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奇地飄過去,好奇地聽到電話那端,分明是一陣忙音,也許,那個人根本就把電話給結束通話了。可是,年輕的女子還在哭泣著哀求:“求你了……求你了……把錢還我呀……一定要還回來……”
有個同樣穿著病服的女人走過來,關切地問:“姑娘,怎麼了?”
那姑娘整個人都快癱在地上了:“我得了*,明天就要做手術了,我卡里還有三萬塊,我讓我男朋友去給我取出來交手術費,沒想到,他拿了卡就失蹤了,再也聯絡不上了……”
“不是吧?他是不是臨時有事?或者還在路上?”
姑娘搖頭:“他已經失蹤兩天了。”
“就再也找不到他了嗎?”
“他失蹤前給我打過電話,說對不起我,而且委婉地告訴我,說這種癌症並不值得醫治,無非是白白花錢而已……當時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後來,打他電話就在也不通了……他跑了,拿著錢跑了……”
“這可是我的救命錢啊……是我自己一分一分存下來的血汗錢,我只是叫他幫我取一下而已,又沒讓他出一分錢……”
“那,你家裡人呢?”
“我媽十年前就去世了,父親娶了繼母,又生了個弟弟,我讀大學開始,父親就不再給我一分錢,後來,他們買了新房子,搬家走了,他們怕我回家爭家產,沒有告訴我新家的地址,逐漸地,就斷絕了來往。這次,我給他們打電話,他們一個個早就換號了,我根本找不到他們了……”
姑娘蒙著臉,淚水從她的指縫裡傾瀉而下。
米寶站在原地,頓時手足冰涼。
這世界上,居然還有這樣的末路。
跟沒有愛情相比,原來,有些人,甚至沒了性命。
米寶只慶幸,還有錢救治自己那具快要腐朽了的屍體。
無論是金南宇還是霍海天,至少,他們肯拿錢救她的命。
忽然就釋然了,愛情,其實算的了什麼?
無論如何,他們,至少對她保持了情誼。
沒有情誼,誰管你死活?
縱然是至親,沒有利益,誰肯湊一下熱鬧?
在自己活著時,一直不知道別人的生活境遇,也不可能如此零距離的觀察人生百態,只宅在一間屋子裡,任憑花落花謝。
可是,世界,原來是如此多元化的。
她想給這個可憐的癌症姑娘一點錢,可是,到底怎麼交給她呢?
她撓著腦袋,一直想不出辦法。
原來,隱形雖然好玩,可是,實在是太不方便了——無論是敵人還是親人,同樣都看不到你。
她慢慢地走回病房。
前面區域,全是重症患者——簡單來說,都是得了絕症的:各種癌症,白血病、紅斑狼瘡等等,不一而足。
有個肝癌患者被推出來,他雖然是坐在輪椅上,還睜著眼睛,可是,整個人已經油盡燈枯,只剩下最後一層皮包著了。他已經沒有什麼意識了,陷入了半昏迷狀態。
醫生見慣不驚,淡淡的:“進口靶向藥都已經沒效果了,家屬你們最好有心理準備……醫院的建議是,這最後的治療,最好以減輕病人的痛苦為主,再來什麼大手術已經沒什麼意義了,而且,會讓病人更加痛苦不堪。”
家屬臉上的神情也很淡漠:“那就聽天由命吧。”
……
米寶又看那奄奄一息的病人一樣,無非是靠著各種昂貴藥物延續最後一口氣而已,既不能行動又不能吃喝,甚至連意識都長時間不清醒,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呢?無非是拖累親人,而且,讓自己也遭受更多的罪孽。
她想,要是那些病人徹底清醒了,到底是希望這樣痛苦地苟且偷生呢,還是痛痛快快有尊嚴的死去?
她不知道。
她只是失魂落魄地回到病房。
按照慣例,霍海天還是坐在老位置上,守著**那具血肉模糊的人體——米寶之所以沒用屍體,實在是因為那是自己的身體——
可是,她知道,那已經快成屍體了。
也許是連續幾天的不眠不休,霍海天很疲倦,靠在**就睡著了。
米寶走到他面前,看到他一夜之間就老了:額頭上居然有皺紋了,神色十分憔悴,而且鬍子拉碴——可是,這都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是,霍海天整個人變了。
到底是哪裡變了呢?
她東張西望,忽然,心裡一震。
但見霍海天的頭上,好多白髮——真的——好多很醒目的白髮,斑斑駁駁的夾雜在黑髮之間,就像那些風燭殘年的老頭似的。
好嚇人。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怎麼早前她就從來沒有看到他頭上有過白頭髮?
他才多大歲數?三十歲?三十二歲?
