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看崔鈞毅回來,問:“小毅怎麼啦?以前有說有笑的,現在這麼沉悶,連招呼也不打了。”
老宋就推了牌,“我們還是不打了吧。我去安慰安慰他,可不能這樣悶著,要出事兒的!”
老宋喊崔鈞毅出來,張姨給崔鈞毅一聽可樂:“小毅,你喜歡可樂,我特地給你買的。”
崔鈞毅不好駁了張姨的面子,勉強起身說,他辭職了。以後不在黃浦幹了,又失業了。
老宋焦急地說,你看你,怎麼耍起脾氣來了!現在工作難找,你這個工作,這麼掙錢,一個月當我三個月,怎麼說不要就不要了?
張姨阻止了他說,老宋,小毅有自己的想法。再說,難道沒有了工作還不讓人活?小毅當初來上海不也是沒工作嗎?小毅,你每次推薦我買股票,我都是掙的。你不上班了,來幫大家炒股,哪裡吃不上飯?張姨養你!
老宋就說,你那點本,還夠養人?
另外兩個鄰居也進來了,都說跟著張姨炒股成功,原來張姨的背後有這個小股神。大家都說,要拿錢出來搞一個基金,讓崔鈞毅代表他們炒股。他們安慰崔鈞毅,要他不要擔心。有個人還說,他兒子在外企做主管,只要需要,他可以推薦崔鈞毅去他兒子那裡工作。
崔鈞毅聽了他們的話,心裡開朗些。
上海人,其實外冷內熱的。表面上看,他們不像北方人那麼愛熱鬧,愛扎堆,愛主動搭扯,但是,骨子裡,上海人是最懂得體恤別人、關心別人的,他們都是些熱心腸的好人。
正說著,邢小麗來電話了,要崔鈞毅回去向武瓊斯道歉。
崔鈞毅拒絕了,他反倒勸邢小麗不要和他們搞在一起。
接完了邢小麗的電話,他又給黃平打電話。他告訴黃平,現在要拿回貸款,惟一的辦法是狀告黃浦。透過司法介入,揭開黃浦的老底;最後透過強行平倉,拿回貸款。崔鈞毅認為,現在用跌停板平倉,應該可以從鷹鴻股份裡拿出5000萬,完全可以做到還貸。
黃平答應考慮。
一個人回屋躺著,崔鈞毅心裡傷感起來。一晃來上海好幾年了,眼看什麼都有了,轉眼之間,又什麼都沒了。是不是自己不對呢?難道像武瓊斯那樣,和他一夥就對嗎?反過來想想,自己做操盤手的時候,不是也給邢小麗輸送過利益?給邢姐做老鼠倉不也是自己願意的?武瓊斯他們不也有自己的邢姐嗎?這個社會,什麼都不是你自己的,你能怎麼樣呢?只能這樣做了。想著想著,好像又要後悔了。崔鈞毅心裡堵得慌。
不知什麼時候,天已經黑了下來,客廳裡的客人都走了,屋裡特別安靜。張姨進來,喊他吃飯。他睜開眼,搖搖頭,“不餓!”張姨就坐在他*邊,握著他的手,“沒工作了!難過?”崔鈞毅點點頭。張姨就說:“你啊,就是倔!學學上海人的精明和上海人做事兒,要精明點!”崔鈞毅說:“我也想啊!就是做不到!”張姨摸摸他的頭,“是不是感冒啦?”說著,她彎腰把額頭貼在崔鈞毅額頭上,“好像沒熱度!”抬身的時候,張姨一個趔趄,反而倒下來,伏在崔鈞毅身上了。崔鈞毅不由得抱住了張姨,這一抱,他就不肯鬆手了。他摟著張姨,眼淚出來了。張姨抹了抹崔鈞毅的臉,“哪能呢?放開闊一點!”張姨似乎支援不住了,癱軟了下來。崔鈞毅側過身,張姨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不行!不行的!”
周重天因為鷹鴻股份無法出貨,急得頭髮都白了。薛軍本來就不是和他們一路的,看他們這麼久沒法出貨,開始是偷偷出逃,接著是明目張膽,大肆砸盤出貨。武瓊斯看在眼裡,和周重天兩個人商量來商量去,卻沒法治他。
吳單勸周重天以大航集團名義,收購鷹鴻股份法人股,對鷹鴻股份實施控股,這樣就徹底搞定薛軍了。不僅搞定薛軍,還可以利用鷹鴻股份這個殼,將來在二級市場上透過增發、配股等融資。“周總,你用大航的名義這樣做,是捨不得的,我知道你把大航看做是你的兒子。但現在,你可以有一個過繼的兒子,這個兒子只給你幹活,不要你養,何樂不為?”
周重天覺得有道理。
吳單透過自己的老鄉浙江台州市副市長葛豐穗做中介,介紹鷹鴻股份法人股股東,上海佳麗華集團的總裁汪政給周重天認識。但是,國家明令法人股不能流通,惟一轉讓法人股的渠道是法院判決。
汪政說,要拿下鷹鴻股份法人股,惟一的辦法是周重天先借款給佳麗華集團,然後以佳麗華集團無法償還借款為由把佳麗華告上法庭。法庭如果判決,佳麗華可以主動要求以手中持有的鷹鴻股份法人股作為借款抵償,這樣股份就名正言順地轉到了大航集團手裡。
周重天不知道汪政這個人是否可靠,但是,他還是準備冒險一試。畢竟佳麗華是國資企業,借款給一個國企,應該風險不是很大。再說,佳麗華的經營情況也還不差。然而經過這些環節,到最後拿到股份至少需要半年時間。周重天提出,佳麗華一開始就把鷹鴻股份的股票質押給大航,由大航**這些股票的投票權。佳麗華在質押股份的同時,出具一份行使股權委託書。
汪政說,這樣做好像沒有先例。質押出來的股票,理論上還是屬於佳麗華的,股東權益應該由佳麗華保留。實踐中是否可以如此操作,還得申請上級批准。不過,佳麗華可以出具一份模稜兩可的授權書。授權書上寫明,在股權質押期間,佳麗華行使股東權益必須和大航集團溝通。周重天勉強答應了。他太急了,他需要這份委託書,只要這份委託書成立。
其實,周重天是上當了,鷹鴻股份無論如何都是黨委控制的,不是由股東控制的。周重天不可能透過股權控制鷹鴻股份的任何事情,就如同中小股民不可能因為他們是中國上市公司的股東而控制公司一樣。
事實上,薛軍第二天就知道周重天借款給佳麗華的訊息,也知道了股權質押的一切細節。但是,他一點也沒有害怕。相反,他加快了二級市場上的拋售,他已經徹底和武瓊斯、周重天脫鉤了。
鷹鴻股份的二級市場價格一路下滑。
周重天憑藉靈敏的嗅覺,感覺到不妙,他只能準備開路走人了。他找到武瓊斯,商量怎麼辦。武瓊斯悲壯地說:“跟我乾的人,我不會讓他吃虧的。再說,我畢竟是國企,你先撤吧。我還能頂一陣,說不定就頂過去了。如果頂不過去,那也是天意啊!”
