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問他去哪裡,崔鈞毅想了想,還是去邢姐那裡吧。邢姐約他幾天了,也不知道邢姐有什麼事情吩咐。
到了邢小麗家,邢小麗正在花園裡灑水,看他進來,顯然特別高興。崔鈞毅接了她手裡的壺,幫她澆水。花園裡一簇一簇的**開得鮮鮮亮亮,崔鈞毅說:“邢姐,我小時候在鄉下,我奶奶每年都會種**、雞冠花什麼的。那些花,不用打理,冬天枯了,沒了,但是,春天就又出來了,它們總是在你不經意的時候,長出來,等到你注意了,它們早已經開得燦爛了!”
邢小麗拿起剪刀,剪了幾朵,“是啊,我女兒最喜歡**!”
崔鈞毅說:“小時候,每天早起,看看那些花,心裡會有很微妙的歡喜,莫名其妙的歡喜,可是現在,好像什麼都沒有了!”
兩個人進了屋,邢小麗拿出一摞錢來,“給你的!”
崔鈞毅道:“邢姐,我幫你,不是為了錢,我知道你需要錢。你用吧,我不要!”
邢小麗道:“你來上海也好幾年了,恐怕也沒攢什麼錢,這個錢是你該得的。邢姐的那份自己已經拿了,你的這份,邢姐也不能少了你的!”
崔鈞毅看看邢姐,覺得再不要,就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了。他接了錢,在手裡摩挲了一陣,然後又交還給邢姐:“你幫我寄給一個人吧!她在三餘!”
邢小麗促狹地看了他一眼,“情人?”
崔鈞毅笑了,擂了邢小麗一拳,“前面再加兩個字:‘初戀’!”
“告訴我,你欠她多少?”
崔鈞毅道:“一輩子!你說,你欠你前夫和小冬多少呢?”
一早,一群員工堵在崔鈞毅辦公室門口,他們不想搬走,對於他們來說,搬公司就是承認公司破產。曾輝玲跟他們解釋不清楚,只好站在那裡搓手,既不能讓他們進辦公室,又不能推他們走。
這個時候,後面有人說話了,曾輝玲一看,原來是劉長生書記。
劉長生從人群**來,到了前面,他說:“我只想說兩句話:第一句,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第二句,不當家不知道柴米油鹽貴。現在,是崔鈞毅崔總當家,是我支援他搬家的。你們誰不支援他,可以,找我來說!”
人群中有人道:“老書記,你這樣說,我們聽得進去。可是,這麼搬,我們都不方便了,搬到那麼偏僻的地方!”
這時候,後面又有人說話了:“在這裡的確門面好,人流多,但是開支也大,散戶廳佔了我們開支的一大半,可是散戶廳佔我們的盈利額卻只有10%。離開人流和市口,在遠離市場的地方,我們對股市的思考可能更加深入。搬家也許是我們重振旗鼓的好機會。”
大家回頭一看,原來是崔總。人群中就有人說:“崔總,我們在這裡工作好幾年了,我們捨不得這裡啊!倒不是我們不支援公司領導!”
崔鈞毅又說:“我理解大家,雖然有幾個人離開了公司,但是,更多的人留了下來。昨天我收到幾個中層幹部的報告,他們主動要求降薪,幫助公司渡過難關。我很感動,也請大家相信我,我崔鈞毅一定不會辜負了大家!一會兒區裡的蔣書記還要來我們公司視察,請大家回到崗位上去,大家放心,今天上午就有好訊息給大家。”
10點,蔣書記果然到了,曾輝玲早早地泡好了茶。蔣書記在崔鈞毅的辦公室坐了一會兒,對曾輝玲的茶道讚不絕口。他主動提出,要崔鈞毅經常請他喝茶。
開會了,蔣書記說:“我是來給大家打氣的:第一,政府支援;第二,股民支援,現在,要的就是你們自己鼓起勁頭來。”講完,他並不親自宣佈幹部任免,而是把幹部任免名單給了崔鈞毅,讓崔鈞毅宣佈。這次調整幅度很大,申江、盧平、吳單、梅捷都受聘副總經理,範建華、曾輝玲提升為總經理助理,範建華還分管人事,另有張梅等一批年輕人升任主任助理。宣佈完,蔣書記又為新成立的華欽投資股份有限公司揭牌,之後,大家送了蔣書記,繼續開會。會議第一個議題是申江提出的。他要求降低工資,和公司共患難。新上任的幹部都附議,透過得很快。第二個議題是崔鈞毅提出的。為了穩定基層員工,他建議幹部們減下來的工資,加給基層職工,同時幹部們的薪酬由原來的固定工資改製為效益工資制,公司未來盈利的20%將用於幹部分紅,他同時還保證,在兩年內,給大家改善住房。
邢小麗在為懷孕的事兒煩惱。其實她並不能完全確定這孩子就是周重天的,但是,她還是對周重天說,孩子是他的。她想來想去,自己內心最喜歡的是周重天。周重天是個只愛自己只愛錢的壞人,可是,有時候壞人就是讓人愛啊,止不住的愛!女人的心思就是這樣。還有崔鈞毅,她是知道的,和崔鈞毅在一起,她是得不著什麼好處的。崔鈞毅是要她疼,要她愛,要她付出的人,她不可能和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但是,她還是喜歡崔鈞毅。
那天,她找了周重天,對周重天說:“孩子是你的呢!”
她不知道周重天會怎麼反應。
結果呢?周重天什麼反應也沒有,好像沒有聽到一樣。周重天說:“是不是我沒有反應,讓你失望了?”
邢小麗笑笑,懷了孩子的她,最喜歡笑了。即使沒有什麼內容,也會笑。她說:“不是,沒有想到你會怎麼反應,所以,沒有反應倒是最好的,就怕你驚得跳起來。”
周重天問:“你想怎麼樣呢?”
她想也沒想,就說,她想生下來。
周重天爬起來,抓起衣服,拉開門走了出去。周重天把邢小麗晾了。
邢小麗沒有喊周重天,喊他做什麼呢?他在女人身上,只是個白相人,喊他沒有用的。他走了,累了還會回來,而不累是不會回頭的,怎麼喊也沒用。周重天通知崔鈞毅到君瑤國際廣場頂樓會議廳開會,崔鈞毅心裡有些忐忑,是不是他聽到了什麼風聲?其實直到此刻,崔鈞毅還沒有給吳單下命令,到底執行不執行那個計劃,他還沒有拿定主意。他不喜歡周重天,這個人太傲慢,惟利是圖,沒有什麼情義可言,但是,他畢竟是自己的同學周妮的父親!周重天可以不講情義,但是,如果他也透過無情無義的方法賺錢,不是和周重天一樣了嗎?
想來想去,帶誰去開會呢?崔鈞毅帶了張梅。張梅的心越來越細了,除了邢小麗,崔鈞毅現在也能和張梅推心置腹。他和張梅早早地來到會議室。這裡的服務倒是一流的,穿過頂樓大堂咖啡廳的時候,服務員躬身列隊站著,沒有交頭接耳。他們盯著進來的客人,鞠躬一絲不苟。會議室很豪華,一式的紅木桌椅。周重天喜歡豪華的東西,就如同他喜歡豪華的汽車一樣。他的加長林肯在上海也很少見。崔鈞毅和吳單在會議室落座了,他故意找了一個背靠後窗、可以看見門口的位置,張梅靠著他坐在他左邊。這個位置在長方形會議桌的一角,退可以撤,進可以攻,離主席臺比較遠。如果講話,只要挺身,就可以正對著主席臺發言,讓主席臺的人看到自己;如果不講話,就可以躲在人群后面,甚至乾脆悄悄撤退。
一會兒,周重天來了,他和他的助理當仁不讓地坐到了主席臺上。接著進來的人就讓崔鈞毅吃驚了。鷹鴻股份總經理薛軍、佳麗華集團總經理汪政、華欽水泥總經理王大貴、美銘投資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于飛是他認識的,還有幾個不認識。這些人怎麼都來了,難道周重天今天要挑破大家的關係,撕破臉,開一個鴻門宴?