為何忽然就白了這麼多頭髮?
她茫茫然地站在他身邊,忐忑不安,也不知為什麼,心底就像被壓了一個鉛塊,沉甸甸的,喘不過氣來似的。
好半晌,她伸出手,悄悄地在他頭上摸一下,想要拔下一根白頭髮,可是,一用力,那白髮紋絲不動,再用力,還是不動——
天啦,原來靈魂身上僅存的一點力氣,居然在慢慢消失。
她驚恐地看到自己伸出的雙手,慢慢地從之前的透明,到半透明,逐漸地,彷彿要羽化而去似的……
忽然明白過來: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每個人死後,都有七天的靈魂過度期?
這七天之後,是不是自己就會徹底煙消雲散?
米寶,就真的成了死屍?而現在這個自己——也必將消失,再也看不到世間百態——以及,金南宇?!
還有霍海天!
難道自己從此也看不到他了?
一念至此,她竟然無比悲傷,軟軟地坐在**。
第二天早上的會診,早上8點準時開始。
除了全國各地的權威專家,還來了一名頂尖級的國外專家,叫做米格高。那個人,米寶見過,是瑞士研究所的醫學博士,當初金南宇出事時,此人是主治醫生之一。
很顯然,是金南宇請來的。
雖然,他和別的醫生顯得格格不入,可是,別的醫生久聞大名,對他都非常尊重。
在他旁邊,坐著金南宇,自始至終,一言不發,是真的旁聽。
對面,則是霍海天。
他也一直認真聽著。
醫生們先查了病房,仔細看過米寶的情況,現在手裡拿著各種檢查報告,一時間,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米寶都聽得雲裡霧裡。
還是米格高開口,“恕我直言,要是按照傳統方法醫治,無非是用最好的藥物和儀器,讓傷者多延續一段時間氣息而已,到最後,還是無濟於事……現在要是進行第二次手術,傷者連百分之一的機會也沒有,只怕立即就死了。”
果然,還是活死人而已。
米寶想起那個可怕的肝癌患者的最後時光,忽然大聲嚷嚷起來:“別救我了,千萬別救我了……就那麼斷了藥,讓我死了就行了。我可不願意這樣痛苦地活著……”
可醫生們哪知道她的叫嚷?只是全體目光投向米格高博士,一個個面面相覷。
大家當然都知道,按照現有的醫學水平,的確只能讓患者多吊命幾天而已。
霍海天忽然問:“博士,那按照您的意思?”
米格高攤攤手:“很抱歉,霍先生,現在,誰都無能為力。”
霍海天面色變了:“一點辦法都想不到嗎?”
“辦法倒是有,我們研究所針對各種車禍和戰爭研製的新藥尚未推出,也不知道傷者能不能等那麼久。”
“需要多久?”
“最少得一個月之後。”
霍海天沒有再問下去,他的眉頭緊緊皺著,很顯然,就連他這種外行也知道,除非出現奇蹟,米寶根本等不了一個月那麼久。
別說一個月,只怕一週都難。
所以,第二次手術,是做還是不做?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霍海天,因為,他在醫院裡填寫的病患家屬身份是“丈夫”——所以,大家都理所當然地看著他:“那,霍先生的意思呢?”
做手術,可能立即死;
不做手術,也可能隨時死。
他非常緊張,一時不敢輕易抉擇,縱然是遇到幾百億上千億的生意時,也沒有這麼為難過。
半晌,他才抬起頭,忽然問:“是做手術維持的時間長,還是維持現狀等待的時間長?”
米格高回答:“維持現狀。”
“那就維持現狀吧。”
“可維持現狀也有一個壞處,那就是隨時可能惡化,及時新藥出來了,也不見得能用上了。”
霍海天,目瞪口呆。
他的手,用勁地在桌上敲著,徹底失去了判斷力。
所有醫生都望著他,就連米格高也緊張地看著他,他在這種目光下,更是緊張。
“還是維持現狀吧。”
有人一錘定音。
但是,並非霍海天。
所有人都詫異地看著金南宇。
本來,大家都不明白,為什麼此人會坐在這裡,也不知道此人和傷者的關係,而且,國內的醫生們大部分並不知道他的身份,也從未見過他,但見他忽然替病人家屬做出決定,一個個都很意外。
金南宇站起來,還是淡淡的:“就這麼定了,維持現狀。我會盡快讓新藥趕製出來。”
然後,他起身離去。
米格高,也跟著走了。
只剩下霍海天和一屋子的專家面面相覷。
好一會兒,主治醫生才小心翼翼的:“霍先生,真的維持現狀嗎?”
霍海天苦笑一聲,點了點頭。
此時,不維持現狀,也沒有別的更好的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