周重天舉杯一飲而盡,道:“武兄,周某承讓了!”
見過武瓊斯,回到家,周重天問邢小麗,她到底是用什麼辦法,讓武瓊斯自願成為他周某的墊背?
邢小麗沒有正面回答他。每個人都有他的缺點,武瓊斯的缺點是他喜歡當官,他是國企,不怕虧本,虧了還能掙回來。但是,他不能丟掉他的烏紗,沒了烏紗,他什麼都不是了。再說,他給你墊背,對他本人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我想,你沒有讓他白為你墊背吧?
周重天承認,他為武瓊斯在瑞士銀行存了這次坐莊資金的35%。
浦東上南路,輝煌騎馬場。武瓊斯騎著一匹黑色的德國霍士丹馬,在場中躍馬揚鞭。
太陽傘下,美銘投資公司老總于飛戴著太陽眼鏡,一邊喝咖啡,一邊看著武瓊斯。
梅捷說:“我們武總騎馬的姿勢真是帥啊!”
于飛道:“你們武總每次喊人騎馬,恐怕都是有求於人吧?”
梅捷驚訝地問:“於總,你真的看得出來,武總有事兒求你?”
于飛懶洋洋地躺了下來,對梅捷說:“擁有一匹好馬,就像擁有一個好女人。除非萬不得已,男人是不會讓自己的女人給別人知道的。”
武瓊斯跳下馬,笑著走過來。于飛迎過去,兩人並肩走著,武瓊斯說:“於總,人生得意須盡歡啊,好馬猶如女人……”
于飛哈哈大笑道:“剛才我還和梅捷說,好馬就像好女人。一個男人有一匹好馬,是絕對不會告訴別人的。武總,你找我恐怕是有事兒吧?”
武瓊斯也哈哈大笑起來,“女人固然寶貴,但是在另一個字前卻是一錢不值!”
于飛止住笑,問:“什麼字?”
武瓊斯一邊把馬韁繩交給於飛,一邊沉重地答道:“男人‘義’字當先!”
于飛接過韁繩,翻身上馬,大聲道:“好重的一個‘義’字。多少人為它身陷囹圉,甚至丟了人頭。”說著一聲鞭響,于飛飛馳而去。
武瓊斯心疼地看著自己的馬,非常後悔來找于飛。邢小麗擔心崔鈞毅。要是周重天真的和他幹起仗了,恐怕小毅不是對手,周重天是老奸巨猾的。在周重天和小毅之間,邢小麗不知道自己會站在哪一邊,她只是希望他們都不要傷害對方。兩個人都是優秀的人,這樣的人在她身邊打起來,一切都會變得危險。
更何況現在崔鈞毅還沒有可以坐穩的位置,他哪裡有什麼力量和周重天鬥?
她為崔鈞毅特地去找了黃浦區委的蔣書記。
蔣書記說來和邢小麗的淵源是很深的。邢小麗95年來上海,第一個見的人就是蔣書記。那個時候,她還什麼都不是,只是想離開浙江,換個環境。離婚了,女人就不能在原來的環境中生活了。
再說,她那個老公,老是像仇人一樣盯著她。她跑哪兒都覺得有雙眼睛在她背後瞪著。她怎麼過得下那種日子呢?只能一走了之。
來上海做什麼呢?考研?也許是條出路,但也是暫時的吧。她在復旦邊上租了房子,一邊複習,一邊找同學、朋友探路子,看有沒有什麼事兒可以先做起來的。
後來,就有人介紹她認識了蔣書記。
那是一個老鄉的飯局。大概因為湊不到合適的人,老鄉突然想起她,喊她去。她正好沒什麼事兒,就去了。去了就遇見了蔣書記。
蔣書記這個人文雅,有書生氣,是她喜歡的那種型別。見了她,蔣書記也是喜歡得不得了,酒也喝得多了。最後,蔣書記差不多是要倒在邢小麗身上了。
邢小麗倒是不反感這樣的人,那些成天繃著臉、一本正經的人,她才最討厭。
蔣書記是書法家,她的老鄉說。
她就求蔣書記給她一幅字,蔣書記想也沒想就答應了。她呢?也沒怎麼認真。人家是區委書記,哪裡真會記得她這個酒桌上邂逅的“朋友”呢?
沒想到,過了幾天,蔣書記的祕書來電話了,說蔣書記寫好了一幅字,讓她去取。
她告訴她的老鄉,說蔣書記寫了字,要給她呢!她老鄉也大吃一驚,慌忙買了禮物,讓她帶著送給蔣書記做潤筆。
蔣書記哪裡會要她的潤筆費呢?蔣書記說,你還是學生,要讀書的,哪裡有錢?說什麼也不要。
她就邀請蔣書記一起吃飯,蔣書記竟然也答應了。後來,他們是在復旦食堂吃的飯。記得那天,她坐了蔣書記的車,蔣書記問她在哪裡請客,老實說,她來上海才幾個月,沒去過什麼菜館。她憋了好一會兒才說,她們學校飯堂的古姥肉很好的,她想請他去復旦飯堂吃飯。蔣書記就吩咐司機往復旦開。進了復旦南園飯堂,他們到了三樓,卻發現那是畢業季節,根本沒有包廂,他們只好在外面的學生卡座裡吃飯。那天她真是緊張死了,蔣書記是經常上電視的人,很多人都認得他呢。要是在這飯堂裡蔣書記被認出來,該怎麼辦?沒想到,蔣書記倒是坦然,他主動要了一瓶啤酒,兩個人吃了兩個鐘頭。
那時,邢小麗住的房子就在南園外邊,她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請蔣書記去她那裡看看。吃了飯,他們下樓,蔣書記問她住哪兒,讓司機先送她。她想也許可以請書記坐坐的吧,但是,到了她住的地方,蔣書記卻並沒有下車,而是搖搖手就走了。
後來呢?
還是那個老鄉,建議她不如開一個文化廣告公司,自己做事兒。讀書讀出來,還不是要做事兒?她好像突然開了竅,公司開起來之後,蔣書記給她介紹了很多生意。
現在,她想對蔣書記說,崔鈞毅是個非常有潛力的人,蔣書記支援他一定不會錯的。
她知道武瓊斯如果在位,恐怕就沒有小毅的日子了。
那就讓小毅做吧,她對蔣書記說。
黃浦證券資金鍊迅速斷裂。
有些客戶來公司提款,黃浦公司出現了當日拿不出錢,要預約第二天、甚至第三天拿的情況,客戶們一傳十十傳百,營業部門口出現排隊取錢的人。記者趕來曝光,一時間社會上議論紛紛。
梅捷風風火火地來找崔鈞毅,說公司出事兒了,武瓊斯要崔鈞毅立即回去。
崔鈞毅跟著梅捷一起來到公司。大門口有警車停著,武瓊斯和兩個警察從裡面走出來。到了跟前,崔鈞毅才發現,武瓊斯後面還跟著吳單,他們都戴著手銬。武瓊斯握了一下崔鈞毅的手,他的大手沒有往日那麼有力了。
劉長生書記從裡面追出來,看見崔鈞毅站在那裡:“你來得正好,吳單和武總都出事兒了。”
崔鈞毅跟隨劉長生走進辦公室,才發現區政府的主要領導都在這裡。蔣書記開門見山地問:“你就是崔鈞毅?大家,包括武總都說,你能帶黃浦起死回生。”
想到武總,崔鈞毅心裡一陣難過。不管怎麼樣,武總總是對自己有知遇之恩。崔鈞毅想了想,慢慢地說:“可以。但是,要有條件!”
