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老爺子當初沒想到過這一點？
她不敢開口，也無法把這一點告訴霍海天，只是悄悄地檢視他的眼色，但見他自始至終，非常的平靜，無論毆大少的死亡也罷，霍氏集團的走向也罷，彷彿，都不是什麼大事情。
這男人，冷靜得令人可怕。
她依稀回憶起他第一次來求助金南宇時的場景，何等的忍氣吞聲？何等的委曲求全？亦如現在，他依舊一副無辜而單純的表情，就好像這一切跟他沒有半點關係似的。
自己貪圖他半副身家，焉知是不是與虎謀皮？
可這時候，她明白，自己已經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了。
“霍少，你和李芷蘭關係如何？”
這話居然沒經過大腦。
霍海天立即睜開眼睛。
可是，竟然已經說出來了，她還是硬著頭皮：“她好像一直對你特別關心。”
霍海天淡淡的：“米寶，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情即可。”
“何事？”
“我分你一半身家的事情，公司裡沒有任何人知道。就連墨菲也不清楚。”
她心裡一震。
“米寶，這便是你唯一的底牌。現在，你要跟我拆夥也來不及了。”
這話說完，他便一直閉著眼睛，此後，再也多說半個字。
米寶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隱隱地明白什麼，可是，又不敢再開口追問了。
霍舒巨集的死亡，天下震驚。
這對風雨飄搖的霍氏集團來說更是雪上加霜。就在各種流言蜚語鋪天蓋地時，老爺子當機立斷，飛速而低調地處理了霍舒巨集的喪事。
喪事結束，客廳裡只剩下趙欣如婆媳和老爺子。
趙欣如哭得眼睛都腫了，也憔悴得不成樣子，她身邊擺著一隻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她跪在老爺子面前，聲音沙啞：“爸，請你原諒我。”
老爺子經歷如此重大的打擊，反而十分鎮定。
他坐在輪椅上，“欣如，你還年輕，從頭開始還來得及。”
趙欣如淚如雨下：“爸爸……對不起，我本來是不想這麼快離開霍家的，可是，我繼續呆下去，會發瘋了……”
老爺子和顏悅色：“我明白。欣如，你是個好孩子，你走吧。”
趙欣如抹著眼淚站起來，又看看在一邊哭個不停的林月如：“媽，今後只能辛苦你照顧爸爸了。”
林月如也哭得說不出話來。
她衝二老行了個禮，咬緊牙關，拖著箱子就走了。
老夫妻倆目送她的背影徹底消失，林月如哭得幾乎癱軟在地：“老爺子，我們今後怎麼辦？到底怎麼辦？兒子死得那麼慘，你就真的忍心看著他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嗎？”
“他是自殺的。”
“自殺？全是那個孽種害的……都是他，是他把我們的兒子生生逼瘋了……他害得我們家破人亡，白髮人送黑髮人……老爺子，那個孽種是個魔鬼，從小就是魔鬼……他不害死我們每一個人，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老爺子喟然：“我們現在都這樣了，他還能怎樣？”
“他還要霍氏集團，他要徹徹底底奪走霍氏集團……老爺子，他害死我們這麼多人，難道我們真的就拿他沒有一點辦法？”
老爺子疲倦地揮揮手：“你去休息吧。”
林月如歇斯底里：“不行，我要跟那個小孽種同歸於盡……”
他忽然大怒：“下去歇著。”
旁邊傭人立即聞訊上來。
老爺子厲聲道：“快扶太太去歇著。”
兩名傭人幾乎是半拖著林月如下去。
偌大的客廳，失去了林月如的聲音後，空蕩得出奇。他咳嗽，居然聽得隱隱得回聲。
“爸爸……爸爸……這就是我們家嗎？真大真漂亮……爸爸，以後我們就一直住在這裡嗎？爸爸，我好愛你……”
依稀，有小孩子在客廳裡蹦蹦跳跳。
那是他第一次帶霍舒巨集回霍家。
那時候，霍舒巨集才五歲，小小的孩子驚奇地打量豪華絕頂的大客廳，看著那盞金碧輝煌的大吊燈：“爸爸，這裡跟皇宮似的，我好喜歡，以後，這裡就是我的了吧？”
“是你的，兒子，這裡的一切都是你的。”
小兒子跳起來，抱著他的脖子：“爸爸，我好愛你。”
……
他閉著眼睛，渾濁的淚水從他蒼老的臉上滑落。
“霍老，恕我直言，如果你當初一直不帶霍舒巨集回家，這悲劇就不會發生。”
老爺子緩緩睜開眼睛。
對面，站著一個高大俊朗的男子。沒有通報、沒有腳步聲，他不知怎麼進來的，就那麼站在原地，聲音鎮定、氣派極大。可是，他的語氣一點也不令人反感，相反，攜帶著一種尊重的同情心，“霍老，我對大少的死，表示很遺憾。”
老爺子頓了頓身邊的柺杖。
他坐在輪椅上，其實根本用不上柺杖，但是，他一直放在面前，彷彿那樣更具有安全感。
“金南宇，你終於來了。”
金南宇的目光慢慢地從他的柺杖上移開，還是非常恭敬地站在他的對面。
“霍老，我很抱歉。”
他搖搖頭。
“霍老，我答應過會幫你做一件事情，你說吧。”
