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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花王道文集-----第32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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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3章

第32、33章

南京城外的棲霞山上,殘雪鋪了一路,將融未融,**出一些因溼潤而變成了黑色的土地。樹梢有剔透的水珠斷斷續續地滴落,若有人經過,可會疑心這是樹的眼淚?就這樣由晨到昏,如更漏不息。

日落時分的蒼涼如此觸目,黑白從此不再分明。

有一道陰沉的人影一步步踏過雪泥,雖慢但是堅定地向山上走去。走上了臺階,走進城門,穿過空無一人的操場,“呀”地一聲,推開了連雲城大廳緊閉的門。

正靜坐在椅上養神的城主緩緩睜開了原本微闔的雙眼,夕陽斜暉映著一地融雪,燦爛不可方物,而那滿目亮晃晃的光線裡,一個逆光的影子站立著,輪廓變了形,分外地修長凌厲。

“你回來了。”這不是一句問句,說話人平淡的語氣,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回來了。”黑影的聲音低到幾如耳語。

給在中留下的信,不過是一個拙劣的藉口,好讓他不要擔心,能夠等他回去。

而他是不算回去的了。這算不算一種欺騙?

“你應該知道連雲城如何處置叛徒吧?”

“我知道。”

“可這樣就讓你去千丈崖,未免太便宜了些。”城主微微提高了聲音,“來人啊。”

頃刻間,原本空蕩蕩的大廳裡湧進了不少人,有幾個還是面帶稚氣的孩子。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地看著眼前的獵物。

“你可能不知道,連雲城再不做買賣了,準備走得更遠些。”城主接過香兒遞來的一杯茶,放到嘴邊吹了吹,“這些孩子就是日後稱霸的武器,他們的身手怎麼樣,你可以品評品評。”

他抬了抬下巴,向他們發出了命令:“動手吧。他要還手,不妨再狠些。”

允浩冷冷笑了:“我既然回來,也不存什麼活著的念想。”從懷裡擲出一樣東西,落地發出鐺的一聲清響,是他從來須臾不離的匕首。周圍站著的殺手們愣了愣,像是為他的氣度所懾,但隨即還是迅速圍了上來。

當先的人一腳踢在他腰間,允浩筆直如錐的身形危險地晃了晃,向側跨出一步,終於勉強還是站穩了。但隨即另有一人補上一腳,把他掀翻在地。他抬頭,烏黑的瞳仁裡精光閃過,惡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掙扎著想要爬起,背上又中了一拳。

每個人都彷彿約定了似的,並不心急,只在允浩每次倒地、將起未起之時上前補上一拳一腳。他捱了幾下重的,很快口角淌出血來,一隻眼高高腫起,額角也青紫了一塊,卻一直掙扎著不放棄站起的努力。有一次搖晃著起身時,一個滿臉戾氣的少年走上去,一腳勾向他心口,他本能地伸手去攔,“喀喇”一聲,手肘已是脫了臼。豆大的汗珠頓時從他額上滾落下來。

那少年一擊未曾中的,下一腳跟著就連環而至,踢出一半卻覺得腳腕似是被鐵鉗箍住,痛得大叫一聲。身子已經被允浩單手遠遠地甩飛了出去,許久才砰然墜地,四肢百骸無不疼痛欲裂。

“鄭允浩!”城主從椅子上霍然站起,沉沉喝了一聲。

這一聲叫出來,允浩那雙原本圓睜的眼睛突然就失去了神采,慢慢地,慢慢地闔上。然後,一個似乎是微笑的表情歪曲了破碎的脣角:“我幾乎忘了,對不起。”他終於還是掙扎著直起身子,一手扶住了來回晃盪的斷臂,“你們還是一齊上吧,痛快些。”

一陣風猛然穿堂而過,大廳的門訇然閉合,擋住了燦如織錦的返照之光。

兩個年長些的互望一眼,上前來架住了他的手腳,一人手一錯,另一隻胳膊也是應聲而斷。餘人緊緊圍攏,雨點般的拳頭落下來,落在他的胸腹之間。

根本容不得喘息了,喉頭就是一陣接一陣腥甜湧上。衣衫很快破碎,肋骨一根接一根清脆地折斷,相互傾軋,硌著內臟。他原本寬闊的脊背如同一塊破絮,殘酷地承受著四面八方無窮無盡的拳腳,掌風落在血肉之軀上的鈍響激得他腦袋嗡嗡亂振,無意識地仰起,又垂落。他看見血從自己身體裡湧出來,他從來不知道人可以有那麼多血。他甚至可以聽見它們刷刷地流出殘破的血管,歡樂地奔湧著離開他。這感覺讓他寒冷,幾乎想要委頓在支著他的兩雙手之間,顫抖著任憑拳腳的凌虐壓迫肉身,榨取他僅存的溫熱。可一直到最後,他都堅持著想要站到最直。

