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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道-----股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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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民

邊上的股民聽他們兩個人這麼議論,都覺得有道理,有一個人說,“不如我們把他們砸出來的盤子全買了,看他們怎麼砸!”另一個說,“是啊,也讓那些機構看看我們這些散戶的厲害。”還有一位女士說,“王姨也可憐,我也買中遠,我們把它抬起來,看那些機構還敢壓價不敢!”崔鈞毅沒有阻止大家,他知道中遠的上升潛力還很大,散戶不應該害怕那些機構。如果現在被那些機構嚇唬住了,扔了籌碼,就中了機構的計了。那個女人又說:“崔總是小股神呢!他每次的股評節目我都看,我就相信崔總,他說得最有道理。特別是價值投資的道理,真是讓人開眼!”

人們紛紛掛牌買進中遠航運,一時間,他們一個散戶大廳就掛出去10萬多手。果然沒過幾分鐘,原來掛在上面的大拋單,突然撤了,只要買單往上掛,那賣單就會節節後撤,崔鈞毅說:“這就是做盤,他們掛賣單,不是為了真賣,而是為了嚇唬散戶,現在他們看真的買盤來了,就嚇得跑了,他們不捨得手裡的股票。”

大戶室的人聽說了王姨的事情,也加了進來。中遠的股價節節攀升,10分鐘不到,就升到了昨天收盤價上方,散戶大廳裡,大家鼓起掌來。

但是,股價並沒有就此止住,而是節節攀升,看來大家的買盤帶動了人氣,機構不敢砸盤了,轉手做多。又過10分鐘,中遠的股價牢牢地收出了5%的漲幅。大家再次鼓起掌來。崔鈞毅讓王姨掛賣單,王姨說,“現在在漲,我賣了是不是不合算?”

崔鈞毅說:“王姨,你年紀大,不適合做股票這種風險投資,你應該把你的錢交給專業人士,讓他們幫你炒作。如果有可能,我們公司也會成立投資基金,那時候你再來買我們的基金,我們一定會幫你的錢增值的。”

申江幫王姨打入了託賣資訊,王姨毫不猶豫地打下了回車鍵:“以前,我也想過,我的心臟和神經都吃不消這個股票的,但是,漲了眼紅,跌了想撈本,真的是**心理。現在好了,我也輕鬆了,我還是回到外面去。對我來說,還是賣報紙穩當,不必提心吊膽地過日子,可以睡舒服覺。已經一年了,我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到處打聽訊息,自己又不懂,總是擔心。我今天啊,解放了,退出股市了。”

大廳裡,大家又鼓起掌來。

有的人其實是帶著心酸鼓掌的,散戶大廳裡真正掙錢的不超過30%,大多數人都處於虧損狀態。只是他們沒有王姨這樣的好運,不能下定決心從此不做了。

許多人羨慕王姨,因為她終於可以走出去了,而且是帶著好心情走出去的。

回到樓上,申江說,他已經開始出貨,王大貴、汪政也已經開始,周重天如果不再加碼,僅僅是他手頭的那些籌碼,只要他即時止損,不會出大問題。但是,他也擔心,周重天賭性太大,他是那種一分錢損失都不捨得的人,而且他原來的計劃是吃下鷹鴻股份,現在,他看股價下跌,有可能會加碼。

“如果加碼,我們會盈利更多。”盧平說。

“不一定啊。他完全可以和薛軍聯手。薛軍拒絕了我們,這很可怕!如果他和薛軍聯手,發出對公司不利的傳聞,使股價迅速下跌到我們的成本線之下,然後他再吸貨,我們也有危險。最後,我們會成為他控股的公司的小股東!”申江說。

崔鈞毅說:“我們賭他會加碼!而且,薛軍很愛自己的公司,估計如果他們兩個人合作,首選的是現在就加碼,而不是先打壓股價。更何況,他貸來的錢,都是以股票質押的。如果先打壓股價,必然會使股票價值縮水,甚至縮水到貸款額之下,這樣銀行就會逼迫他平倉,甚至強行平倉。如果是那樣,就是我們重新吸貨的好機會了。”

“如果他繼續加碼,那麼,”申江說,“我們恐怕還不能保證一定勝!崔總說得對,現在還有一個不確定因素,那就是薛軍。如果周重天和薛軍走到一起,變數還是很大的。要麼周重天死得慘,要麼我們平手出局。”

崔鈞毅說:“我們現在要統一行動,只有統一行動才能不敗,否則很容易被各個擊破。盧平,你立即通知汪政、王大貴,我們建議把三家的賬戶集中到一起,統一操作,我們這裡可以提供操作平臺和會議室,還有全部後勤服務!這樣也可以防止周重天去做他們的工作。”

盧平和申江出去了。崔鈞毅讓曾輝玲準備一個房間,曾輝玲說,她剛剛讓後勤部門給崔總裝修了一間休息室,是一個套間,現在正好可以用。

崔鈞毅看了看曾輝玲,內心一陣感動。曾輝玲是一個很好的祕書,有她什麼事情都好辦了。

經過連續的跌停,崔鈞毅已經把鷹鴻股份的股價從40塊打到了20塊。

周重天再也支撐不住了,他的資本已經縮水一半,因為他的籌碼基本是高位收集來的。周妮回來看望周重天,看周重天憔悴了,她問周重天到底怎麼了,周重天把情況告訴了周妮。除了黃平給他的貸款,他還在中國銀行上海分行貸款6000萬。這筆錢,因為質押股票價格下降,中國銀行已經決定強行平倉拋售。周妮看父親頭髮斑白、眼窩深陷的樣子,心裡不好受。再怎麼說,周重天都是她父親!自從母親離婚離開之後,她從小就和周重天相依為命,她不願意看著自己的父親受這樣的折磨。

晚上回家,她和黃平商量貸款的事情。周妮覺得應該支援父親。更何況,收購之後,將極大地改善大航集團的財務狀況。黃平意識到這裡有風險,極為猶豫。周妮心裡也知道,黃平已經面臨很大的風險,其實黃平現在應該做的是和中國銀行上海分行一樣的事情:逼迫周重天平倉,儘量收回貸款,減少損失。想來想去,可能只有邢小麗能幫周重天的忙了,周重天的資金鍊關鍵是在中國銀行上海分行這2000萬上。如果這2000萬暫時穩住,可能還可以轉危為安。邢小麗從周重天那裡拿來的別墅,經過升值已經達到2000萬元的市場價。周妮揹著黃平和周重天來找邢小麗,要求邢小麗賣掉別墅或者用別墅做抵押,為周重天融資,遭到邢小麗拒絕。兩人推搡起來,邢小麗從樓梯上摔下來,流產了。

周妮叫了救護車,把邢小麗送到醫院。周重天聽說後,匆匆忙忙地趕來了,他打了周妮一記耳光:“我周某再難,也不會從女人那裡要回我送出去的東西。”

周妮哭著跑了。

邢小麗看周重天消瘦了許多,正想安慰他幾句。沒想到,周重天根本不願意和她說話,一轉身,看都沒看邢小麗一眼,就出門了。

周重天並沒有追周妮,而是給黃平打了電話,告訴黃平,他打了周妮,要黃平和周妮聯絡,安慰她一下。

黃平給周妮打電話,周妮在電話裡哭得說不出話來。黃平問周妮在哪裡,她也不說。黃平就這樣拿著電話聽周妮哭。隱隱地,他聽到電話裡傳來輪船汽笛的聲音,接著,還聽到了水浪的聲音!

會不會她在外灘呢?

想到有一次,周妮和他說過,小時候媽媽罵她,她一個人走到外灘,在外白渡橋一個人呆了一天的事情,會不會她就在那裡呢?

黃平收了電話,顧不上開車,打了的追出來。車從延安高架下來,到了外灘,他早早下了車,沿著防洪堤一路找,找到上海解放紀念碑那兒,周妮果然在那裡。

他把周妮攬在懷裡,勸周妮回家,但是,周妮就是哭,不應聲。

也巧,周重天來電話向周妮道歉,周妮不接,黃平接了電話,撳了擴音鍵。周重天今天很特別,不僅向周妮道歉,還說了很多話,有些是回憶以前他們父女倆生活細節的,那些話把邊上的黃平都弄得要哭了。黃平內心裡下了決心,再幫周重天一次。

其實,在黃平的內心裡,他也想再賭一次。如果這次周重天就這麼失敗了,他也一定會跟著周重天失敗,他在銀行的職位是保不住了。這種關聯貸款,要是讓銀行裡的人知道,怎麼說得清楚?他貸款給他的丈人?再說,現在已經虧損,他根本不知道周重天到底能不能還出來?能還多少?周重天的大航集團到底值多少錢呢?再說,周重天並沒有用大航做抵押啊,周給他的不過是一些股票而已,而這些股票價格已經跌了一半。

為使周妮和周重天父女和解,黃平冒險貸款給周重天。也許能賭勝,他就賭自己的丈人贏吧。作為他,作為一個女婿,一個丈夫,他還能怎樣對待周妮和她的父親呢?即使面前是萬丈深淵,他也只能如此了。

崔鈞毅感覺到周重天身後有更大的魚,股價進入20元下方之後,就再也下不去了。一股資金在20元左右,默默地吸籌。他們砸出去的籌碼,慢慢地被這股資金吸走了。盧平擔心,他們再這樣下去,下一步就走不出來了。他們的打算是把股價殺到20元以下,逼迫周重天殺跌,但沒有想到周重天這麼抗跌,為什麼呢?他們仔細算過周重天的籌碼和資金實力,他不應該還有這麼大的能量啊!