周重天看大家來得差不多了,就說:“今天請大家來開一個特殊的會。”說著,他看了看手錶,揮手讓自己的助理出去,“你去把她領進來。”
崔鈞毅和大家一邊打招呼,一邊掏出筆來,他想面前有個本子,有支筆,萬一碰到一定要發言的關口,可以假裝做筆記,緩緩氣。崔鈞毅不抽菸,但是最近,他也常常在身邊帶一盒煙,碰到需要表態的場合,他可以掏煙、點菸,這樣就給自己爭取了緩衝的時間。
接著他看見邢小麗被領了進來。邢姐看起來氣色不錯,頭髮在腦後高高地綰起了一個結,上身穿著一席對襟羊毛開衫,下身是褐色的長裙。邢小麗很少穿長裙,現在這身打扮,看起來,不像過去的邢小麗那麼驚豔,但是,卻有了幾分成**性的沉靜。
邢小麗進來以後,主動和各位打招呼。顯然她有點吃驚,到場這麼多人她可能沒想到,但是,她立即鎮靜下來,給不認識的人發名片。她是久經陣仗的,這種場合對她來說,不難對付。
周重天並沒有等邢小麗跟大家打招呼交換名片完畢,而是打斷了她:“今天請大家來,是想處理點私事。這個女人,你們大多數都認識。昨天晚上,她對我說,她懷了我的孩子。”
說著周重天打住了,拿起桌上的香菸和打火機,點了一根,抽起來。大家不知道他要說什麼,紛紛看著他。有的以為周重天是要宣佈喜事,和邢小麗結婚。轉頭看邢小麗,卻見邢小麗面孔煞白,呆在那裡。
“你們大多認識這個女人。”周重天說著,突然操起菸灰缸向邢小麗身後的牆上砸去,“你們說,我是什麼人?會要這個破爛貨?她要我今天回答她,好,剛才就是我的回答。”
崔鈞毅感到血在往頭上衝,他看著周重天,眼冒金星,他就要炸了!他想,只要邢小麗哭出來,他就衝上去,給周重天一頓老拳。周重天,你不就是憑著自己有那麼點臭錢嗎?你有什麼權利這樣糟蹋一個人?邢小麗望望崔鈞毅,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崔鈞毅不知道邢小麗在想什麼。
周重天接著說:“你們都是我的朋友,今天請你們,是想請你們做個證!這個女人,以後上海灘上有誰敢搭理她,就是和我周重天過不去,我要她在上海灘呆不下去!”
崔鈞毅再也坐不住了,如果再坐下去,他不知道他會做什麼。他收了桌上的東西,走了出來,其他人也跟著他紛紛出來了。他不能再看邢小麗的臉,他不願意這個女人受這樣的侮辱和傷害。他得更快一點離開。
身後,他聽見周重天要邢小麗承認自己是賤女人,他拿出一把鑰匙:“這是一幢別墅,只要將來孩子生下,確實是我的,它就是你的了。但是,從此我們一刀兩斷!”
邢小麗接受了那把鑰匙嗎?
一個下午,崔鈞毅都心亂如麻,他得做點什麼。
他讓曾輝玲包下外灘18號7樓咖啡廳,那裡有個陽臺,坐在陽臺上可以看見整個東外灘,包括對面的東方明珠電視塔、金茂大廈等等。他又在浦江對岸包下了一座建築的電子幕牆。
他打電話約邢小麗,晚上8點去外灘18號7樓,他要送一樣禮物給邢小麗。老實說,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幹什麼,可是面對這個女人,這個幫助過他、看著他在上海成長起來的女人,他覺得自己一定得做點什麼。
晚8點,邢小麗進了外灘18號,崔鈞毅在徐家彙一個教堂裡。雖然隔著無數的高樓大廈,隔著幾乎整個上海,他還是能遠遠地看見邢小麗,依舊穿著上午的那套衣服。邢姐是特別注重打扮的人,她平常是決不會把白天上班時穿的衣服穿到晚上的約會上來的。但是今天,她沒有換衣服。崔鈞毅不敢出面,他怕看見邢姐憔悴和虛弱的一面,邢姐在他的心目中,永遠是風情萬種、儀態萬方的。
他看見邢姐從底樓大廳右拐,電梯的門鈴響了,邢姐進了電梯,電梯只能到6樓,出了電梯還有一層。正對著電梯出口,服務員們放了一塊牌子,上面用中英文寫著:“崔鈞毅先生包場”,迎賓小姐領著邢小麗上樓。屋頂上只擺了一張桌子,桌上點著蠟燭,酒水也備好了。邢小麗問:“怎麼只有一張椅子?”服務生說,包場的先生說,只要一張。邢小麗看見桌上放著一隻花瓶,裡面是玫瑰花,再看四周,全是玫瑰花,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小毅啊,到底還是年輕。
她給崔鈞毅發簡訊:“你給我送的禮物呢?是這些鮮花嗎?”
崔鈞毅回簡訊:“對面,在浦江對岸的玻璃幕牆上。”
這時,她看見對岸的玻璃幕牆上出現了一行字:“我愛你”,那字太大了,江這岸幾乎所有的人都能看見,接著那三個字下方出現了,“嫁給我”。最後,六個字同時消失了,一下子出現了八個字:邢姐我愛你嫁給我邢小麗的眼睛有些模糊了,崔鈞毅差不多是她在上海最親的人了吧?她一直說不清楚她對崔鈞毅的感情,到底是姐姐對弟弟,還是女人對男人呢?也許都有吧。但是,她又是知道的,她這個年齡的女人,是沒有那種純粹的感情的,她對崔鈞毅的感情裡,是有功利的成分的,而崔鈞毅可能就不同了。崔鈞毅為什麼要向她求婚呢?下午周重天侮辱她的時候,她看見崔鈞毅牙齒就要咬破嘴脣了,她用懇求的眼光求崔鈞毅快走,她想崔鈞毅是讀懂了她的眼光的。她不知道,如果崔鈞毅當場和周重天翻臉,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宣佈要娶她,她會不會答應。但是現在,她知道了,她不可以嫁給崔鈞毅。因為即使是在求愛的時候,崔鈞毅還在喊她“邢姐”。這可能是感激,是親情,但決不會是愛情。浦江對岸的“邢姐——我愛你——嫁給我”還在熠熠閃光,可是,她不能,她得回去了。這個怯懦的崔鈞毅,為什麼不現身呢?
邢小麗的眼睛裡有淚水了,服務生問她要什麼,她說:“幫我叫車吧。”
崔鈞毅在遠處,用自己的心看見了邢小麗臉上的淚水。他看見邢小麗出了外灘18號,一輛大眾計程車把她接走了。這個女人,這個他非常尊敬又非常愛的女人,沒有給他回簡訊,也沒有打電話邀他上樓,而是在看了他的求愛信,那高高地懸掛在浦江對岸的求愛信之後,默默地走了。
他知道,自己又做錯了。這個女人,她是多麼地自尊啊,她不允許別人對她的感情裡有絲毫的憐憫,絲毫的雜質。她寧可忍受屈辱,也不能忍受憐憫。
崔鈞毅的腦子裡閃現出經書上的話:“哀慟的人有福了。”
哀慟的人必要被耶穌安慰。
他問莫里哀神甫:“經書上又說,‘喜笑的人有禍了。他們是為了什麼喜笑呢?’這難道不是說,那些惡人應該受到審判嗎?神是拯救他們,同時也是審判他們!”
莫里哀神甫道:“應當為人因罪與上帝隔絕而心碎哀慟,為得著神的眷顧而喜樂。我們要信靠神。信靠神,我們就不會再為本身的罪受審判,因為耶穌基督已經親自揹負了人類的罪,接受了十字架的刑罰。神對那些行惡、不肯悔改、又抗拒基督福音、甘心把自己賣給撒旦的人來說,是嚴厲的。他們會分別按著自己的良心、神的律法以及福音的準則接受審判。審判是公平的,他們將被扔進地獄的火湖裡,永世不得翻身。更不幸的是,他們將與神無份,永遠與神分離,再不能見到或享受到神的榮光和神萬能的庇護。”
崔鈞毅搖搖頭問道:“我看到那麼多的人在受苦,而惡人卻在大行其道,卻不見神的審判,這是為什麼呢?”
莫里哀神甫把一隻十字架掛在他的胸前說:“孩子,你到底看到什麼呢?”
“我看到一個善良的女人被羞辱,她幾乎走投無路!神甫。”
莫里哀神甫卻說:“孩子,我只看到了你身上的憤怒,卻沒有看到你的憐憫!”
崔鈞毅說:“我要做雷霆,我要做審判者!”
申江沒敲門就進來了,他沒有注意崔鈞毅發呆的樣子,敲敲桌子,然後說:“崔總,鈞毅,前天你一筆交易,在K線上留下一根接近10%的下引線,這就是證據!”
崔鈞毅冷冷地看他一眼:“什麼證據?”
申江急了,“你給別人輸送利益的證據!你打下去,把股票低價給別人,然後又拉起來,我算了一下,那一下子,那個人就掙了四十幾萬!”
崔鈞毅說:“那是我的震倉手法,沒有利益輸送!”
申江著急地說:“鈞毅,你這樣做太危險了,馬腳太多!我們是朋友我才來提醒你的!”
崔鈞毅口氣緩下來:“張梅上次受傷,**受損。一個年輕姑娘,怎麼能就這樣算了呢?可要治的話,錢從哪裡來?張姨老了,能拿她的養老金麼?差那麼一點錢,就可以讓一個人徹底好起來。無論如何,哪怕我沒命,也得幫的。另外一次是給武瓊斯,他在裡面苦,嫂夫人在外面受罪,我們能不管?”
申江道:“這個你要管,可以透過公司正當途徑呀!”
崔鈞毅道:“那你說說公司哪塊可以支這個費用?”
