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9、30章
江湖。
在過去的多少個清平或混亂的年代裡,有多少溫柔的母親在深冬的夜擁著孩子,絮絮為他講江湖的故事。江湖裡短不了的是一諾千金豪氣干雲,或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江湖裡有俠客和浪子,無論經了多少憂患,勞了筋骨苦了體膚,他們的劍最終還是會命中仇人的喉頭,留下傳奇般的聲名供後人去瞻仰。夜是長的,衾被是暖的,母親的聲音如同昏黃的燭火,孩子便會遺忘了屋外的冷雨寒夜,眼皮沉沉合攏,異常心安地入眠。刀光劍影為他織出的是一個繁華的夢,夢裡的自己鏟奸鋤惡,換來多情美人眼波宛轉,含笑帶嗔,猶如杏花煙雨的江南。
年年煙花遍地錦的江南……
一寸相思一寸灰的江南……
但諷刺的是,真正的俠客,譬如現在的樸有天、金俊秀,日後的鄭允浩、金在中,都連自己的母親是什麼樣子都不曾見過。
他們童年僅有的溫暖,都來自於彼此。
這一年的江南風雨飄搖,燭照山莊一夜空城,落虹莊、太湖水幫同室操戈。偌大一個江南武林群龍無首,在短短四個月裡,盟主之位就易了主。十二月裡,南京城外的棲霞山上群雄雲集,城主穿了深紫色的華袍端坐在高臺上接受各派來降,神情深不可測。甚至朝廷,都懼了這可怕的勢力,要派人來結納安撫。
站在他身邊的是一個瘦高的少年,身子端得筆直,人們都說他人如其名,一般的出塵脫俗。他聽了,也就是用聲音笑一笑,沒有表情的臉讓人不寒而慄。
就是他,手刃了大名鼎鼎的金俊秀和樸有天,讓崑崙絕學從此失傳於天下,又殺了連雲城的叛徒金在中,取而代之。
他比金在中還要冷還要獨,甚至他連“影子”都沒有。
他叫沈出塵。
江湖人是善忘的,多數只注目於今朝顯赫。正因為如此,之前深秋時節的一天,太湖邊的一個小樹林裡住進來兩個俊美異常的青年男子這件事,根本不曾引起誰的矚目。就似一泓清水裡落進一顆石子,微瀾之後又歸於死寂。追捕他們的人腳步遍及南七北六十三省,連崑崙山和大漠都沒有放過,唯獨遺忘了這已成連雲城的轄地的江南——富甲一方的燭照山莊曾經數不清的佃戶之一。
這是被遺忘的一個角落,江湖的名利擾攘和這裡的人已經無關。
他們的木屋離群而建,兩人兄弟相稱,有時候一起上山,不出半天就能扛回許多獵物來,羨煞多年的老獵手。
落腳之後一個月左右,又有兩個不速之客造訪了這片樹林。
來的人很狼狽,接的也好不到哪裡去。
樸有天慌慌張張放開懷裡的俊秀,戀戀不捨地離開暖被窩穿上衣服去開門,一頭撞進來的是滿身霜花的允浩。懷裡黑色皮裘裹了一個人,攤開來看,卻是奄奄一息的金在中,臉色青紫,已經是半死的樣子。俊秀忙不迭地燒熱水煮薑湯,死命灌進去幾口,金在中才睜了眼,沒來得及說話就是一陣猛咳。只咳到黑水晶一樣的眸子蒙上一層紅色的水霧,臉由白轉成了駭人的深紅,才勉強算是止住。肺裡仍是一陣一陣的氣喘,異物堵塞一般的可怕響動。
房間是剛到此處就給他們就備下的,被褥都是現成。樸有天和金俊秀原本一直擔著心思,怎麼南京到無錫區區幾百里路兩人卻走了一月有餘,如今一看在中這副樣子,也就明白了。只是擔心更甚。
兩人站在小廳裡,一起看著鄭允浩又抱起在中,默默無言地放到**,在他身後疊起厚厚的棉被以方便半坐的姿勢。燒開另一壺水,燙熱毛巾給他擦因為冰冷而幾乎透明的肌膚,直到它呈現出充血的紅,再替他換上乾淨的衣裳。每一個動作都是輕柔而熟練,帶著十二萬分的呵護。
俊秀依稀發覺這一舉一動裡的滯澀,再仔細看進去,允浩的手腳,每一次挪動都會牽起臉部的扭曲。
他低下頭,似乎是自言自語:“他用止水散落下的病根,像是比我還要重。”
話聲恰好是有天能聽見的音量,有天卻只能保持視線的方向裝作沒有覺察出其中的哀怨,繼續目不轉睛地看著鄭允浩也半坐到小**,把在中攬到胸前,展開棉被密密裹住他,在那漆黑髮絲掩映的小臉上注目許久,低頭輕輕一吻,然後熄燈。
他這才意識到——金在中,竟然已經病重到連平躺入眠也是不能。
心裡有憂慮絲絲縷縷地纏上來,他回過頭對著俊秀有些委屈的面容,很用力地擠出一個笑容:“還在怪我麼?”
