍵,你可以一口氣打14個數字的加減乘除,你打完,我可以用筆默寫出來,並且同時給出得數。”
武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過計算器,遮住螢幕,一口氣打了14組數字。
崔鈞毅閉著眼睛,立即把那14組數字默寫了出來,並寫出了結果。
武總掀開遮在計算器螢幕上的紙,看了一下答案,果然對。他拉開大班椅,站起來,傾著前身,一手抓住崔鈞毅的肩膀,一手握著崔鈞毅的手,大聲道:“小夥子,奇才啊!”
我被錄用了?崔鈞毅心頭一陣狂喜。可是,武總又收回了手,他轉身對身邊的兩個人道:“可我們是證券公司,不是數學研究所。”那兩人都附和著點點頭。
崔鈞毅被眼前局勢的突變弄得轉不過彎:“你是說你不要我?”崔鈞毅一下子暈眩起來,為自己的自作聰明感到後悔。武總換了個姿勢,兩隻手鄭重地握住他,還往下壓了兩下:“小夥子,你到我們這裡來,恐怕是要屈才啊,我們這裡只是掙點錢過生活的地方,你要好好考慮!”
崔鈞毅想說,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錢,我就想掙錢。但是,自尊不允許他說話了。
武總又說:“我看你不服氣,好吧,出一道題給你做,你要是能做出來,就來找我。一間屋子,門外有三個開關,裡面有三盞燈,你只能進屋一次,有什麼辦法確定三盞燈和三個開關的對應關係?你去吧,回去想想。”
他暈暈糊糊地走進電梯,又跟著人流出了電梯,到了走廊上,卻發現他乘的電梯是向上開的,他現在是在24層頂樓上。頂樓的樓道是回型的,他轉了一圈,正準備下樓,身後有人叫他:
“小弟,怎麼在這裡轉悠?你在哪層上班?”
回頭一看,想起來了,是早上在汽車上碰到的那個女子,“我其實不在這裡上班,我只是來應聘的,我還沒工作。”
“哎喲!這麼機靈漂亮的小弟,看了就讓人心疼,怎麼會找不到工作呢?”她收了手上的大哥大,從坤包裡掏出一張粉紅的名片。
崔鈞毅接了名片,上面寫著“上海鯤鵬投資有限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邢小麗”,“邢姐,原來你是總經理啊!以後有機會可要帶帶小弟,要是小弟有機會跟著邢姐做事,就是三生有幸啊。”話出了口,崔鈞毅自己也嚇了一跳,自己也能說出這樣的話?
“不錯,腦子哈快,立即就攀上來啦,邢姐倒是喜歡這種性格呢!”邢小麗乜斜了他一眼,“是不是在黃浦碰了一鼻子灰?他們武總我倒是認得的。”
說著,邢小麗在一間辦公室前停了下來,崔鈞毅急忙過去推開辦公室的門,邢小麗擋住他,“小弟,你回吧!有什麼事兒,給我電話!”說著,她嫋娜地進去了。崔鈞毅看著她性感的背影愣了,直到裡面出來一個小姐,問先生有什麼事兒嗎?他才紅了臉往外走。
沒有工作,身上的錢恐怕支撐不了幾天,他又不能天天呆在房間裡,他怕張姨那熱切的詢問的眼神,張姨希望他找到工作——要不然他怎麼付房租啊。崔鈞毅告訴張姨,他在找工作,天天一大早就出門。其實呢?他常常是買了一張報紙,然後就坐在什麼地方的臺階上,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個上午。這天,他早上給大學同學盧平打了一個電話,盧平答應幫他問問,什麼地方需要人手。之後,崔鈞毅坐在烏魯木齊路五原路口,從9點坐到1點。日頭真辣啊,中間他到附近的真元咖啡屋上了一次洗手間,順帶喝了一點自來水,其他就再也沒有動過。為什麼呢?他給盧平的那個電話號碼是街邊公用電話,他只能在那裡死等。他解開褲袋蓋,從後袋裡取出10塊錢,舔著嘴脣,邊上賣盒飯的老闆主動遞過來一盒盒飯,崔鈞毅搖搖頭,又把那張鈔票放進口袋。他想,要是兩點之前盧平不來電話,今天沒地方去,就不吃飯了,餓就餓著吧。賣盒飯的老闆說:“兄弟,人是飯做的,你不吃飯,馬上就沒形兒了。”崔鈞毅一陣難受,“你就知道吃!吃!吃!”老闆也不介意他的態度,繼續說道,“在這裡混,混不出明堂,還不如回家去,年輕,沒有錢,但是力氣總是有的,回鄉做個事兒,哪裡不活人?”崔鈞毅不想聽他嘮叨,挪了挪位置。一會兒老闆又過來,要崔鈞毅幫他整理桌椅、盛飯什麼的,可以開工錢給崔鈞毅。崔鈞毅搖頭拒絕了,“我不能做這個,我要掙大錢!”