申江道:“可是這樣,你也太危險了。”
崔鈞毅道:“你放心吧,我沒事兒。”
張梅去看了邢小麗。她告訴崔鈞毅邢姐已經決定了,要把孩子生下來。她接受了周重天的條件,拿下那幢房子,以後再不相認。她說這是她的命,她要接受。
崔鈞毅,“那你問了嗎?邢姐到底對周重天有沒有感情?為什麼要為那個人生孩子呢?”
張梅搖搖頭,“我問了,但是,她沒有說。”
崔鈞毅皺著眉,不說話。以邢小麗的智商,以邢小麗的財富,她真的需要周重天的房子嗎?她不要我的施捨和憐憫,為什麼就要周重天的呢?“邢姐和你分手的時候說什麼了沒?”
張梅又搖頭,“邢姐只說,日子還長著呢!”接著,張梅又點頭,“不對!邢姐還說了很多,她叫我不要走她的路,叫我趁現在年輕,就緊緊抓住自己喜歡的人!”
崔鈞毅瞪了她一眼,“你又要胡說八道了?”
張梅站起來,拎起崔鈞毅的耳朵,“讓你看看,是誰在胡說八道!”
崔鈞毅吼道:“我是老總,你是我手下,你這樣是犯上作亂!”說著,他撂下張梅一個人回屋裡去了。張梅愣在了那裡。
張梅已經知道了崔鈞毅向邢小麗求愛的事兒。這事兒,整個上海灘金融界都知道了,還上了《上海一週》的頭條。《上海一週》把它當白領消費時尚,大大渲染了一番。其實,那些記者,哪裡能理解這裡頭的種種曲折呢!
張梅看崔鈞毅的樣子,心裡難過起來。她是喜歡這個男人的,她上次負傷,多少有為了這個男人的意思。可是,崔鈞毅也就是對她好了幾天,然後就愛理不理的,他對她一點親熱的表示都沒有。更讓張梅生氣的是,崔鈞毅對她還沒有對她媽媽親熱。現在,崔鈞毅不僅向邢小麗求婚,還讓她去安慰邢小麗,根本沒把她的感受放在心裡。想來,對一個不愛你的人,你就是掏心掏肺,也沒用。崔鈞毅這個人是個工作狂,在感情上很粗糙的。他還在事業起步階段,根本沒有時間把心思花在女人身上,只有那些能在工作上給他支援的女人,才能進入他的視野。但是,進入他的視野也就此停止了,要進入他的內心是很不容易的,他還沒有到真正有力量關心女人、鍾愛女人的時候。
看著崔鈞毅出了門,張梅忍不住哭了。
這會兒,崔鈞毅找申江、吳單開會,部署和周重天的決戰去了。崔鈞毅說:“這場仗是一定要打的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沒有中間路線!”
申江建議崔鈞毅在公司內搞一個投資決策諮詢會,把所有董事和操盤手都請進來,這樣可以決策透明化,也可以分散責任。
崔鈞毅說:“是不是你怕了?你難道沒有聽巴菲特說過?‘我覺得對影成雙人,就是最好的**決策。’投資決策常常是掌握在少數人的手裡。事實證明,對於伯克希爾來說,巴菲特和芒格兩個人的決策就是最好的決策。現在,我們這裡已經有三個人了,已經非常**了。”
申江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說的是我們要不要這樣做。現在股市暴漲,我們完全可以和周重天、薛軍共贏!”
崔鈞毅說:“我要的不是共贏,而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你們兩個負責操盤。公司所有的資金都歸你們指揮,一切為你們的戰爭讓路。我要你們贏,贏了大家有日子過,每個人一套房子,還有超額獎金,我說到做到!輸了,我們一起開路,哪兒來還回哪兒去!”
盧平質問道:“崔總,這真是我們黃浦需要的戰爭嗎?是你自己需要吧?你是為了邢小麗!”
崔鈞毅看了一眼盧平,平靜地說:“如果你怕了,你可以走。我不否認,這裡有我個人的感情因素在裡面。但是,只要你想想,周重天是條大魚,我們吃下他,每個人分一套房子,什麼都可以分。”崔鈞毅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又一伸胳膊,把桌上所有的東西擼到了地上,“告訴你,我要讓你們每個人都成為百萬富翁!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心血**,是我們大夥的戰爭!你們幹不幹?”崔鈞毅環視著大家,逼著大家一個個點頭。
申江表態道:“崔總,你下決心,我們幹!”
崔鈞毅看看盧平:“你呢?盧平?”
盧平被崔鈞毅的樣子嚇壞了,他點點頭:“大家同意,我沒意見!”
吳單說:“這場戰爭我們勝算很大。現在的關鍵是周重天狡兔三窟,他可能還有盟友在暗中,也可能他自己就安置了好幾處戰場,很難判斷和追蹤。”
崔鈞毅道:“這個我想過,已經有了思路。”
申江說:“什麼思路?”
崔鈞毅道:“股票市場就如同一隻沒有砝碼的天平,而一隻股票的各個大戶就如同形狀大小完全相同的球。現在,我們要用這隻沒有砝碼的天平區分出那些球的重量!”
吳單說:“這個比喻非常貼切。可是,我還是不明白,怎麼秤這些球呢?”
崔鈞毅說:“我給你們出一個題目,有12只一模一樣的乒乓球,其中有一隻重量特殊,其他都是一樣的,現在只允許秤三次,要你們找出那隻重量特殊的球來!”
申江不假思索地說:“好辦!12只球分成兩組……”說著,他止住了,“不行,不知道那個特殊的球到底是比其他球重還是輕!”
吳單一邊在紙上劃,一邊說:“將12個球編號1~12。第一次:將1,2,3,4放在天平左盤,5,6,7,8放在天平右盤。如果平衡,那麼,壞球在9,10,11,12裡面,還有2次稱的機會,是可以稱出來的。等我一下。”他頓了一下,重新在紙上畫圖,“下面說起來都有點難度。如果不平衡:那麼,9,10,11,12都是好球。記錄天平是如何傾斜的(左高右低還是右高左低);第二次稱量:將1,2,3號球與9,10,11號球互換,將4號球放到右盤,8號球放到左盤。如果平衡,壞球在1,2,3中,根據第一次稱量的傾斜記錄,可以得知壞球是輕還是重,還有一次機會,可以稱出。如果不平衡,還要分不平衡的情況是否和第一次一致(即是否都是左高右低或都是右高左低)。如果一致,壞球在5,6,7中,根據稱量的記錄,也可以知道壞球是輕還是重,還有一次機會,可以稱量出。如果不一致,壞球在4,8裡面。還有一次機會,是可以稱出的。”
崔鈞毅道:“周重天絕對不會有那麼多球!我看他最多佔兩處!我們、薛軍、王大貴,我們已經佔據了三處,找到他那兩處,還有困難嗎?”
吳單問道:“崔總,這次我們是殺雞還是取蛋?”
崔鈞毅想都沒想,用拳頭猛地一砸桌子:“殺了雞再取蛋!”
申江看著崔鈞毅,一邊點頭,一邊心裡隱隱地擔憂起來。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是你可以穩操勝券的,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是完全由你自己控制的。
邢小麗就抱著這種心態。周重天一輩子成功,但是,在女人身上,他一定成功不了,因為他不瞭解女人。你不想讓我生下孩子,這不是你可以做到的。你不認我們母女,這個你可以做到。
邢小麗並不特別在乎周重天是否認她們母女。對於邢小麗來說,只要有一個孩子,她可以天天看著,就夠了。
這幾年她是多麼想孩子啊,想得都快發瘋了。她每次和周重天在一起的時候,就想:要是有個孩子就好了。周重天總是很冷酷,親熱完了,就呼呼大睡,還說,男人洩了,最喜歡的是睡一會兒。這個時候,女人最好不要多嘴。還有呢?她想周重天的時候,周重天往往會說,女人有不應期,比方性冷淡的時候,來例假的時候。男人也有,男人的不應期就是他工作的時候,賺錢的時候,這個時候任何女人都要離他遠一點。
邢小麗就想,要是有個孩子,有個小周重天陪著,就好多了,她就不依賴周重天了。
其實,她是蠻獨立的人,並不特別依賴男人,為什麼偏偏喜歡周重天,而且會有依賴他的感覺呢?也許就是周重天的這股子冷酷吧。人有時候就那麼奇怪,容易上手的一點都不希罕,不容易上手的反而希罕得不得了。要說,邢小麗身邊,男人總是不缺的。有些男人死乞白賴地纏著、磨著,邢小麗反而看輕了人家,而周重天呢?沒心沒肺的,若即若離,卻是讓邢小麗惦著記著。拿不起的東西,總是讓人放不下。周重天就是拿不起的,拿都拿不起,哪裡放得下呢?
不過,她沒有想到周重天會那樣對待她。她告訴周重天她有了孩子,因為她總是女人氣的。女人有了孩子,再怎麼堅強,都會軟下來,都會想到結婚,其實,她這幾年拒絕的男人有一大把,周重天又哪裡是最合適的呢?