還好,挨這些打的是他,鄭允浩。在中那樣愛潔淨,一定是受不起的……

接著腿骨也斷了,雙膝軟軟蹭在地上,全無知覺。眼前景物模糊,每個人的動作似乎放慢了好幾格,漸漸一切都遠去,剩下一團灼目的白,慢慢滲入血紅。

快些死吧,死了也好……允浩這樣想著,閉上眼睛,慢慢失去了知覺。

連雲城的地牢裡,鄭允浩開始發燒。

傷口是被簡單處理過了,但每次睜開眼睛之前,疼痛總比神志更快甦醒。

他有時可以看見鋪滿灰塵的地上投下的一塊小小的陽光,被天窗的窗櫺割碎成了幾塊,卻溫暖不改。每次他想伸手去觸控那明亮的溫度,微微一動,手腳骨節一陣沁入骨髓的疼痛便如電流般貫穿全身,激得他倒吸一口冷氣,又昏過去。

終於有一天,他咬牙掙扎著扭動腰肢,然後是不知斷成了幾截的腿,然後是脖子,一寸寸地移動。身上背上剛結了薄痂的傷口叫囂著又破裂開來,胡亂沾了些灰土和稻草,又混上渾身的汗水,疼痛由銳利變到鈍重。直至那光亮鵝毛般溫柔地拂上了臉頰。

他籲出一口氣,閉上了眼。

他想他是被遺忘了。城主或許忙著他的雄圖大業,不會再記起他。那他就得以在這幽暗角落卑微地存活,化作一團腐屍般的肉,用餘生來想念一道素白的身影。多餘的時間,可以用來祈祝神明——鄭允浩二十年的人生裡其實從沒有相信過神明的存在,如今他卻虔心祈禱,願上蒼有靈,讓他忘了他。前一個他是指金在中,後一個他是指鄭允浩。

可是,他低估了城主對他的恨。

或許是半個月後,或許更久一些。一日他正這樣躺著,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他尚且起不了身,只能繼續仰臥,目光由眼底冷冷望向走進來的城主。

城主身後還跟了一個人,瘦而高,使狹窄的牢房更顯逼仄。那人目光觸及他臉的時候,目光中的驚駭和絕望彷彿一把利刃,剖開心肝脾臟。正午的陽光照在身上,卻允浩仍然覺得冷。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在中,俊秀,有天。從南京城司馬大宅開始的流亡,是以一個謊言為代價的。在那個謊言裡,沈出塵放棄了所有希望,回到連雲城繼續殺手生涯,來置換四人的自由。

而謊言被捅穿時,他思前想後,所有可能所有不確定都鉅細無遺地掂量過一遍,唯獨沒有記起的是沈出塵——沈出塵也背叛了連雲城,他的下場會是怎樣。

沈出塵剛從山東回來,功勞有目共睹——幾乎蕩平泰山以南所有幫派。在校場上同人說話時,城主笑著要他跟隨自己去地牢,他也絲毫沒有起疑。而一見到鄭允浩,心就沉下去了,一直沉到足底,同臥著的允浩一樣高的地方。他沒有猶豫,雙劍如電出鞘疾襲向城主後心,心裡卻明白恐怕掙扎都是徒勞。

城主之於連雲城中的每一個殺手,有如鋪天蓋地的命運,強勢,不可逆轉,避無可避。

允浩眼睜睜看出塵重重摔倒在地,城主的雙手彈奏琵琶一般在他周身細瘦精巧的骨節遊走一遍。爆裂的聲音錯落響起,出塵的臉蒙了面具,眼角亦沒有淚,只是微不可聞地哼了一聲,身體就癱軟了下去。

“出塵,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真的名字?告訴我你為什麼騙我……”城主回頭示意,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僮提著藥箱走進來,“乖些說出來,我就原諒你。”

沒有迴應。

城主的聲音倒也聽不出怒氣:“或許,你更願意讓允浩看看你面具下面的臉,所謂的真面目?”

“不,不!”出塵全身關節盡斷,連動一根手指頭也是不能,這時卻瘋狂地彈跳扭動,像一尾離水的魚掙扎著試圖避開城主不斷迫近的手指。

允浩清清楚楚地聽見他的下一句話:“我是沈昌珉,五年前我殺了出塵,為了活下去,只能一直冒充他。”

彷彿有人曾說過,江湖風波詭譎,人心大多虛假。

允浩八歲進連雲城,十六歲跟著韓七闖蕩江湖,十八歲做了金在中的影子,二十歲親手殺了自己曾經敬若神明的大師兄,之後離開連雲城,又回來。

期間這麼多年,他目睹過許多背叛,自己也執行過不少。可直到這一刻他才見識到了最真實最純粹的一次——過去背叛了現在,心靈背叛了理智,假背叛了真……

而誰又知道,真和假之間,到底相差多少?