好在盧平終於來電話了,說大航集團正在招人,又說大航集團老總周重天是他們同學周妮的父親,周妮也在大航集團工作,讓他去試試運氣。
崔鈞毅重新掏出那10塊錢,賣盒飯的老闆盛了飯給他:“兄弟,吃吧,有了力氣好做事。”老闆不要他的錢,崔鈞毅不肯白吃。我又不是要飯的,老闆。老闆就笑,我哪裡是什麼老闆,叫我老飯還行,只是混飯吃麼。聽口音,我們是老鄉,你以後叫我老範,我姓範。
崔鈞毅來到大航集團總部,恰巧碰到集團老總周重天從加長林肯中出來,門房為了讓周重天先走,故意推了崔鈞毅一把。崔鈞毅感到莫名地屈辱,可是又說不出來屈辱在什麼地方。來到樓上人事部,人事部接待員白小姐非常傲慢,說他們要會計,最好有會計資格證,問崔鈞毅有沒有,崔鈞毅答沒有,白小姐讓他把資料留下,回去等訊息。崔鈞毅問白小姐:“這裡有沒有一個叫周妮的?”白小姐警惕地反問道:“你到底是來應聘的,還是來找人的?”崔鈞毅就沒話說了。
崔鈞毅心灰意懶地從大航集團大樓走出。
反正也沒什麼事兒,崔鈞毅決定不坐公交車了,就這麼走回去。天下起雨來,崔鈞毅沒有停,仍是一路慢慢走。他聞到了雨水在水泥地上浸漬開來的味道,兩邊的冬青樹葉發出的青澀的味道,等等,這些味道混合在汽車尾氣裡的味道里,讓他頭暈。從浙江路左拐上北京路,又從石門路拐上南京路,崔鈞毅實在累了,腿發軟,就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回到家,張姨正嗑瓜子,看電視,他也沒和張姨打招呼,就徑直進了裡屋,倒在**睡過去了。
崔鈞毅不敢回家,他把父親給他交學費的10塊錢弄丟了。天暗了,崔鈞毅的父親把崔鈞毅踢進大雨中,要他去找錢。崔鈞毅邊哭邊走,遇到了他剛過門的嬸嬸,他伏在嬸嬸的懷裡,哭啊,哭啊。
“醒醒!醒醒!”有人在叫他。
他努力頂開沉重的眼瞼,發現張姨正抱著他,他的手搭在張姨胸口,頭埋在張姨的懷裡。他想讓開,卻一點力氣也沒有。這一幕是不是真的呢?是不是自己在做夢?夢中之夢?
“醒了?身上好燙!恐怕是發寒熱了。”張姨說著,放下他,走了出去。一會兒,張姨又端了赤豆湯進來,用枕頭把他的頭墊高了,一勺一勺喂他。床太窄,張姨一坐,他就只能半側躺了,他的腹部和大腿繞著張姨,張姨身上涼爽的體溫讓他舒服。張姨放了碗,“你躺一會兒,過會兒吃退燒藥,以後上街可不能淋雨,你是淋雨啦!我看你回來,臉上燒得通紅,嚇煞人!”