周重天為什麼要這麼對待她呢?她實在想不出理由。要是一定要有理由,恐怕只有一個了,那就是他的確是一個惡人。對於周重天來說,只有一個朋友,那就是錢。其他的,什麼親人、情人、愛人的,都是附加的。如果損害到了他的錢,那個他最要好的朋友,都要撇開。以前她一直以為,周重天和前妻離婚,總歸他的前妻也是有錯的,現在她終於明白了,周重天實在是惡的。不過,要說恨,她倒也不恨他,有什麼可恨的呢?她心裡沒有恨。別說恨沒有用,無濟於事,說到實在裡頭,恨不是什麼上得檯面的東西,總不能因為別人沒有滿足你,你就恨別人吧?他周重天,又有什麼道理一定要娶她呢?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能借這次機會和周重天結婚,也算在上海有了正果。這麼多年來,自己辛辛苦苦,不就是為了修個正果麼?女人走到哪裡還不是要走到婚姻裡去的?
想到這裡,她也就釋然了。
“是孩子!孩子使我突然需要一個‘男人’,不是情人,是一個男人!”她對崔鈞毅說。
“選周重天,就因為他是孩子的父親嗎?”崔鈞毅還是不能理解!
“不是!是因為他是一個男人!”邢小麗摸著自己的肚子,眼裡是溫煦的光。
“可是,他並沒有要你們母女啊!”崔鈞毅道。
“但是,他依然是男人,他的做法是男人的做法!”邢小麗道。
“那麼,我的做法就不是男人的做法嗎?”崔鈞毅反問。他不能理解,為什麼邢姐一定要選擇周重天,要接受那種恥辱,“你為什麼要接受他的房子呢?一幢別墅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邢小麗環視了一下自己的房子:“如果沒有這幢房子,我和孩子住哪兒呢?周重天沒有要我,但是,他是個男人。他為自己的女人安排了一幢房子。他不愛我,但是,用錢表達了對我的承擔。一個男人這樣就夠了!我不奢望愛,我要的只是男人的責任感。我的前夫就是有愛,成天嫉妒,成天愛,可是他沒有能力,沒有能力承擔責任。愛是隨口就可以說出來的,但是承擔卻是要錢,要實力的!”
“邢姐!周重天給你的,我也能給你!而且,孩子也不一定是周重天的啊!”崔鈞毅痛苦得差不多心都要碎了。
邢小麗定定地看著他,嘴脣顫抖地說:“好吧!我告訴你,孩子是你的!”
崔鈞毅驚得腦袋嗡地一聲響,眼前冒出無數的小星星。
“但是,我不能給你!請你原諒我!我離不開現在的生活,知道嗎?你太年輕,不可能成為真正的父親!你自己還是個孩子,還沒有力量像一隻老虎一樣護著自己的孩子!”邢小麗堅定地說,她的眼神裡有一種母獅子一樣的光。
“不行!”崔鈞毅幾乎是吼叫起來,“我的孩子,我要!應該歸我!”
邢小麗冷冷地站了起來:“你好好想想!你是不是想毀掉我?剝奪掉我現有的一切?如果你想通了,我可以答應你,把孩子給你!”說著,邢小麗慢慢地走了出去,走到院子裡的陽光下去了,她要晒太陽。崔鈞毅坐在沙發上,久久不能平靜。“邢姐,邢小麗!你為什麼要把這種恥辱加在我的身上呢?我的孩子,我卻不能相認!”崔鈞毅不能理解邢小麗的選擇。為此,他更要把周重天打敗,他要孩子!
崔鈞毅開始收網了。
周重天每天都在做惡夢,看著自己賬面上的資金,每天以80到150萬元的速度遞減,他絕望極了。他知道,這次他遇到**煩了!為什麼是**煩呢?因為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找到那個敵人。汪政、王大貴、崔鈞毅,他們都和自己在一個戰壕裡,那個同樣對鷹鴻股份感興趣的人,還會有誰呢?周重天不相信那個人是薛軍,薛軍沒有那個實力。
太可怕了。那個對手就像掌握了吸星**,他無論投進去多少錢,都無濟於事。對方的資金似乎源源不絕,他投進去5000萬,對方就會冒出一個億。
一個星期之前,周重天的財務主管來告訴他,鷹鴻股份總流通市值在他們吸籌之前是7個億,現在,他們一家已經投進去了6個億。聽了財務主管的報告,周重天簡直不敢相信,一個鷹鴻股份能吃去他那麼多錢,而且是在他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就吃了那麼多。為什麼呢?他在什麼地方犯了錯誤?
周重天每天都在為股價**,希望這股價不要崩潰。可是,周重天不想發生的事兒,卻偏偏發生了。從上週一開始,67元的股價就像雪崩一樣塌了下來。周重天去找王大貴,王大貴說沒有出貨;去找汪政,汪政說,沒有資金了,可以不出貨,但是,不能再進貨了;去找崔鈞毅,崔鈞毅說,資金鍊接近斷裂,恐怕不能支撐多久了,但是,他沒有出貨。那麼,那個在出貨的人是誰呢?
問題是這件事兒,周重天還沒有辦法公開和汪政、崔鈞毅、王大貴他們說。為了在收購之後,他可以一股獨大,比王大貴、崔鈞毅兩個人加起來還多,他偷偷地投入了比原先分配的額度多出一倍的資金。沒想到正是這個私心葬送了他,他感到有個無形的對手已經掌握了他的所有運作祕密,甚至對他投入資金的節奏都瞭如指掌。他資金到位,吸籌的時候總是碰到股價高峰;而他資金不到位的時候,就會出現股價低峰。
現在,看他完成了大部分吸籌,那個對手開始放水了,股價開始急速下跌。
迫不得已,他提議崔鈞毅、汪政、王大貴一起開會。可是,他們三人報上來的持股數讓他大吃一驚,他們三人的持股數不可想像地少,顯然,還有另一個神祕買家在幕後操縱。
周重天決定孤注一擲。
他找來黃平,要黃平為他再準備1億。他想再有1億,這最後一個砝碼加上去,就可以把那個神祕對手壓跨了。黃平有些為難,但是,他已經違規給周重天的收購戰過橋貸款接近2億元了,這些貸款周重天用鷹鴻股份股票做的質押。現在,股票暴跌,這些股票的賬面值已經遠遠低於貸款額,照理他應該強行平倉。但是,黃平抹不開面子。周重天是他丈人。再怎麼說,他也要在最後的關口再出把力,於是勉強地同意了。
可是,周重天不知道,正是這最後的孤注一擲,把他拖進了萬劫不復的泥潭,而且還帶上了黃平。
沒有誰能理解張梅的痛苦,甚至張姨,她的母親也不能理解。
張梅知道,崔鈞毅愛的是邢小麗,他現在做的一切,與其說是為了黃浦公司,不如說是為了邢小麗。他在用整個黃浦公司的實力為邢小麗報仇。張梅不能理解崔鈞毅對周重天的仇恨,這種仇恨裡,有一個鄉下人對大上海城裡人的恨,有一個晚輩對佔據了優勢的前輩的恨,有一個失敗的第三者對情敵的恨。總之,崔鈞毅是在用恨進行一場生死豪賭。
她不能理解這些男人,盧平、申江、範建華、吳單,為什麼就不阻止他,他們都瘋了嗎?他們不知道一旦失敗,黃浦將面臨什麼樣的後果嗎?但是,這些男人,似乎都被崔鈞毅身上證券天才的光芒罩住了。他們對崔鈞毅有一種畏懼,一種感恩,一種崇拜,他們不願意說出心裡的疑惑,只是一味姑息他。
不過,雖然如此,張梅還是心甘情願地參與了這項計劃。她喜歡崔鈞毅,不,她愛崔鈞毅,她惟一能做的就是為崔鈞毅去衝鋒陷陣,哪怕崔鈞毅的戰爭是為了另一個女人。
然而,一件事讓她突然之間明白了過來,她得制止崔鈞毅。
那天散戶廳裡王姨捶胸頓足,嚎啕大哭。她5月17日用半輩子積蓄買進了3000股鷹鴻股份,第二天就跌5.03%,第三天再跌3.66%。王姨打電話問廣播電臺的坐診專家,專家叫她趕緊止損,她就在7月22日集合競價時賣出去了,加上佣金、稅費,賬內資金一下子被抹去10%。誰知道,貨一清空,股票就穩了,6月25日還差點衝到漲停板。王姨又悔又恨,神經就有些不正常。待到股價再次暴跌,王姨就支撐不住了。看到王姨在大庭廣眾一把鼻涕一把淚,營業部裡有人同情,也有人嘲笑,甚至說:“這點心理素質都沒有,還來股市混什麼?”
張梅對王姨充滿同情。王姨那麼和藹,對誰都那麼熱情,她一輩子都在攢錢,就為了能過得好一點。可是,她一輩子攢的錢,卻在一個月時間裡化為烏有。她的悲劇,是股市**的悲劇,這讓張梅沉思良久。
其實崔鈞毅在做的也是一場**,而且是更冒險的豪賭。他不僅賭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還賭上了整個黃浦的身家性命。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這樣做有必要嗎?
她找崔鈞毅談,可是崔鈞毅老是躲她。她終於忍不住了,衝進崔鈞毅的房間,“崔鈞毅,我們好好談談,你知不知道?你在**,而且是一點也不光明的**!”
