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5、36章
允浩不知自己是怎樣下的山,怎樣進的城門,怎樣穿過了大廳和操場。
手是抖的,腳發軟,一直走一直奔跑,恨不能化作一陣風。而一顆活潑潑亂跳的心裡只剩下了一句話——
金在中,為什麼要這樣騙我,為什麼??!!
他知道城裡有一些地方,平日裡都是很多人不能擅入的。城主定下許許多多古怪規矩,沒人敢拿自己的命開玩笑。而現在城裡大半都是“短刀”,城主說一不二,就更不會有人多嘴了。他穿過一道道幽暗的門廊,在兩扇緊閉的木門前停了下來。
比如說——這間書房。
狠狠一腳踢過去,如蝴蝶般紛飛的碎紙和木片中,他看見香兒和時庚驚慌失措的臉,清脆的鈴鐺一陣一陣遠遠地傳開去,仿若漣漪蕩盡。而一片惶亂的後面,一個個高聳的書架盡頭,還有一個白色纖瘦的身影,背對著房門,懶懶倚在窗邊。
他走上前去,一把拉過那人緊緊擁在懷中:“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強硬的,不容置喙。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錦囊,豔麗的玫瑰色在潮溼的泥土中褪去了大半,泛出微微的白。不用開啟,也可以知道里面東西尖銳的形狀。
下一句,卻又還是軟下來,白轉千回的語氣:“在中啊,你怎麼在這裡,怎麼竟然回來了呢……”
懷裡的人受了驚嚇,蠢蠢掙扎著,終於迴轉身來對上他潤溼的視線,滿目也是訝異的神色:“允浩?你怎會在這裡?”
怎會在這裡?
半年時光匆匆如白駒過隙,源頭從何而始,怎能由人從容辨清。只是那一天在燈市丟失了允浩後,在中逆著人流百般找尋,沒有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卻兜面遇著了早早窺伺在一旁的連雲城老十。
要說服冷面冷心的金在中,其實只要一句話——“城主希望你回去,只要你乖乖回頭,其餘三人就不再追究。”然後再加一句威脅,“否則連雲城十三殺手,今晚血洗小樹林。”
身周元月的花燈輕柳,霎時就遠了。空寂人潮一波波退去,剩他一人在岸上,層層泥沙裹住小腿,刺骨冰涼。而在這茫無人跡的暗夜中,他回過頭找尋,那以為可以相守終老的愛人又在哪裡?
迷茫不過一剎那,多年積習讓他很快就冷靜了。
——有一線希望還是要試,拼卻一切只為一個渺茫的可能,不是麼?——
“讓我回去和他告個別,今晚一定動身。”
於是才有了那一夜與允浩恍若隔世的纏綿,火一樣地燒,生生要把自己刻進他的骨子裡。一直等到他在身旁沉沉睡去,才悄悄穿衣起身,披星戴月趕回連雲城。
他甚至比允浩都要早抵達。那時,正午的陽光落了他一身,他最後抬起頭來,看一眼連雲城外的天。
深到極致的藍,反而空曠。
而天下面突兀著的,是千丈崖。
猶豫許久,他還是去拜祭了暖雪,把那個錦囊自頸間除下,埋在墳邊。他有預感,這一去是再回不了頭的,母親留下的東西,世間唯一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不應該帶進連雲城。
或許內心的更深處,不能宣之於口的,是暗自的企盼——母親,還有自己,都和城主沒有關係,和連雲城裡那個令人生厭的惡魔沒有關係……
城主對他沒有苛責,陰冷的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個來回,就下令囚進書房。除了香兒和時庚,連雲城再沒有人見過他,知曉他的存在。再有,就是逼著他日復一日地研讀藥書,配製失魂丹。
失魂丹。抹煞服藥人的神志,失去痛感,功力倍增。然後,人也變成了殺人器械,再無生命。
曾經金在中心裡有一個成俠的夢,他喜歡俊秀,親近有天,他苦苦逃出連雲城,為了手上再不要染血他什麼都可以做。可最後他卻不得不用從穆老伯那裡學到的一點點醫術,配這樣下三流的丹藥。他心裡認命,卻又忍不住氣苦,久久拖延,總是變著法子出錯,能晚得一天是一天。
城主從沒有催促過他。那些刻意配錯了的藥,一碗碗都被灌進了允浩和昌珉的身子。
如今,允浩就這樣站在面前,鼻息相聞,急急問他——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他也很想知道。為什麼?