崔鈞毅懷疑是薛軍在搞鬼。後來,申江和盧平把薛軍搞定了。他們打聽到薛軍的妻子和孩子都在加拿大,已經移民入籍了。盧平透過加拿大那邊的關係,得知薛軍的妻子是IT專家,以前在上海比較有名,但是,自從移民加拿大以後,就一直沒有找到工作,只能在加拿大帶孩子,內心自然極其苦悶。盧平找到以前在加拿大IBM工作的朋友,幫助薛軍的妻子進了加拿大這家權威的IT機構。薛軍心頭最重要的事情解決了,答應出來和崔鈞毅在上海大廈見面。

崔鈞毅對薛軍說:“薛總,請你來,不是想和你做買賣,而是想把一個企業完整地交給你!”

薛軍笑笑說:“我有自己的企業!”

崔鈞毅知道薛軍特別愛自己的企業,儘管他太太已經移民,但是,他為了這個企業,始終沒有辦理移民手續。崔鈞毅說:“我想把鷹鴻股份完完整整地交給你!”

薛軍沒好氣地問:“你想把我自己的企業交給我?”

崔鈞毅說:“恐怕你也知道了,我在二級市場上收購了你們公司的股票,據說可能證監會會建立流通股東、非流通股東分類表決機制,如果真是這樣,我也有表決權哦!而且,我還可能收購到汪政手裡的法人股!”

薛軍認真起來:“你的這些說法,以前周重天也跟我說過,被我拒絕了。我不會拿自己的錢,炒作我自己的公司,我不想出賣那些二級市場上的股民!我知道公司股票在波動,但是我不怕這種波動,股民會認識到我們的投資價值的。”

崔鈞毅說:“我信奉巴菲特,他說,如果你有一家公司,一定要把它交給自己信得過的人管理。如果你收購了這家公司,而他又在你信得過的人手裡,那你就差不多完成了你自己的任務了。”

薛軍喝著酒,不說話。

崔鈞毅說:“我已經掌握了你們46%的流通股!我、汪政、王大貴。”

薛軍問:“現在,還有30%在周重天手裡。”

崔鈞毅點點頭。

薛軍問:“你們不是一起的嗎?”

崔鈞毅嘆口氣:“唉!商場上恐怕不會有長久的合作朋友啊!更何況,周重天那樣的性格!”

薛軍問:“你們需要我做什麼呢?”

崔鈞毅說:“幫我們在這場股權收購戰中獲勝。收購完成,你還是總經理,而且,我們將委託你行使我們的股權,你將是新的董事長!”

薛軍不相信有這檔子好事:“我問的是你們具體要求我做什麼?”

崔鈞毅說:“我們要求你出一份預虧的公告,我已經瞭解了,你們委託給一家證券公司的理財金,有可能面臨風險。你完全可以以記提損失的名義,把預告發出去!”

薛軍說:“好。就算我還你一個人情吧!”說著,他拿起桌上的手套,也不和盧平、崔鈞毅告辭,默默地走了。

看著薛軍在窗外發動了車子,緩緩地倒出車位開了出去,崔鈞毅對盧平說,“這個人不容易,自己一手建立了這家公司,本來幾乎就是他自己的個人企業,國家一分錢沒給。現在,這家公司又要被變賣,他還得看著別人賣,不能發言。如果我們收購成功,就交給他,他會把這家公司搞好!”

盧平說:“我看也未必,他把妻子、孩子都送到加拿大,哪來的錢?恐怕沒那麼幹淨吧!”

崔鈞毅說:“這也是中國企業家的悲哀!創辦企業,最終自己一分錢也得不著,想得一點利,還得自己偷自己的!這種情況,企業怎麼搞得好?”

盧平說:“其實,在西方,也有搞不好的企業。你說倒閉的企業,西方就沒有了?那些企業倒是企業家自己的呢!但他們沒有那個能耐!”

果然,三天以後鷹鴻股份釋出公告,上半年預虧。

這次,周重天再也抵擋不住了,股票一路下滑到16塊,黃平再次貸給他的2000萬一眨眼就不見了。

周重天破產了。崔鈞毅從股票價格的加速下滑上看出來了,周重天已經沒有錢救市了,他已經開始拋售股票!崔鈞毅知道,這對於周重天來說意味著什麼:銀行開始強行平倉,周重天已經失去了對資金和股票賬戶的控制權。

崔鈞毅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命令盧平和申江開始反手偷偷吸貨。他們用150個賬戶,分頭行動,讓那些賬戶的活動看起來像是散戶在吸籌。周重天果然上當了,他不斷拋售,只想拿回一點本。

其實,這個時候如果周重天還有最後一根稻草,他只要堅持一個星期不拋,崔鈞毅他們就要面臨滅頂之災了,他們的融資期限也要到了。但是,最後的關頭,周重天放棄了。

勝利屬於那些堅持到最後,或者為自己留了最後一根稻草的人,崔鈞毅找到了最後的稻草:薛軍。而周重天,他沒有說服薛軍,這根稻草漂到了崔鈞毅的手裡,崔鈞毅用它輕輕地一抽,周重天就從馬上摔下來了,而且摔得再也爬不起來了。

崔鈞毅可以睡個好覺了。

張梅回來了。大家都很高興,崔鈞毅是其中最高興的。他看張梅的樣子並沒有什麼變化,只是稍稍黑了一點,那種擔心稍稍地放下了。本來他擔心張梅會不願意見他,或者彆彆扭扭的,看起來,張梅像是沒事人一樣,倒好像是自己心懷鬼胎了。張梅是不是那天晚上那個稻米呢?或者又是自己看花眼了?不會啊?那個稻米接了他的電話,而且還掛機了。不過,張梅不提,他也就不提了。最好,就永遠不提了。

張梅從小就是大大咧咧,像個假小子,我行我素的。那次搬去和申江住是突然的(張梅後來解釋說,是因為她已經深深地愛上了崔鈞毅,不能自拔。她不能和崔鈞毅天天住在一起,天天看著崔鈞毅,卻不能和他相愛!那樣,她會發瘋的),這次去廣州也是突然,以後還有什麼是突然的呢?

崔鈞毅天天早晨起來,敦促張梅起*,然後讓張梅搭自己的車去公司。以前,他總是避嫌,不讓張梅搭車,也不讓張梅在公司裡喊他小毅哥。現在,這些都顧不上了。反正公司裡的人也知道,這是他的小妹,沒有辦法,他得照顧。

這次張梅從廣州回來,好像一下子懂事了,成了一個大人。以前她在家從來不幫張姨做事的,現在,一回來就幫張姨燒菜做飯、整理屋子。以前晚上常常不著家門,現在,也不出門了,在家裡一呆,一整晚都在看書。看到張梅的這個變化,崔鈞毅悄悄地舒了一口氣,壞事變成好事了。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樣,也許這對張梅來說,是一個進步呢!

可是,崔鈞毅沒有高興多久。

星期天早晨,他就被張姨和張梅的吵架聲驚醒了。原來,昨晚老宋來張姨這裡了,而且老宋走得晚,被張梅回來撞上了。張梅在客廳等了半天,氣得不行,沒等老宋穿衣服出來,又走了。張姨不知道為什麼,也沒有管張梅。張梅在外面呆了一個晚上,早晨回來,母女兩個就吵起來了。

崔鈞毅看她們是真吵,不好意思在裡屋呆了,只好硬著頭皮出來。一看,張姨蓬頭垢面,正在流淚,張梅最後說的一句話竟然是:“我不希望有一個不要臉面的媽!不要看到一個鬼鬼祟祟的人老是從我媽的房間出來進去!”

張姨看崔鈞毅出來了,便不說話,只是哭。崔鈞毅給張姨遞了毛巾,張姨接了,突然對張梅說:“梅子,我把你拉扯大,不是為了今天聽你這套話的。我告訴你吧,你不認他,我是要認他的,他是你爸。不管你認不認,他總是你爸!你高傲,你是大戶人家的女兒,我就告訴你實情,你那個死了的爸,那個貴族爸,根本就是一個太監!”

崔鈞毅聽了大吃一驚,他本來想偷偷回裡屋再睡一會兒,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現在,張姨正在唸這難唸的經,他這個外人還是躲開一點為好,不要偷看和偷聽那個經,那總是讓人難堪的。

可是,聽張姨這麼說,他覺得自己不能躲了。他反身出來,拉了張梅,他怕張梅再次跑掉。但是,張梅坐在那裡,出奇地冷靜,她低沉地說:“媽!你不要再說了,你要我再死一次嗎?我沒有老宋這個爸!你以後不要對我說了!”