老爺子緩緩的：“你知道，我曾答應過要給海天一千億千金財產作為補助。這是他母親的股權份額，本是他應得的。”
金南宇點點頭：“可現在霍氏集團處於風雨飄搖之中，這一千億現金要是再給他，只怕，誰也無力迴天了。”
老爺子斷然：“我不想食言。”
金南宇默然一下，點點頭。
“可是，霍氏集團絕對不能落入他手中。”
金南宇苦笑一下：“你知道，這難度很大。”
老爺子死死盯著他：“這便是我要你為我做的唯一一件事情。”
金南宇還是苦笑。
老爺子目光如炬，完全不像一個癱瘓了的人。他也不催促，更不追問，只是死死盯著他。
金南宇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還是苦笑：“霍老，你也知道，你這個兒子處心積慮，步步為營，根本不好對付。說實話，他的準備工作做得很早，早到令你吃驚的地步……”
“多早？”
“他幾乎12歲開始，就在著手這件事情了。”
“12歲？”
“你不相信是吧？可是，我查了他很久，發現他真的12歲起就開始著手。”
12歲？想想看，12歲的一般孩子，能懂得什麼？
可是，霍海天不是一般的孩子。
“實不相瞞，我也被他擺了一道。”
老爺子看他一眼，可是，他笑笑，搖搖頭：“此事不提也罷。不過，老爺子，我答應你，我會盡力為你保住霍氏集團。”
兩人又聊了幾句，金南宇就要告辭了。
老爺子忽然叫住他：“他真的12歲起就醞釀如何殺死霍家的每一個人？”
“老爺子，我可不是這麼說的。我只知道，他12歲起，就醞釀要奪回霍氏集團。”
“可是，霍家的人到底是怎麼一個個病死的？真的這麼巧合？”
金南宇環顧這間富麗堂皇的巨大客廳，明明那麼奢華，可進門到現在，始終有一股森森的陰氣，稍微呆久一點，就令人十分不舒服。
短短半年時間，這宅子裡死了四個人。
說是凶宅也毫不為過。
“霍老，這一點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曾查過，可當真一點也沒查到和霍海天有什麼相關。”
“果真？”
金南宇想了想：“如果非要說什麼可疑的話，霍海天16歲那年的暑假，曾經獨自去海地的一個島嶼旅行。那個島上以巫術橫行，有許多非常著名的巫師。霍海天一個人在島上呆了近兩個月。”
“竟然有這事？”
“你仔細想想看，霍海天每次回家時，有什麼異常表現沒有？”
老爺子仔細回想，好一會兒才說：“海天16歲那年曾經回家過年。那是他12歲起出國讀書後，第一次回家過年……”
金南宇立即問：“他那次表現如何？”
“他那次沒有通知任何人，直接回的家。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是霍家每年一度祭祖的日子，家裡正在舉行大慶。看到他回來，我也很高興，急忙招呼他，他當時並未表現出任何反常的情緒……”
“祭祖？”
金南宇很感興趣：“你們祭祖是怎麼安排的？”
“舒巨集是我的長子，自然是以他為首，我之下便是他。當時，海天站在角落裡，等我們祭祀完畢，大家回頭，才看到他……”
“霍老，你可知道這在中國文化裡代表什麼？長子長孫，便相當於一個家族的太子人選；你的大兒子在祭祀中居首，在他兄弟的心中，肯定就意味著你已經把他當成了準太子……”
老爺子不以為然：“就算是平民百姓之家，祭祀也是長子為首。”
“平民百姓之家可沒有幾萬億的家族財團。”
老爺子無法反駁。
“然後呢？”
“然後？”
老爺子陷入了回憶之中，慢慢的：“那時候，大兒子已經交女朋友了，祭祀完畢後，就出去跟一幫朋友玩了。我也累了，準備休息，但是，海天來找我，說想跟我談談……”
“他談了些什麼？”
“他問我，他母親到底是怎麼死的。”
金南宇也問：“霍老夫人到底是怎麼死的？”
老爺子苦笑：“她千真萬確是病死的。當時，我也是這麼回答海天的。他聽了答案，也沒說什麼。只是，他要出門時，又回頭說了一句，說他有個同學的父親出軌了，為了迎娶小三，找人制造車禍，生生將他母親撞死了……我當時勃然大怒，大聲訓斥他，問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難道你還懷疑你老子？他也沒回嘴，徑直離開了……”
金南宇暗歎一聲：“你當時居然還訓斥他？”
“我怕他胡思亂想。這孩子，從小報復心非常強。他非常恨舒巨集母子，曾經在他十歲那年，悄悄捉了一條蛇放在舒巨集的被窩裡，差點把舒巨集給咬死……”
“當時你怎麼懲罰他的？”
“我把他關在一間小黑屋裡，讓他反省自己的行為。不認識到錯誤，就不許吃飯。”
“關了多久？”
“關了兩天。這兩天之內只給水喝。可是，這孩子倔強得要命，死不認錯。當然，我不可能活活餓死他，第二天晚上就把他放出來了。”
“霍老，你竟然偏心至此？”
“這不是偏心。孩子小小年紀就有了害人之心，我作為父親，肯定沒法眼睜睜地看他這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