張姨把退燒藥放在床頭櫃上,掩上門,出去了。崔鈞毅的淚水止不住流了下來,他覺得自己真是沒用。為什麼要離開三餘呢?他覺得自己是個人物,應該幹大事兒,可實際上自己不過是個可憐蟲。
看著張姨出門,他竟然覺得特別不捨,竟然無謂地希望她在自己的身邊多坐一會兒。張姨還會進來嗎?他閉上眼睛,說不清,自己是不是盼著張姨再進來。
可是,外面有人摁門鈴,是老宋來了。只要張梅不在家,老宋隔三差五地會來看張姨。老宋在客廳脫了鞋子,徑直走到隔壁的臥室去了,又過一會兒隔壁傳來有節奏的晃動和磕碰聲。張姨壓低了聲地喘息著:“你啊,瘋啦,今天怎麼這麼大力氣?”要說,老宋是個好人,還是他的恩人,可這人也實在討厭!崔鈞毅想著,又覺得自己是忘恩負義,現在是寄人籬下,哪裡還能對別人說三道四呢!他努力不去聽隔壁的響動,可是,耳朵不聽指揮,過了很久,隔壁才止歇下來,他的眼角又溼了。崔鈞毅幾乎天天去老範那裡,有時候幫老範打下手。他問老範,三個開關在屋外,三盞燈在屋裡,只能進屋一次,怎麼判斷開關和燈的對應關係?
老範想了半天,說想不出。老範說,人的智慧都是有限的,哪裡有天的智慧那麼大?那個出題目給你的人,是想貪天的智慧。你呢?則是想用人的智慧戰勝人的智慧!你相信你比那個出題目的人更智慧?
崔鈞毅說:不是!我只是在想這道題和我人生的關係,我是不是解開了這道題,就能得到一個工作?
老範笑了:看起來你還嫩,像一隻嫩雞!好吧,什麼時候,我幫你算算,我這幾天看你面相,覺得你是大富之人,但是,富貴之後,有無妄之災!
崔鈞毅笑笑,心裡有些酸楚。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哪來的富貴?要是真能富貴,那個無妄之災又如何呢?他倒是願意富貴一下,至於那個無妄之災,要是享受過富貴了,也就由它了吧。
老範看他不說話,停了手裡的活:你在想,你根本不可能富貴,要是能富貴,那個無妄之災也不在乎?
崔鈞毅點點頭。
老範嘆口氣:你一定會富貴的,你眉宇間有聰慧之氣,擋不住的。
崔鈞毅:什麼擋不住!
老範給他一碗飯:吃吧!沒有什麼命能擋得住你的聰慧!
崔鈞毅遞錢給老範:你是說,我的命不好?
老範:你是苦活的命!你相定聰慧,命定苦活。
晚上,同學黃平和盧平來看崔鈞毅,盧平還給崔鈞毅帶了腳踏車來。
崔鈞毅又拿武瓊斯給的題目問他們,他們也想不出。
他們在老範的食攤兒上一邊喝啤酒一邊哀嘆。黃平的父親是南京軍區的領導,畢業的時候,憑關係進了浦江銀行,當初也是他們仨喝酒,黃平信誓旦旦說要做中國的金融家。現在畢業三年了,他還是小科員,職務沒升,體重倒是升了。盧平呢?另開一條道,進了當時大家都不太看好的外資投行美銘投資公司,金融沒有放開,外資投行在中國也就是擺擺門面,做不了多大正經事兒。
喝了半天,盧平的酒量差不多見底了,他惡狠狠地說:“他媽的,哪天咱哥們兒有錢了,我們也玩。”
他說的是玩祕書。他的頭兒是一個法國大鬍子,成天換中國女祕書,盧平看不過眼。
黃平酒量大,三瓶啤酒下去,樣子一點沒變:“你就那點出息?人家玩中國女人,你也玩?你和人家有什麼兩樣?”
盧平紅著臉說:“我那個時候,就招法國祕書!”
崔鈞毅不說話,他不是沒有話說,而是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說。和這兩個上海同學在一起,他覺得憋悶。人家也有痛苦,但是,人家的痛苦是發展的痛苦,他的痛苦呢?是生存的痛苦。
他悶悶地喝著酒。遠遠地看見張梅挎著坤包從路邊走過,上身穿的是吊帶衫,露出玉脂般的半個肩膀,在夜燈下非常晃眼。崔鈞毅想假裝沒看見她,但是,她卻主動跑過來,“崔鈞毅,你在這兒呢,我在找你呢!”她搬過一張凳子,一屁股坐在崔鈞毅的身邊。範老闆手腳麻利地給她加了一副碗筷,又倒了一杯啤酒。
盧平對著崔鈞毅擠眼睛,戲弄道:“崔,周妮可是還念著你呢!你怎麼不去找她?”
張梅不解地問:“周妮是誰啊?”
崔鈞毅狠狠地瞪了一眼盧平:“人家周妮想的是你,哪裡是我這樣的鄉下人?”