崔鈞毅躺在*上,一邊看書一邊說:“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賭?如果輸了呢?”
崔鈞毅說:“本來我就是一個外地打工仔,一無所有。如果輸了,只不過是我活該,我想你會這麼說的,整個大上海都會這麼說的。所以,我談不上輸!”
張梅冷笑道:“你以為你是什麼人?你以為這是一場你和上海之間的戰爭?你想做英雄?你考慮過黃浦公司的危險沒有?你考慮過那些跟著你的人沒有?那些為你每個月給他們增加100塊錢工資而對你感恩戴德的人,那些等著和你一起分紅的人?你考慮過他們嗎?你知道你正把他們帶向哪裡嗎?”
崔鈞毅說:“我就是大衛,我要把他們帶到我許諾他們的地方!凡是現在怯懦想逃跑的人,我決不饒恕他們!包括你!”
張梅氣極了,她幾乎要哭出來:“好!那你去做你的**吧!我不會把自己的青春押在你這樣的**身上!”
崔鈞毅冷笑道:“你不想幹?可以,你可以走,沒有人會留你,我本來就沒指望你和我一路。你是上海小姐,我是鄉下窮人,你不是老叫我鄉下人嗎?現在,你離開我這個鄉下人好了。不過,誰擋著我的道,我就叫誰滾!”
張梅叫道:“你是不是覺得周重天欺負邢小麗是上海人欺負外地人?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也在欺負你?我和我媽一直在剝削你?”
崔鈞毅也叫道:“這可是你說的。就是,又怎麼樣?”
張梅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她一直迴避在崔鈞毅面前提到邢小麗,但是,這次,她脫口衝了出來:“你完全是為了邢小麗!為了這個爛女人,你瘋了!”
崔鈞毅一下子愣住了,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邢小麗懷的是我的孩子!你知道嗎?”
崔鈞毅看著張梅哭著衝了出去,他很想追過去,把她拉回來。事後,在張梅離家出走的那段日子裡,他無數次地後悔過。但是,他當時的確沒有追出去,他讓張梅一個人哭著衝進了門外的夜裡。他沒有想到,張梅一去不回。張梅還是個孩子,一個剛剛畢業沒有什麼城府的學生,她不會有什麼的。她衝出去找個同學聊一會兒,心情放鬆了,也就回來了。崔鈞毅沒有想到,張梅第二天沒有來上班,第三天也沒有來,以後,張梅就失蹤了。
張姨哭得死去活來,天天以淚洗面,崔鈞毅不敢告訴張姨,是他和張梅吵了架,張梅才離家出走的。他不敢告訴任何人。
其實,崔鈞毅也知道和周重天鬥,他沒有絕對的把握。周重天的實力比他強多了,是他的三倍!三個崔鈞毅加起來,才抵得上一個周重天。張梅是對的,他不應該和周重天鬥,應該和周重天講和。可是,他不能,男人的氣不能就這樣嚥下去。再說,開弓沒有回頭箭,周重天肯定已經意識到了,已經要反撲了,如果他此刻收手,他就要被周重天吃掉,吃得一點不剩。周重天是一隻野蠻的章魚,如果他知道是崔鈞毅在背後和他鬥,知道崔鈞毅已經喪失了鬥志,要和他媾和,他一定會像餓急了的野獸,猛力反撲,把他撕碎,吃光。
這已經不是一場可以共贏的合作遊戲,而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了。
他不能告訴張梅,現在他想求和,也不能了。即使周重天不反撲,現在求和,也意味著他要損失1億元,黃浦公司是絕對不能經受這個打擊的。而周重天呢?他能不反撲嗎?他不反撲,就意味著他要至少損失2億,他不會放棄任何機會的。
為什麼申江他們要跟著他,因為他們知道黃浦沒有退路。必須在這場戰爭中勝利。崔鈞毅安慰自己,如果勝利,以後就再也不做莊了,不義之財,就如蔣書記所說,真的有意義嗎?
不過有時候,崔鈞毅也安慰自己,他只是替天行道。滅周重天,是天的意志,如果天不滅他,自己又怎能奈何他?如果周重天不是那麼貪婪,那麼狡詐,他就不會鑽進這個籠子,自己把自己關起來,然後為自己準備好繩索。
他對張姨說:“張梅會回來的!我一定把她找回來!”
張姨說:“你也別急了,人各有命!其實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告訴她真相的!”
崔鈞毅不明白了,有什麼真相呢?
張姨說:“她是老宋的骨血,不是她爸的!那天,她從單位回來,悶悶的,也不知道怎麼了,我們就吵了起來。她說,我們家就是被老宋弄得晦氣了。我一時氣急,告訴了她,她是老宋的骨血!”
崔鈞毅反問道:“張姨,女人很在乎孩子是誰的骨血嗎?”
張姨悽然地笑笑:“是啊!那個時候年輕,喜歡老宋,就偷偷地算時間,一定要懷他的孩子!覺得這是很幸福的事情,是為自己愛的人做一件事兒,留個驗證吧!”
崔鈞毅沉默了,想起邢小麗懷自己孩子的事兒,難道邢小麗也是因為愛自己,才懷自己的孩子嗎?
下午吳單的妻子來公司找崔鈞毅。她穿著西裝套裙,手上帶著白金鑽戒,看得出來,她是那種能把生活經營好的上海女人,神色裡透著一種雍容和端莊。但是細看,又能瞧出她的憂鬱來。她的內心和她的外表不一樣,她一定承受著某種痛苦。
曾輝玲不知道怎麼接待她,她一定要見崔鈞毅。小曾先讓她在外面等著,說進去看看總經理在不在,其實是進來問一下崔鈞毅見不見。聽說是吳單的妻子,崔鈞毅就說:“怎麼能不見呢?讓她進來。”
吳單的妻子說,她和吳單結婚12年了,但是,吳單一直在外面有人,最近拿回來的工資也減少了。她發現,吳單在外面養著一個女人。她希望崔鈞毅管管。她也知道,這種事,現在單位是不管的。但是,她實在沒有辦法,總不能天天吵架吧。
崔鈞毅聽了,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她,只是說吳單不是那種人,也許有其他方面的難處,但內心卻責備起吳單來。安慰了她一會兒,崔鈞毅摁鈴,讓曾輝玲叫小王把車開過來,送吳夫人回去。
要不要管這件事兒呢?想來想去,崔鈞毅決定,還是要管。吳單和梅捷好,大家都知道,但是,梅捷沒必要要吳單的錢,吳單也要把後院管好。最好吳單和梅捷之間退到一般朋友的關係,自己愛的人,不一定要有性和錢上的往來,像兄弟姊妹一樣,不是更好?人啊,常常是想透過性和錢,來互相溫暖,尋找安全可靠的感覺。可是,性和錢,真的能給人帶來永恆的聯結嗎?他想起他和張梅、邢小麗的關係,他們之間差不多是沒有什麼性的,更沒有金錢的來往,但是,他卻覺得她們永遠是他的依靠,這裡更多的是心靈的寄託吧,他相信,如果他出了什麼事,她們會不顧一切來到他的身邊,而他反過來也會這樣做。雖然目前張梅不在身邊,但她在另一個世界又如何呢?這種感情是生和死也不能分割的,但這種感情卻是金錢和**換不來的。
崔鈞毅找來吳單,吳單聽了他的一番話,解釋道,自己的確在資助一對母女,但是,那不是情人,也不是梅捷,他和梅捷沒有那種關係。
崔鈞毅道:“大家都知道梅捷對你好,也知道你不是那種人。本來你的私事,我不該管,但是,我是你的朋友,我希望你處理好,不要被這些糾葛困擾。”
吳單說:“崔總,我實話說了吧,那對母女是武總的情人和孩子,住在西郊武總買的一套別墅裡。以前,武總養她們,但是,武總出事兒後,就沒人搭理她們了。這對母女也挺可憐,以前武總在的時候,就不怎麼去看她們,常常是讓我去給她們送點錢。現在武總不在了,她們沒了經濟來源。我是受過武總的恩惠的,我不想讓她們母女落難!”
吳單這麼解釋,崔鈞毅也不禁感慨起來:“你啊。怎麼不早說呢?你個人這樣資助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呢?你該早點和我說,我不是養了武總的馬嗎?只要我在,武總的馬就永遠是他的。馬都這樣,更何況是人呢?這樣吧,你把她的名字、聯絡電話等等,報給曾輝玲,我讓財務科給她做一份工資!什麼時候,也別虧待了武總身邊的人!還有,你有空多去陪陪師母,兒子在國外,她一個人也難!”
吳單說:“我每週都去,上週申江和我一起去的。你忙,我們就沒有告訴你!”
崔鈞毅想了想:“這週末,你們喊我,我們一起去吧!”