說著,張梅起身,崔鈞毅不知道張梅要做什麼,拉她。張梅撥開崔鈞毅的手:“你別緊張了,我不會跑的,我只是累了,要回屋裡睡覺了,我昨天一晚上沒睡覺!”

崔鈞毅跟著她到了主臥室門口,張梅把他推開說:“崔總,我這種人不值得你這樣。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我倒是給你一個意見,你要對員工好一點呢,就給員工們安排一下宿舍,不要讓他們老是跑來跑去的跑那麼遠的路上班,或者還要寄宿在父母家裡。”

崔鈞毅想起來,那個時候,張梅為什麼要搬到申江那裡去住,又為什麼上大學的時候,總是回來很少,可能就是為了迴避老宋吧。想到張梅在自己的公司工作也有一年了,他自己也來上海4年了,是該有個自己的窩了。還有劉長生書記,那麼大年歲了,還住那麼窄的房子,不行啊!人要有尊嚴,住不好,吃不好,穿不好,又有什麼尊嚴可言呢?人的尊嚴首先是過上富足安康的生活。

他說:“張梅,你放心,這次我們完成了手頭的專案,馬上就給大家分房子。”說這話,他心裡是有底氣的。關鍵的問題是,他真的覺得自己也得有一套房子了。想想邢小麗,為什麼要接受周重天呢?她那麼屈辱地接受他,不就是因為周重天把那套別墅送給她了嗎?她作為一個女人,儘管心比天高,可是這高貴的心也得有個地方遮風避雨啊。想著,他加重了口氣,“張梅,相信我,我一定給你分上一套房子,讓你還有張姨,有好房子住。不過,張姨這麼多年不容易,你要了解她!”崔鈞毅不知道怎麼說,在他的腦子裡,張梅是不是老宋的孩子,一點兒也不是問題。但是,在張梅的腦子裡,這可能是非常關鍵的,涉及到自尊、自信等等。

這個時候,張姨也平靜了,她說:“你也別那麼想,房子不是個小事,怎麼能要求你呢?再說張梅也才剛剛工作一年。再分也輪不到她啊!你也不要為難了。”

崔鈞毅關了主臥室的門,埋頭坐在客廳裡,他看見張姨被痛苦擊倒,臉上無比悲傷的樣子,內心一陣泛酸。他又想到自己在鄉下的父母。前些時候,他託人給家鄉的父母帶去兩條煙,兩包人参,父親一直沒捨得抽那好煙,每次只有客人來才發給客人抽;那人参也是如此,母親不捨得吃,一直放著,結果,過了一個梅雨季節,最後全部發黴了。其實張姨和自己的父母是一樣的,她非常愛孩子,為孩子貢獻了一生,張梅應該理解一下張姨。如果說,有什麼是張姨還沒有做的,那一定是她做不到的!就拿房子來說吧,張姨哪裡有能力去買房子呢?她一生從頭到尾,也掙不到30萬啊!現在,哪裡買個房子不要30萬以上呢?

他不知道怎麼勸張姨,看見客廳牆上的劍,便取了下來,要張姨教教他。他說,他也想練練身體,這段時間忙,明顯感到身體跟不上。

張姨到洗手間,洗了臉,兩個人下了樓。走一段路,到了公園,張姨教他練太極劍,他跟著學。練起劍來,他才發現,自己的動作實在糟糕,比不上張姨,那身段姿勢幾乎完美無缺。張姨一手握著他持劍的右手,教他劍式,一手按在他的肚子上,教他練氣。一會兒,崔鈞毅就感到渾身熱了起來。東邊的太陽漸漸地升起來了,公園裡的人也漸漸地多了,崔鈞毅感覺到身上有了力氣,肚子也餓了。張姨說:“你餓了?是練劍起作用了。這個劍啊,特別有用處。以後你得學會練氣,練劍不練氣不行。練氣之後,事半功倍。”

崔鈞毅拉了張姨,問張姨要吃什麼早點?張姨說家裡有,哪裡要在外面吃!她一邊收了劍,一邊拉他回家。想到家裡張梅還在睡覺,崔鈞毅說,今天請張姨在外面吃上海最好的早點,一直吃到中午,再把張梅喊出來,逛街去。

張姨聽崔鈞毅說得真切就說道:“小毅,你是孝順孩子,我要是攤上你這樣的兒子就好了。你要是真請,我們就去靜安寺吧。好幾年沒去了,正好去燒**!”

崔鈞毅帶張姨出了公園門,打了的。星期天街上沒什麼人,車子開得快,七八分鐘也就到了。

進了素齋館,小姐把他們引到僻靜處就座。崔鈞毅一看,果然不愧是素齋館,各式菜餚都很素淨,也沒有平常菜館的喧鬧。一抬頭,看見牆上一幅字,上面寫著“人生一飯間,貪嗔痴悉具,智者善思惟,莫為餔噄誤!”看那“貪”、“嗔”、“痴”三個字,就想到王姨那天破涕為笑,從散戶大廳撤出,又到門外賣報紙的事兒,其實人的**哪裡就能滿足呢?真正感覺**滿足的時候,恐怕只能是用智慧看透**的時候吧。只有離了“貪”、“嗔”、“痴”才能開悟吧。

然而世間萬般皆苦,又哪裡能那麼容易開悟呢?想想王姨每天天不亮就分報紙,守攤,賣早報;到晚上6點,又賣晚報,有時候,賣不完,還要加夜班,一直到七八點,這人生的苦,王姨又是能自己做主去迴避的麼?

張姨看他發愣,問怎麼啦?然後,給他介紹這裡的素菜。崔鈞毅就說,你點吧,我請客,要點好的。張姨指指上面的詩,崔鈞毅便端坐不語,讓張姨看著辦。張姨招手,叫來了服務員,點了拌三絲、素雞、素鴨,又要了兩碗粥。

兩個人吃了,稍稍坐了一會兒,張姨說去拜**吧。兩個人入了寺門,張姨在觀音像前面跪著嘴裡念道:“願我速知一切法,願我早得智慧眼,願我速渡一切眾,願我早得善方便,南無大悲觀世音,願我速乘般若船,願我早得越苦海,願我速得戒定道,願我速登涅槃山,願我速回無為舍,願我早同法性身。”崔鈞毅不知道張姨唸的是什麼。張姨起來了,往公德箱裡投了錢,邊上的和尚撞了一下鍾,看崔鈞毅站著,便說:“小夥子,你也拜拜吧。”崔鈞毅想到基督的愛心,便問他觀世音菩薩的慈悲心到底是什麼?和尚說:“大慈悲心是,平等心是,無為心是,無染著心是,空觀心是,恭敬心是,卑下心是,無雜亂心無見取心是,無上菩提心是。”崔鈞毅聽了,很是受感染,人要是有這樣的心,天下哪裡還有什麼苦呢?其實人生的苦,大多不也是人造出來的麼?

兩個人在裡面又轉了一圈,將要出來時,崔鈞毅抬頭看見頭上掛著祈福香,有一隻上掛下來的墜子上竟然寫著“邢小麗母子平安”的字樣!

“會是誰呢?誰會為邢姐在這裡祈福呢?”崔鈞毅迷惑了。想到邢姐,他心裡鬱悶起來,邢姐可以說對他有知遇之恩,可邢姐遭這麼大的屈辱,他卻不能幫上任何一點小忙。

想了想,他對張姨說,他也想掛三個祈福香,一個給邢姐,願他們母子平安;一個給自己的父母,願他們身體健康;一個給張姨和張梅,希望她們母女和睦。

櫃檯邊賣香的和尚倒是熱情的,拿了紙筆,讓崔鈞毅自己寫。崔鈞毅提筆,一邊寫,一邊想著這些他要祈福的事情,也不知道有沒有用,恐怕也就是自我安慰一下吧,但願天下的人都能平安。寫完了,和尚舉著撐竿掛上去,嘴裡還嘖嘖稱讚,說崔鈞毅的毛筆字好看,有佛緣。看看自己的字,崔鈞毅才想起,自己原來已經七八年沒有練字了。當初,自己練柳體,倒是真的下過一番功夫,後來覺得字這個東西再好,也是一個工具。再說,自己是多思少行的人,寫字上也沒有什麼出息的,也就放了。沒想到今天在這裡,又重新用上了書法。

他對張姨說,想去看看邢小麗,張姨答應了。也許張梅中午可以到邢小麗那裡去匯合。

他們到了邢小麗那裡,發現邢小麗臉色蒼白,在院子裡晒太陽。

張姨問:“怎麼了,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邢小麗說:“張姨,我流產了。”

崔鈞毅說:“什麼時候的事兒?為什麼?”