香兒給昌珉續上骨。轉身出去,回來時手裡多了一碗湯藥。

他在允浩身前蹲下,捏開他的牙關往裡灌。一股辛辣的氣息自喉間一路灼燒而下,只嗆得他猛地咳嗽起來。喝下一半後,另一半又給沈出塵灌了下去。

“這藥對你們的傷很有好處,是什麼滋味,你要多和香兒說說才好。”

城主走了,香兒走了。牢房裡又安靜下來,只剩兩人靜靜躺著。

“昌珉。”允浩嘆了口氣,“你沒有死,卻不來找我。為什麼?”

“沒有我,你還是可以活下去。”而我沒有你,是不可以的……這句話昌珉永遠不會說出口。

“昌珉,對不起……”

“沒關係。”

不知道這是什麼藥。允浩昏昏地躺著,神志有些迷離。

恍恍惚惚地,日光變得冰涼,地板卻是灼熱,牆壁和鐵欄開始旋轉飛舞,裡面鑽出人來,都長著在中的臉,圍著他微笑哭泣。一張張嘴開開合合,說不盡的言語。

以後香兒隔兩天就會來喂兩天一次藥,藥有時是苦的,有時是甜的,更多的時候是說不上來的古怪味道。允浩曾經隱約聽說連雲城製毒的時候會用活人試。事態已經如此,心裡也就明白了大半。

那藥不知是要用來做什麼的,幾次他和昌珉喝下去後立時暈迷,有幾次疼痛徹夜,翻滾不息,恨不能就此死去,有幾次卻是手腳無力,身上像是爬滿了螞蟻,麻癢難當……

昌珉不喜歡呻吟,有幾次發起了高熱,額角一片冷汗,只是咬緊了嘴脣滾到牆角邊,不讓他看見自己的狼狽形狀。而清醒的時候,他努力逗他說話,也很少得到迴應。允浩知道自己傷他傷得深了,尤其是為了在中而回來這件事,徹底地把他一片苦心負得乾乾淨淨。他一遍又一遍地解釋,說得嘴都幹了,昌珉也只冷冷看他一眼。

後來,手腳的傷好了,更是看他一靠近就躲得遠遠的。

只有在被疼痛啃噬到無法忍受的時候,才能依稀找回些兩人從前,在江南鄉下相依度日的影子。

允浩是那樣刻薄又膚淺的人,痛得厲害了就大聲喊叫,把城主和那配藥之人咒罵無數遍。笑著把哆嗦不住的昌珉抱進懷裡寬慰他,打趣說只怕那人前世和他倆有仇,那麼久,都找不到正確的方子。

一個月之後,昌珉才慢慢不躲他。藥開始變得越來越酸,喝下後讓人生出無盡的幻覺,但對骨傷倒真是有效。他們手腳傷骨漸漸結合,每次藥勁過後,都會發現自己一身虛脫倒在地下,身上添了無數抓痕,拳頭露出森森的白骨,鮮血淋漓。而牆上,是一個個帶血的掌印。

允浩總是抱了頭,坐到那一塊小小陽光裡去。

什麼時候才是盡頭?

“今天可能是最後一次藥了。”香兒這日破天荒說了一句話,看了一眼鬍子拉碴、滿身血跡的兩個男人,放下藥碗匆匆離去。

允浩拿了過來,藥是棕紅色,酸甜的氣息濃郁無比。他心裡默默祈禱這配成的藥是味穿腸劇毒,好歹能讓人一了百了,默默無言地喝下一口。

昌珉在身後說:“讓我也嚐嚐。”

“急什麼。”笑罵著,還是把藥遞了過去。

昌珉接過來:“其實我一直知道這是什麼藥,城主半年前就著手了。要的是讓殺手失去意識和疼痛,變成純粹的武器,無比強大。書房裡有流傳下來的醫書,少的只是用可靠的人去配置……那叫失魂丹。”

他深深看了允浩一眼。那目光裡包含了太多內容,允浩吃驚地發現眷戀和幽怨,惡毒和決絕在裡面虹彩一般地折射出蛇一樣的芒來,忙伸手去拉。可昌珉一仰脖子,那藥早已經涓滴不剩。珊瑚紅的**從薄薄的人皮面具上流下,一滴,又一滴,滲進鋪滿陽光的泥地。

“為什麼?”一把奪過碗扔到地上,允浩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搖著,“你給我吐出來,全都吐出來!!”