“是!”自從來到這裡,他就很喜歡撒嬌。
“那我該怎麼辦呢?”
“今後好好服侍我!不許讓我再做粗重活了。端茶掃地種莊稼劈柴都要你來!”
俊秀眼中那一抹天真的甜蜜幾乎讓他窒息,他真切地覺得自己的心是抽痛了,痛得不能自抑。一把摟過他,在他耳邊說:“沒有問題,那我現在就來好好‘服侍’你。”
我發誓,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讓大家平安。尤其是你,師兄。
樸有天笑著把金俊秀再一次抱進屬於他們房間時,在心中這樣下了決心。
隔壁傳來剋制的調笑聲,允浩恍然有一種流淚的衝動。
江南冬日的冷與北方不同,少了呼嘯和凜冽,只有陰寒一寸一寸攀上肌膚,沁入骨髓,趕在人覺察之前,悄悄讓身體四肢冰涼透心,再無暖意。
今年也會是有雪的吧。那在中的病,又怎麼熬得過這個冬……
那一次的雲雨也不知持續了多久,彼此如同瘋了一般給予和索取,汗溼了一身又一身,體液和淚水血水混在一起是讓人窒息的昏沉味道。因為前路渺茫,因為自由彷彿觸手可及,所以更需要用疼和溫暖來證明彼此的存在,彼此的忠貞。
最後,虛弱地相擁著昏昏睡去。醒來看見身邊的在中面色潮紅,還以為是未退的春色,湊過去親吻了,才知道是高燒。
想去找大夫的,可那是在棲霞山下,在中哪裡肯讓他冒這個險。又說事先同樸大俠金莊主說好了,救了他就過去會合。只能帶了他匆匆往無錫趕。
可在中多日積勞,棲霞山一役時就受了傷,密室裡又是數日不吃不喝,全憑一股內力強撐著。內力失了一半,頓時無以為繼,病勢如山。沒出南京界,已經轉了喘症。兩人不能白天上路,只能趕在晚上風寒時出發。如此一來,非但在中的病一天天拖得沉下去,就連自己的手腳也像是重了風寒,愈來愈不便。從南京到太湖邊,竟然走了一個月。
原本以為靜好歲月就在眼前,可是一伸出手去,彷彿鏡中花水中月,怎樣都是觸不到……
懷裡的在中難耐地扭動一下身子,又開始咳嗽。嘶啞的聲音從胸腔裡冒出來,像是要裂開。允浩忙在他背後輕輕拍打,更緊地擁住他簌簌發抖的身子。
我發誓,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讓你平安。還有他們。
允浩閉上眼,倦意如同巨鳥的羽翼撲面而來,瞬時將他帶進無邊的黑色夢境。
第二天,樸有天是被金在中不能抑制的又一陣咳嗽驚醒的。沒有睜開眼,習慣性地伸手去試探,卻沒有摸到俊秀溫暖柔軟的身體。他怏怏地爬起床,在另一間屋子裡找到了正在喂病人喝水的老婆。
臉色很不自然地僵硬了:“鄭允浩呢?”
“我打發他去鎮上請大夫了。”
“師兄,你瘋了?”多麼辛苦才找到合適的隱居地方,實在不應該隨便冒險露面。畢竟這也算是連雲城的老巢了。
“就去一個小鎮,能打什麼緊?”俊秀很不習慣有天的頂撞,“你看他這個樣子,難道真要他送命?”