邢小麗搖搖頭:“沒什麼原因吧!恐怕是我命裡不該有這個孩子!”她不願意讓崔鈞毅知道是周妮推她下樓,她摔倒的緣故。崔鈞毅和周妮是同學,她不願意他們因為她而心存芥蒂。再說,她並不恨周妮,周妮有她要保護、要追求的東西,這個東西和她邢小麗不一致,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人間的事情不都是這樣嗎?你愛的,別人不能愛,你有的,別人就不能有了。所以,人的四圍都是衝突。一般人總是把這些衝突看成是你死我活、不能不勝的坎,她呢?經歷得多了,就把很多事兒想通了,她更願意理解別人,包括她的敵人。

崔鈞毅看她病歪歪的樣子,心裡真是疼了:“邢姐?怎麼了?”他坐在邢姐的邊上,感覺從來沒有這樣無助。他現在可以動用上億的資金,在一般人眼裡,算是神仙了,權力大吧?可是,在邢姐身邊呢?在這個女人的身邊呢?他束手無策。

有些事情,完全不是由錢和權控制的,那些你真正重視的事情,那些你真正在意,對你的生命有價值、能讓你幸福的事情,往往是你的權力和金錢不能抵達的。

如果可以,崔鈞毅願意把邢姐供起來,他說過,要把邢姐請到自己的公司裡來,可是,邢姐呢?她肯嗎?

“我怎麼能去你那裡呢?邢姐不是那種靠著男人吃白食的人!”

他不希望邢姐累,邢姐累過了。甚至還被周重天那樣的人羞辱,為什麼呢?周重天和他崔鈞毅有什麼區別呢?

如果說周重天是因為沒有感情,沒有愛心和憐憫,所以能夠從容地用錢去主宰、羞辱比他軟弱的人。那麼他崔鈞毅呢?事情並沒有因為他有感情、同情心和愛心而得到任何改觀。能用錢和權傷害、撕裂的事兒是那麼多,以至於事情常常是不能再用錢和權縫合起來、補救起來的。

現在,在邢姐身邊,崔鈞毅的感覺就是這樣。

他現在有錢了,但是,他竟然不能幫助邢姐什麼!

“邢姐!我能幫你什麼嗎?”

邢姐握了握他的手:“你知道我現在最想的是誰嗎?”

“不知道!”

邢姐道:“周重天!”

崔鈞毅大吃一驚:“怎麼會是他呢?”

“我是為了你,才告訴他孩子是他的!那個時候我就想,要是他知道了孩子是你的,會發瘋的,會把你吃光,吃得你一絲不掛,讓你赤條條地回江北去!”她站起來,拿了個茶杯,倒了一點白開水:“你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可是,我不知道,你原來比他狠多了。現在是你,把他吃得一根骨頭都不剩!他放了你一馬,你卻偷偷地吃了他!”

崔鈞毅心裡說:我只是想證明我的力量,想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不是他可以一手遮天的!可是,他說不出口,他不知道怎麼回答邢姐,怎麼面對邢姐的眼光。

邢小麗幽幽地說:“你們兩個都是優秀的男人,都是我愛的,我一直想讓你們兩個和睦相處,互相幫助,周重天提攜過你,是吧?現在呢?”

“邢姐,你別說了!我本來只是想打敗這個所謂的上海大佬,想讓那個人良心發現,讓他看看這個世界的本來面目。不是你有錢就能為所欲為的,不是你有勢力就意味著所有人都要向你屈服的。向你屈服的人,讓你為所欲為的人,他們常常是因為愛你,而你不配這種愛!”崔鈞毅痛苦地抱著頭,“現在想來,也許真的是我錯了!當初,要是他主動攻擊我,我恐怕早就完了!”

這世間的情和愛,有什麼價值呢?為什麼是這樣的呢?他一直相信的復仇,結局為什麼是這樣的?他想起在廟裡看見有人為邢姐祈福的事情。“邢姐,在廟裡看見有人為你們母子祈福呢!”

邢小麗想了想:“這個世界上,除了周重天也許不會有其他人會做這件事兒了,我身邊的朋友只有周重天信佛。”

邢小麗不想對崔鈞毅解釋了,她不希望崔鈞毅是一個只知道恨的人。她離婚的時候就想,她的丈夫為什麼那麼恨呢?看著他被恨折磨得失去了形狀的臉,她就想,被恨主宰了靈魂的人多麼可憐啊!

此後,她就不恨任何人和事了。這個世界上有多大事兒呢?

人的事情,不過就是那點嫉妒,那點**,那點佔有慾,真的看開來了,輕得很。

她是喜歡錢的,但是,她不會為了錢去恨別人,因為這個世界沒有什麼人欠她。她也不會為了錢去害人,因為有很多方法,可以不害人就拿到錢。她是愛男人的,她知道寵男人。男人就那點慾念,與其說他們是被慾念弄得卑怯了,不如說,是因為女人對他們的提防、中傷、嫉恨、獨佔欲讓他們變成那種**的奴隸的。她讓每一個喜歡她的男人都能滿足,那些男人倒是伏帖了、善良了、真誠了,他們流露了脆弱的一面、真切的一面、小孩子的一面!

周重天呢?也一樣吧。讓他滿足吧,他覺得她是想要他的錢,他覺得她是想用孩子拴他,他覺得他有錢,送了她房子,就可以甩了她,那就讓他那麼覺得,讓他那麼做吧。他做到了也就心安了,也就不能再壞了。崔鈞毅前腳走沒多久,周妮來電話了。

周妮告訴邢小麗,周重天失蹤了。

邢小麗實在為周重天擔心,周重天這個人太硬,為人、做事都是太硬,不知道轉圜。也許,是他成功得太艱難了,坎坷磨掉了他所有的柔情,而女人大多要靠和各種各樣的人轉圜,反反覆覆地爭取才能成功。周重天是不會這些的。他早年靠體力在日本打工,後來靠勇氣,最後是靠財力。他常常覺得靠自己就可以了,要麼成,要麼不成。

周妮聲音顫抖著說:“你高興了吧?我爸失敗了,他已經逃跑了。”

邢小麗拿著電話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有沉默。她把無繩電話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不讓電話在耳朵邊貼的時間太長。

周妮在那頭看她不說話,聲音變得尖厲起來:“你一定在高興!”

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那種尖厲的哭腔,有點瘮人。

邢小麗道:“我沒有高興。當然,要說我有多難過,也沒有。只是我不希望他那樣。你要是找到他,你告訴他,沒有地方去,就到我這裡來!”

周妮叫起來:“你這樣說,誰相信!他當著大家的面罵你,把鑰匙甩在你臉上,你不恨?”

邢小麗嘆口氣:“我不恨!周妮,哪天黃平這麼對待你,你會不會恨呢?你可能恨,你現在想的就是恨。但是,真的那天來了,你也許一點也恨不起來的。”

“我不相信!”周妮平靜了下來,“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爸爸不見了,我在找他。如果他和你聯絡,希望你能告訴我一聲!”

“你怎麼辦呢?那些債主會不會來找你?再說黃平怎麼辦呢?”邢小麗是真的擔心周妮了。

周妮那頭突然沒聲了,邢小麗聽到那頭隱隱的哭聲。她的眼淚也要出來了。周妮能受得了嗎?突然,電話的那頭周妮叫了起來,“平!”周妮叫得好響,像是要撕破喉嚨,接著她聽到周妮扔下了電話。

邢小麗也扔了電話,她給盧平打電話,要盧平過去看看。她走不了,身體虛弱,不能出門,盧平乾脆地答應了。

半個小時不到,盧平就來電話了,他說,黃平自殺了。就在周妮給邢小麗打電話的當口,黃平從自家的陽臺上跳了下去。

周妮看見黃平像一把沒有張開的傘從窗前飄過,像一道黑色的閃電,他的速度太快了,以至於她不可能看清楚他。但是,憑感覺,她知道是黃平;也還是憑感覺,她看見黃平在笑,一直到撲通一聲響,黃平到達了地面,那笑聲才結束了。

人類的目光是多麼神奇啊!有的時候,你不一定要用你外在的眼睛,你只要用你內在的眼睛就可以了。你可以洞察秋毫,那些快速滑過的事物,那些並沒有向你敞開、只是透露了一點風聲的事物,你可以依靠那內在的眼睛,從那些蛛絲馬跡裡,看出所有的問題來。

周妮的預感,讓她看到了黃平,他從他們樓上的臥室裡出來了,沒有走門和樓梯,而是從窗戶中直接出來了。

黃平一直說:“一切都會過去的!”黃平安慰她,用手撫摸著她的肚子、胸口、大腿根,然後深深地把頭埋在她的臂彎裡。他總是在這個時候輕輕地嘆氣,然後這樣對她說:“不要憂慮,你看鳥兒既不播種也不收穫,上帝還讓它生活得平安,何況我們人呢?”

如果我們一定要承受那些懲罰,那是我們的錯麼?比如黃平,他要承受失去工作、親人的苦,這是他的錯麼?就像人必然要死的,死難道是他的錯造成的麼?如果他什麼錯也沒有,卻為何還是要遭受這樣的命運呢?