張梅“哦”地拖長了聲調叫起來:“原來是你的女朋友啊!看你鄉下人挺老實的樣子,原來很會花女人的啊!”
黃平看不過眼,說道:“他哪裡有女朋友,我們倒是在給他張羅一個女朋友呢!”
張梅一口喝了啤酒道:“那還張羅什麼啊,身邊不是現成的?”說著眼睛促狹地盯著崔鈞毅看。
範老闆張羅完了生意,也過來喝酒,說:“他啊,成天在我這裡混,還有人能看上他?”
崔鈞毅給老範斟酒:“老範,你不是說我命定聰慧嗎?我不會永遠在你這裡混飯的,說不定哪刻,我一飛沖天。知道什麼叫一鳴驚人麼?說的就是我的明天!”
老範說:“那你知道什麼叫敵後埋伏麼?我這就叫敵後埋伏。老弟,你老哥也是正牌大學生,要不是為女朋友打架,被開除,想當年差點從南京大學商經系畢業。”
張梅給盧平、黃平倒上酒,把空瓶子交給老範:“你就吹吧,看你在這裡一年了,也沒看你有什麼出息!”
有個張梅,氣氛一下子活了起來。不知不覺每個人都喝多了,分手的時候,黃平對崔鈞毅說:“週六我們幾個在上海的同學聚會,你來參加,三年了,大家見見,說不定有點什麼機會。”他又邀張梅一起去,崔鈞毅還在猶豫,張梅卻率先答應了:“正想見見你們這些師兄師姐呢!”崔鈞毅腦子有些遲鈍了:“你見他們有什麼用?”張梅說:“我正要找工作呢!他們不都是金融界的嗎?”崔鈞毅心想,這個上海女孩,還真不簡單,夠機靈的,自己怎麼沒往這方面想呢?其實,自己也是想過的,只是沒法放下自尊去求人家罷了!想來想去,崔鈞毅覺得自己還不如這個上海女孩。
大家道了別,一路往回走,崔鈞毅腳下有些發飄。到上樓的時候,拿鑰匙,崔鈞毅才發現,張梅是挎著他走回來的,他的手竟然摟在張梅的腰裡。而張梅呢?兩隻手幾乎是抱著他,他腦子裡的酒就有點醒了,張梅身上那種女孩的氣息讓他醒了,他放開張梅,張梅也有意無意地放開了他,似乎沒有注意到崔鈞毅的慌張,又似乎注意到了。
開了門,張姨正在看電視,看他們一起進來,吃驚得不得了。她跑過來拽住張梅,小梅:“你們一起出去啦?喝酒啦!”她從張梅手裡接過崔鈞毅,叫道:“要死了!工作工作沒有,喝酒倒在行!”她把崔鈞毅扶進屋,張梅跟進來,手裡拿了一杯溫水。張姨立即接過來說:“喝了酒不能喝白水,要加點鹽!”說著,她去加了鹽回來,然後一把拉了張梅出去,甩手還帶上了門。
第二天一大早,張梅前腳剛走,張姨就推門進來找崔鈞毅,崔鈞毅睡得迷迷糊糊,眼睛怎麼也掙不開。張姨推醒他,“小毅,醒醒,你可不許對張梅動心思,更不許動手腳,我還指望她給我養老呢!”說著,她猛地掐了崔鈞毅一把,“看你出息的!”崔鈞毅被張姨掐醒了,一看,原來,因為晨勃他的下身在短褲裡支起了一頂帳篷。他連忙側身,臉上一下子發起燒來,張姨說:“你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就老實點!”說著,張姨轉身出去了。
崔鈞毅再睡就睡不著了,其實張姨誤會他了,他哪裡會對張梅有非分之想呢!自己連飯都吃不上,哪有那份心思?再說,張姨對自己有恩,他怎麼著也不能拖張梅下水。
他爬起來,覺得自己再也不能這麼下去了。這樣混下去,又何必來上海呢?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可以找的人,黃平和盧平要是有辦法恐怕早就幫他了。周妮呢?那個大航集團,還是不去的好,女孩子真能幫他這個男人麼?想來想去,想到了邢小麗,其實,去找她自己也不損失什麼。面子是什麼呢?什麼叫失面子呢?他這個鄉下人,又有多大的面子可以失去呢?
他猶猶豫豫地給邢小麗打電話,電話那頭,邢小麗似乎已經完全不記得他了。但是,聊了兩句,邢小麗又熱情起來:“沒找到工作吧?又不好意思求女人,放不下那點男人的臭面子,所以等了那麼多天?”