無論如何,武總不在的時候,他應該把事情支撐下去。人有時候是不能理解自己的,就在這一分鐘裡,他對武總的感情起了變化,他深深地同情起武總來。武總走了,但是,黃浦不能倒!
蔣書記說:“黃浦雖然是一家證券公司,但是,它的存亡卻關係到我區社會穩定、民眾的安康福祉,你看看門外那些排隊取錢的老人,就知道我們的態度了。有什麼要求你可以提,但那些老人不能拿不到錢!”
崔鈞毅說:“政府擔保所有在這裡存錢的客戶都可以取到錢!並且立即墊資5000萬用於備付。這5000萬,我們一分錢都不會動,也不經手,由政府直接派人在這裡,只要有人來支取存款,就支付給他們。這樣可以穩定民心,防止民眾情緒化。如果兌現風潮進一步擴大,我們真的要出社會問題了。”
蔣書記沒有說話,主管經濟工作的王區長道:“可以。這也是我們想好要做的。現在我們要知道黃浦的窟窿到底有多大?能不能救?”
崔鈞毅說:“能救!以黃浦手頭擁有的國債、股票市值計算,目前黃浦的賬面虧損並不大,大概只有3000萬左右。黃浦的問題是坐莊失敗,資金鍊斷裂。只要資金鍊重新縫合起來,調整操作策略,重新站起來,並不是沒有可能的。”
蔣書記拍板說:“黃浦證券的生死關係到我區社會安定,是大事。你要什麼幫助儘管提!”
“5000萬短期貸款!”崔鈞毅拉了劉長生書記,“劉書記,我感覺,只要政府5000萬墊資到位,如果我們手頭再有5000萬流動資金,我們是有希望的!”
蔣書記和王區長交流了意見,最後說:“崔鈞毅,你的要求我都答應你。但是,我要你立下軍令狀,如果你不成,失敗了,我就把你投進**!”
崔鈞毅點點頭。
有了政府的擔保和墊付,門口排隊提款的那些人終於散了。大家鬆了口氣。
申江拉了崔鈞毅到輝煌馬場,他要和崔鈞毅好好談談。他問崔鈞毅:“是不是你出賣了武總?”
崔鈞毅搖搖頭。
申江疑惑地問:“那會是誰呢?”
崔鈞毅焦躁地說:“這恐怕不是最重要的事情。這個節骨眼上,你約我來這裡,就是為了算這個賬?如果是這樣,我倒是要問問你,我們和華欽水泥合資組建華欽投資股份有限公司的事兒,以及我們以貸充股的事兒,又是誰報告了武總呢?”
申江推心置腹地說:“是我。我覺得你當時走得太遠,完全撇開武總是不對的。但是,我沒想到,武總會讓你下臺,更沒有想到武總會讓我接替你。當時,我想與其讓別人替了你,不如我先頂著。等武總的氣消了,我再把這個職位讓給你。我不如你,我心裡清楚。我對你怎麼樣,你也應該清楚。”
崔鈞毅一把抓住申江的衣領:“他媽的,你壞我大事兒!要不是你,我們早就擁有千萬資產,可以實現我們投行的夢想了!武總根本就不是做金融家的料,他還是拿那套官場上的東西來搞,這遲早要失敗的。今天這個結局,我也料到了。早料到了。”
申江道:“小毅,出賣武總,你不也是其中之一嗎?武總對我們有恩啊!”
崔鈞毅冷冷地說:“現在還不是算賬的時候,現在的關鍵是把錢弄來,把眼前的危機度過。我要你幫我,幫我度過這個難關!只有黃浦證券生存下來,我們才算不辜負武總。”
申江:“要是哪天,我們兩個不合了,你會不會這樣對待我?”
崔鈞毅不理他。他來到馬廄,探望武瓊斯的霍士丹馬。
崔鈞毅跟馬場經理交代,由他包養武瓊斯的霍士丹馬,不許任何人騎它,包括他自己:“如果我哪個月沒來看它,如果哪天我發瘋了要騎它,你就抽我!”
回到公司,崔鈞毅問申江:“這個世界上什麼最重要?”
申江毫不猶豫地說:“當然是哥們兒義氣!男人立命,最重要的是一個字:‘義’。”
崔鈞毅點點頭,讓申江取下辦公室牆上的巴菲特照片,讓申江把他、張梅、盧平、黃平等一起的一張合影放大掛上:“它能提醒我什麼是義氣!在中國,做事情,最重要的不是巴菲特,而是義氣!法律環境不完善的時候,做事兒,最重要的就是義氣了。”
他要申江代他去看武瓊斯夫人。武瓊斯太太告訴申江:“武總知道崔鈞毅不敢來,一定是你來。武總叫你帶句話給崔鈞毅,要他好好做,希望他能把公司扶起來,做大做強。”
申江吃了一驚:“崔經理本來要自己來的……”
“叫他不要羞愧,他做得也沒有錯!如果他能帶領大家走出困境,就算對得起武總了!也算武總最後做對了一件事!”
送到門口,武太太突然垂淚了。“黃浦證券是武總的孩子,現在,這個孩子倒是殺了武總。但願,崔鈞毅能管好!”
申江認為武瓊斯的失敗是不懂得股票技術面、盲目坐莊的失敗。但是,崔鈞毅認為,這是沒有進行價值投資的失敗。
崔鈞毅說:“如果我挑選一家公司,我會把自己置於想像之中。想像我剛剛繼承了那家公司,並且它將是我們家庭永遠擁有的惟一財產。我將如何處置它?我該考慮哪些東西?我該擔心什麼?誰是我的競爭對手?誰是我的顧客?我將走出去與顧客談話。從談話中我會發現,與其他企業相比,我公司的優勢和劣勢所在。只有我這麼做了,我投資這家公司才會感到放心。”
“但是,技術面也很重要啊!價格和公司的價值並不完全一致,只有技術面才會反映價格的變動。”申江不服氣。
崔鈞毅說:“我不會過度關心價格。相反我認為價格的波動,特別是短期價格的波動,不應該是一個長期投資者所關心的。”
不過,為了讓公司度過眼前的危機,他還是決定鋌而走險。他要重新組建華欽投資公司,透過華欽水泥融資。只要王大貴同意組建華欽投資公司,他立即就可以帶進來二三千萬,有這筆錢週轉,就可以盤活黃浦證券現有的股票資產。黃平給崔鈞毅帶來了約翰。這次,約翰代表摩根大通來找崔鈞毅尋求合作。約翰願意入股合資,建中國第一個合資證券公司。崔鈞毅感到有救了。他們在精神上相互理解,也都是巴菲特的傾慕者。如果約翰加進來,黃浦、華欽、摩根三家建一家投資公司,它的實力和聲望在上海將是首屈一指的。
可是現在的關鍵是什麼呢?