她怎麼會不瞭解黃平呢?她怎麼不知道黃平承受的要比她父親承受的還要重呢?而且黃平不能躲起來,她的父親卻可以躲起來。

她看著黃平淺紫色的瞳仁以及那瞳仁裡灰色的影子,感覺看到的是另一個黃平,一個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的黃平。她覺得那要來的總是一定要來的,關鍵是怎麼來吧。她摸著自己的肚子,那個時候,她就想但願她的肚子裡已經有了一個小孩。這樣黃平不在了,就有另一個黃平可以陪著她了。

如果註定了黃平要用他的死填平那些不可逾越的鴻溝:比如只有這樣,他的父親才能回來,她也才能繼續活下去,等等,那麼她是不能不接受的。

黃平說:“我沒有錯,但是有罪。”

她緊緊地貼在黃平的身上,讓他不要說了。

“我沒有錯,但是有罪!”黃平的話讓她想了很久,黃平既沒有錯,也沒有罪。這是她的結論。

那真正的罪人是誰呢?是崔鈞毅,是邢小麗。他們合夥騙了父親,也騙了黃平。虧得黃平和她還是崔鈞毅的同學,虧得盧平也是她的同學!

她得去找崔鈞毅,不能讓崔鈞毅就這麼過去了。

他憑什麼可以這樣?

想到自己當初還信任過崔鈞毅,把大航的錢給他去委託理財,她就覺得當初自己是瞎了眼睛,她怎麼還會喜歡過這個人呢?這個人實在是惡,一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一個鄉下人,一個掮客!

想到張梅,張姨就要落淚,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其實,老宋和自己是有緣沒分的,她沒有奢望和老宋結婚,當初她先生在的時候,勸她離了婚和老宋過,她拒絕了,她沒有這麼想過。她先生出身富商名門,還有烏魯木齊路,她是喜歡的。上海的女人都喜歡烏魯木齊路的吧。她是不能和老宋去住閘北的棚戶區的,反過來,先生的優雅、細膩是好的,先生的沉靜、溫和也是好的。但她留戀老宋在*上的粗魯和暴力,當然,這些是拿不得檯面上來的,檯面上的老宋是要被人看不起的。先生呢?不一樣,他是體面的。

生了女兒之後,先生也知道不是他的,但是,先生的優雅讓他接受了這個女兒。她倒是歉疚著,不敢太放肆地愛梅子。先生呢,倒是反了,把梅子當心肝,成天捧在手裡。她有時候氣了,打梅子,他就護著,好像是老虎護著虎崽。那個時候,她欣慰過,也下決心,再不理老宋了。可每次,老宋只要一出現,她還是止不住,像是失了靈魂,腦子是控制不住身子的。但是,她希望梅子不要走自己的路。因為她從根本上是不喜歡自己走的路的,這也是她為什麼,先生過世這麼多年了,卻沒有和老宋結婚的緣故。從根本上說,她是一個上海的女人,是不能和比自己低下的男人過的。

可是,這些梅子是不理解的。

崔鈞毅看張梅已經起來了,便坐到張梅邊上。“張梅,別生你媽媽的氣了,早上,你媽媽還到靜安寺為你祈福呢!她的事情,有她的道理,我們怎麼能管呢?”

張梅不說話,不斷地摁遙控器,換電視臺。

崔鈞毅說:“我想提升你做大戶室主管,大戶室以後要從以硬體服務為主,漸漸地轉換到以軟體服務為主,將來主要是為大戶提供交易指導。你在這個過程中,慢慢地轉換職能,要訓練自己炒作一隻私募基金的能力!”

張梅沒好氣地說:“你不要用這些小恩惠來套近乎,我們家的事情,不要你管!”

崔鈞毅也氣了,扭了一下她耳朵:“我倒是不想管你,但是,你媽放得下心?再說,公司馬上要分房子了,如果你不是中層幹部,怎麼給你分?”

崔鈞毅看看張姨,張姨不說話,到廚房去了。崔鈞毅覺得和張梅也沒有什麼話要說了,起身回屋。家裡的氣氛真緊張啊,到底問題出在哪裡呢?本來,張姨、張梅還有他,應該是很好的啊。崔鈞毅在內心裡突然感到,其實,貧窮和富有對於家庭來說,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可能是內心的平安。如果大家內心平安,有信心,即使貧窮,又能怎樣呢?就像上海人說的“哪能呢?”可是,要是大家的內心都不平安,富有又有什麼意義呢?這樣的家,是大家都要逃離的。

幸好,邢姐又叫她了,好像有急事兒。

邢小麗叫崔鈞毅,她想和崔鈞毅好好談談。當崔鈞毅從車子裡出來,她看見崔鈞毅的同時,也看見了他肩膀上的陽光。真是奇妙啊!這個年輕的男人,竟然是帶著一肩膀的陽光在走路。她看著他的輪廓,看著那輪廓的位移,覺得這個年輕的男人和那些帶著光芒的色彩的確是同一的。有些東西,他們走到一起,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他們本是同類。為什麼,這些她在周重天的身上就沒有見到過呢?

崔鈞毅徑直從草坪上穿過來,看來,他是很焦急的。是不是她的電話讓他焦急了呢?他沒有把車停進她的院子,而是停在了院門前的甬道上,然後快步地跑進來。他是可以跑的,一點也不臃腫,一點也不滯重,不像那些上了年紀的男人,走的時候還很威嚴和有架勢,可是跑的時候,身子就滯重了,屁股怎麼也擺不到好的位置,似乎是身體上多餘的東西,墜在脊椎的後面,像個大袋囊,手呢?也不知道怎麼擺放,只是蜷曲著擱在胸前。一個跑步中的男人,卻帶著一雙沒有什麼擺動的手,樣子是很滑稽的。

她見蔣書記跑過一次,那次,她差點流出淚來。歲月在蔣書記的跑步姿勢中積澱著,讓他跑不起來了。他像是一個精疲力竭的划槳運動員,在不斷地劃,但是身子就是不朝前動。一切看起來像是慢鏡頭。

現在,崔鈞毅走到她的跟前,兩隻手俯撐在她坐的沙發扶手上。他的眼睛裡有孩子一樣的喜悅,真的像孩子,像一個做對了事情,要大人獎賞的孩子。

邢小麗伸出右手,撫在他的左手背上,突然傷感起來,這樣一個美好的男人,這樣的一個美好的黃昏,她卻要和他談怎樣的事情啊!

“小毅,周重天失蹤了!”

崔鈞毅的眼神沒有什麼變化。

“黃平自殺了!”

崔鈞毅的眼神惶惑起來。

“周妮也不見了!”

崔鈞毅的眼神裡沒內容了。“小毅!你不是壞人,可是這些真的和你有關呢!為什麼呢?”

崔鈞毅說:“邢姐,周重天那是罪有應得吧!再怎麼說,他也不應該那麼對你吧?”

邢小麗知道,崔鈞毅是在強詞奪理。“小毅,他有罪,但是,你能審判他嗎?你能代替上帝懲罰罪人嗎?”

崔鈞毅辯解道:“罪人,誰都有權力懲罰啊!”一個人想要辯解的時候,就說明,他對自己不自信了。

邢小麗伸出左手,摸了摸他的臉,“小毅。你這樣說是不對的!我們都是人,我們沒有什麼力量論斷人,更沒有力量審判人。人怎麼能審判人呢?雅各書裡說:‘設立律法和判斷人的,只有一位,就是那能救人也能滅人的。你是誰,竟敢論斷別人呢?’所以,時候未到,什麼都不要論斷。”

“邢姐,那難道惡人就不應該得著懲罰嗎?神是全能的,有豐富的慈愛、憐憫、恩典,但也是公義、烈火、永不打盹的神啊!”崔鈞毅說。崔鈞毅知道這些話語,也相信這些話語都是正確的。路加福音裡說:“你們不要論斷人,就不被論斷;你們不要定人的罪,就不被定罪;你們要饒恕人,就必蒙饒恕。”這是對的,但是,崔鈞毅腦子又有另一種聲音在抵抗,那個聲音說:不要軟弱!那個聲音是全無道理的,但是,他還是照著那後一種聲音做了。

他跪下來,匍匐在邢小麗的身上,聞到邢小麗身上溫暖的馨香,腦子裡出現了第一次和周重天飲酒時的情景。那也是在這間別墅裡,周重天說他如何艱苦,拎著皮包到處跑,在收集股票的時候,又被強盜抓起來打……邢小麗摸著他的頭髮:“你們的事兒,有多大呢?他為什麼要跑呢?”

崔鈞毅也不完全清楚這事兒有多大,他說:“也許,他要破產了吧!”

邢小麗說:“他不會破產的,至少還有我這裡的房子,這裡的家!”