崔鈞毅說:“邢姐,哪裡啊,我只是怕打攪邢姐!怕邢姐瞧不上小弟!”
“好!我相信你,你來我這兒吧。你來之前,幫我到一個地方取只箱子。”邢小麗在電話那頭報了地址、聯絡人的電話,崔鈞毅記了。
放了電話,崔鈞毅換了件襯衫,就出門了。他要到徐家彙港匯廣場拿東西,然後送到滬太路廣靈四路邢姐家去。出了門,他不捨得坐地鐵,便乘公交車,到了港匯廣場,時間差不多了,便坐在廣場前的雕塑下等。一會兒,一個男的過來問:“邢小麗叫你來的吧?”崔鈞毅連忙站起來,點頭說:“您是她朋友吧,邢姐叫我等你!”“誰是她朋友,叫那個婊子拿了錢去死吧!”一個女的聲音,崔鈞毅順著聲音往後看,才發現原來那個男的背後還站著一個女的。那個男的把一隻包交給他:“你轉給她吧,叫她不要玩了,好自為之吧!”說著那個男的又嘆口氣,“我還能怎麼樣呢?下跪過了,求饒過了,她也應該放過我了吧?”
崔鈞毅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接了箱子,鞠個躬,跟他們道別。那個男的不耐煩地揮揮手,“走吧!走吧!”彷彿他是瘟神。
到邢小麗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崔鈞毅根本沒想到,一個人能住那麼大的房子。邢姐住的房子,門廳比張姨的“客廳”還大。他跟著邢姐走進客廳,邢姐一屁股躺倒在沙發裡,點了一支菸,深深地吸了一口:“開啟皮箱!”
崔鈞毅拉開皮箱拉鍊,皮箱裡是一沓一沓的百元鈔票。他看花了眼,這是多少錢啊!他這輩子都沒有見過這麼多錢。
邢姐吐了個菸圈,滿臉倦容。她歪過頭來,面無表情地看了崔鈞毅一眼:“有沒有想過,要看看這隻箱裡是什麼東西?如果你看了會不會拿走,從此消失?”
崔鈞毅搖搖頭,他的確沒有想過開啟這隻包,他只是想把這隻包好好地交給邢姐。要是他看了這隻包裡的東西,會不會逃跑呢?他也說不清。他可以逃跑,邢姐不知道他是誰,他跑了就像世界上消失了一個菸圈一樣,邢姐是找不到他的,但是,事實是他沒有跑。這是一個好事實,還是壞事實?
“我沒有看錯人吧?小毅,你不錯!”邢姐拿過菸缸,點了一下菸灰,像是自言自語,“知道這是什麼錢嗎?是你邢姐賣身的錢,那個貪官!”
崔鈞毅坐直了身子:“邢姐,別那麼說,不管怎樣,我相信這筆錢是你應該拿的。”
“呵呵!你啊,還單純,有股子高傲,高傲是換不來錢的。你不是要錢嗎?你想錢,就要做錢的孫子,要比錢更卑賤!”
“不一定吧?”崔鈞毅小聲反駁道。
“不相信?”邢姐整個身子往下挫了挫,甩掉了拖鞋,把腳擱在了茶几上,“你過來!給你邢姐按摩一下腳底!”
崔鈞毅一下子臉紅了,他猶豫著,不知道邢姐到底是當真的,還是開玩笑。邢姐抬起頭:“怎麼?覺得彎不下你的腰?好!我給你時間,讓你想一分鐘,你是從這兒走出去,還是給我按摩腳!你彎下腰就有錢有工作,走出去,以後我就不認識你!”
說著,邢小麗抽出一疊錢來,扔在茶几上,又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機。
崔鈞毅沒有再想,他彎下腰,給邢姐按摩起來。以前他生胃病,在中醫院做理療的時候,中醫按摩師給他按過腳,他依樣畫葫蘆。邢姐說:“不錯,那天我看你在警察面前裝啞巴,就知道你將來會有出息!這麼俊的男人,怎麼能沒有出息呢?”邢姐收回了腳,總算正眼看了他一下,“你回去吧,星期一去黃浦證券上班!”