為什麼要扔下我?為什麼剝奪我受懲罰的機會?

因為愛著我就可以施捨?我又為什麼必須接受這樣的命運……

“哥……”昌珉一聲不吭地任他搖晃,許久才艱難地叫了他一聲,“你聽我說。”

允浩一震,鬆開了手。哥……?他終於對自己用這個稱呼……

“你有必須要活下去的理由。因為城主騙了你,樸大俠和金莊主,已經不在人世了……”

不可能。天花板慢慢地變高,四面牆一一遠去。觸不到實際的東西可以支撐搖搖欲墜的身體。

“回連雲城的時候,在校場上聽人說的。之前我被城主支去了山東,不知道發生了這樣的變故……他是在騙你,騙得你回來,你們人能少一個,連雲城勝算就大一分。

“八、九、十師兄都死了。樸大俠帶著金莊主擊退了三次圍剿,一直躲到了嘉興……最後一次,去了十個人,把他們逼下了斷崖。”昌珉的聲音幾如耳語,“聽說當時的情景很奇怪,一群人打到了山上,樸大俠一直挾著金莊主,像是不讓他動手,只用一隻手應付。後來金莊主哭了,一直喊著十年什麼什麼的,在他肩上咬了一口,腳一落地就向懸崖跑,自己跳了下去。樸大俠一愣,也跟過去……”

不可能的!!允浩咬住了下脣,血汩汩流下來。

現在活不了,十年有什麼用……

應該是這一句吧?

那兩個人,竟然那麼傻。

允浩無力地笑了,想起有天披散了頭髮,在自己面前蹲下來,撿散落一地的魚。俊秀眯著眼睛好脾氣地笑,說:十年也不算一段很短的時間。

跳了下去……那是很疼的啊。

骨肉,也會混在一處吧。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生生世世永不分離,即便作野鬼遊魂也是雙雙對對。

來生繼續糾纏,也好。

他竟然笑了,眼眸裡一汪琥珀色的光:“在中呢?”

他暗暗下定決心,如果昌珉的嘴裡蹦出一個“死”字,他就一頭往牆上撞過去。他必須付出代價,為自己的背叛,以及愚蠢。

“沒有看見金師兄,派出去的人誰都沒有看見過他……”昌珉的聲音小下去,藥勁上來了,一陣恍惚,“所以,哥,你要清醒地活下去,找到他……”

昌珉瘋癲一般地拳打腳踢,對著地牢石砌的四壁。允浩從沒有在清醒狀態下見過失魂丹的威力,原來是這樣可怕。

“昌珉,昌珉!聽話……!”他呼喊著他的名字,試圖禁錮他的手足,可是全身的氣力也抵不過他輕輕一揮胳膊。“你看看我,我是你允浩哥!”

昌珉赤紅的雙眼貫注著他,裡面沒有一絲清醒的痕跡,手一揚,肩頭就是幾欲碎裂的疼痛。“昌珉,你認得我的對不對……我是允浩啊!!”

那帶著狂暴力量的手掌高高舉起,一旦落下就能讓人腦漿橫流。昌珉茫然看了他一眼,輕飄飄甩開了他,又衝向牆開始猛烈的拍打。

終於門轟然倒塌,震起好高的塵土。昌珉昏昏地倒在一片瓦礫之中。

允浩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連雲城素以堅固著稱的黑牢,那一整面花崗岩砌成的牆壁,被一個血肉之軀撞擊得傾頹了大半。

他走過去,抱起那個奄奄一息的人細細審視,似乎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完好的了。原本光滑的蜜色肌膚血肉模糊,遍佈淤痕。肱骨和股骨續上了又斷裂,醜陋地扭曲著手足的形狀。尖削的臉幾乎瘦脫了形,整個人只剩下了骨架,和蒙在上面的一層發皺的皮。

那張人皮面具脫落下來。

這不是一張人的臉。皮肉外翻,每一寸都佈滿了傷,疤痕交疊著疤痕,根本分不清五官的所在。只有一雙眼睛仍是活的,沉沉地望著天花板,充滿了絕望。

允浩指尖似乎凝著千斤分量,一寸寸,一寸寸地伸出去,顫抖著撫上了這張臉。

觸碰的一剎那,渾身一震。

為什麼,那麼傻……?