崔鈞毅一震,有一種被刺得鮮血淋漓的感覺,他在心裡說:邢姐,他這樣對待你,你為什麼還要把自己當成他的人,這套房子難道不是你的嗎?這個家難道不是你的,怎麼就是他的?他腦子裡出現了馬太福音中的話:“凡不結好果子的樹,就砍下來丟在火裡!”我主還說:“我就明明告訴你們,我從來不認識你們,你們這些作惡的人,離開我去吧!”

他抬起頭,“你是不是要找他回來?你要幫他?”

“我不會幫他,但是,我會在他需要的時候收留他,幫他洗淨衣服。經書上說:‘洗淨衣服的人有福了!’你要把綿羊山羊分開。你沒有錯的吧,我呢,我是‘在塵土和爐灰中懊悔’的人,我希望他也一樣。”

“邢姐,你要我怎麼做呢?”

“我不會插手你們的事情!”邢小麗輕輕地嘆氣,看著西方。

“國慶節要到了。國慶的時候,我會買輛新車,加長林肯,到時候,我帶你出去玩。”

崔鈞毅想換一個話題,讓氣氛輕鬆一點。但是邢小麗還是照樣嘆氣,不說話。一早上班,崔鈞毅便找劉長生書記,商量提升大戶室功能以及和粵海控投共同發起中國基金的事兒。劉長生書記想來想去,想不到什麼人可以做黃浦投資公司VIP會員暨中國基金籌備辦公室的主任,崔鈞毅就提出讓張梅試試。張梅來公司也兩年了,最近工作表現不錯,協助吳單做的幾個投資計劃都成功了。崔鈞毅說,吳單一直推薦張梅呢!劉書記就說,讓她做吧,試試看。兩人又商量了一下國慶節兌現獎勵方案的事兒,劉書記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意見。

回到辦公室,崔鈞毅讓曾輝玲起草一份任職通知,任命張梅為主任。一會兒曾輝玲就擬好了,他看了一下,把日期提前了一個月,加上了“經數月試用考察”等字樣。

崔鈞毅讓劉長生書記找申江、盧平,讓他們協助做一個計劃,每個中層幹部分一套房子,公司裡還要再買兩輛新車。一輛給劉書記,一輛自己用。他又讓曾輝玲通知各個處室,讓他們也分頭準備獎金分配方案。

第二天,申江、盧平做了一個計劃上來,計劃做得非常巧妙。根據打出的分數,可以拿到房子的人中,崔鈞毅是96分,全公司第一名,可以第一個挑選,而最後一名恰好就是張梅。看著這個方案,崔鈞毅笑了,這兩個傢伙,真是能看到他心裡去,完全知道他想要什麼。看來,他沒有白花心思。

他們二人拿著草案來找崔鈞毅,崔鈞毅說,這件事兒劉書記管,你們找他。兩個人不走,“黃浦的事兒,沒有崔總哪裡行?還是要崔總先看看。”

崔鈞毅就問,第一個挑選,可以挑什麼樣的房子呢?申江和盧平不約而同地說,你想要什麼房子就是什麼房子。崔鈞毅就問,你們口氣不小,你們有多少錢?吳單說,他可以拿出8000萬。“你們呢?”申江和盧平對看了一眼,兩個人伸出一個指頭!崔鈞毅故意問,1000萬?兩個人笑了,崔鈞毅就說,一個億?兩個人點點頭!崔鈞毅搖搖頭,你們也不要這麼積極,明年不做啦?不要和吳單比,要和未來比,我也不要你們那麼多,我要你們各出4000萬吧。

兩個人點頭。“不過,這恐怕太少了,我們就各出6000萬,這樣,公司裡的矛盾也會少一點!”

崔鈞毅同意了他們的意見,在草案上寫下,“一億二千萬”的字樣,又在分房方案的名單上,第一名的位置加上了武瓊斯,把劉長生從第7名勾到了第二名,最後又加了曾輝玲,他說:“曾輝玲也是中層幹部!”崔鈞毅把方案還給他們,交代道:“你們去物色房子,要地段房型都看得過去的。另外,給區裡的蔣書記和農行的龍行長也各準備一套。他們是我們的顧問,沒有他們,就沒有我們!最後,形成檔案,以黨委名義發吧。”

盧平說:“把武瓊斯放到第一,我們的評分標準就得重新改了。”

“這個你們去重新弄吧,我們不能忘記武總,不管他在不在!”崔鈞毅又問申江,有沒有去看過武總,申江說沒去過,他就對申江說:“你代我去看看武總,向他彙報一下我們公司的情況,連帶把公司分房的事兒也告訴他!”

兩個人正要離去,崔鈞毅又招回他們:“聽說周重天失蹤了?”

申江道:“是啊!一個星期了。他給大航集團帶來的虧損超過了三個億。另外,他欠浦江銀行的貸款到底有多少,誰都不知道。”

盧平說:“黃平死了!”

崔鈞毅沒有說話。

盧平放下手裡的報告,拿出煙來,遞給他一支,難過地繼續說:“因為不知道你的態度,我們都沒有告訴你,好些同學都去過了。”說著他自己點上一支,眼睛裡紅紅的。

崔鈞毅一拳砸在桌子上:“是因為周重天欠款?黃平是不應該死的,我們完全可以救他!我們可以把周重天讓我們委託理財的錢,直接打給他,換銀行貸款,為什麼他那麼軟弱?要走那條路!”

盧平吸了一口煙,又緩緩地吐出來:“大家都在議論我們兩個,連周老師也不理解我們!”

崔鈞毅心裡一陣難過,為什麼周重天沒有死,死的卻是黃平呢?“你是不是說,我們錯了?”

盧平一驚,看著崔鈞毅:“我們錯了嗎?我沒有說過!”

申江在邊上看不下去了,他說:“其實你們兩個人應該去看看周妮,到底是同學啊。她這個時候這個樣子,你們去看看,也是安慰吧!”

盧平說:“我已經去看過了,也沒見到她。至於崔總,還是不要去了吧。”

崔鈞毅心裡更難過了,他知道是得不到周妮的原諒的,是他害死了黃平,周妮一定會這麼想。他怎麼就沒有料到呢?周重天的那些錢一定是從黃平那裡違規弄來的,周重天一定會拉別人墊背。現在果然是這樣,他和周重天鬥,最終傷害的卻是自己的同學黃平。“周妮,她怎麼樣了呢?”

盧平沒有接崔鈞毅的話,而是說:“申江,我們走吧。”

崔鈞毅向著他們的後背問:“要不要去看周妮?”

盧平頭也沒有回,“還是算了吧,這個時候去,有什麼意義呢?”

申江和盧平出去了,崔鈞毅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他感到孤獨,從來沒有過的孤獨。他到底要什麼呢?朋友離他而去了,連自己最親密的下屬,也拒絕和他一起去看望老同學。這是他要的生活麼?周重天的悲劇是什麼呢?是股票投資理念的失敗?是為人的失敗?所謂投資實際上是和人生聯絡在一起的,有價值的投資一定是和有價值的人生觀相關的。而他自己呢?是成功的麼?看到黃平的悲劇,他的內心能平安麼?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煎熬。“求你不要在怒火中責備我,不要在烈火中懲罰我,因為你的箭射入我身,你的手壓住我。因為你的惱怒,我的肉無一完全;因我的罪過,我的骨頭也不安寧。我的罪孽高過我的頭,如同重擔叫我擔當不起……我被壓傷,身體疲倦,因心裡不安,我就唉哼。主啊,我的心願都在你面前,我的嘆息不向你隱瞞。我心跳動,我力衰微,連我眼中的光也沒有了。我的良朋密友因我的災病都躲在旁邊站著,……我幾乎跌倒,我的痛苦常在我面前。我要承認我的罪孽,求你不要因我的罪憂愁。……求你不要撇棄我,我的神啊,求你不要遠離我,主啊,求你幫助我。”

他用人的智慧戰勝了周重天,可是,他在靈魂上卻失敗了。人的智慧所能做的事情,並不能真正給他帶來安全;人的智慧帶給他的勝利,並不是真正的勝利。為什麼他會感到他的靈魂不安全、不安寧呢?真正的勝利是什麼呢?誰能引領他真正勝了整個世界呢?

主啊,我們在你面前懇求,原不是因自己的義,乃因你的大憐憫。求主垂聽,求主赦免,求主應允而行。

公司的新車已經買回來了,是超長定製的林肯,上海是獨一無二的,吳單言語中很興奮。曾輝玲也說,看了覺得特別氣派。崔鈞毅說,給長生書記吧,我年輕,坐著不合適。吳單要他下去看看,試試。吳單說,另外還進了一輛凱迪拉克,凱迪拉克可以給書記,你出門要氣派一點。還是這輛好,而且這輛的座椅是專門按照你的身材定製的,別人怎麼坐,也不合適。

崔鈞毅敵不過他們兩個人,跟他們下樓,發現那輛車已經停在門口,小王開著車門,筆直地站著在等他。他發現小王穿了西裝,手上還戴了白手套。他笑著說:“小王,你今天怎麼這麼規矩啊?”