崔鈞毅站起來,眼眶有點溼了,道了聲謝謝邢姐,往外走。沒走幾步,邢姐又喊他回來,指了指扔在茶几上的錢,“拿去買套好行頭,上班穿不好,別人要看不起的!”崔鈞毅說,“我不要,有了工作,我可以自己買。”
邢小麗站起來,扔了菸頭,把錢塞在他手裡:“也不是白給你的,是你幫邢姐取錢的報酬!你知道嗎?那個貪官,說不定會殺人呢!他早就威脅要殺我了。你去,恐怕是讓他措手不及吧!”邢小麗又點上一支菸,“他這麼乖就交錢了。我也沒想到!”邢小麗看看他,“你剛剛是死裡逃生哦!”
“他有那麼毒?”崔鈞毅不由自主地倒吸了口涼氣,想到前天張姨說網上流傳著的山東某副市長在上海情人面前下跪照片的事兒,難道邢小麗就是那個“上海情人”?剛剛見過的那個男人就是“山東某副市長”?天下有那麼巧的事兒?
“你也別害怕!他不會拿你怎麼樣的!這種人我吃透了,做個官,最怕的是名聲,他玩不起的。你看,他不是給錢了嗎!我只是把他下跪的照片發到網上去,他就害怕了,這種人色厲內荏!”邢小麗用手指指那沓錢,“那沓是給你的,你拿去吧!”
“你們,到底怎麼了?其實……”崔鈞毅想探聽點什麼,他不能就這樣被矇在鼓裡,做了人家的槍手,說不定死了還沒人知道。
邢小麗沒等他問完,臉色就拉下來了:“不該問的事兒,就別問!你只要知道,這些錢是我該得的就可以了。拿上錢,回去吧!”
崔鈞毅還是不要,他不是不需要錢,而是不想拿這樣的錢;他也不是看不起邢小麗用這種方法掙錢,而是自己不願意也這樣掙錢。他剋制了自己拿走那些錢的衝動,“貧窮的男人惟一的財富就是他的意志!”他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走出了邢小麗的家門。
週六下午,張梅突然回來了,身上穿了一件醬紫色的連衣裙,還做了頭髮,高高的綰一個髮髻在頭頂上,劉海是起旋的,垂下來,臉上襯托得很生動,這身打扮讓她一下子從不諳世事的少女變成了一個成熟女孩的樣子。
“喲!一下子老了十歲,像中年婦女啊!還是剛下崗的。”崔鈞毅說。
張梅說:“還不是為了你,給你撐門面?知道你那些同學都是白領,不敢穿牛仔褲去!”
崔鈞毅說:“我還沒想好去不去呢!”
張梅一邊跑進洗手間照鏡子,一邊大聲說:“去吧!說不定有什麼機會呢!”
崔鈞毅說:“我已經找到工作了!黃浦證券!”
張梅跳了出來:“你真找到工作啦?我說吧,我就跟我媽說,你是潛龍在淵,將來一定會有出息的,我叫媽對你好點,你看,我說得沒錯吧?不過,同學聚會還是去吧,你找到工作了,我畢業還要找呢!真想見識見識這些師姐師兄!”
張梅到底是上海女孩,大小事情都是很精明的,小九九打得明白著呢。
崔鈞毅笑笑,也不計較:“你啊,恐怕是叫你媽對我差點吧?”
聚會在黃平家,是黃平父親給兒子準備的結婚用房,一套三室兩廳,椅子不夠,大家就站著。反正是冷餐會,每個人拿一個一次性托盤。在上海的同學幾乎都來了,班主任周偉老師正好到上海出差,也到了。大家分外高興,七、八個人分散在各個房間裡,熱鬧得不得了。大家的話題主要是圍繞上海要建成國際金融中心來談,吃完了是舞會,崔鈞毅突然恢復了當初做學生時的感覺,一曲又一曲,和女同學們跳了個遍,輪到最後才找張梅跳舞,張梅就有些不高興。一會兒,盧平說今天晚會要選愚人王,結果崔鈞毅被選為當晚的愚人王。愚人王可以吻一個自己最喜歡的女人,崔鈞毅想了想,吻誰呢?周妮?他看看周妮,周妮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盧平搶過來說:“吻我吧!”崔鈞毅一把推開他,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崔鈞毅奔過去,吻了周妮。他的這個動作幾乎是瞬間做出的,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是為什麼。看得出來,周妮也大吃一驚,盧平在邊上很不自然地說:“崔,重色輕友啊!”周偉老師已經是系主任了,他找到崔鈞毅。在周偉老師眼裡,崔鈞毅是他碰到的最有數學天分的學生之一,他問崔鈞毅有沒有想過考他的數量經濟學專業的研究生。數量經濟學是以現代經濟學理論為基礎、以數量分析方法為工具,研究經濟過程和管理系統變化規律的跨學科專業,代表著中國經濟學的未來。但崔鈞毅婉言謝絕了。
盧平招呼大家拍照,崔鈞毅拉了周偉老師站在中間,黃平、周妮、伍平等兩邊站了。盧平擺好了相機,然後快速地鑽進鏡頭,不待他站穩,快門聲就響了。
黃平找到崔鈞毅,問張梅到哪兒去了,崔鈞毅這才發現張梅已經消失好一會兒了。他到處找,沒有張梅的影子,許是她生氣了,一個人先回去了。他追到樓下,才發現張梅一個人坐在臺階上,看到他過去,張梅起身就走。
崔鈞毅追過去,幹嗎幹嗎?小孩子家,還發脾氣!張梅不服氣,誰是小孩子,你才是!!