八重劫·相忘以江河

我叫沈昌珉,我死於六年前。

已經變得模糊遙遠的記憶中,在人生最初的歲月裡,我從來沒有吃飽過。終日和野狗打架賽跑,在臭水溝和垃圾堆裡刨食,每日睜開眼都只有兩個詞佔據我的心頭——飢餓,以及恐懼。

飢餓是一種毒,是那時的我所有恐懼的來源。雖然很多年以後的某一天,我突然明白,與孤獨相比它根本算不得什麼。

後來我遇見他,很奇怪地,一樣的飢餓,只要他在身邊,也不再是那麼難以忍受。很多個寒夜裡,我瑟縮在他溫暖的懷裡笑著睡過去,在夢裡一次次喚他的名字。

允浩哥,永遠陪著我,好不好?

進了連雲城後,在他十六歲的那年,我得了病,高燒不止,大師兄告訴我那是天花。不敢告訴他,不敢讓他來探病,原因再簡單不過,怕他傳染上——他的年紀已經到了危險的邊緣,若再有些差錯,是會致命的。我強撐著,企盼快一些恢復,快一些再去伴他習武。他的性子那樣急躁,沒有人陪著,總不太好……

可是苦苦瞞到最後的結果,是某一天在病**昏昏醒轉,被人架上了千丈崖。

一病多日,我那時早已經虛弱得失卻了反抗的氣力。只是閉著眼睛,感覺城主派來的兩個師弟高一腳低一腳地把我往山上搬。他們實在是太過於不濟的傢伙,走一段就要歇一段。若換了平時,這樣的人再來十個我也不放在眼裡,可是彼時我卻只能聽著他們幸災樂禍的話語,一步步身不由己地走向死亡……

多麼荒唐,竟然就這樣死去。

“你說他兄弟對他那樣好,怎麼也不見來送他一程?”

“不用送,過得幾天多半也就要來團聚了。一起做對千丈崖下的亡命鴛鴦,倒也不錯。”

“說的也是,只是這小子細皮嫩肉,竟不像是要飯長大的,比起那個金在中也差不了許多,就這樣死了未免可惜……”一人的手腳開始不乾淨,一把扯開我的衣襟,胸口**出來,迎上山風。我一個冷戰,頓時清醒了幾分。

決不能就這樣結束,我甚至還沒有見過允浩哥,沒有同他告別。

“作死嗎你?這可是天花病人,小心你也染上了,明兒就該來這裡報到了!”另一人像是看不過眼,攔住了他。我認得他叫出塵,是十二師兄帶著的,“快快完事了就下去吧,站在這裡怪瘮人。”

那人不情願地住了手,嘴裡喃喃著扛起我走到懸崖邊,來回晃幾下就要往下扔。在他吐勁的前一刻,我奮起全身力氣把身子一擰,他力道頓時用岔了,一個站身不穩,晃了幾晃,掉下了山崖。我回過頭看著出塵,他顯然慌了神,竟沒有想到過來再推我一把,而是回身逃了。我四顧周圍,撿起一塊石頭扔出去,沒有中,他反而逃得更快。可是第二塊正砸在他背心上,把他撞暈了。

我眼前金星亂冒,慢慢爬過去,心裡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似乎呆怔了很久,可能也只是一瞬,我拔出他懷中的匕首,狠狠心往自己臉上身上劃去,直到血流如注。然後換上他的衣服,把他踢下了懸崖。

我沒有別的選擇,從那一天起,沈昌珉墜崖身亡,死前帶走了連雲城一個弟子,重傷另一個。至於沈出塵,傷愈之後武功開始突飛猛進,一眾同僚望塵莫及。城主或許會注意其中的蹊蹺,但他是太聰明的人,知道什麼才是最有利,還是留下了我。並且,一天更比一天地倚重。

這就像一個交易,我得以活下去的代價是忠誠,是日復一日的賣命,還有,我的愛人……

我以別人的名字活著,作為一個死去的人活著。我在陰暗的角落日夜注視著我的愛人,看他痛苦,看他痊癒,看他跌跌撞撞遇見別人,付出真心,生命裡再沒有我的痕跡……

我應該並不孤獨,他從未遠離過我。

可我又確實孤獨……

當我拿起藥碗,暗紅色的**彷彿鮮血,我沒有表情的臉在其中圓圓缺缺,醜陋無比。於是突然想到,在失去神志前應該最後梳理一下我們三人彼此的關係。

其實很簡單——我愛鄭允浩,鄭允浩愛金在中,而金在中也愛鄭允浩。

可是也不簡單。愛恨是多麼複雜的一件事,牽扯上慾望、陰謀、生死、自由,層層疊疊,盤根錯節,因和果成了一團理不清的亂麻,讓人深陷其中而不自知。我想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希望他們在一起。

這已經足夠。

過去那麼多日子裡,我學會用他的眼睛去看金在中。由遠遠地恨他,到不討厭他,然後,在某一些時刻,比如說他把我從司馬大宅密室裡抱出來時,我甚至能感覺到那種強烈的吸引——身體和心顫慄著渴求著為他做更多,面板和血液底下鼓動出許多喧囂。甚至很多次,我傻傻地希望自己是允浩哥。那樣,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愛自己,再擁有金在中,多好……

這無意義的三角中我是代入的一角,我扮演著愛和被愛的雙重角色。我機關算盡我百轉千回,唱到最後我淚溼衣襟獨自一人留在舞臺中央。可是曲終人散,我依舊還是那最最無關緊要的一角。消失或存在,又有什麼不同?