許是相互救贖的心情太過迫切,著急著想要替去對方的所有不幸,所以相互瞞了,相互騙了。誰知一轉身間,想要留住的全流於虛無,想要守住的全部破碎,想要奉上的全成了牽絆……彼此的愛化為囚籠,讓人在裡面坐困愁城,從此不見人間春秋更迭,多少喜悲……
允浩的手臂一陣接一陣地用力,幾乎要把在中揉進自己的胸膛。“跟我走吧,我們離開這裡,無論如何都再不回頭了,可好?”
在中低下頭,有一瞬間臉上閃過一絲猶疑。
允浩捧起他的臉:“如今你還不明白麼?就算活著,生而不能相聚又有何用?”
而這樣相互錯過,又要到何時方是終了?
蒼白的臉上緩緩浮起兩朵紅雲,在中空洞的眼漸漸睜大了,像是清泉裡滾了兩顆黑色的琉璃,幻化出五光十色。他微笑著,輕輕點了點頭。
允浩大喜,拉著他就邁開步去:“我們走!”
一回頭的功夫,一道寒光奪面而來,直直插進他的腹間。
允浩反手一掌拍出去,待到看清來人的臉,中途硬生生收住了七八分力,但仍把他打得直飛出去,重重墜地。那人在地上滾了兩滾,還是熬不住,哇地吐出一口血來。允浩拔出匕首,虛弱地擲到地上:“庚兒,我和你在中哥一向待你不薄,這樣算是恩將仇報麼?”
“對不起……”韓庚胸骨盡碎,眼見是活不成了。血汩汩從口裡冒出來,他咧開嘴,扭曲出一個苦笑。
在中上來摁住他傷口,耳語般輕輕對他說:“他是不想香兒死……我們走了,城主不會放過香兒……”
允浩怔了一怔,時庚含血的笑容在眼眸裡一寸寸放大,那視線溫暖熱切,果然一瞬不瞬地看著香兒……
“罷了……”他看了一眼在一旁瑟縮不已的香兒,冷冷笑了一聲,也不知應該悲哀還是憐惜,用手按住傷口,軟軟倚倒在在中身上。“我們走吧。”
一出書房,就有聞警的殺手追過來。
快一些走……
這是和生命的賽跑。越快一分,活著逃離的可能性就越添一分。
精力隨著血液的流失飛速消耗,允浩的眼前一陣陣地發黑。這幾月來他經歷了多少惡仗,每一次受傷都是生死繫於一線,身上留下的疤痕比之前殺手生涯的總和還要多。可是他從未有如同今天一般的害怕。
怕死。
不能死,他要活下去。
再看見在中的那一眼起,擁著他的時候,就忽然明白了:他不能離開他,生或死都是不能。他若不得快樂,自己便也不能;而自己不快樂,他亦會痛苦。
他和他是一體的,血肉呼吸早已經糾纏交結密不可分,因此無論仇恨、誤解、體諒、救贖,都是一樣地奮不顧身。也許在很久以前,命運的輪轉就已經刻下了詭祕的咒,任由他們多少次隨波逐流甚至背道而馳,終不免狹路相逢。
相對無語,唯有淚千行……
——“鄭允浩會傾盡所有守護金在中。從前如此,今後依然,今世即了,來世也是一樣。”——
而如果沒有命在,那還奢談什麼守護?
身後的追兵漸近,不過是些三流角色,在中回手一把銀針就揮倒一片。餘下再能近身些的,也被允浩揮匕一刀一個了結。
兩人腳下不停,繼續奔逃,百忙中仍然不忘相視一笑。許久不曾並肩而戰了,彼此默契倒是更勝從前。金在中和鄭允浩,本就是連雲城的傳說。
前面就是大廳,出了城躲進山裡,逃離的機會就要大得多。
操場上一絲風也沒有,方才還是毒烈的日頭,突然轉為了彤雲密佈。遠遠就能看見有人影錯落站成不知名的陣式。為首的一人蒙面長身,那個影子兩人都是熟悉不過——是沈昌珉。
乍然相逢,呆呆矗立在操場的兩端,彷彿對峙了一千年。
“短刀”的反應速度比不得清醒時,追擊並非其所長。但作為堵截的武器卻最為有效不過。滿心的歡喜此時一潰千里——允浩當然知道失魂丹的威力,而且,面對昌珉,他又怎麼下得了手?