回到家,客廳桌上放著一大摞時裝袋,義大利波爾維斯特牌西裝,還有皮鞋。張姨還沒睡,看崔鈞毅和張梅一起回來,關了電視道:“一個女人送來的。”
崔鈞毅摸不著頭腦,是邢姐?他問:“是什麼人啊?長什麼樣?”
“我哪裡知道?應該問你啊!你倒問起我來了。”
張姨一邊回答一邊跟著張梅進了洗手間。張梅賭著氣進門,甩掉了皮鞋,大喊晦氣!她邊摘髮夾,邊進了洗手間。洗手間門關上了,母女兩個人在裡面嘀咕,先是張姨的聲音:“你個死小人!”接著是張梅的聲音:“哎呀!媽——”聲調拉得老長,顯然不耐煩。
崔鈞毅不好再聽人家母女說話,便一個人回房間睡了。好一會兒,張姨來喊,說洗手間空了,可以用了。但是,崔鈞毅已經睡了,他不想爬起來梳洗,張姨以為他沒有聽見,推門看了一下,見他睡了,嘟囔一句“到底是鄉下人,水也不用就睡覺”,然後輕輕掩上門。崔鈞毅眼皮重得抬不起來,也不計較張姨的嘟囔。張姨內裡有善良女人的種種好處,細膩、溫暖等等,都是不缺的,但是也有上海女人的壞處,骨子裡怎麼也不把外地人當人。在她看來,除了上海人是文明人,其他人都是野蠻人,除了上海是“城裡”,其他都是鄉下。
星期天一大早,崔鈞毅不願面對張姨母女兩個。老實說,他也不知道怎麼面對。張梅作得要命,上海女孩不好對付,還是躲著點算了。再說張姨又不樂意他和張梅相處,平時他和張姨兩個人還是挺愜意的,張梅一摻和,事兒就頭疼。
崔鈞毅早早起來,也沒什麼地方可去,便來到五原路口,看老範正哭喪著臉坐在那裡,原來他受了黑心批發商的騙,到手的香蕉都是過熟的,香蕉皮上有黑色斑點,賣不出去。老範是中午賣盒飯,為附近工地和辦公室裡的小白領服務;傍晚賣水果,為下班回家路過的人服務;晚上賣大排檔,為出來消夜納涼的服務,一天忙到晚。星期天,沒有盒飯生意,就做一天水果。
崔鈞毅笑他:你那麼會算命,怎麼不給自己算算?幹嗎成天做這個生意?累都累死了。
老範說:我和你不一樣,我是認命和躲命,你是不認命,挑戰命運的啊!
崔鈞毅仔細看了看那批香蕉,香蕉沒有爛,只是皮上有斑點。因為過熟,那些香蕉還散發出一種特殊的香味。崔鈞毅找來一塊硬紙板,用粉筆在上面寫上“馬來西亞斑點西施香蕉,新品種、新口味”。他拖著範建華來到淮海路上,擺出廣告牌,要範建華大膽提價賣。不僅不降價還提價,範建華樂了,開價三塊五一斤,沒想到過路的人還真認他的“馬來香蕉”,沒個把鐘頭,就賣光了。
回來的路上,範建華挑了一張20元的票子給崔鈞毅,崔鈞毅推開他的手,崔鈞毅說:“不要。”
範建華也不硬給:“看得出來,你是窮人有富貴志,不愛小錢,將來你會有大錢的。”
崔鈞毅心裡一動,抬眼看看範建華:“算了!你也別埋汰我啦。要是我真掙了大錢,我一定帶上你,讓你覺得交我這個朋友沒錯!”