而這一碗失魂丹,是我的救贖。告訴我,會有不同。

的確會有不同。

若不能相濡以沫,便相忘以江河。這是我十八年人生換得的最後一個希冀,圓滿如斯。

鄭允浩又一次活了下來,也不知是幸抑或是不幸。

一口失魂丹的作用是讓功力奇蹟般大長,手足傷愈之後他成了一個分外消瘦的沉默男子,英俊依舊,只是添了許多憔悴落拓的氣息,有時斜斜倚在操場邊看天,像一幅靜止的畫。

城裡大半數殺手,包括許多剛滿或未滿年紀的孩子,都服下了那味藥。再也說不出話,認不得人,平日操練之餘便是呆坐,只城主一聲令下,就可下山施展可怕的殺傷力,完成作為一件武器的宿命。他們有了一個共同的名字:短刀。

刀的命,註定短而鋒利。

昌珉也在其中,高高的個頭分外觸目,陰鬱危險的氣息老遠像是就能摧傷心肝。

城主不知出於什麼考慮,沒有再給他服藥。但那也沒有什麼區別,他只有留。這是一個無字的契約,彼此意會——他乖乖賣命,才可以隨時保住昌珉,或許,也能換來城主對在中的追殺的放棄。

就算不是,他其實也別無選擇。

平靜的日子沒有持續多久,鄭允浩被命令背起行囊佩好匕首,帶上三把短刀去山東,對手是迅雷堂秦家。

秦家是紅娘子的師門,在江湖上以火器著稱。城主要的不是秦家人的命,而是恭順。這些日子連雲城的聲勢越來越大,勢力範圍之廣早已經讓官府側目。無論出於什麼考慮,大量的火器都是必須。(如果大家還記得城主在派昌珉去山東前對他的囑咐,請再一次bs他的冷血和狡猾……)

但是隻派了四個人……即使算上短刀那提升了數倍的功力,要與迅雷堂抗衡何其容易。允浩想,他總是喜歡把不要了的東西推出去,拼得玉石俱焚,贏了固然好,輸了也無妨——那是他毀滅東西的習慣方式。

因為放不下心,他帶了昌珉,日夜兼程。這時才發現影子做久了,離開主人會是多麼迷茫。他打尖時叫的菜式都是在中喜愛的,連晚上歇宿,都習慣性地在空蕩蕩的房裡打上地鋪,把床讓給那個虛無的人。有時趕路趕得迷迷惘惘地,習慣性伸手去逗弄身邊的人,抬眼看見的卻是昌珉靜若止水的面紗。胸口是針刺一般的疼。

又一個月後,連雲城迎回了一匹渾身鮮血的馬。昏迷的鄭允浩趴伏在馬背上,然後是同樣奄奄一息的沈昌珉。允浩被人抱下馬時,在他身下發現了一個同樣昏迷的十歲女孩,那是秦家最後一個後人。

女孩耐不住連雲城的刑罰,在交出火器祕籍之後自殺了。然後成堆的火藥從山東被流水一般運回來。

鄭允浩休養了幾日,又被派遣出門。

他的人生已是一盤殘局,兵卒散盡。在一眼望的到頭的終路上,再不會有一雙漆黑的眸子直直望向他,問:允浩,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為何而活?

為何而活?數月前的一天,嘉興城郊的一處斷崖上殘雪靡靡。金俊秀抬頭,日光耀眼扎得他淚水迷離。一道暗色的影子在他頭頂移過來又蕩過去,逆光的臉為他遮出一片蔭涼。那一刻,他也這樣認真地問了自己。

樸有天一手挽著他的腰,一手緊緊握住佩劍的柄。他可以模糊地看見劍尖插在岩石罅隙裡,劍身彎成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弧度,隨時都有斷裂的可能。

千丈絕壁,搖搖欲墜的是他們的性命。多加一分一毫,都將崩塌墜落。

就如同他的身與心,已經到了絕境,承荷不起太多的給予。他已然不想再繼續,為什麼那個人總不明白?