看著在中因為低燒而毫無血色的臉,有天沒有再說什麼。心裡卻是暗暗叫苦,別說這小鎮上有沒有能治好喘症的醫生,就算有,難道等他醫好了在中,再給他一劍做報答?日後若是冤魂索命問起來,總不能說,對不起,我們是大俠,我們兩情相悅,因此我們的命比你金貴好些……
總之,想要逍遙自在地閒雲野鶴,似乎還是太早。
墜落,墜落……
冰冷的風吹徹每一個骨節,天空變得無比高遠,有一瞬間幾乎已為自己是停滯了,但身旁不斷向上掠去的石壁明確無誤地打破了這一錯覺。
突然就這樣意識到,墜落的代價是失去身體,失去骨骼血液,失去呼吸,失去天地塵世,失去所謂的愛恨……和他。
恐懼在一瞬間讓心破碎。於是手開始胡亂地舞動,嗓子開始嘶啞地喊,卻喊不出聲。墜落,只剩墜落……墜進繚繞的雲霧深處不知名的所在,用肉身去換一聲最後碎裂時分低啞的響動,然後消弭。
那嶙峋的山石和累累白骨,近了,近了……
在行將墜地前的一剎那,沈出塵自被褥間驀然坐起,每一縷髮絲都浸透了冷汗。
門外響起時庚的聲音:“沈師兄,盟主召喚,讓你去一趟大廳。”
是的,城主已經成為盟主。這樣的好手段,迅雷不及掩耳地剷平江南武林,代價不過一個金在中一個鄭允浩而已。
懂得規則的人,總是贏得容易些。
或者說,有舍有得。只有狠得下心的人,才能比別人得到更多。
那沈出塵想要的是什麼?
他把那一道白色纖瘦的身影,那一場幽暗的漫天花雨,那一縷最銷魂的奪命暗香,連同他須臾不離身的那抹凌厲陰鶩的黑色影子,永遠埋在南京城北的瓦礫場裡,回到這座四面高牆的城,繼續搏一條單薄的命。冥冥中若有人可以坦誠擁住他的消瘦雙肩,問他一句意欲何為,他必定也是答不上的。
他其實不過想好好活下去。一顆心早就枯死,做什麼都是古井無波。對與錯,好或壞,都比不得能在這世上繼續呼吸來得現實。何況,這座城裡還有人需要他,把他當作左膀右臂——不管這倚重的目的是真心或是利用。
城主似乎已經把他視為第二個金在中:“江南已經沒有什麼可圖的,從明日起,你帶幾人往山東去吧。”
“是。”唯一的不同,他不會像金在中一樣站直了身子應答。
“還有,迅雷堂秦家的人,先避過了不要招惹,我自有安排。”
“遵令,盟主。”
從廳裡走出來,出塵仰頭看天。初冬絕早的清晨,雲朵是淡墨色的,沉甸甸堆在淺了一個色調的天空上,近得彷彿觸手可及。那滿盛著的雪,不知何時就會灑下來。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一樣的雪,可會讓你們那方天地潔淨?