小王說:“崔總,銷售商給我培訓過,這車不是一般的交通工具,是藝術品。司機的打扮,開車風格,都得高雅,得和這車相配。你要是坐這車,我穿牛仔褲,你還不覺得沒面子?”

崔鈞毅坐到裡面,發現裡面的確寬敞,空調已經早早地就開好了,25度,正舒適。吳單和曾輝玲也上來了,曾輝玲坐在對面。車子緩緩啟動,曾輝玲在啟動中倒茶,竟然一點也沒有潑出來,看來小王是認真對待這車了。曾輝玲說,這車裡有水壺,可以加熱,煮咖啡什麼的。崔鈞毅說:“你已經參觀過啦?全部會用?”

曾輝玲說:“哪裡是參觀,學了一整天呢!和小王一起去培訓的。有了這樣的車,以後我們可不敢隨便,這可不像武總那個時候那輛老奧迪!崔總到底氣魄大,和武總不一樣的。”

崔鈞毅這才注意到,原來今天曾輝玲穿的是旗袍,妝也濃了一些。崔鈞毅仰頭放鬆了一下身體,突然感覺身下面的座椅動了起來。原來,那座椅是人工智慧的,隨著他身體姿勢的調整。那座椅也在調整,看他躺下去了,曾輝玲摁了一下摁鈕,司機座和乘客倉之間升起一道幕牆,車廂裡飄起了莫扎特的C大調《莊嚴彌撒》。

崔鈞毅問,你怎麼知道我最近對宗教音樂有興趣?

曾輝玲從冰箱裡拿了一瓶可樂,倒在杯子裡。一邊小口喝,一邊說:“不瞭解你,怎麼能服侍好你?更何況,現在,我們不同以前了,以前我們是農民進城,現在,我們是城裡的貴族了,要認真的。你不是老說,做事兒要上路嗎?”

“我哪裡要你們服侍?我不是那種人吧?”聽曾輝玲說“我們是城裡的貴族”,崔鈞毅不禁感懷起來,他當初來上海的時候,哪裡想到過,一個打工仔會有今天,坐著超長轎車在街上巡遊?那個時候,他只是想離開那個小城,離開自己的出生地。他想他永遠也不能在那個地方達到他的目的地,他渴望的是超越自身,超越他有限的出身,超越他的故鄉。

他現在超越了嗎?他不知道。其實,超越的終極應該是自我,自我的身軀、自我的精神。從自我的籠子裡出來,讓自己出現在另一個世界裡,那才是真正的超越。現在,他到了另一重境界了嗎?他戰勝了這個世界以及這個世界上的名利、**、甘苦嗎?

曾輝玲看他盯著自己看,臉就紅了,她以為崔鈞毅在想她剛才的話:“就算是伺候你吧,大家也是願意的,大家都願意跟著你呢!不是說,要分房子了嗎?都覺得和你一起做事兒,有希望,大家崇拜你啊!心甘情願的。”

崔鈞毅笑了:“那也不是服侍啊。我們是同事!不過,倒是想請你講解一下這首曲子!我喜歡是喜歡,沒時間瞭解啊。”

曾輝玲說:“其實我也喜歡彌撒音樂呢!很久了,不喜歡有歌詞的東西,覺得那是年輕的時候,什麼也不懂,希望別人告訴你什麼的時候聽的。現在,對別人告訴的一點興趣都沒有,更想聽那些深沉的可以反覆體會的東西。彌撒曲不只是一般的器樂作品,它也是言詞作品。羅馬教會的彌撒祝禱詞一千年來抵制住種種變化而始終保持著原貌,《慈悲經》、《榮耀經》、《信經曲》、《聖哉經及祝福歌》和《羔羊經》構成其五種要素。莫扎特10歲時譜成他的第一部《慈悲經》,12歲寫出他的第一部彌撒曲,後來他又譜出17部彌撒曲。他在譜寫最後一部最偉大而又未完成的彌撒曲,即他的《安魂曲》時突然離世。《C大調短譜莊嚴彌撒曲》,是一部具有古典整體美的作品:風格上緊湊,這不僅表現在近乎完全恪守C大調這一基本調式,中間很少轉調,而且還表現在合唱與樂隊的結合。《慈悲經》的第一部分在中間“基督,憐憫我吧”一句之後以變奏旋律重現,而《信經曲》則是迴旋曲形式,最後在結尾部分,即《羔羊經》重又回到《慈悲經》的行板。一切都是有意識調配的作曲成分,它們使整體達到完美的統一。”曾輝玲突然不說話了,側耳聽裡面的一段旋律。

吳單向曾輝玲做手勢,要她把音樂聲開小。原來崔鈞毅閉著眼睛在休息,聽他的呼吸聲,像是睡著了。曾輝玲拿出一條毯子來,給他蓋上,又打電話給前面的小王,讓他開得穩一點,崔總睡著了。小王問往哪裡開,曾輝玲讓吳單接電話,吳單說,讓崔總睡個好覺。平時崔總辛苦,今天就讓他好好睡一會兒。往哪兒開?就一直往前開吧,開到崔總醒過來。

車子沿著世紀大道向東緩緩滑行,一路過了世紀公園、科技館,路邊的建築漸漸少了,顯出樹木和農田來。曾輝玲一會兒也困了。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會**,一個人睡了,其他人也會睡。吳單拉過曾輝玲,讓她坐到後座上來。前座是給服務員準備的,窄得很,不舒服。曾輝玲卻是堅持不肯。

一個小時之後,車子到了東海邊,上了防洪堤,又沿著防洪堤朝南開。吳單打電話,讓小王停車,靠著海一邊停,稍微開一點車窗,讓海水的味道、海波的聲音稍稍透進來一點。小王停了車,因為是逆道停車,他只好下車,到前面站崗,以免迎面來的車找茬子。曾輝玲和吳單悄悄下車,在海邊的礁石上坐了,等崔鈞毅醒過來。

崔鈞毅醒的時候,已經是夕陽西下時分了。他看看窗外,又看看身後,一瞬間的眩惑讓他不知道身在何處。最後他終於明白過來了,他是乘著超長林肯出來的,那現在怎麼到了這裡呢?

這片海當初他和周妮、黃平、盧平等來過。那是一箇中秋之夜,黃平父親幫助聯絡的車子。他們一夥人開到這裡,夜餐、跳舞。現在,冥冥之中,他又來到這裡,不過物是人非,如今周妮、黃平已經不在了。

他開了車門,曾輝玲一下子從礁石上跳了起來。“崔總,你醒了?”女人到底是**些。有的女人天生有一種對男人的**,她們像有第六感覺一樣,能知道她們所關心的男人的一切。他們什麼時候想睡了,他們什麼時候想起來了,等等,她們都很清楚。

崔鈞毅開了車門,下到防洪堤的外沿,沿著石階走。曾輝玲在他身邊。吳單指揮小王開著車在他們身後慢慢地跟著。崔鈞毅想起,上次來這裡的時候,他還什麼都不是,現在自己有了超長特製的林肯,有了祕書,但是,卻沒有了周妮和黃平……分房子了,大家都很高興。

但是,範建華卻沒有要鑰匙,他跟劉長生書記要求把他的房子改成房價一半價值的獎金。

梅捷不好做主,來找崔鈞毅。崔鈞毅不理解,範建華到底是怎麼了,一套房子40萬,他只要20萬,難道他有什麼急需用錢的地方?

他到範建華的辦公室,問範建華到底是怎麼回事。

範建華的下屬們都站起來,不知道崔總有什麼指示。崔鈞毅揮揮手,讓大家各自工作,拉了範建華出來,問他是不是有什麼難處。

範建華說:“知道武總為什麼會進去嗎?是因為他是壞人嗎?不是,只是因為他成功了,而且成功得讓人嫉妒!”

崔鈞毅說:“你太膽小了,誠實勞動得來的,你有什麼擔心的呢?”

範建華說:“你現在可以保護我們,但是,要是你不能保護我們了呢?”

崔鈞毅說:“你說什麼話啊?”

範建華搖搖頭:“你現在的成功超過了當初的武總。”

崔鈞毅不滿地反問道:“你是說我跌下來要比武總還慘!不僅不能保護你們,我自己也不能自保?”

範建華說:“你的車是你自己的嗎?你分給我們的房子真的是屬於我們嗎?我只是想去安徽鄉下,在天子湖邊上蓋一間茅屋,在那兒過冬天釣魚、夏天游泳的生活。”

崔鈞毅氣極了:“你個膽小鬼,懦夫,拿著你的20萬,滾!去過你的日子,學你的莊子去吧!”

崔鈞毅的聲音太大了,他的聲音在空中到處亂竄,似乎想找一條道跑出去,弄得走廊裡嗡嗡的,全是它四處撞擊產生的迴響。劉長生書記從辦公室跑出來,拉崔鈞毅回屋。

崔鈞毅吼道:“不要拉我,把錢給他,讓他滾,以後再也不要回來!”