兄弟反目,刀兵相向。不過就是差那麼一步而已,他們卻怎麼還是要被迫得上演這樣惡俗的戲碼。
真是不甘心呢……
“在中,允浩,你們兩個是要去哪裡……?”城主的聲音遠遠傳了過來。回過頭去,但見屋宇巍峨,沒有他的影子,只有一股追兵潮水樣湧上,層層疊疊兜頭壓過來。
“慢著!”
電光如銀蛇狂舞閃爍,接著一個悶雷在天際轟然炸響。殺氣隨之轟然迸裂,彌散一地。
聲音是鄭允浩喊的,他放開了在中的手,舉起匕首,向四周團團畫了一個圈,朗聲開口:“金在中和鄭允浩今日叛出連雲城,請這裡眾人做個見證。各位與我同窗學藝多年,卻終於不免反目相向……”他刀鋒一轉,斫下自己一片衣角,“身在江湖,彼此都是由不得自己的人,這點情分今天一刀帶過。儘管放馬過來,總之生死在天,人各有命罷了!”
在中容光如畫,目光如針,把周圍人的臉一張張看過去,嘴角卻帶了淡笑。隨後也拔出軟劍照樣割下了衣袖一角。
沒有動靜。
身後有幾個人是同允浩一起長起來的,最先有了反應。或快或慢地都舉起手中兵器,劃下一片衣角。
再是沒有喝過失魂丹的人。
最後,一個接一個地,似乎是受到周圍沉重氣氛的感染,短刀們彷彿被催眠了的臉上依稀現過深淺不一的迷惘,紛紛都低下了頭。碎布一片片飄落如紛飛的蝴蝶。
“請吧……”眾人隨允浩冷洌的視線一齊偏轉頭,看向那個蒙面雙手執劍的少年。
“出塵……”人群裡不知誰叫了一聲,然後一片衣襟霍然被劍光絞得粉碎,直上雲霄,黧黑的暮靄深處。
允浩合上眼:“就一起上吧。”
刀,軟劍,匕首,銀針,毒藥。連雲城需要一個末日,無論於人於己。
這一場戲如泣如訴,如今已經到了轟轟烈烈的最**,鮮血許是最好的謝幕。
允浩的匕首鋒芒已鈍,砍進血肉的感覺不復暢快淋漓,而是麻木的疼痛。能感覺到在中和他背貼背站著,遮住對方的空隙,也堵死彼此的後路,他心裡突然明白自己無需回頭,這一戰無論如何是不能回頭了。
一刀砍來時,他手一抖,匕首“嗆啷”落在地上。
在中回手一把銀針揮出,結結實實大半著落在砍他的人身上。另一手劍芒一轉,磕住一人的手腕。允浩鬆一口氣,忙從那手裡奪過兵器,補上一腳把他踢遠。
抬頭看時,先前中了銀針的人卻絲毫不為所動,手中匕首力道不減,接著又是一刀。他心裡一涼,伸手振開了:“你的‘滿天花雨’對短刀沒用……”
在中也不回頭:“中那藥的人多半是疼死的,他們沒有痛覺。”
“那怎麼辦?”
在中嘆出一口氣:“允浩,事已至此,你難道還抱了生還的念頭?”
人潮如水,一圈圈密密收緊,圓心中央是兩道人影,一黑一白。不斷有屍首退出來,流著血躺倒地上。於是又有人加入戰圈。此起彼伏。
城主在大廳裡遠遠看著,終於還是不耐煩起來。血太紅,膩了他的眼。於是他揚起聲音,吩咐了一句:“都退下吧,出塵,你來……”
殺聲漸退,刀光倏忽即滅。允浩覺得頭頂壓力頓時輕了。迷迷惘惘看著除塵一步步走近。耳邊卻聽見在中輕輕的耳語:“允,聽見什麼了麼?”