……
此時,在幾百裡之外,無錫鄉下的一個小市集上,天空亦是灰暗,細雪紛揚。
江南的溼寒積不住如此薄雪,青石板鋪就的窄街上汪著一窪一窪的水。彷彿情人的淚。
這樣晦暗的天色裡,鄭允浩獨自匆匆走著。天光尚早,街邊鋪面大多緊閉,人影也不見一個。他不知道藥行在哪裡,也不敢貿然尋找大夫,腳步只能一味地輾轉徘徊。
目光一閃,他在一家客店的屋簷下看見了一杆的汙漬斑斑的小白布旗子,上面寫了四個黑字:“妙手回春”。
拿著旗的是一個瘦小的老人,就是這一帶鄉間常見的走方郎中的模樣,背上一個不大的藥囊,身上穿著倒是乾乾淨淨。因為天氣的冷,老人正倚著旗杆昏昏欲睡,這時疑惑地抬起頭來。瞧見的是一張年輕的臉,下半截埋在純黑的斗篷裡,最觸目的是一雙修長英挺的眉眼,隱隱伏著煞氣。
他吃了一驚,正想開口問些什麼,手腕一緊,半邊身子頓時沒了知覺,被鄭允浩一把扛上肩頭,開始狂奔。
雪密了起來。終於一個個窗口裡,早起的人陸續亮起了燈,街兩旁掛著冰凌的窗戶飛一般地往後倒退。老人依稀聽見身下年輕男子的一聲輕嘆,在他肩上抬起頭來,只能看見那方小小的旗倒在地上,過得片刻,就被雪埋得沒了痕跡。
鄭允浩擄回來的老郎中雖然貌不驚人,但倒當真有幾分本事。
他眯著一對昏花的眼,湊近**的在中看了半天,撥出的氣息一口口拂在昏睡的病人臉上。一旁的俊秀有天眼看允浩眉頭挽成了一個碩大無比的結,好笑之餘,卻也禁不住嚴重懷疑老人的居心是否在於吃豆腐。正在考慮是否尋個法子緩解一下這尷尬的氣氛,卻聽得老人說:“咳嗽倒在其次,這是積年的喘症,治起來總得費些功夫。”
——允浩大喜之下一蹦而起相要去拉老人的胳膊,邁了一步雙膝痠軟,“啊喲”坐倒在地上。他一早來回奔波得急了,腿腳這會兒竟是不聽使喚一般。有天忙伸手扶住,淡淡道:“老大夫若能醫好了病人,我們一定重謝的。”
老人回過頭來,瞪了兩人半天,緩緩又搖了搖頭:“瞧著長得和公子哥兒似的,說話這樣沒趣。你們這裡破破爛爛,也不像是有錢人家,拿什麼謝我。”彎腰毛手毛腳地扯起了原先覆在英雄身上保暖用的兩張獸皮。又踩滅了幾個火盆,把窗戶開了半扇。當下一陣寒風捲著雪花猛地倒灌進屋,在中一個激靈,長長的眼睫翕動著張開,又是一陣劇咳,頭上一行行汗不住滴落。他才滿意地拍拍手:“這樣才好些,那樣氣悶,沒病也要憋出病來。”
老人又從藥箱裡取出幾棵草搗爛了,要在中嚼下。在中神志一直不清爽,黑沉沉的眼睛看了那藥草半晌,只覺得腥氣撲鼻,皺著眉頭怎麼也不願張口。被允浩拉著手勸了半天,勉強張口吞了。
老人點點頭:“放心吧,天底下沒有小老兒我治不好的病。”
允浩聽了這樣沒臉沒皮的自誇,狠狠瞪他一眼,心裡一半厭惡,一半又隱隱希望這是真話。
果然,七八天之後,在中已能勉強下床走動,晚上也睡得安穩多了。
如此一來,拿這“救命恩人”怎麼辦,又成了樸有天和金俊秀的一道難題。
有天的意思,連雲城目前忙著開疆闢壤,最顧不得的地方還是江南。而大家要在江南長留,就不得不處處小心。在中的喘症那樣觸目,留一個活口出去必定會引火燒身。還不如狠下心來除了他。
而俊秀的心最軟,恩將仇報的事情從來就做夢都沒有做到過,當然大力反對。在他心裡,世上斷不會有蓄意出賣這回事,所以毫無冒險的概念。只覺得有天豈有此理,把人淨往齷齪的地方想。
兩人爭到最後,俊秀鐵青了一張俊臉,揚言要動用家法。有天拗不過他,只恨家庭事務不能採用論劍方式解決,誰拳頭硬誰就有理,只有乖乖投降,答應他見機行事。
終於這一天飯後,在中在房裡休息,另幾人圍桌坐了。有天環顧一週,首先開了口:“年關將近,老伯出門這些日子,家人怕是要掛念了吧?”老人嘿嘿一笑:“老朽只是個孤身走方郎中,哪有什麼家人?若非覷準了這一點,幾位小爺怕也不會劫我過來了吧?”
俊秀本就主張不難為老郎中,聽了這話更加心裡有愧,掏出了一個金燦燦的錦囊:“這裡有一些金銀,老伯先收著吧,鄉下地方也沒什麼招待,還請老伯多擔待些……看到聽到的,莫去四處張揚……”十幾記煞人白眼劈頭蓋臉扔過去,壓制住有天反抗的萌芽。
老郎中卻不伸手:“老夫活了一大把年紀,向來就是倔脾氣,別人叫我做什麼,就非得要反過來才安心。幾位若是不放心,當下就去了這條老命去吧。”他這時抬起頭來,一雙眸子精光四射,哪還是先前昏聵老邁的樣子?