看著吳單離去,崔鈞毅不禁感慨起來。看人不能看表面,正如經書上說的,不要論斷人。就拿吳單來說吧,大家都覺得他為人狷狂、行事貪婪、品位低,可是誰又知道,私底下他在做的,完全夠得上一個義士了。
其實,人的一時一地的榮辱倒是小事。就像武總,當初他何等威風,一言九鼎,可是現在呢?反過來說,武總現在在監牢裡,也不代表未來會永遠呆在監牢裡。如果拿更高的標準,以造物主的眼光來看,這罪也不是什麼不能原諒的事,真正的榮辱是什麼呢?那個超越了得失的榮辱是什麼呢?吳單的“義”,不就是一種超越嗎?它和現實生活中的榮辱沒有關係,武總在監牢裡,他的情人又能給他什麼榮耀呢?但是,他在做超越了現實榮辱的事情,這更讓人安心讓人堅固。
張梅已經兩天沒來上班了,但願張梅也能理解這種堅固。張姨這兩天吃不好睡不好,擔心張梅。張梅啊,你的性格怎麼這麼極端呢?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崔鈞毅連續幾天都在內心偷偷地禱告,希望張梅能回來,他不知道禱告到底有沒有用,但是,他是真的在懺悔。他沒有對張梅好,也沒有對邢小麗好,現在,張梅又離家出走,他對得起誰呢?
曾輝玲問他,小王已經送了吳單夫人回來了,是中午回去陪張姨一起吃飯,還是把張姨接出來,找個好地方吃?崔鈞毅打電話給張姨,張姨說,你有心陪我吃飯就好了!那飯店裡的飯,有我做的好嗎?你回來吃,我就高興了。張姨一手上海菜真是做得好,以前崔鈞毅天天吃她做的菜沒有特殊的感覺,後來一次出差去汕頭,在汕頭上海飯店吃飯,五星級的飯店,可是,那配菜、那烹調方法,在崔鈞毅的感覺裡竟然不過是模仿了張姨而已。
到了家,崔鈞毅讓小王和自己一起上去。小王說他已經吃過飯了,就在下面的車裡休息一會兒,不上去了。小王又拿出一束花來,說是曾輝玲買的,讓崔鈞毅放家裡擺擺的,崔鈞毅接了,往樓上來,一邊走,一邊流汗。又是夏天了,四年前來上海的情景還歷歷在目。這裡的一切都沒有變,而自己卻變了,變得自己都認不得自己了。當初張姨是怎麼對待他的?張梅又是怎麼同意收留他的?現在呢?那天,他是怎麼對待張梅的呢?他為什麼要對張梅發那麼大的火?不就是因為張梅挑戰了他的自尊,不就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是總經理了,不能再聽張梅的刻薄話了?可是張梅說的真的是錯的嗎?
以前張梅確實有一段時間對他這個闖進來的“鄉下人”比較刻薄,但是,那是她年紀小,不懂事兒。現在呢?難道崔鈞毅反而不懂事兒了?崔鈞毅知道,在他的內心深處,有一種東西,是他自己有時候也意識不到的,那就是對城市女孩的天生反感,對少女的反感。他總是容易對母親型的女人產生好感,但是,對少女,他卻總是愛不起來,尤其是城裡的少女。也許是內心作為鄉下人的自卑在起作用吧。
張姨來開門,接了花,插在飯桌上的花瓶裡。那是一隻青花瓷瓶,是清代的古物什,配了崔鈞毅帶回來的花,滿屋就燦爛起來了,好像陰霾也少了。張姨說:“你先洗洗手,還有一個湯,海米榨菜!”
他洗了手,拿了張姨泡好的茶,卻並不坐,而是站在張姨的身後,看張姨忙碌。這一刻的女性,讓人聯想到家、*、孩子、被子等等,要是張梅在就好了。家就是這樣,要麼所有在這個家裡的人都是幸福的,要麼所有的人都是不幸的。只要裡面有一個人不幸福,其他的人都會牽累著不幸福。家就是這樣,你不能拉下其中的任何一個人。
這也是家的妙處,正因為這樣,家裡的人才會那麼息息相關。
此刻,崔鈞毅能看出張姨身上寫著的憂慮:誰能不憂慮呢?從張姨的憂慮,想到自己父母的憂慮。他暗暗下決心,無論如何,要讓自己好起來,無論如何,也要把張梅找回來。
吃到一半,申江打電話來,要到張姨家來找崔鈞毅,想到申江不是什麼外人,崔鈞毅就同意了。沒想到來的是兩個人,還有範建華。他們都沒有吃飯,張姨只好給他們下麵條,兩人呼呼嚕嚕地吃了。
申江說,因為昨晚做了一個夢,實在不好。早上起來,找範建華解夢,範建華說,這個夢和崔總有關,得到崔總這裡來解。
崔鈞毅奇怪地問,什麼夢呢?
申江說,昨晚夢見崔總和一頭豹子在一起,崔總的身上還揹著一個女孩,但是,後來,那個女孩不見了,只剩崔總和那頭豹子。我喊崔總,崔總卻不應聲。
崔鈞毅心頭一震,難道他夢見的是張梅離家出走?有這樣巧的事兒?張梅出走,崔鈞毅沒有和任何人說,公司裡也沒人知道。他原以為張梅出門兩天,想通了也就回來了,難道張梅出事兒了?崔鈞毅問道:“範建華,這個夢有什麼兆頭?”
範建華說:“這個夢和你有關係,有什麼兆頭,說不出,但是感覺不是太好,最好讓我給你佔一卦。”範建華拿出一枚硬幣,讓崔鈞毅擲,崔鈞毅擲一次,他就在紙上畫一下:待範建華畫完,崔鈞毅問,這卦相上說的是什麼?
範建華沉吟了好一會兒說:“初九:壯於趾,徵凶,有孚。象曰:壯於趾,其孚窮也。九二:貞吉。象曰:九二貞吉,以中也。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象曰:小人用壯,君子罔也。九四:貞吉悔亡,藩決不羸,壯於大輿之輹。象曰:藩決不羸,尚往也。六五:喪羊於易,無悔。象曰:喪羊於易,位不當也。上六: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艱則吉。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祥也。艱則吉,咎不長也。”
崔鈞毅被他說糊塗了,“你說的是什麼啊?直說吧!”
範建華道:“這卦上說,你最近有凶兆,會失去親愛的人,要喪財,簡單地說,就是這個意思。”
崔鈞毅心裡一驚,問:“失去的這個人在哪裡?什麼時候回來?”
範建華道:“壯為陽,恐怕是在東南方。何時回來?艱則吉,咎不長也,難說,不過問題應該不大。”
崔鈞毅問:“事業呢?”
範建華道:“以退讓為美,退讓就可以平息爭訟,退讓就會給對方留下一條寬廣的路,息事寧人,事莫善焉。”
申江見機插話進來道:“崔總,我想我們在鷹鴻股份上的戰鬥,應該收場了。等下去,雖然我們也可能多收穫,但是,究竟是危險的,不如見好就收。”
崔鈞毅猛然醒悟,這兩個人是來勸他結束和周重天的紛爭,小勝就退出的。
範建華道:“退一步給別人留下出路,我們自己的出路也會寬廣。”
崔鈞毅問:“老範,是不是你想救周重天一命?”
範建華搖搖頭,緩緩地說:“我也是想來救你一條命。惠子曾經和莊子有個對話,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臃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捲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莊子曰:‘子獨不見狸■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避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今夫嫠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崔總,你想做狸■麼?”
崔鈞毅道:“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你是說,我們已經砍倒了樹,儘管這顆樹還不夠大,不夠有用,卻足夠我們逍遙乎寢臥其下?”
範建華道:“我們為什麼要和周重天鬥?因為他就是狸■。如果我們不知道適可而止,有一天,我們自己也會成為狸■,也許我們離這天不遠啦,說不定就在明天。”
崔鈞毅沉吟了一會兒,其實,他心裡又何嘗不擔心?索性收場,放他一馬!
崔鈞毅並不完全相信範建華那套說法,但是,他知道以範建華的信仰和思慮,考慮這個問題,也是有道理的。這是一個善的思慮,他應該接受。至於範建華怎麼猜出張梅離家出走了,他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也許他真的能掐會算?
申江和範建華得了將令匆匆離去了。崔鈞毅看他們兩個走出去,想張梅在東南方向會有什麼朋友呢?
張姨想來想去,想到去年畢業的時候,張梅有個廣州同學來看過她,這個人長得像個外國人,所以張姨記得蠻清楚。張梅會不會去廣州了呢?張姨翻箱倒櫃,找來張梅的同學錄,發現的確她有一個廣州同學叫盧杏,分在粵海控投。崔鈞毅立即打電話給粵海控投的朋友,待打聽到盧杏的電話,崔鈞毅一個電話過去,盧杏吞吞吐吐,說的確見過張梅,也在勸張梅回來,但是,張梅沒有在她那裡住,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即時聯絡上張梅,要崔鈞毅等訊息。
崔鈞毅聽盧杏這麼說,斷定了張梅是在廣州,他決定不等什麼訊息了,立即去廣州。張姨聽崔鈞毅要去廣州,也要跟了去。崔鈞毅不放心,怕張姨吃不消,就說:“我要是在廣州找到張梅,一定立即把她帶回來,張姨你放心,我去找,你就放心吧。而且,萬一張梅不在那裡,你在家裡也好接應啊。說不定張梅打電話回來呢?要是我們都去了廣州,家裡沒人了,反而不好。”
張姨說:“我到銀行取點錢去,張梅平時都是把工資交給我的,她身上連個錢也沒有,怎麼過日子哦!”