崔鈞毅清楚地知道,武瓊斯的失敗不在於他的能力,而在於他的用人。他太相信自己的能力,甚至認為把他的敵人留在身邊都不用害怕。可是他不知道,他的敵人每時每刻都在算計他。而他即使是一隻獅子,也有睡覺的時候。崔鈞毅發誓,決不重蹈武瓊斯的舊轍。
崔鈞毅讓申江去處理成立投資公司的事情,他一個人來到烏魯木齊路路口。他要找範建華,這是他在上海最信任的人。他必須把最信任的人網羅起來,他要活在這些讓他信任的人中間。在上海,還有什麼人能讓他信任呢?張梅、盧平,這些人他都要。
範建華並沒有開攤子,而是在路邊和一位老漢下棋。範建華看崔鈞毅來了,推了棋盤:“老先生,這個棋盤就送給你了。以後,我要出山了,恐怕再也沒有時間下棋了。這個棋盤留在我身邊也沒有用了。”
崔鈞毅知道範建華又在神神道道的了。他不說話,讓範建華先說,他要鎮一鎮範建華。
範建華看了看他說:“崔鈞毅,崔總,我知道你會來。我已經三天沒有開張了,天天在這裡下棋,就等你出現。果然,你來啦,恐怕我以後沒有機會下棋了。以前武瓊斯在,你因為怕他揭穿我裝瞎子騙他的事兒,不敢讓我去你那裡工作。現在武瓊斯已經走了,你沒有什麼障礙了,你一定會來找我。”
崔鈞毅故意反問道:“我為什麼一定要找你?”
範建華不緊不慢地說:“因為除了我,你就沒有人更值得信任了。”
崔鈞毅反駁道:“我也可以信任張梅、邢小麗!”
範建華乜斜了他一眼,一邊收了棋盤交給老人,一邊說:“女人嗎?她們要的無非是個‘情’字,你有多少情可以給她們呢?你要不起女人的;男人麼,要的卻是一個‘義’字,而‘義’這個東西,你是越給別人多,自己擁有的也是越多的!”
崔鈞毅說:“既然你知道了,這樣更好。你去我那裡,職位你挑!”
範建華嘆口氣:“以前我過的是‘無為也,用天下而有餘’的生活,以後要過的是‘有為也,為天下用而不足’的生活。有什麼職位能抵得上我這樣的損失呢?我不要任何職位!”
崔鈞毅知道,對範建華,不能按常理行事。他這個人沒有什麼**,不容易把握。崔鈞毅爽快地答應道:“好。我不會強迫你做事,你只要來就行,你可以在我的公司裡過無職、無為、無謂的生活。”
範建華說:“剛剛你說了三個‘無’,我還要加一個‘無’:無畏。我去你那裡,名分上就低了一層,不如我在這裡擺攤了。不過,我和你的關係不會改變。無畏,知道麼?因為無職、無為、無謂,所以,我不必像你的其他下屬一樣怕你。”
崔鈞毅沒有料到,範建華連這個也想到了。他懷疑,他剛才的小小猶疑,以及略略的沉默,是否已經讓範建華看在了眼裡?他為自己想要在朋友面前擺架子、馴服朋友的念頭感到可笑和可鄙。和範建華相比,無論在智慧還是境界上,他都差遠了。他沒有什麼可以顯擺的。事實上直到現在,他對範建華還是不瞭解的,他有什麼力量去馴服一個朋友呢?要和朋友相處,首要的是坦誠。
崔鈞毅道:“好!我們是諍友!”
範建華道:“以後也不是你的朋友啦。你不會有朋友的,你只有敵人和下屬,你甚至都不會有真正的上司。我既然無職、無為、無謂、無畏,將來在你身邊,我就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敵人,更不是下屬,我是可有可無的那個有和無。”
崔鈞毅點點頭:“老範,你看我最透!你吃透我了。你的要求我都可以答應。我想問你,我下一步該做什麼呢?”
範建華道:“蒐羅天下奇才,除此你什麼也不用做!”
“蒐羅誰呢?”崔鈞毅嘆口氣,以前總是感嘆自己時運不濟,懷才不遇。但是,真要自己做事兒了,卻覺得錢物易得,干將難求。滿眼都是平凡眾生,哪裡才有那高高在上、可以俯視人群引領他們的將才呢?他嘆口氣,“我求的將才在哪裡呢?”
範建華說:“吳單!”
崔鈞毅聽了範建華的話,大吃一驚,他自己為什麼沒想到呢?吳單堪稱證券奇才,他曾經在國債投機上創造過奇蹟,上次的失敗可以說是上天要奪他的氣運。他連續一年單邊賭國債上漲,卻始終不漲,但是,公司逼他平倉之後呢?僅僅三個月,隨著股市下滑,國債漲了上去。如果當時公司繼續支援他,再給他三個月,吳單不僅一分錢都不虧,還大賺特賺!當時,公司討論吳單的問題時,崔鈞毅就預感到從長遠來看,吳單是對的,國債一定會漲。但是,當時沒有誰敢支援這個孤獨的吳單了,因為沒有誰願意為此負擔風險。這是一場**,在沒有證明你是天才之前,你永遠只能被當作傻瓜看待。當時吳單就是充當了這樣一個傻瓜。
現在,如果把吳單保出來,一來可以穩定公司員工的心態,讓他們看到他崔鈞毅對大家是仁義的。二來,吳單會死心塌地跟著他幹,會成為他的死黨!但是,吳單很可能懷疑是他崔鈞毅在武瓊斯案上做了手腳,他能不恨自己,心甘情願地投靠自己嗎?
“吳單犯的是不赦之罪,恐怕我們沒有能力把他弄出來!”
範建華看出了崔鈞毅的猶豫,說道:“記得武瓊斯給你出的那個題目嗎?三盞燈、三隻開關?你怎麼解?惟一的方法,”範建華做了一個刀劈的動作。“關鍵是梅捷!”