有天不由臉上色變,允浩覷得情景不對,也悄悄把手伸進懷裡。
“只是沒了我,這裡只怕有人要糟糕……”
“你在在中藥裡動了手腳?”三人齊齊問道。
話一出口,有天就知道不可能。從這人進門開始,自己就格外留意,藥都是叮囑允浩陪著他採的,自己親手煮好了端去讓俊秀喂,決不會有岔子。
果然老者搖了搖頭,目光在允浩和在中面上悠悠掃過,意味頗為深長:“我說的是你和他,你們中的九重劫。”
“九重劫”這三個字,似乎有著無可比擬的威力。甫一出口,就在狹長的客廳裡激起了一片片的迴音,人人都是暈眩無比。片刻靜謐之後,三人轟然躍起,樸有天冷然問:“老丈到底是何人?”
老人安然倒了一杯茶飲下:“樸少俠儀態雍容,果然是人中之龍,金莊主也是溫文儒雅。說起來老朽和兩位的師尊二十餘年前倒也有過一面之緣……”
幾聲咳嗽從牆後傳來,打斷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簾子一挑,一個清瘦的人兒斜斜倚在門邊,玉淬一般的臉上掛著甜笑:“老伯可是姓穆?”
老者微微一笑,點了點頭:“我就是穆清鶴。”(親們可能不記得他了,該欠扁老頭在五重劫裡出現過,外號江南醫隱是也~)
“止水散是藥,也是毒。”這句話,是有天那日在棲霞山上遞給在中藥時,沒有告訴他的。原因很簡單,那時他也不知道。九重劫早已失傳多年,醫治的方子更是語焉不詳。
直到重逢後和俊秀相處日久,才發現他的舉手投足之間,早已經不如當年靈便。
穆清鶴在小廳之中娓娓道來:“……九重劫以至猛至剛的純陽內力,震亂督脈、任脈、衝脈、帶脈、陰維、陽維、陰矯、陽矯八脈,於是心臟血流失衡,躁動難安。止水散本來是一味劇毒,陰寒無比,唯此才能鎮住心脈燥熱,幫助奇經八脈歸位。只是傷愈之後,餘毒留在體內除之不盡,四肢血脈執行難免阻滯。俊秀和允浩時而全身關節痠軟無力,武藝大減,就是這個道理。
“在中修習的是上乘的內家真氣,中正平和,能抵去不少陰寒,允浩中毒的時日又淺,本來是不礙事的。症狀嚴重的原因,是由於江南風寒侵襲,又奔波太苦。用溫熱的藥物調理一段日子,再勤加習練,過個三五載,也就能好個大概了……”
“三五載……?”四人相互對望幾眼,都覺得這個數字太過漫長。只有俊秀默默垂下了頭。
穆清鶴的視線終於轉過來,在他身上停頓許久,才開口說了一句話:“至於俊秀,你當年受傷太重……少動手,不傷神,可能還會有十年壽命。”
窗紙上簌簌聲響不斷,又有雪落下來。俊秀起身走過去,支起窗戶一角,把手平探到外面。天空竟不是墨黑,而是深沉的紫。無邊無際的雪紛紛揚揚地垂落,來得沒有根由,去得不見蹤跡,伸手捉住時是六瓣冰涼,轉瞬卻化作一泓清淚。
你的愛巨集大盛重,我竟然承受不得。那樣銷魂蝕骨的暖,原來是要用性命作代價的……
俊秀回過頭來,臉上有淺淺的笑:“十年也不算是很短的時間。”
如果用力些,拼命些,十年的幸福,也可以遠比俗世中人的一生更為絢爛……
他真的是這樣想的。
所以他努力微笑著,坦然對上了有天的眸子。有天卻在那暖暖的視線裡,耐不住哭出了聲。
有天這些日子總有些鬼祟,旁人看不出來,俊秀卻是清清楚楚。