“師弟,”他嘆氣,“放開我。劍會斷的。”

“是麼?”有天卻依舊在笑,“我一直以為師兄是願意和我同死的。”他的手一緊,掐住了俊秀的腰:“可你竟然想丟下我。”

“一人活著,總比什麼都沒有好……”

“我說過一定會讓你平安,”有天的臉因為逆光變得模糊,可俊秀莫名覺得那雙棕黑眸子一定是黯沉了,“你總不相信,這不對。”

樸有天有許多話是不能也不願對金俊秀說的,一說,就顯得肉麻,沒了默契——

因為你,金俊秀。樸有天必須全知全能,宛若天神……

即使偶爾隱瞞些什麼,也是為了能夠留在你身邊。

天知道為了留在你身邊我付出了多少,捨棄了多少……

可如今要是不說,是不是便再無機會?再回首已百年身?

他正惆悵的時候懸崖上方突然喧囂起來,影影綽綽有些人跡,兵器反射的日光。

樸有天揚聲喊道:“你們這些廢物,還不快垂根繩下來把我們弄上去?虧我大哥平日養著你們,竟一個個慣成了少爺,手腳慢得夠可以!”

一直到被拉上斷崖,躺進北上的馬車,在流淌一車的綾羅香衾中給有天細細裹傷,俊秀依舊沒有鬧明白狀況。

“他們是誰?為什麼來救我們?”你又為什麼這樣呼喝人家?這句話是他心裡暗暗唸叨的——倒像人家是你的家生奴才一般。

不過來的人雖然身手利落,對他的叱罵倒是逆來順受,恭敬得緊。當真有幾分奴才相。

“師兄,你又為什麼從來不曾問問我是誰?”有天幽幽看著他。

“你能是誰?不就是樸有天……”

“那樸有天又是誰呢?”

誰是誰這個問題,本就難解。

在金俊秀,樸有天是自己的師弟,上崑崙山拜師的時候,遇見的從小被師父收養的孩子。後來,泥猴一樣調皮的小孩成了他的同門,再後來,變作戀人,糾纏一世。

在江湖人看來,樸有天是崑崙派的二弟子,無級劍法驚才絕豔,卻是過眼繁華再不復現。

在李秀滿看來,樸有天是金俊秀的同門,是昔日的第一高手,是他笑傲江湖的一塊絆腳石,必須除之而後快。

可是他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身份——

他是當今聖上的第四個兒子,如假包換的皇家血脈。

“我的母親是北夷公主,二十多年前北夷和天朝交好,她十幾歲就被送來沐浴教化,說得直白些,就是人質。而我的父親那時只是個普通的皇子,在眾家弟兄裡遠不能算得勢。

“所有故事的轉機,在於北夷君暴斃,繼位的新君不顧妹子死活,悍然攻打天朝。

“天朝國君老得昏聵了,竟御駕親征。我鬱鬱寡歡的父親被留在京中伴太子監國。無所事事的時候,就在宮裡遇見了我娘。

“那場仗打了兩年,結束的時候,皇子和公主連孩子都有了。”

“那為什麼你沒長在宮裡?”俊秀手裡不停,一邊問。這故事太過離奇,他有些好笑。若你是四皇子,那我又是什麼,王妃?

“師兄,你祖父也曾是江南織造,知不知道那場仗是怎麼結束的?”

俊秀想了想:“似乎聽人說起過。北夷畢竟是小國,久戰不下起了內訌,大將軍呼牙灼篡下兵權自擁為帝,分文不取同天朝議了和。”

“議和不錯,但分文不取卻是訛傳。”有天苦笑一聲,“呼牙灼莽夫出身,最最好色。他聽說押在天朝北夷公主豔名遠播,指名只要把她遣回做北夷國母,戰事即可停止。”

“所以……”俊秀的手一顫。

“北夷雖是小國,但民風彪悍,能這樣停戰當然各家求之不得。……所以我的存在就成了不可告人的一個祕密。母親誕下我之後匆忙啟程奔赴北夷,父親把我託給一位朝中重臣連夜送上崑崙山,才算瞞天過海。”有天笑了笑,“我說自己是個孤兒倒也不是假話,這些年來,父母的樣子我從未見過。”

“那皇上登基之後,就不曾派人來接你?”