鈍重的腳步,散亂的馬蹄……
城主自然也聽見了,面具下面的嘴角微微勾起,目光幽暗。
這一瞬間,棲霞山下突然三聲炮響。接著又一聲雷響起。
一個尖利的聲音壓過了雷,說不出的難聽:“連雲城眾人聽好了,當今聖上的大皇子福王率兩百錦衣衛,五千兵馬在此,令連雲城主速速歸降,可饒不死。”
允浩口中喊了一聲:“在中,小心!”卻只來得及衝過去一把撲住昌珉,狠狠向地上摔去。
一陣羽箭鋪天蓋地,如同末日般壓下,淹沒一切。
亂箭如雨,不歇的驟雨……
“在中,往大廳裡躲……”允浩的聲音比人更先到。在中軟劍揮成一道光幕,將撲面而來的箭雨擋在身外,應了一聲。回頭卻看見允浩滾在地上,膝彎裡一截殘箭,血水混在滿地的“短刀”之間,倒也看不出流了多少。他一手奮力擊開近身的流矢,一手抱緊了一個人,赫然是昌珉。
“能走嗎?”在中挪過去。
“能,昌珉中箭了。”允浩指指他的肩。要不是方才自己見機得快,這一箭來得猛惡,早射中了昌珉的心窩。“不知那福王是什麼來頭,朝廷在這當口要和連雲城過不去,倒是最好不過……大廳雖然危險,如今也只能先進去避避再說。”
他回頭:“這些‘短刀’,怕就是要這樣葬送了……”
在中沒有說話,只著意把軟劍揮成一氣,奮力擋出一片寧靜來,默默等他抱著昌珉站起。
“大皇子果然英明果敢,這一番亂箭射過去,再加上稍後炮火一轟,連雲城還不立即夷為平地……”說話的是宮裡的一個太監,名喚常延壽的。他欠著腰,上首穿著深紫衣裳的威嚴男子聽了,微微頷首,也是滿意的表情。
俊秀低下頭,拉了拉有天的衣襟:“你這大哥真不是東西,若是真當英明果敢,也不至於日日推三阻四,讓我們在南京城白白耗幾個月,非得等這幾尊紅衣大炮運過來才動手……”
“師兄,你不明白這其中的關竅。”有天往上瞟一眼,也是壓低了嗓門,“聽說就在皇上下令之後的那幾天,如今的太子,我二哥,犯了事。”
本來是風雨飄搖,急著出來爭功的,而眼看太子坐不穩當,自己這條命就顯出金貴來了。反正只要不出岔子,這回京之後的儲位就不會旁落。連雲城裡都是亡命之徒,硬拼必定有險,還不如安心等等大炮運到了迎頭一轟,回去一樣交差。
大皇子的如意算盤,打得便是這般響亮。
“官場的糾葛,後宮的謀術,殺人都不見血的……”有天的聲音很沉,聽不出悲喜。
俊秀心裡就有些悵惘,呆呆看著常延壽腦袋起起伏伏說著些得趣的話,南京府衙裡調來的官兵支起了炮臺,黑黝黝的洞口指向棲霞山頂。弓箭手一支接一支不停地放箭,好似漫天飛蝗。
“師弟,你說,在中和允浩是去了哪裡?那麼久都不見音訊……”
天黑得嚴絲合縫,只留下遠處一角。長空過電,一匝一匝永無止息。俊秀的話說出來,就沒在溼悶的風中,沒有人聽見。
而這時山下的每個人都仰起了臉。夜空中陡然飄來奇異的呼嘯,淡淡地似有若無。連雲城門訇然一聲開啟,數十名短打的殺手披頭散髮衝下山來。
俊秀吃了一驚,忙攥住一旁有天的手。
身後是氣急敗壞的聲音:“放箭,快放箭!攔住他們……”
五百名弓箭手瘋了一般地壓上,從後面看,暗沉的天色裡彷彿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霧。福王做事也算精細,帶來的都是京畿侍衛軍營裡千挑萬選的一等好手。這幾千幾萬枝箭猛朝著這一小撮人射過去,任是三頭六臂也擋不過。很快有人身中數矢,在山路上遙遙欲墜。
開始飄雨了,細小的雨滴,也不密。伴著血一同流下山來。
俊秀卻是一個寒噤。重重箭羽織成的雨幕後面,憧憧人影沒有停,反而來得更快。比血流得更快。