崔鈞毅心裡霍然開朗。只要梅捷否認吳單挪用了公款,把它說成是武瓊斯劃撥給吳單的,吳單就可以免責。如果武瓊斯不願意承擔這個責任,正好是把吳單推給了他崔鈞毅;如果武瓊斯承認,吳單也可以出來。
“那麼盧平呢?我要盧平過來。從操作層面講,這個人最得我心。他有狼一樣的嗅覺和狠心,又經歷過考驗,能信任。”崔鈞毅問。
範建華說:“盧平的事兒,可以一舉兩得!盧平本來就和他們老總于飛關係不和,你只要把他們之間的關係稍稍再撕開一點,就是人財兩得!只要在你和盧平交叉持倉的福耀玻璃和華欽水泥上做文章就可以了。”
崔鈞毅大笑起來:“好一個範建華啊,好一個人財兩得!我就依你的計策而行。立即大幅放水,做出不計成本清倉的假相,讓盧平也跟著清倉,以多殺多,造成盧平大面積虧損。但是,盧平殺跌的時候,我正好偷偷吸籌。等盧平出得差不多了,我再拉昇,並放出風聲,盧平和我是朋友,我要招他來我這裡工作,他故意放水,把華欽水泥和福耀玻璃低價轉倉給我!于飛一定中計。以我和盧平的同學關係,他一定會懷疑盧平。于飛本來就是個氣量狹小的男人。好啊!我既要得盧平的人,也要得他美銘投資的財!”
範建華:“不過,盧平是你的同學,你拉他來做你的下屬,恐怕難!你可以讓他獨立掌管華欽投資,沒有誰比他更能幫你把華欽管理得好了。”
崔鈞毅絲毫也沒有猶豫:“好!”
崔鈞毅說著,拉了範建華,要範建華跟他走。原來崔鈞毅已經給範建華重新租了房子,他在靜安會頓國際公寓租了兩間房,一間給範建華,一間給自己。但是,他本人並不準備很快就搬,他還是喜歡住在張姨這裡。範建華自然也是高興的,有一個新家,誰都是高興的啊。就算是範建華這樣的高人,也是會被物質條件打動的。崔鈞毅說:等我們掙了錢,所有跟著我乾的人,每個人我都要送一套房子給他們!”
他帶範建華看了公寓,又幫範建華去搬家當。到了範建華家,崔鈞毅才發現,範建華的房間裡到處是書。更特別的是,這裡竟然有好幾本格雷厄姆的英文原版著作。沒想到啊,這裡有這樣的高人。這麼多書,他們兩個人根本搬不了。崔鈞毅只好說:“找搬家公司來搬吧,我給你報銷!”
範建華道:“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能回答你的問題了吧?我這裡有個思想庫。”
崔鈞毅說:“你真的能**?那個時候,你還記得麼?在大觀園,我們騙武瓊斯,結果你加了一句,預言我和武瓊斯不能共享太平。為什麼?你有預感?”
範建華拿出一本《易經》:“我是道家,我的想法和預感跟你們不一樣,‘為什麼?’這樣的問題,我是不回答的。你的命和武瓊斯命犯衝,簡單的解釋就是這個。”
崔鈞毅看見範建華書桌上養著一隻山龜,大概有足球那麼大。
周妮的婚宴放在浦江遊輪上舉行,場面安排極其排場。周重天包下了整艘遊輪,還請來上海電視臺著名節目主持人以及香港大牌影星、歌星來助陣。
黃平的父親軍區政委黃可染也來了,周重天把他安排在貴賓室。黃可染說,“我本來希望平兒從政,誰知道他更喜歡金融。時代不同了,我們以前只知道政治,現在,他們喜歡的是金融。”
周重天道:“不過,只懂金融而不懂政治,恐怕做不好金融啊,在中國沒有一樣是離得開政治的。黃平這孩子,我很喜歡,做事兒有板有眼。”
黃可染道:“這孩子,性格像我,講義氣,這是好事,但是,也是壞事。政治上講義氣,有時候會立場不穩,站錯了方向。金融上講義氣,我怕他要犯經濟錯誤!”
周重天哈哈大笑,“親家!不要擔心啦,平能犯什麼錯誤,再說,就是有錯,以你的政治實力和我的經濟實力,恐怕誰要扳倒他還不那麼容易!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也只有這麼一個女婿,我可不能讓別人欺負了他。”
黃可染道,“以後我們這些當官的就沒什麼力量了,你們手裡有錢,才有力量,說話才有人聽啊!”
盧平、崔鈞毅也來了,接到周妮和黃平結婚的喜帖,他們都很吃驚。兩個人的戀愛真是祕密啊,事先,一點風聲都沒有。盧平給周妮打電話,祝賀周妮,沒想到,周妮冷冷地說:“這是他父親安排的!”現代人哪還有按父母之命成婚的?盧平聽出了周妮的不快,心裡也不快樂起來。看盧平沒精打采的樣子,崔鈞毅給他打氣:“哥們兒,精神點,現在是表現你義氣的時候。黃平是我們的大哥,他娶嫂子,我們能不高興嗎?我知道你喜歡周妮,但是,黃平也喜歡。現在,你退出了,就要大大方方。”
盧平道:“男人要講一個‘義’字?如果不是黃平大哥,我早就衝進去了。唉,怎麼就是黃平呢?”盧平還是念念不忘周妮。
婚禮晚會演出開始,周妮第一個表演節目,她唱的是《花開就能飛》。
這首歌是盧平、崔鈞毅在大學的時候自己譜曲作詞的。當時唱著玩的一首歌,沒想到周妮現在還記著。
船在浦江上航行了兩個小時,10點半停在了外灘碼頭上。大家歡送新人離開後,也分頭散了。
崔鈞毅和盧平出了碼頭,崔鈞毅要左拐去車庫取車,盧平攔住了他。兩個人步行,往浦江飯店去。得再喝一點,盧平說,船上有好酒,但是,沒有好的氣氛。崔鈞毅說,你要喝,我當然可以陪你,但是……崔鈞毅看盧平的樣子,有點不對勁,就猶豫了。盧平說,你別但是但是的,喝酒有什麼但是的。
兩個人到了浦江飯店,浦江飯店的門童看他們醉醺醺的樣子,拒絕他們進入。沒有辦法,他們又打的另找地方。上了計程車,司機問他們去哪兒,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楚。“司機!隨便!”崔鈞毅說。司機把他們放在魯班路復興路口的GT酒吧,兩個人喝了半天,也沒有什麼話可說。出來在大街上走,兩人又一路喝,從太倉路到吉安路,再到淮海路。最後兩人在天亮的時候,回到外灘。上了外白渡橋,他們爬到橋上用鞋跟敲橋面。
盧平唱道:“出門有車,回家無女兮,何處去?”
崔鈞毅笑盧平好色。
盧平道:“媽的,你當然不像我。回家有兩個女人等著你!張梅啊,張姨啊,邢姐啊,你的女人一籮筐!”
崔鈞毅不搭理他:“我看你當初追周妮就是個錯!”
盧平反問道:“你身邊那麼多女人,你到底喜歡哪個啊?”
崔鈞毅:“不知道。排名麼,張姨、邢小麗、張梅。大概就這樣吧。”
盧平大喊:“變態啊,變態啊!小女孩不喜歡,卻喜歡老女人!”