在中意外地和穆清鶴分外地親,病還沒好全,天天除了做飯,就是跟著他滿山轉悠採草藥。而允浩看準了自己性子好,日日磨著學劍,弄得大家都沒一刻得閒。
只有有天無所事事,逮著空子就背了弓箭往外跑,一天中總有那麼幾刻誰也見不著他。雖說他對自己可以算是體貼得無微不至,每每回來也確實能提回些野味滿足大家的口腹之慾,可俊秀總覺得可疑。
私下細細思量,前幾天穆老伯那些話,要是換作三年前有天聽了,絕不會那樣鎮定。必然恨不能化作牛皮糖,再沒有一刻從他身上揭下來。
情到濃處情轉薄。也許既然到手的東西,總是比不上求而不得的來得值錢。
俊秀是那樣的人,隨時隨地都會給別人留下餘地,有些事情是寧死也不會張口問的,還要裝作毫不在意的模樣。心裡徒然惆悵,日子卻還是像水一樣地過去。旁人見了他的消瘦,也無從勸起。
轉眼年關。三十絕早,紛紛揚揚飄了幾天的微雪總算霽了,允浩手裡提了魚簍走出房間,就看見有天背上弓箭也正出門。有天微笑著招呼:“昨晚好大的雪,太湖怕是凍上了吧。想要捉魚可不容易。”
“我是窮人家的孩子,破冰捕魚當然不在話下。倒是你,弓箭可得準些,好歹讓我們嚐嚐肉滋味。”
“得了便宜又賣乖,那你這些日子吃的是什麼?”
“樸大俠輕輕一掌,幾乎要了我的命去,吃你些肉不是應該麼,偏那麼捨不得……?”
兩人在雪地上並肩走著,說說笑笑。允浩想起不過半年之前彼此還是刀劍相見,恍若隔世之感油然而生。如今的生活已是他在過去那段暗無天日的歲月中能夠想見的極限——一屋遮雨,一席安身,再無惶惶不可終日的孤寒,兄弟知交相伴左右,更重要的是,還有在中。
這一切是從莫名其妙捱了樸有天一掌開始的。自己本來是個刻薄性子,但單為這一點,也不能夠怨恨他。(這裡也不用指望包包有多感激他,偶的cp僅僅豆花米秀而已,2u讓位~~~)而在這相依為命的地方,穆清鶴年仗,在中沉靜,俊秀一味地固執仁厚,只有兩人對鬥嘴樂此不疲。相處時久,倒也頗有幾分惺惺相惜。(當然啦,你們都是做lg的麼~~~^^)
有天突然沉默下來,輕輕說:“若不是捨不得你們,我真想帶師兄走。”
允浩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有天重傷他時功力已經摺損了一半,尚還有那樣的威勢,當年俊秀受的苦可想而知。他心中的愧疚決非一句後悔一句不介意就可打消得了的。換作自己,必然也會想帶著在中找個無人的所在,好好過完這剩下的日子。
但如今天地之大,要走,又能走到哪裡去?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如今只有江南最安全,城主不會想到四人還活著,甚至就在他肘腋之側。而換了別處,就不一定了。
“金莊主不能再動武,無論我和在中現在多麼不濟,四人在一起,總比各自落單安全得多……”允浩揣度著用詞,“何況,有情人在一起,原也不會介意這些。”
有天點點頭。可憐的俊秀,縱然介意,也決不會有一絲一毫表露的。他這一輩子都是在為別人而活,前半生是師長,再後來是江湖道義,現在是為了他。世上怎麼會有那樣無私的人,完全忽略自己的感受,一心一意地遷就別人?