盧平出來,拉了範建華,曾輝玲則拖走了崔鈞毅。

申江聽人說崔鈞毅大聲訓斥範建華,也出來了。看見走道里只有範建華和盧平,就問怎麼回事。

範建華就說:“其實也沒有什麼,只是道不同。”

申江嘆口氣:“老範,你是得道的人,和我們不能同日而語啊。不過,你還得再和我們混一段,誰叫崔總離不開你呢?”

範建華一邊往辦公室裡走,一邊說:“其實,我也沒有得道,得道的第一重境界是超脫於天下,第二重境界是超脫於萬物,第三重境界是超脫於生死。我呢?才是第一重、第二重境界吧,超脫於天下,沒有貴賤榮辱貧富,但是,還沒有超脫生死,我所做的不過是求苟活於世,退而自保罷了,我哪裡是什麼得道的人呢?”

盧平問:“你真的一定要走?那我們就跟崔總去說,人各有志,也不能強求啊,你要我們帶什麼話給崔總呢?”

“希望崔總凡事都能順其自然,任其自生自滅。所謂成功,在我看來,就是這個意思。”範建華理了桌子上的檔案給申江。

申江一看,是一份黃浦證券發展規劃,他順手翻翻,發現範建華提出來的是收縮股市投資,漸漸地轉向地產投資。範建華的意思是股市恐怕已經到高峰了,但是,地產開發才剛剛開始,隨著住房制度改革的開始,分房沒有了,老百姓只能買房了。以後相當一段時間內,地產會成為中國的支柱產業,不如收縮股市生意,投資地產。申江看了,搖搖頭說,崔總是股市專家,他哪裡會有心思做地產?大凡做了股票的,很少有能回頭做實業的。不過,申江對範建華的這份報告很佩服,覺得現在股票是越來越難做了,實業恐怕還是得做,巴菲特與其說是股票投資大師,不如說是實業投資大師,他是用實業的方法做股票的。

盧平問範建華怎麼有這些想法的。範建華說,一般的道理來自於思慮,好的道理呢?來自孤寂。而最好的道理則來自“道”那若有若無的聲音。我的呢?現在是來自孤寂,沒有人說話,反倒讓我有時間潛下來聽內心的聲音了。

盧平和申江就勸他,既然你在這裡也可以聽內心的聲音,為什麼一定要離開呢?

範建華說,最高的聲音不是從寂寞幽閉那裡來,而是要從空曠玄冥那裡來。

知道範建華去意已決,盧平和申江兩個人便不再勸他,但願他真能找到他的空曠玄冥。

兩個人一起出來,到崔鈞毅那裡去。

可是,他們到了崔鈞毅的辦公室,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崔鈞毅回到辦公室,餘怒未消,他不知道自己的怒氣來自哪裡。照理說,範建華要離開,他也是想得到的,但是,這個時候離開,他卻是沒想到。範建華是世外之人,不可能跟他很久,可是,為什麼他偏偏要在這個時候離開他呢?

他不知道,掙錢對於人來說,就像吸鴉片,只要開始了,就沒有一個停的時候。對錢有興趣的人,根本就沒有停的機會。人是貪婪的,這是本性。他呢?是什麼在支援著他繼續勞作,苦苦支撐這個掙錢的局面呢?範建華只是找到了一個他個人的契機,他可以拿到20萬獎金,就打算拿著這個獎金去蓋他的茅廬去了。而他崔鈞毅呢?他要多少才能像範建華一樣退出錢場?

曾輝玲進來報告說邢小麗來了。

他喝了一口茶,定定神,然後親自出來接邢小麗。邢小麗穿了一套紫色套裝,胸口還戴了一朵細細的薔薇花,這個季節哪裡來的薔薇呢?真正走近了,才發現薔薇是假的。崔鈞毅說:邢姐,你身上的東西,真是讓人費思量啊。

邢小麗脫了手套:崔總,你這裡現在很難進啊,樓底下不讓停車,樓上要通報,比當初武總還難見!

崔鈞毅說:邢姐,你這樣說,折殺我了,沒有邢姐,哪裡有小弟我的今天?

邢小麗掏出車鑰匙,交給崔鈞毅:這樣吧,你讓你的司機幫我停一下車。

崔鈞毅拿了鑰匙,交給曾輝玲,讓她去辦。他給邢小麗倒了茶,讓邢小麗坐了,才問邢小麗到底有什麼事兒,怎麼不打招呼就來了?她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呢!

邢小麗坐了下來,頓了一下:我是來找你幫忙的,為周重天在你這裡的那筆錢!

崔鈞毅頭皮一陣發麻:周重天?他在哪裡?

邢小麗說:在我那裡!

崔鈞毅盯著邢小麗:他果然沒有骨氣,又回頭來找你!這個人,你還要他?他狂亂地撲過去,一把抱了邢小麗,你幹嗎就要他?他有什麼好?

崔鈞毅抱著邢小麗,自己也被自己驚住了,他到底想幹什麼呢?邢小麗身上的沁香,讓他醒了過來。但是,他還是萬萬不能理解,邢小麗為什麼要幫他的敵人來討債,他是為了邢小麗才這樣的啊。

“你不要說你是為了我,你難道不是為了你的錢?你的地位?你現在在公司的地位哪裡來的?還不是從周重天這裡來的?”邢小麗推開他,把他摁在沙發上,“我現在和他在一起,是為我們兩個贖罪,有罪的不是他,是我們兩個!知道嗎?小毅,我們是有罪的!我們先已經有罪了!”

崔鈞毅木木地點頭。

邢小麗又說:“我現在要你們和解,你做得到嗎?要不要我說理由?”

崔鈞毅搖了搖頭,其實道理他都是懂的,人的恨都是功利的恨,說白了,哪裡真有那麼大的價值?恨都是沒有價值的。這些天,他為什麼睡不著,吃不好?因為他意識到自己被恨主宰了。範建華要離開他,申江、盧平去弔唁黃平,不讓他去,他不能去看他的同學周妮,這些難道不是對他的懲罰麼?他的內心不平靜啊。他只有依賴一個解釋:他是為了邢姐這樣做的,現在呢?邢姐說了,不需要他這樣做,他還有什麼理由繼續這樣呢?他的最後一個理由也坍塌了。

他說:“好,邢姐,你要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邢小麗從包裡拿出一個資料夾遞給他:“我已經想了很久,你們兩個並不是你死我活的關係,是可以一起活的,關鍵是你們的態度!”

崔鈞毅看了檔案,他不由得再次對邢小麗佩服起來。邢小麗的這個計劃的確是雙贏的,而且大氣得多。真正的商業道德是什麼呢?什麼是陽光財富呢?應該是這樣的啊。相比較而言,他過去的理念,不過是資本原始積累時期的惡念。經商的理念也有惡念和善念之分,以善念經商的才叫商人。什麼是經商上的善念呢?雙贏!邢小麗說:“真正的商人應該是追求雙贏的,在股市,雙贏也不是不可能的。你不是常說起巴菲特嗎?他就是雙贏的典範。為什麼在中國就不能雙贏呢?因為我們是在炒股,而不是在投資。”

崔鈞毅說:“可以吧!我其實也只相信價值投資,我不相信投機。投機的生意,就像擊鼓傳花。一樣東西到了你手上,你就提心吊膽,生怕出不了手。而投資呢?一樣東西到了你手上,心裡就踏實,你願意永遠地持有它!你這個計劃,把股票二級市場上的坐莊,變成了併購,的確是好的。不僅可以救周重天,其實也可以救我。把我從坐莊的惡夢中救出來。”

他們正說著,曾輝玲電話進來,說有個叫周妮的,來拜訪崔鈞毅。聽說周妮來訪,崔鈞毅想都沒想,急切地吩咐曾輝玲說,讓她進來。說著,崔鈞毅站起來,向門口走去,他去接周妮。

邢小麗看著崔鈞毅向門口走去,有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但是,等她站起來,去追崔鈞毅的時候,一切已經晚了。崔鈞毅和周妮已經不見了。

崔鈞毅看見周妮推門進來,迎上前去。周妮卻一揚手,一股水霧潑到了崔鈞毅的臉上。崔鈞毅一聲慘叫。

還沒有等崔鈞毅反應過來,周妮拉著崔鈞毅的手進了電梯。下電梯,她又拉著崔鈞毅直接到了後門口,上了汽車。“別緊張,我帶你去一個地方,給你治病!”崔鈞毅莫名其妙地跟著她走,他沒有思考的機會,他腦子是空的,好像裡面長了草,他只是疼,疼得他的胃揪了起來,疼得他想喊娘。

等他明白過來,他們已經在一間屋子裡了,是哪兒呢?崔鈞毅的眼睛**辣的,他幾乎看不見了。“你潑什麼到我臉上了?”

周妮:“硫酸!兌過水的硫酸!”

崔鈞毅想動一下手,摸摸臉上,到底怎麼了?但是,他動不得,抬起頭,看著周妮模糊的影子:“你綁我,沒有必要,我不會反抗的!”

周妮:“還是綁吧!一會兒給你做手術,我怕你疼得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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