崔鈞毅正色道:“我是沒有理由在這裡談情說愛的,我說的是感激!知道嗎?感激!我覺得對女人,感激要比愛更有力量。”
盧平說:“媽媽的,你還談感激,張梅為了你去找王廠長賣身,你感激了個屁!”
崔鈞毅吼叫道:“總有一天我會感激的!”說著,他拉開褲子,對著江水撒了一泡尿:“三年前,我從這裡來上海,現在,我要在這裡感謝上海!”
盧平看他這樣,發火了:“你他媽不配做個上海人,遲早上海要把你趕出去!”
崔鈞毅卻一點也不惱:“在你把我趕出去之前,我一定先把你給開了。”
周重天加快了資金收繳的步伐,他要把所有在黃浦證券的錢全部撤出去。邢小麗問周重天:“為什麼不幫崔鈞毅?那畢竟是武瓊斯的公司,武瓊斯不是你的朋友嗎?”周重天冷冷地說:“崔鈞毅這個人野心太大,說不定就是他告發了武瓊斯。只有讓它接近破產,然後我們收購,才能把這家公司真正還給武瓊斯。”邢小麗驚訝地說:“你那麼不喜歡崔鈞毅?你不是說挺喜歡這個年輕人的嗎?再說,你就那麼和武瓊斯要好?當初也沒看出你想對武瓊斯講義氣啊。”
周重天道:“武瓊斯看錯崔鈞毅了,如果崔鈞毅真的坐穩了這個江山,將來武瓊斯出來,恐怕連個回去的地方都沒有。武瓊斯在關鍵的時刻是講義氣的,他救了我。如果他不進去,現在,在裡面的恐怕就是我了。再說,崔鈞毅太討女人喜歡,這樣的人恐怕成不了大事兒。他身上陽氣不夠,養不住錢!”崔鈞毅走進公司。走道里,保潔員小伍見他大步過來,立即收了灑掃工具,貼牆站著給他讓路。他這才意識到總經理這個職位對於公司上下的員工意味著什麼。他不想像武瓊斯一樣,高高在上,他要樹立一個和武瓊斯完全不一樣的形象。事實上,他和武瓊斯也的確不一樣,他是農村出身。對於上海來說,他是個外地打工仔,他不能因為自己稍稍有了點成功,就忘記自己的出身。
他特地走上前去,問小伍一個月多少工資,每天幾點上班,幾點下班,家裡還有幾口人。看得出,小伍是個老實的鄉下人,在這裡做事收入很少,家裡困難又多,要養老婆孩子,還有癱瘓的父親。但是,他從來沒有向公司提過任何要求,他很感激黃浦證券收留了他。
他握了握小伍的手,心裡決定,對員工好要從對最底層的員工開始。
他沒有直接上頂樓的辦公室,而是到了交易大廳,接單員、操作員們正在做開盤準備。他記起王姨跟他說過,黃浦接單員中有個叫王曉雲的男孩手腳特別快。同樣排隊,別人的隊伍不見動靜,他的隊伍像流水一樣,一張單子給他,他只要幾秒鐘。
他問哪個叫王曉雲。人群中站出一個白衣小夥子來,總經理,我是。他伸出手臂和王曉雲握手,小夥子緊張得只知道鞠躬,卻不知道伸手。“你是我們這裡接單最快的,業務熟,好啊!”他拉了王曉雲的手,轉身對大家說:“大家也許已經聽說了,我們公司遇到了暫時的困難,但是,有你們在,就沒有過不去的坎。請大家相信,工資不僅不會降,還會提高!我現在就宣佈,從這個月開始,你們的工資要逐月上漲。具體方案下週公佈。”
大家鼓起掌來。
這時候,大廳主管張生永趕了過來:“我們相信公司,信任崔總!大家說對不對?”
大家的掌聲更熱烈了。
別了大家,崔鈞毅上樓來直接找劉長生書記,和他商量給基層人員加薪的事兒。劉長生說,穩定員工情緒,提高員工積極性,加薪是好辦法。但是,現在公司經濟困難,這樣做無異於雪上加霜。
崔鈞毅說:只要人在,錢就不愁掙不回來。錢要首先撒出去,讓它在外面轉,它才能帶回錢來。再說,我們掙錢又是為什麼呢?還不是為員工謀福利?武總在的時候,我們也掙過錢,但是,都上交了。我們的員工苦啊!
劉長生說:“我們都是黨的幹部,為黨做事,掙了錢交出去,當然是正常的。員工的福利也要管,但是要適可而止,尤其是在這非常時期。”
崔鈞毅知道,再說也無益了,劉書記還沒有完全明白現在公司的處境。如果公司的員工不能穩定,他們被其他公司挖走,那黃浦就真的沒救了。現在做員工工作不能光靠政治了,得靠經濟,得拿實力說話。
他回到辦公室,曾輝玲已經在外間辦公了。看見他來,曾輝玲站起來,叫了聲崔總,又埋頭辦公了。
崔鈞毅走進去,發現辦公桌椅都擦過了,茶几上的花也換了。他叫不出那花的名字,但是,那幽幽的香氣卻讓人喜歡。書桌上放著一杯烏龍茶,溫度恰好可以喝,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想到調整員工工資待遇,激勵大家的事兒,他覺得還是得辦,而且得快辦。現在是非常時期,最重要的是士氣。他打電話給人事處,要他們起草一份為期一個月的員工培訓計劃,主要是開夜校,他要親自講課。他希望這個夜校能留住年輕人。
他又撥電話找申江,要申江聯合張生永,兩個人一起寫一份要求調低工資,和公司同甘苦、共患難的申請報告。申江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桌上放著申江昨天操盤的細節以及後勤處長送來的改建員工休息室的報告。他看了,把改建報告擋了回去,但提出了在現有員工休息室基礎上增加書報室的建議。他希望黃浦是學習型公司,黃浦的員工都是智慧型員工。
一會兒,曾輝玲敲門進來,送來的是申江的報告。
崔鈞毅瞟了一眼報告,頭也不抬,對曾輝玲說:“報告看了?”
曾輝玲說:“看了。”
“你有什麼想法?”聽曾輝玲不說話,他加了一句,“對這份報告。”
曾輝玲還是不說話。
崔鈞毅把報告轉過來,正對著曾輝玲,又拿了一支筆給她:“你也簽名!”
曾輝玲臉紅了。她低聲問:“我夠格簽名嗎?”
崔鈞毅鄭重地說:“只要是為公司著想,誰都有資格簽名。你是我們公司的重臣,你不夠資格,誰夠?”