“他們,他們不怕死……”不知誰喊出了這一聲。連雲城的殺手,寒腐的氣息合著初夏的悶熱,只讓人窒息。煉獄間的厲鬼也不過如此。
福王臉一沉:“他們這是不怕疼……再加兩百弓箭手,繼續射。”
“來不及了,錦衣衛!”俊秀覺得手一鬆,樸有天已經站了出去,朝營地裡揮了一揮臂膀,“跟我上吧,保護福王……”
他駭異地抬頭,只來得及看見一道清秀身影電一般離弦而出,踏著半山血紅,離他越來越遠。
只有隱隱的劍光閃起,在隆隆雷聲中,是細微到不值一提的東西。
短刀出城以後,箭雨一大半被他們帶了出去。允浩氣喘吁吁地踉蹌幾步,撲倒在大廳石階上,眼前一黑,幾乎昏了過去。回頭看,爬過的半個校場上拖拽出一條蜿蜒的血痕,也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昌珉的。
周圍三三兩兩的還倖存的殺手又圍上來,兵器相互擊打,碰出悅耳的聲響。允浩無力地抽抽嘴角,抬頭看了一眼在中——他原本純白的衣裳也已經玷汙得不成樣子,臉蛋是半透明的白,不見一絲血色。
“累麼?”
在中行若無事地揮手撒出一把銀針,含笑向他搖搖頭:“你還好麼?”
一縷微笑攀上來,允浩正想點頭,喉間卻一窒。一雙修長的手卡在人體最柔軟的肌肉上,十指骨節的力度不帶一絲憐憫。
他苦笑:“我竟然忘了,昌珉也是短刀……”
在中也還是笑的,那笑裡卻含了什麼東西,滯留脣邊的分明是嫵媚,眼角卻噙著涼意,恍惚間明滅了幾個來回。
允浩想,那是死的氣息,死的微笑。
“或許現在記得,也還不遲。”城主一步步從暗處踱出來。允浩看不見,他的視線瞬間全部被昌珉的臉填滿。那張面具在方才箭雨中遺落了,臉龐上的溝壑坑窪全部凸現,近到不能再近的地方……一雙眼睛依舊迷茫,沒有焦點,淺褐色瞳孔泛出清澈的琥珀光芒,依稀,一滴淚滑下來。
沒有滴落,融化在觸目驚心的傷疤裡。
“出塵,殺了他。”
“不,不可以……”
驀地一道雪亮的電光閃起,半個大殿在雷聲裡抖動了一個來回。各人臉龐都被這瞬間的亮照耀得不切實際。真的是需要下一場雨了。這黃梅時分的雷雨,一旦澆下來,天地間的悶熱將為之一清,所有的血水將不復痕跡。
然後雲破天開,陰霾盡掃。
天地一新。
“不,不可以……”雪亮的一道雷滾過,俊秀叫出了聲。越過人群拉起一名炮手,“你在做什麼?調轉炮口做什麼?大炮對著的是誰你可知道?”
常延壽陰惻惻地笑了:“這裡幾千兵馬,自然都是看得清清楚楚。連雲城的短刀殺手太過凶悍,不用紅衣大炮無以抵禦。這是為聖上鋤奸,為福王護駕。”
俊秀只覺得一陣暈眩:“有天呢?他是四皇子……”
“四皇子為聖上盡忠,以身殉國,回去本王自然會秉明父皇,表彰體恤,風光國葬。”人後的福王沉沉應了一句。
“畜生,他是你親弟弟!”
腦海裡有一根什麼東西斷了,俊秀沒有兵器在手,一把扯過邊上的一名小卒,就著他手中大刀狠狠一揮。眾人從來不知道這溫婉靦腆的公子也會功夫,紛紛閃避不及。
許多許多的血,暗色的血。
“聽著,樸有天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黃泉路上你一定陪著他……”重重人牆之後,金俊秀把刀架上了大皇子的頸項,咬著牙狠狠道,“現在,讓他們停手,別再放箭了。”(秀阿~~小漫終於在尾巴梢上讓你顯露出了野man本色~!!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