這脾氣,真讓人心疼又可恨。
他拍拍允浩的肩:“我都知道。我們四人永遠不分開,縱死也要死在一處。”接著快走幾步,足尖把地上積雪踢得四下飛濺,長髮一半散落在臉上,掩住一個詭祕的笑,“放心吧,我有法子,包管大家都平平安安。”
允浩笑笑,搖了搖頭。他迷醉於這樣的日子,但並不代表認為它會持續多久。連雲城的手段他最清楚。要不然,他也不會一直纏著俊秀苦練劍術,比連雲城時更甚。
在中也是這樣想的吧,所以才默默跟了穆清鶴學醫術,以備不測……
這樣的歡喜朝不保夕,所以才更彌足珍貴。
在中昨夜又有些咳嗽,醒的遲了。朦朧睜開眼,身側被褥裡依稀還有允浩殘留的體溫,枕畔淺淺的一個凹坑,盛的都是欲說還住的心思。他漆黑的眼裡暗自浮起些笑意,嘴角卻還是緊抿。翻過身去,俊秀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坐在床尾,手裡捧著一碗煎給他的湯藥,怔怔地不知想些什麼。看他醒,匆忙在臉上堆起一個笑:“穆老伯在找他的寶貝藥箱,讓我端給你的。今天雪消,怪冷的,就不要出去走了。”
說著,手卻遲遲沒有動作。許久,一滴眼淚落在那碗裡。
“在中,你說十年的時間,真的不算短麼?”
穆清鶴在屋外看見俊秀低了頭,在中一旁撫著背細細寬慰,心頭也是開了一個結。俊秀是該有個傾瀉的地方,打發他去找在中,果然是對的。
他只是一個性子怪誕的老頭,一輩子沒有過情情愛愛。僅有的那一點最初的溫柔給了一個人,得不到迴應,也就算了。
他迴轉身繼續找自己要找的東西,拉開一個抽屜,看見一幅畫,動作頓時緩慢下來,頓了許久才想下了決心一般開啟。畫上撫琴的美人香鬢如雲,眼風若有若無的朝紙外掃著,那表情任誰也看不出是喜是怨。昔日金家權重一時,所請畫工自然也是丹青妙手,單憑這一雙眼睛,她就是活生生的紫瑚。
也全靠了這一張畫像,才留得易逝芳華。自己可不是老了麼?
紫瑚,他果然是你的孩子……
你寬心吧,他過得很好。因為他被人愛著,也愛著人。
身後,在中的聲音突然響起來:“我一直奇怪允浩在為什麼就那麼巧遇上了老伯,原來老伯認識我娘?”
李城主站在連雲城的大廳裡,看一片雲從山後移過來,遮住了千丈崖。可能是天色的緣故,最近的連雲城分外陰沉。“過年”這個概念,對於這裡來說顯然是太過奢侈了。
“二十載的光陰,應該不算很短吧?為什麼,卻連讓一個人忘記另一個人也做不到?”他轉過身去,帶了人皮面具的臉上見不到悲喜,“讓一切了結也好……”
只是如何了結呢?
昔時煙波浩淼的太湖邊,殘雪湮沒了人跡,天地一片素白,寂靜如死。
允浩搬了塊石頭,輕輕一砸,薄薄的冰面一陣搖晃,破出一個洞來。他提起一口氣,身子虛虛停在冰上,興致勃勃挽起褲管下水。這刺骨的寒冷對手足經脈有百害而無一益,回去必定會被穆老伯喝斥。但在中喜歡吃魚,他也就顧不得許多。平日託有天的福,淨弄些飛禽走獸下肚也膩得慌了,魚湯潤肺,大節下的捉一條回去,正好讓他補補。
冬天的魚最是脂厚味美,又懶得動彈,不到片刻,允浩就收穫頗豐,岸邊的魚簍已是半滿。他額頭上滲出汗來,伸手抹一把,打算再捉幾條就收工回家了。
但是,慢慢地,他彎下的腰身直了起來,一雙眼睛射出機警的光。
他做殺手五年,最熟悉的就是殺氣——無形無質冰冷刻骨的殺氣。
靜謐中一人踏著湖面碎冰遠遠地過來,轉瞬就到了面前。他微微眯起了眼睛,那抹光亮得更是駭人。連雲城的身手,也是他最熟悉的。
千藏萬躲,沒想到追殺的人還是來得那麼快。
“鄭師兄,城主所料不差,你果然還活著。
”
來人他不認識,十六七歲的年紀,臉還是稚嫩的。可能是為即將到來的功勞而得意吧,臉上竟然帶著笑,有種莫名其妙的亢奮和愉快。允浩摸了摸胸前的匕首,感覺到它一直安靜地躺在懷裡,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憐憫——這孩子多半還是第一次出門辦事,這樣美的天氣,卻不得不死在這裡了。
那人卻沒有動手的意思:“城主希望你回去,他說只要你乖乖回頭,金師兄和崑崙派傳人的事,他不會再追究。”
這一下是出乎允浩意料的,他揚了揚眉毛:“我怎麼能相信他?”