崔鈞毅說,我有錢,你不用取了。說著,他拎了一隻公文包走出來。小王還在睡覺,看他過來,迷迷糊糊地,跑去小便,用冷水洗了臉,將車子一路開到虹橋機場,還要送他上飛機,崔鈞毅擋住了。在機場等飛機的當口,崔鈞毅給粵海控投的劉總打了電話,跟他說了實話,讓他打聽一下盧杏家的地址,他想應該在張梅沒有想到的時候,突然出現在張梅面前,否則這個倔丫頭不知道又要做什麼了,說不定會迴避他。
兩個小時的飛行,4點他就到廣州了,粵海控投的劉總已經在機場等著了。崔鈞毅上了車,一看車上還有一個年輕的女子,劉總說這就是盧杏。他和盧杏打招呼,盧杏說,你啊,怎麼欺負我們張梅啦?崔鈞毅說,說不清楚,要是能說得清楚就好了,我倒是想對她好,就是不知道怎麼好!劉總卻說,你啊,還是年輕,對女人要一鬨二騙三瞞,如果三樣都沒用,就施苦肉計。盧杏笑了,劉總,你原來也這麼壞?你可是我們公司女孩的偶像!劉總說,我是你們嘔吐的物件,我知道,你們在背後怎麼罵我,說我是小氣鬼兼大頭鬼!盧杏做了一個鬼臉。
車子往廣州城裡開,崔鈞毅迫不及待地問盧杏,張梅在不在她那兒?盧杏說,張梅在她那兒住過一晚,第二天就搬走了,她當時也納悶,張梅到底想做什麼?現在聽崔鈞毅這麼問,盧杏自責起來,早知道,不放她走倒好的。
劉總就說你們女生啊,別看平時什麼悄悄話都說,但到了關鍵時刻,還是沒有男人義氣。你看人家孤身來廣州,要是我,總得盡點地主之誼,好吃好喝是免不了的,住也得安排吧。
盧杏道,女生的確不像你們男生,女生不大玩這一套的。我出門旅遊,找網友,那些女網友都是露個臉吃個飯,就回家相夫教子去了。男生呢?大多會陪你玩,給你代買車票什麼的,接送也包了。
劉總說,張梅也虧得是崔總房東的女兒,崔總才這麼急著來找。要是一般人家的女兒,這樣到處亂跑,還不跑就跑了?誰有那個閒錢閒工夫來找?你們女生啊,沒事兒就喜歡往外跑,還要人家追。
車上,大家議論了半天,還是沒什麼法子。劉總安排了在燈火輝煌大酒店吃海鮮。劉總說,也只好如此,先吃飯再說吧。這頓飯吃得味同嚼蠟,但是,劉總很熱情,崔鈞毅漸漸地也忘記了憂鬱。酒席上,劉總談到成立一個基金,投資香港股市的事情,崔鈞毅也正有這個想法。國內A股市場股票價格和香港市場價格相比,同樣的企業,有的相差一倍。由此,國內A股的投資價值就可想而知了。現在,大家有那麼多錢在裡面玩,擊鼓傳花,一個一個接手。那個買的想,反正不愁找不到下家,也就放心買了,也不看看這個東西本身值多少錢。等哪天大家明白過來,這東西不值錢,突然不玩了,那將是怎樣的結果呀。
目前市場的下跌不能說和這個沒有關係,大家現在是在走鋼絲,誰都提心吊膽,誰都怕做最後的那個傻瓜。如果能去香港,在那個成熟的市場上投資,當然好。兩人商議,回去以後跟助手談一談,看現在有沒有這樣的市場條件。後來談到巴菲特,劉總原來也是一個巴菲特迷,他最崇拜的是巴菲特的帕克希爾公司,對巴菲特幾十年數百數千倍的投資收益,劉總嘖嘖稱奇。崔鈞毅說,他一直在研究巴菲特,希望把巴菲特的投資理念引進中國,也許那樣就會有一個真正合理的市場、理性的市場了。兩個人又談到當初巴菲特解散投資基金,解甲歸田的事兒。當時巴菲特的投資基金非常紅火,但是,他突然解散了這個基金,為什麼呢?巴菲特說自己找不到可以投資的股票了。他毅然解散了基金,把錢全部還給了股東。事實證明巴菲特是對的,之後,美國股市經歷了巨大的振盪,虛高的火一路被澆滅。劉總說,成熟的投資人不怕股市下跌,因為在他的眼裡,下跌的股市到處都是機會。但是,虛高上升的股市卻處處都是陷阱。
兩個人又談到政府救市的問題,認為政府最重要的工作是維護市場的公正、透明。政府不能過分干預市場,市場有自己的規則和規律,過度的干預會扭曲市場,將來大家要為這個扭曲的市場付出更大的代價。崔鈞毅說,關鍵是國有股股權如何放下自己的特權和流通股同股同權。國有資產是資產,股民的個人資產也是資產,資產權應該平等,不能把股市看成是為國有資產輸血的機構。這些年,企業不斷從股民手中融資,但是,企業卻沒有成為股民的企業,政府還在扮演大東家的職能。
劉總說,這也是我們的股份制的難處啊!他嘆口氣,公有制是我們的立國基石,1949年之後,我們把所有的財產權都收歸國有了,但是,收起來容易經營起來難啊。七十年代末的時候,我們差不多是世界上最貧窮的國家之一,八十年代改革開放,我們也沒有解決這個問題。如何經營好這些公有資產?全世界都解決不好。國有企業大面積虧損,有的資不抵債,後來我們搞股市,為什麼呢?是為了給這些國企解困,人民幫政府的企業解困。但是,他們花了錢,並沒有真正得到企業,企業還是國企,經營機制沒有改變,融來的資金還是虧。股民沒有得到盈利回報。你看這些年有幾家公司分紅了?有幾家的分紅又是超過銀行存款利息的呢?
崔鈞毅說,要是股民不玩了,股市沒有圈錢功能了,沒有了這架提款機,國企就更難維持啦!所以要搞好股市,就得給股民平等的資產所有權、資產收益權等等,關鍵的是同股同權。
劉總道,政府也有難處,一方面需要民間資金為國企解困,另一方面又不能放棄對這些企業的控制權。不管怎麼全流通,政府都不能把企業全部交出去,政府要有經濟和社會調控力度,就要控制這些企業。
吃完飯,劉總請大家去卡拉OK。劉總說,崔總也難得來廣州,既然來了,就玩一下。盧杏看他們談話投機,又是去男人玩的地方,就告辭了。崔鈞毅推辭不掉,也就答應了。他們來到萬家燈火OK房,劉總要了最大一間包間,又開了一瓶皇家禮炮。
劉總出手這麼闊綽,讓崔鈞毅有些感動,又有些猶疑。中國的消費哪裡就到了這個層次呢?太奢侈了。落座一會兒,經理來了,給他們發煙。看得出來,劉總和他是老朋友,劉總說,今天是招待我好朋友,你把你這裡最好的小姐叫來。經理彎腰給劉總點菸,你來得巧了,這兩天來了幾個新的,特別好,我一會兒給你帶過來。經理又給崔鈞毅點菸,崔鈞毅拒絕了,說不抽菸的。崔鈞毅很少來這種場合,以前武總在的時候,陪外地客人,也湊合過幾次,不過還是不太習慣。大家都說,無巧不成書,可是,誰又真的知道,這巧大多是生活中來的,再巧的書,也巧不過生活中真實發生的事情。經理帶進來十來個小姐,崔鈞毅一抬頭,張梅赫然就在其中。崔鈞毅愣了一下,等他站起來想喊張梅的時候,張梅已經先認出了他,轉身退出了包房,一溜煙從樓道下去了。
崔鈞毅一直追出來,追到了大街上,但是,張梅已經不見了。
崔鈞毅在空落落的大街上站著,回想剛才的一幕,到底是他真的看見了張梅,還是幻覺?他回到樓上,劉總正在著急,看他回來了,便開玩笑地說,崔總真是性情中人啊!在這裡也能偶遇自己的老相好。他說,這種事情在他一個朋友身上也發生過,他南京一個大戶朋友,有一次來廣東,劉總帶他到肇慶玩,結果在肇慶一家歌廳裡,他那朋友遇見了幾年前在南京包養過的一個妞。崔鈞毅說,哪裡,我剛才看見我要找的張梅了。劉總驚得呆了。還真讓我猜著了?他立即喊來經理,問剛才跑了的那個小姐叫什麼?經理說,叫稻米,是新來的。崔鈞毅說:“你趕快幫我找一下她的電話還有住址。經理說,電話是有的,但是我們這裡是沒有她住址的,不過可以問問這裡的小姐,也許有她的小姐妹。經理出去了,好一會兒才回來,說這裡實在沒有人知道稻米住哪裡,不過他帶了一個電話號碼來。崔鈞毅借了劉總的手機打,對方喂了一聲,聽出是崔鈞毅的聲音,立即就關機了。
崔鈞毅隔日又在歌廳守了一晚,張梅還是沒有出現。他給了經理500塊錢,要經理一旦看見張梅就通知他。然後他和劉總告別,不能在廣州再呆下去了,上海的事兒還多著呢!
