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衛深吸了一口氣,對於他來說,這可是一筆天價,為了這樣的天價,他幾乎可以去做任何事情。
夜裡的陵園的確顯得很陰森,尤其是順著斜坡走到山上之後,周遭一片寂靜,偶爾有沙沙的風吹樹葉聲,伴著坡道兩旁的暗紅色街燈,顯得尤為恐怖。
只不過,林海心倒並不如何害怕,想到她的媽媽極有可能葬在這裡,所謂的陰森恐怖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並且,當初那樣的逆境,她都走出來了,這樣的陵園又算什麼?
倒是歐熙辰,有些擔憂,小心的牽起了她的手。
林海心下意識的就要掙脫,卻被他拽得緊緊的,絲毫退讓。
“你……”她瞪眼看過去。
“噓!”歐熙辰將食指比在脣邊,輕聲說道,“不要驚擾了亡靈。”
這麼一說,林海心就只能將話憋了回去,她也不想驚擾到她那苦命的媽媽。
但是,心裡覺得煩悶,這個人,總是有辦法將自己治得死死的。
而且,她又開始覺得不對勁了,這麼深更半夜的前來……
歐熙辰牽著她的小手,一邊爬坡,一邊悠悠然的說道:“海心啊,其實我知道你很想來這裡,今晚,我不就是為了順你的意嗎――”
此話一出,林海心的心一跳,不由自主的停住了腳步。
他……這是什麼意思?已經看穿了嗎?
林海心暗恨自己,平日裡說話行動也太不小心了,終於還是被他瞧出了端倪。
她腦子在飛快的旋轉,無論如何也不能承認自己真正的身份。
歐熙辰見她頓住了腳步,同樣也停在了原地,轉過身來,深深的看她,一雙沉靜如水的眸子裡,先是探尋,然而又是寬容。
“你是不是有什麼親人可能在這裡?”他倒是希望她可以坦誠,但也知道,不過是奢望罷了,她怎麼可能輕易的說出一切?
所以,與其說是試探,還不如說是讓她寬心,明明她表現得那麼明顯,如果自己還裝作什麼都看不出來的話,只會讓她一直存疑在心底。
果然,林海心開始胡謅,“以前在孤兒院有個姐妹,死得很慘,被丟到亂葬崗,屍骨無存,我很想……她是被移到了這裡。”說到最後一句,倒是添上了幾分真摯。
但願歐熙辰能信。
“嗯,原來是這樣。”歐熙辰點了點頭,似是信了,將她的手握得更緊,“我們走吧,就在上面不遠。”
林海心被他牽著走,驚疑不定的看他的神色,卻看不到一絲一毫的異常,反而,竟有種……有種出奇的溫柔。
她的心也變得柔軟起來,隨著歐熙辰的步伐往上爬,不再言語。
到了最頂端的一處單獨的墓園,有幾處石碑,通通都是無字碑。
應該就是從那一堆亂葬崗移過來的了。
林海心呆站在跟前,只覺喉嚨哽咽,說不出話來。
歐熙辰鬆了她的手,上前幾步,對著那一排無字碑做了個揖。
然後,回頭看她。
林海心已經雙眼通紅,泛起淚光。
她寧願相信,媽媽就在這裡有了安身之處。
膝蓋一軟,幾乎就要立時跪拜下去,然而,念及歐熙辰還在一旁,她忍住了。
她一步一步的挪過去,一一走過那些無字的墓碑,走得很慢很慢。
心裡在呼喚著,“媽媽……”這是一個人一生都不能丟棄和忘懷的稱呼。
走到一處墓碑前,突然感覺像是有一股引力牽引著她,使得她頓住了腳步。
緊緊的抿著薄脣,林海心神情有些呆滯。
只聽歐熙辰說道:“這個墓不可能是你姐妹的,因為我知道這是誰,她年紀比你大出許多,我都可以叫阿姨了。”
“什麼?”林海心茫然的問了一句,心跳得厲害,激動得不能自己。
歐熙辰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期待的神情,看著她渴盼的目光,心痛得不行,下意識的,就想衝過去一把將她摟住。
忍了好久,才忍住了這個強烈的念頭。
關切太急,她會起疑的。
於是,他依舊只是用淡淡的語調儘可能平靜的說道:“當時,我們遷移這些墳墓的時候,這一處我還聽同行的義工說過,那義工看著木牌就說知道這位阿姨,說是很可憐,一個人在仁愛醫院的一個廢棄的垃圾間裡住了許久,後來……”
說起這些的時候,他心痛如絞。他說的當然不是真的,他並不是透過什麼義工才知道,而是……
緊咬住下脣,別過了頭去。
而林海心在此時哪裡會去注意到他異樣的情緒,她已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出不來了,不管她怎麼剋制,也沒有讓自己變得淡然。
尤其是聽到他的那一席話……
是的,她那可憐的媽媽曾經一個人住在一個廢棄的垃圾間裡無人問津,醫生只用藥留住媽媽的命,而並不想辦法治療。
那時候,她小小年紀,曾經哭著去給醫生叩頭,請他們救救媽媽,可是,那些醫生是怎麼說的?她記得,她永遠都記得,他們說,“你求我們沒有用,這是上面的命令,我們也要保住飯碗啊。”
“那我帶我媽媽去別的醫院!去別的醫院!”她爬起來就要跑。
卻聽到身後醫生的嘆息,“孩子,沒有用的,整個s市不會有醫生敢醫治你媽媽。”
“那……”她想說去外地,可是……她沒有錢。她連家都沒有了,哪裡來的錢?