“城主說鄭師兄是聰明人,自己會權衡計較,不用旁人多話。”孩子的臉色更加愉快。
允浩暗歎一口氣,就在方才,有天還在對自己說能有法子保得大家平安,他真想問問那是個什麼法子。別的不說,現在是需要動手的時候,在中病重未愈,俊秀不能出手,自己過不了三五招就手足痠痛,怎可能平安——他搖搖頭,這話原是做不得真的。
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沉默裡,那孩子一直保持著微笑,胸有成竹地看著他。
“我需要時間考慮。”
“半個月夠不夠?元月十五的燈會,鄭師兄若有意,請到小鎮一敘。”
“如果我不來呢?”
“連雲城十三殺手,當晚血洗這片小樹林。”
話說完了,孩子轉身就要走。他的卻有自傲的資本,這樣出色的輕功,過得幾年,也必定會是連雲城的一把好手。允浩這樣想著,嘴角顯出一痕嘲諷的笑,等他上了岸,輕輕一揚手,匕首如電激射而出:“你師兄不曾教過你規矩麼?做一個殺手,笑得那麼好看是不對的。”
那孩子哎喲一聲,身形重重跌落在雪地上,打翻了一旁魚簍,膝彎鋒刃處血流如注。他也明白允浩沒趁他在冰上時動手,已是手底留情,只能回頭苦苦一笑:“多謝師兄指教。”一瘸一拐地走了。
眼看著天又陰了,斷斷續續灑下些雪來。允浩迷茫著抬腳一步一步地捱到岸上。也顧不得收拾,呆呆地靠著一棵樹坐下。
他必須做一個決定。
很想同自己打一個賭,看自己可以為在中付出多少。
可是這樣的賭,怎樣是贏,怎樣是輸?
“允浩!!”不知過了多久,遠遠地有人從林子裡走出來,肩上負著些獵物,是樸有天的聲音,“下雪了,回去吧。”
允浩幾乎是觸了電一樣地跳起,心臟不受抑制地開始狂跳。散落一地的魚是來不及收拾了,只能匆匆用腳堆了些雪,蓋住那人留下的血跡。
曾幾何時雪已經下大了,漫天飛旋狂舞,他卻毫無覺察。
有天呼喊著走到他面前,看見他一張尖尖的臉孔煞白得嚇人,奇怪道:“怎麼了?”
“剛才有狼,突地從林子裡竄出來,撞翻了魚簍,好容易才趕跑了……”他急急找了個藉口,起身去撿掉了一地的魚。
在這一剎那他決定了,無論發生什麼他都要一力擔當。不讓另外的三個人再去承受無謂的風險。
有天半信半疑地鬆下一口氣:“看來我晚來一步,沒讓那畜生嚐嚐弓箭的滋味。你沒有受傷吧?”
“沒,只是累得夠嗆,如今一頭狼也能欺到我頭上,當真是虎落平陽了。”不知為什麼心還是緊緊揪著,連帶手指也顫動不休,魚身上又結了冰,撿了許久都不得要領。他急急忙忙又找話掩飾:“若是有一天我遭了不測,恐怕照顧他倆就只能靠你了,你可要擔起這重任來。”
有天心頭一陣疑惑湧上,是自己的錯覺麼?他黑白分明的眼裡有濃重的哀傷,甚至完全失卻了平日的飛揚神采,總是寫滿譏諷和不屑的嘴角微微耷拉著,這是從未有過之事:“不,我做不到。”他彎腰上前幫忙,那些魚滑不留手,撿來果然費勁。“你要是出了什麼事,在中一定是會隨著你去的,我若不答應,他反而會恨我一世。”他眼角餘光依稀瞥見允浩臉色更是黯淡,“再說,我說過總有法子讓大家平安,你不會有事。”
允浩輕輕一笑,抱起魚簍站起來,默默走了。
有天在原地呆了一會兒,剛想追上去,心念一動又回到了方才那棵樹下。新落下的雪松軟軟的,蹲下撥弄一陣,地上露出一灘鮮紅的血來。
他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