範建華認真地說:“你是少有的那種對小錢不感興趣的‘窮人’,不容易,這是富貴相!說不定,哪天我借你發財!”
崔鈞毅心想,這個老範,說話倒是很有意思,神神道道的,可是,自己哪裡就能發大財呢?一路走著,崔鈞毅心裡又難受起來。“你真會算命?”
範建華說:“我學道家!真學!我是想通了很多問題的。”
張梅一早起來沒看見崔鈞毅,氣更大了。她一個人在家裡洗頭,要把昨天做的髮型洗掉。髮型師給她頭上上了太多的髮膠,頭髮一根根支稜著,整晚上頭上粘乎乎的,難受。她有點後悔昨天花那個錢、那個時間去做那個不倫不類的髮型。張姨和她搭話,她也不理。一個人洗完了頭,要出門。張姨問她去什麼地方,她不說,弄得張姨也不開心了。張姨想不通,一個崔鈞毅能讓張梅生這麼大氣?我看你是生小崔的氣。一個上海姑娘,生外地人的氣,值得嗎?張梅頂嘴,我怎麼不能生氣啦?你不是對他比對我還好?張姨一聽這話就更不樂意了,我對他好,是房東對房客好,你對他恐怕就沒理由了!說完了,自己又覺得沒意思,這個時候張梅也不再說話了。兩個人都覺得憋悶,一個窮小子,犯得著?過了一會兒,張姨又開始嘟囔,張梅心煩,出門去了。
11點左右,周妮來找崔鈞毅。張姨沒好氣地說:“這裡沒有叫崔鈞毅的人。”
周妮也逗:“那這裡有叫張梅的嗎?”
張姨更生氣了:“這裡沒有崔鈞毅,更沒有張梅!”崔鈞毅坐在石階邊沿上,身後是游泳館高大的廊柱,陽光從他的頭頂灑下來,一群女生路過,裡面有張梅,奇怪的是張梅竟然穿的是透明的裙子。他大聲喊:“張梅!張梅!”張梅卻不理他。這時,後面一個男生追上去,挽住了張梅,崔鈞毅再仔細看,那個男生竟然是盧平!崔鈞毅正想過去把盧平拉回來,電話鈴聲響了,原來是一場夢。
崔鈞毅爬起來,衝到客廳裡接電話。電話是邢姐打來的,問他衣服合不合身。崔鈞毅點頭說挺合身的,其實他還沒有試。電話那頭說:“合身就好!”突然想到邢姐其實不用對他這麼好,他哪裡有必要穿這麼好的衣服。他說道:“邢姐,你不用買這些的。”邢姐說:“那是你上次幫忙的報酬!”
通話的當口,崔鈞毅眼睛落在洗手間,看見張姨沒有關門,坐在座便器上,白嫩的臀部和小腹特別晃眼。崔鈞毅耳根不覺發起燒,又想起自己只穿了一條三角褲,連忙支支吾吾地掛了電話。回到房間,崔鈞毅聽外頭沒有動靜了,才起來梳洗。
秋天了,屋外的梧桐葉已經有些要謝幕的樣子。天氣還熱,不過,已經可以穿襯衫、打領帶了。今天是星期一,崔鈞毅第一天上班的日子。崔鈞毅對著鏡子回憶大學時候學的領帶打法,反覆試,還是打不起來。客廳裡張姨看了他半天,終於忍不住了,怎麼這麼笨,連個領帶也打不來。張姨過來重新理順了領帶,豎起崔鈞毅的衣領,打完結,一邊收,一邊問他緊不緊。衛生間很小,張姨擠進來,幾乎是貼在崔鈞毅身上了。崔鈞毅有一種暈眩的感覺,他幾乎搖晃起來,張姨閃開身,擰了一下他的耳朵,看你個出息的樣子!
出門的時候崔鈞毅問張姨武瓊斯給他的那個問題,只能進屋一次,怎麼能區分三隻開關和三隻燈的對應關係?張姨說,不用進屋,從窗戶裡看。
崔鈞毅搖搖頭,不相信答案會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