那一次,她哭得暈倒在醫生辦公室裡。
……
回憶歷歷在目,想起來,如同刀子紮在心口上一樣的痛。
林海心的眼淚止也止不住的往下流,無聲的流了一會,轉而低泣,繼而是嚎啕大哭。
她蹲下來,抱著自己的膝蓋,哭得聲嘶力竭。
去他的祕密,去他的什麼任務……她現在是什麼都不想了,只想認她的媽媽,只想,在她的媽媽墳前磕上幾個頭。
只想盡一個女兒最基本的孝道。
在這個時候,她已經顧不得歐熙辰會怎麼想了。
就算磕完頭之後立時去死,她也願意。
林海心身子一歪,就跪倒下去。
歐熙辰看得真切,心痛得快要無法呼吸了。
所有所有的理智在這一刻砰然倒塌!
此刻,他只有一個強烈的信念,讓一切回到原點,就讓她做回他的女孩,就讓她安然無憂的呆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走過去,低聲喚道:“心兒……”
這是她原本的名字,是小時候屬於他的名字,現在,他終於又可以光明正大的喊出來……
不遠處,傳來一陣鞭炮聲,噼裡啪啦,響個不停。
這突如其來的響聲蓋過了歐熙辰的低喃,那一聲溫柔的“心兒”淹沒在巨響聲裡。
林海心見他走到跟前,不由自主的抬頭望去,眼裡皆是淚光,帶著困惑、帶著痛楚。
可是,她只看到歐熙辰的薄脣微張,似乎說了兩個字,但到底是什麼,她無從辨別。
那鞭炮聲實在是太響了。
只是,這個時候怎麼會突然有人放鞭炮?
歐熙辰同樣也覺得奇怪,蹙著眉望向聲音起源的地方,只見方才那個守衛提著一串鞭炮正在一處墓前燃放。
他想了想,走了過去,徑直問道:“為何在這個時間燃放鞭炮?”
那守衛見歐熙辰盤問,顯得很害怕,吞吞吐吐的說道:“歐……歐總,是有人出錢讓我在這個點幫他……放……放的。”的確是有人出錢讓他放的,只不過,這鞭炮是特製的,加了東西的。
隱隱的,他覺得有些怕,渾身開始輕微的顫抖。
這樣的事情,他一個小小的守衛從來遇見過,會不會出什麼事啊?但……一想到那筆鉅款,又覺得值了,而且事主說了,事後還有另外的好處。
歐熙辰倒也沒有為難他,有些人迷信時辰倒也不是假的。他隨意的看了眼墓碑,只見上面只有很簡潔的一個字:玉。
他沒有深想,點點頭就要離去,他看見林海心跪坐在墓碑前,捂住嘴在低泣,心裡很痛,就想過去抱著她,給她安慰。
鞭炮燃盡之後,有些許濃煙瀰漫出來,呼吸之間,吸了幾口進去,歐熙辰只覺得和尋常的火藥味不大一樣,似乎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但,他仍是沒有過多的糾結這個問題,很快回到了林海心的身邊。
林海心蹲在地上,眼淚已經漸漸止住,可是悲傷依然寫在臉上。
她慢慢的站起身來,紅腫著雙眼對歐熙辰說道:“對不起,我失控了,想起太多往事。”稍微清醒一點之後,還是想含混過去。
歐熙辰沒有多說,過去一把將她擁住。
而這時,那個守衛已經不見了。
整個陵園空蕩蕩的,只剩他們二人,荒涼又悽清。
歐熙辰捧著她的臉,正色說道:“你聽我說,我給你講一段故事。”
一段關於陽光的故事。
一段幼小而又痴迷的故事。
他不想再過多的考慮什麼了,他只想告訴她,無論發生過什麼事情,他都會在她身邊,愛護她,陪著她一起渡過各種難關。
事實上,在這一刻,他完全相信,他可以做到。
就在他要開口之時,卻突然覺出小腹有種異樣的感覺。
那種感覺……他身為男人,很清楚。
那是……yu-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