曾輝玲點點頭,簽了名。
一會兒吳單來了,曾輝玲給他們泡茶。崔鈞毅說:“換一下,請吳經理嚐嚐我最近新買的茶葉。”說著,他從書桌底下拿出一盒鐵觀音來,曾輝玲接了鐵觀音道:“好茶要配好的茶具,我拿茶具去!”說著出門去了。吳單在沙發上坐了,有些侷促。“崔總,沒有你的話,我恐怕這輩子要在裡面待著了。”崔鈞毅搖了搖手,“我們這裡你資格最老,我也是你帶出來的,我們不能沒有你。真的,我們需要你!不過要說感謝,你要感謝梅捷,這是個好女人。你也知道,最近公司人心不穩,剛剛走了一個財務主管。我已經提議,由她擔任我們的財務主管,全面執掌我們的財務工作。”這時,曾輝玲拿著茶具進來了,原來是一套臺灣產的功夫茶具。她把茶具放在茶几上,又拿了電水壺進來,一邊操作一邊說:“功夫茶,要慢慢品,要用礦泉水泡。”說著,她用熱水燙了茶杯、茶壺,又拿了聞香杯給崔鈞毅聞。“崔總,真是好茶葉呢!我算是茶客了,也很少喝上這樣的茶。”接著,鳳凰三點頭,曾輝玲倒了三杯,雙手捧了,一一遞給崔鈞毅和吳單,然後自己也捧了一杯。崔鈞毅一口乾了茶,“恐怕不是我的茶葉好,是你泡得好。”曾輝玲看崔鈞毅這樣牛飲,噗哧一聲笑了,“崔總,茶不是這樣喝的,要先聞,再抿,半張著嘴,讓茶在嘴裡和空氣接觸,這樣香味就更濃了。”然後她做示範,嫣紅的嘴嘬了小茶杯,左手託著茶杯的底,右手抬起杯沿,茶到了她的嘴裡,卻並不下嚥。吳單看著曾輝玲,也跟著學,只聽茶在吳單的嘴裡咕嚕咕嚕地響起來。曾輝玲嚥下茶,又噗哧一聲笑了,“吳經理,真是粗人,飲茶可不能這樣咕嚕咕嚕響!”崔鈞毅也笑起來,“曾輝玲,我和吳經理都是粗人,以後你要教教我們!”曾輝玲說:“那就看你們有沒有慧根了!”崔鈞毅拿起桌上申江的報告,吳單看了,覺得這個提議很好,也簽了名。吳單說:“我們和鷹鴻股份的事兒,還沒有了結。崔總,你說怎麼辦?”崔鈞毅說:“這件事兒,正想找你商量,我們商借的鷹鴻股份是還還是續借,從二級市場上買來的是拋還是再買,都要有膽有識的人來考慮和操作啊!”吳單立即說:“崔總,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是繼續做下去?”崔鈞毅一邊喝茶,一邊起身踱步,“這可是一場大**啊!”吳單也站了起來,跟著崔鈞毅的步子在他身後走,“崔總,這場賭,我們有4到6成把握。”崔鈞毅停止了踱步,直視著吳單,“我倒要聽聽你,怎麼做有4成把握,怎麼做又有6成把握!”吳單看了看曾輝玲,欲言又止。曾輝玲會意,裝作加水的樣子,端了水壺出門去了。吳單這才說:“這樣看,崔總,你到底是想把周重天賭進去,還是想把薛軍賭進去呢?”崔鈞毅握住了吳單的手,“吳經理,我沒有看錯人,在證券操作上,你是天才!你已經摸到我的心思,我要6成把握的那個。”吳單說:“原來我們是和周重天聯合,去賭薛軍輸。這次,我們調頭和薛軍聯合,賭周重天輸!我們有6成把握。不過……”吳單又有些猶豫,崔鈞毅說:“不過什麼?你是說周妮和黃平?他們是我的同學,但是,這場戰鬥事關我們黃浦的生死,同學情只能以後慢慢彌補啦!”
崔鈞毅回到辦公桌後面,“吳經理,這次我要把我們整個黃浦都交給你,不僅你原來的那些票要給你,我們貸來的流動金,申江剛剛從華欽圈來的錢,你要多少就多少,要快、準、狠!”他用力揮了一下手,“下週一我們開中層幹部會,我會宣佈從鷹鴻股份中撤出,你在市場上做斬倉出局的動作,誘使周重天加碼買進。等他進得差不多了,我們再關門!不過,這一切都要在你和薛軍有了默契之後。”吳單說:“比起武總來,薛軍更信任你。薛軍覺得武總不像商人,更像官員,做生意不可靠,你像真正的商人!”
下班,崔鈞毅帶了曾輝玲代買的香菸來到劉書記家,他想和劉書記好好談談。他上了車,要司機小王去書記家,司機小王竟然說不知道劉書記家住哪兒。崔鈞毅皺了皺眉,武瓊斯在任期間,對劉長生的確是不公平的。要說劉長生和武總差不多同級,怎麼著也是公司的領導,他也有權用車吧。但是,小王卻從來沒有接送過劉書記。武總的確是太霸道了。
他讓曾輝玲查公司檔案,曾輝玲告訴他們,劉長生書記住在虹口區車站北路。他和小王開車出來,到了車站北路,才發現,這裡竟然是一片上世紀50年代起造的老公房,而劉書記就住在這樣的公房裡。黃浦欠員工的太多了,兩年多了,沒有給員工分過一次房。
劉書記家窄小寒酸。他的母親抱病在*,挪著病體來開門,說劉長生去菜市場買菜還沒有回來。崔鈞毅給劉書記母親端茶,又和小王一起幫她整理屋子。這是一個一居室的老房子,劉長生的母親住正臥室,劉長生就在客廳裡搭了一個鋪。劉長生母親看他們打掃廚房,出來阻擋,“怎麼好意思讓你們做事兒呢?長生回來非怪我不可!你們是他朋友?”小王說:“這是我們崔總,我們的新總經理!”劉長生的媽有點耳背,並沒有聽清楚小王的話,而是接著自己的思路說:“長生是被我拖累的。他老婆不要我,不讓我和他們住,他就一個人搬來照顧我!”他們坐到6點半,劉書記還沒有回來。崔鈞毅便留下了香菸,和小王先走了。
劉書記回來後,他母親說:“剛才有個年輕人,叫崔總,還有一個叫小王,等你來著,還幫我整理了屋子。”
劉長生想了又想,腦子裡找不出誰會來這裡看他,“可能是我們新上任的總經理。”
劉母說:“是不是你們有矛盾?不會是你嫉妒他,不想和他共事吧?”
劉長生說:“他太年輕了,我們不一定合得來。”
劉母道:“這件事你不要倔了。你媽看了很多人,覺得這個小夥子不錯,說不定能成事兒,你要幫他!他是不是有什麼難處要你幫忙?”