“有。”那時的崑崙山,松聲如濤,漫天碧藍,悠悠四季不過一瞬。“自從知曉身世之後,我一直盼著有人來接,終於盼來了那一日,我卻不想走了。”

“為什麼?怕過不慣那宮裡的日子?”俊秀笑了,想起初見有天時,他爬在樹上。森森綠葉裡露出一雙亮閃閃的眸子。

“來接我的人是午後到的,而那日清晨,我遇見了一個跟著他父親上崑崙拜師的孩子。”

俊秀的手一顫,抬起頭來,怔怔地看著有天,全然痴了……

“我求師傅也收下我做弟子,不要把我送回去。山上的吃穿用度都是最上等的,你道時為何?一直有護衛在你我身邊充作下人,每年勸我回宮的人都會來,我再沒有搭理。直到你受傷後回了江南,我躲去南京,才斷了同父親的聯絡……”有天絮絮說著,“你還記不記得,在司馬大宅的密室裡我扔下的那塊玉?”

那塊鑲著四條龍的翠玉,是流落民間的四皇子的信物。

在太湖邊隱居的時候,每日他都會失蹤。

還有元宵燈會上莫名其妙的“走失”。

——他為金俊秀做了多少。為他舍下的,同樣可以為了他,一樣一樣拾起。如果必須藉助皇家的勢力才能保住平安,他不惜回去過琉璃金瓦下權欲爭鬥的日子。萬死不辭。

“我讓找來的侍衛回去多弄些人手,可這些不中用的傢伙直到現在才來……險些就誤了四王妃的性命……”有天悄悄想要靠過來摟俊秀,俊秀啐了一口,偏過頭去。

“啊~~老婆~~為什麼你把我包成這樣?”有天突然覺得手腳不靈便了許多,低頭看看已然成為木乃伊的自己,不由得慘嚎起來。早知道不應該只顧著說話的,真是古板得緊了,說那麼多也不見他些許感動……

“誰叫你身上那麼口子,功夫不行還逞能。”俊秀湊過來,少有地粗魯拍了拍他四處亂舞的手

腳,在他臉上輕輕琢了一口,若無其事地問,“現在這是去哪裡,回宮?”

馬車外一隻手掀起車簾:“稟四皇子,我們正趕往南京等待與大皇子殿下會合。”

“福王也來了,是為了接我回宮?”有天暗暗詫異。

“殿下奉聖諭,不日將前往南京棲霞山剿滅連雲城。”

車裡的兩人互視一眼:“連雲城……?”

時光如飛,不知不覺已是六月。這一趟允浩回來沒受什麼傷,就急急地去找昌珉。昌珉的傷早好了,可人還是那樣,無論允浩叫多少遍都沒有迴應,呆滯的瞳仁裡漆黑一片,看不見任何清醒的跡象。

像是有了大買賣,城裡空空地竟沒剩下幾個人,主也是不見蹤影。他在操場上靜立了一會兒,看見高聳入雲的千丈崖,想起過幾日就是暖雪的死忌,心裡一沉,決定上去看看。

崖上比往昔還要荒蕪,許是城主開始一力開疆拓土,再也沒有什麼機會施用這種傳統刑罰的緣故。一路上鳥獸橫行,見了生人也不知躲避。他走走停停,終於面前道路一轉,看見了那個小小的山洞。

他想起來,過去有一段時光,自己曾經坐在裡面,等著朝陽初起,在中含笑出現在這個路口?那一身素白的衣裳,美麗不似人間應有。

那時心心念念想著離開,想著自由,如今兜了一圈,願與不願都還是要回來,回到原點,看著舊人背影漸遠再不回頭。物是人非,事事皆休。

“我是註定在這煉獄掙扎沉淪了,不過好在能讓你走……”他走進山洞,手撫著那方簡陋的石碑,心裡是說不出的滋味:“暖雪姑娘,心裡有一個人,就該為他傾出所有。以求在他心底留一方印記,以求他帶著這方印記好好過活,我不知自己這樣想對否,你說呢?如果再有一次機會,你還是會為在中死的對不對?”

那如果再有一次,自己會不會回來?

他想起昌珉的眼睛,心又牽扯出一片痛。

“如果還能再選一次,鄭允浩……還是會為金在中回來……因為我賭不起。用自己的命去賭他的命,這個注真的下不去。只要有一絲可能,我就要拼著把贏面儘可能給他,全部給他……

“有一線希望還是要試,拼卻一切就為一個渺茫的可能。曾經他為了我,也是這樣做的,不是麼?”

他低下頭,“可我又是這樣駭怕,怕他過得太好,心中已然忘了我……”

正說著,他的視線猛然一震。墳腳一撮新土微微隆起,似乎蓋著什麼物事。小小的一團。

巨大的不詳預感如同惡鳥的雙翼輕易覆過他的頭頂,讓他的呼吸突然緊窒。他伸出顫抖的雙手,緩緩地,緩緩地扒開那一層淺淺的黃土。

埋著的只是一樣很小的東西。

卻讓他如同五雷轟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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