回到上海,張姨告訴他,張梅來過電話,但就是不說她在哪兒,也不說什麼時候回來,她要張姨不要擔心她,放心,接著就掛了。崔鈞毅問,這幾天來過幾次電話?張姨說,幾乎天天來。崔鈞毅不好說張梅在廣州做歌廳小姐,看張姨好像心情放鬆一點了,只能假裝也輕鬆了,心裡卻越發擔心起來。張梅孤身在廣州那種地方,又做那樣的事兒,太危險了。這張梅,怎麼這麼不懂事兒?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他實在太對不起張姨了。他不願意成為張姨的掃帚星,給張姨家帶來晦氣,弄得他們母女分離,他要做福星。
他想來想去,只能出奇招了。他對張姨說:“今天開始,家裡的電話一個不接。對老宋說一下,有人來電話問張姨,就說張姨病了,住到靜安醫院去了,在特護病房。我估計,張梅要是家裡電話打不通,一定會打到老宋那裡去問,如果聽說你進了病房,肯定是要急的,她會打電話去病房的。明天我安排你去病房呆幾天,正好檢查一下身體。”張姨說,這樣要把梅子急死的啊,不能這樣。崔鈞毅說,她一個人跑到廣州去,就不急人啦?張姨想想也對,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崔鈞毅又說:“而且還得說你病危,是危重病房,還得說是讓她給氣的。”
第二天一大早,張姨整理了簡單的用具,崔鈞毅和小王一起送了她去靜安醫院,住特護病房,又和醫生關照好了,有人打聽病情就說是心臟病突發,昏迷不醒。崔鈞毅也不要張姨直接騙張梅,張姨恐怕也演不出這個戲。一切都吩咐好護士和醫生,要統一口徑。
崔鈞毅到辦公室處理了一些公務。上面有個招呼,要各個證券公司進貨,不要砸盤。另外,上面打招呼給他們一點份額,託一下四川長虹。崔鈞毅都批下去了。他怕張姨一個人在醫院冷清,11點就到醫院陪張姨了。曾輝玲做了飯菜來,張姨看了曾輝玲,喜歡得不得了,老說,要是有這樣乖的女兒,她晚年就不用擔心了。崔鈞毅聽她這麼說,心裡又歉疚起來。要不是他對張梅粗暴,張梅哪裡會走呢?如今他只能是在內心裡默默地懺悔了。
邢小麗也來了,肚子微微隆起,看得出懷孕的模樣了。崔鈞毅說,你不是最怕身段不好嗎?現在不怕了?邢小麗說,女人也有不怕損害自己的時候。有的時候女人會什麼都不怕,包括不怕你們男人。張姨就說,她會生男孩,因為她的屁股比較翹。邢小麗說,我倒是喜歡女孩呢!因為女孩是不會傷害人的,男人都是獅子一樣的動物,動不動就打啊殺啊,女人相對就要超脫一些。張姨就說,那是你命好,你看我,這麼多年帶大一個女兒,現在還跑了,我的命就是不好。要是我,將來投胎,還是想做男人。邢小麗看看崔鈞毅,小毅,你怎麼讓張梅跑了,你這可不對了。崔鈞毅說,我要是能留住張梅哪裡能讓她跑了?唉!
說著,門外有人敲門,崔鈞毅立即警覺起來,他讓張姨躺下,給張姨鼻子邊上插上氧氣管,示意邢小麗和曾輝玲不要說話。進來的是一個20來歲的年輕人,他探頭進來,問這裡是張姨的病房嗎?崔鈞毅說是的,張姨不舒服,睡了。年輕人問,張姨有沒有危險?崔鈞毅說,醫生已經發了兩次病危通知書了,也不知道怎麼樣。現在張姨就想見她女兒一面,可是,她女兒在外地工作,也聯絡不上!那小夥子嘆道,哦!這麼嚴重啊!崔鈞毅問他是誰?怎麼想到來看張姨?他說是張梅的同學,張梅託他來看看張姨。崔鈞毅說,那你趕快轉告她,叫她回來見張姨最後一面吧。小夥子點點頭,放下手裡的花。崔鈞毅拉門送小夥子下樓。小夥子說,張梅在廣東工作,也太遠啦!張姨這個樣子,真是應該回來看看。崔鈞毅問小夥子是不是張梅的同學,小夥子說,他只是張梅的網友,替張梅來看看她媽媽!崔鈞毅就說,張姨已經昏迷兩天了,今天醒過來一次。唉,老人家孤苦伶仃,也沒個親人在身邊。小夥子就說,他立即給張梅發Email。
崔鈞毅心裡好笑,這個張梅還挺鬼的,幸虧他做得周密。回到病房,張姨直怪崔鈞毅促狹,這樣要把張梅急死的啊!她心疼起張梅來。邢小麗就勸張姨,如果她回來,你們兩個都不急了,那才有意思!她要是真孝順,就該回來。一回來,不就不急了嗎?崔鈞毅倒是擔心張梅手裡沒有錢,怎麼坐飛機回來?張梅會不會找盧杏借錢呢?他打了一個電話給盧杏,盧杏說,如果張梅找她她一定勸她回來。
可是,崔鈞毅一顆心怎麼也放不下來。許多事情剛剛發生的時候,很多人對它毫不知覺,而到了收尾階段,矛盾會暴露出來,這個時候所有人又都會知道得一清二楚,就像河面上的水乾了,底下的河*就一定會露出來一樣。可是,大多數人已經錯過了事件發展的關鍵時刻,那些知道得晚的人,又能怎樣呢?他們已經不能影響事件的程序了,除了等待奇蹟發生。
崔鈞毅開始收尾。等他決定拉起漁網,看看裡面的魚到底有多少的時候,周重天也在收網。如果周重天發現自己網裡的魚已經都跑了,網已被別人剪了個大窟窿,他會怎樣呢?
魚兒也開始知道自己的命運了。鷹鴻股份的薛軍知道周重天、崔鈞毅、王大貴甚至汪政等都在打他公司的主意,他最終選擇了誰呢?那幾個人是聯橫,他要做的是合縱。他還不知道聯橫的隊伍裡早已出現了裂縫,甚至他已經不是最重要的獵物了。這是一場獵人之間互相捕殺的遊戲。
申江來報告說,王姨在散戶大廳哭,說是買了以前張梅推薦的股票,現在虧了。崔鈞毅聽了一陣心酸。張梅一定不會害人的,而且從來沒有聽說張梅給誰推薦過股票,想起那天王姨來找崔鈞毅要開戶炒股,是張梅帶她去開的戶。後來,張梅又和他說過一次王姨在大廳暈倒的事兒,會不會張梅同情王姨,經常給王姨推薦一些股票呢?
想起許久以來,自己和張梅在一起,除了討論股市投資理念,很少關心她個人的私生活。他太忙了,竟然沒有認真和她相處過。
他和申江來到底樓交易大廳,王姨果然在座位上哭,邊上圍了一圈人。大家對王姨都很同情,看崔鈞毅來了,有人喊道:“老總來了,大家讓一讓!”
崔鈞毅走到人群中間,看王姨滿臉淚水,頭髮都灰白了,也沒有當初她賣報紙、雜誌的時候精神了。股票折磨人啊!
“王姨,崔總來看你了!”
王姨抬起頭,看看崔鈞毅,邊上有人說:“王姨,你有什麼就跟崔總說吧,崔總是這裡的老闆!”
崔鈞毅說:“王姨,我不是什麼崔總,還是當初的小崔。我來看看你,你到底怎麼啦?炒股凶險啊,王姨,如果可以,還是退出來,買一點基金吧。”
王姨說:“我一直在做中遠航運,是張梅那個時候推薦給我的。她說這個公司好,可以一直買下去。我有了錢就買,有了錢就買。但是,最近它跌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了,它會跌!”
崔鈞毅走到電腦終端跟前,有人給崔鈞毅遞過來鍵盤。崔鈞毅開啟中遠走勢圖,發現今天中遠莫名其妙地跌,再看昨天的國際航運指數還是上漲的。崔鈞毅感覺張梅推薦中遠是不錯的,今天的下跌應該只是機構調倉。崔鈞毅問申江,從技術上看,中遠能調整到什麼位置?申江看了一會兒說,直覺告訴他中遠不應該這麼調整,應該很快就會上來,上面出現的賣單有可能是某些機構為了低吸故意做的盤子,實際上現在的價格還是偏低的。如果國際航運指數繼續上漲,中遠應該有很大漲幅才對。其實,世界經濟復甦,海運能力卻有限,國際航運應該處於上升期,張梅沒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