“他想讓公司搬家,這個公司搬到這裡來已經五年了,我習慣了,不想搬。還有就是加工資的事兒。現在,公司這個樣子,哪裡有錢加工資啊!”劉長生一邊洗菜,一邊說。
劉母說:“還是搬吧,現在他是一家之主,哪有一家之主隨便就搬家的,不到萬不得已,誰會隨便搬呢?我看你還是要理解他的難處。”
劉長生默默地點點頭,這麼多年了,他和武瓊斯共事,武瓊斯從來沒有來過他家,倒是崔鈞毅,一上任就來看他,不容易。
出了劉長生家門,崔鈞毅馬不停蹄,前往區委蔣書記家。他是蔣書記提拔起來的,要來感謝蔣書記,更重要的是他今後的工作要蔣書記支援。只有蔣書記做後盾,這工作才好開展,這是邢小麗囑咐的話。
為了今晚的見面,曾輝玲和蔣書記的祕書聯絡了好幾次,好不容易才定下了時間。帶什麼禮物呢?曾輝玲想了很多點子,什麼名牌服裝、高爾夫球具等等,都被崔鈞毅否決了,最後,思來想去,崔鈞毅想到範建華養的那隻山龜,他讓範建華去寵物市場轉轉,看能不能找到那種可愛的寵物,既容易養,又有祥瑞福壽的寓意。範建華出去一日,弄來一隻貴州龍化石。化石非常完整,花紋清晰,龍的神態活靈活現。更重要的是,化石被雕刻成了一隻墨盒,中間是褐色的小圓盒,像龍珠,邊上是真的龍化石。範建華說,這是好東西,埋在地下幾十萬年了,挖出來又做了雕刻,有價值,又有意味。放在家裡可以鎮災驅邪,還可以當文房四寶來用。崔鈞毅接了化石問,這東西得多少錢啊?範建華說,10萬!崔鈞毅倒吸口涼氣,問他怎麼入的賬。範建華說,他和梅捷一起去的,人家有**,都弄好了。崔鈞毅心裡還是打鼓,但願蔣書記不認得這東西。要是蔣書記知道這東西這麼值錢,恐怕不會要。
到了蔣書記家,保姆把崔鈞毅讓到書房裡。書記正在練字,他在邊上站了,並不出聲。蔣書記凝神運氣,直到寫完了手裡的字才招呼他。崔鈞毅看他寫的是“端正”二字,用的是顏體,又加了魏碑的筆意,意境正符合那兩個字的含義,不覺讚歎起來。
蔣書記見他說出了內行的話,倒反而打趣他了:“小毅,你該不是為了拍我馬屁才這樣說的吧?”
崔鈞毅說:“書記的字就像書記的人,端正不阿。在你身邊做事,也應該學書記,不要阿諛奉承,這個小毅還是知道的!”
書記說:“你倒是說到我心裡了。我們社會啊,要靠一個‘正‘字立足。現在和以後,都是如此。我們需要正的官員,也需要正的人民。全國上下,如果都正了,還有什麼事兒做不好?你們那個武總,就是犯在不正上。”
保姆拿來洗手盆,端著,讓蔣書記洗手。崔鈞毅站在蔣書記的對面,看著蔣書記把手放進盆子,象徵性地搓了搓,又從保姆胳膊上取了手巾擦拭。蔣書記的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麼清晰乾淨,慢條斯理又不拖泥帶水。他實在看不透這個人,他甚至對這個人有了稍稍的敬畏。這個人的話語裡有一種點透他的靈魂,讓他心馳神往的東西。而這種東西,他只是在莫里哀神父的話語裡體驗過。
“蔣書記,什麼是‘正’呢?為人‘正’最重要的是什麼?”
“《論語》裡說,‘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歟!’我所謂的‘正’,在官場上來說,就是對上敬以‘孝’,對下行以‘弟’,行事務本慕道,以仁義定天下,官就可以當得長久,事就可以做得公正。”
崔鈞毅點頭,心裡想著《聖經?彼得前書》中的一段話,“務要尊敬眾人,親愛教中的弟兄,敬畏神,尊敬君王。”這些古老的話永遠有用的。蔣書記是個儒者,但是,他說的道理卻是和《聖經》相符的。
蔣書記又說:“孔子還說,‘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對於你們商人來說,剋制自己的貪慾,食無求飽,居無求安,不追求奢華和暴富,就能做到‘正’了。知道孔子怎麼對待財貨嗎?”
崔鈞毅讀過《論語》,知道一點,他說,以前讀過《論語》,只是沒有很深地往心裡去,沒有把它當人生信仰,還是要請教書記。
書記接著說:“孔子並不反對財貨,而是覺得應該取之有‘道’。孔子說,不‘義’而富貴,富貴對於我來說,就像浮雲一樣沒有意義。儒家不是不愛財貨,而是要人們以道義取之。這些道理,我們都要好好體會啊。”
“是啊,回去我一定買了書,好好讀。”崔鈞毅答道。“孔子講的其實就是現代商業金融的誠信原則。沒有信用體系,就沒有現代商業和金融。書記,您剛才講得太好了,麻煩您能不能寫一段話給我,我把它當作座右銘,天天看,警醒自己。”
他們從客廳回到書房,保姆進來磨墨,崔鈞毅擋了。他請蔣書記教他磨墨的要領,然後為蔣書記磨起墨來。蔣書記稍稍思忖,揮毫寫下“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隨後又題了款。
崔鈞毅沒想到和書記聊得這麼投機,這個時刻他倒是猶豫起來,要不要拿出那個化石呢?想了想,他還是趁著等墨跡乾透的功夫,從包裡掏出化石,“書記,知道您愛書法,我給您找了一塊石頭。您看看,能不能入您的法眼?”蔣書記接了石頭,看了看,“是化石做的?這東西很貴吧?我不能要!”他又遞迴給崔鈞毅,崔鈞毅心裡有點竊喜,書記看出了這東西的價值,而且,看得出來,這東西送到點子上了,他立即說:“這東西不貴,錢倒是沒什麼,心思倒是動了不少。我啊,弄來給您玩玩的,我可不是來賄賂您。我要賄賂啊,就用我的成績,不用這個。”蔣書記信了崔鈞毅的話,收了石頭。“你倒是該來看我,你是我提拔起來的,我想你也該來了。不錯!有這顆心就好,以後經常來走動,不要帶東西。我不要你的東西,要你的成績,要你交答卷!”崔鈞毅一顆心放了下來,“您放心,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他邀書記週一到他們公司去,蔣書記問為什麼。崔鈞毅說,他想調整一下中層班子的人選,有些中層幹部走掉了,有些不合適,這次要動就動得乾淨,不留後患,所以想請蔣書記去宣佈幹部任免。書記說:“你這個崔鈞毅啊。這是逼宮啊,你的人選都沒有跟我商量過,卻要我去宣佈。你們是有獨立人事權的企業,哪裡要我們去宣佈呢?”崔鈞毅立即說:“您看,人員名單我都給您帶來了,我給您介紹介紹!”書記聽了崔鈞毅的介紹,點頭答應了,“好!我支援你!只要你能讓這個證券公司起死回生!不能讓它垮了,那要出大事兒的!”臨別,蔣書記不經意地問,“小毅,去過王區長家了嗎?”崔鈞毅說:“還沒有去呢!”蔣書記聽了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似乎是因為聽了他的回答習慣性地點頭,又似乎是讚許。崔鈞毅出了書記家門,崔鈞毅回想起蔣書記的點頭,覺得以後還是不要去王區長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