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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花王道文集-----第6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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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第6、7、8章

我這是在哪裡呢?

在中想要睜開眼睛,卻覺得眼皮重逾千斤。四肢像是融化了,一點也用不上力氣。

好累啊,真想再睡過去。

身上怎麼溼溼的呢?那麼粘膩滯澀的感覺,像是……

血腥味撲面而來。一陣窒息……

暖雪,暖雪……

在中忽地睜開眼睛。

是的,想起來了。一夜屠戮兩百餘人,瘋狂的慘叫,奔逃,互相把別人推到劍鋒上,無星無月的夜空下煉獄一般的殺場,血流浮杵……

還有暖雪,僵硬的微笑……

一旁是允浩關心的視線:“你醒了?”

在中掙扎著想要起身,手腳卻麻麻地,怎麼也不聽使喚。允浩連忙伸過手將他扶坐起來,讓他軟軟地斜倚在自己身上。

環視四周,仍是在司馬家大院裡,遍地的屍首。血腥味愈發濃重了,在中皺了皺眉,只覺得胸口煩悶,難以呼吸,幾乎嘔了出來,知道自己打小的喘病又犯了:“我們走吧,不要再呆下去了。天亮只怕官府就到了”。

“好”。允浩將一個大包裹背到了背上,一手扶起在中。

“這是什麼?”

“城主交待我取一幅畫回去”。

“這麼大一幅?==////”

“我有什麼辦法?他告訴我去密室取,可那誰知那密室滿屋子都掛滿了畫,也不知道是哪幅,只好都揹回去……”

在中勉強站起身來,只覺得允浩有力的雙手穩穩託在自己脅下,可雙腳卻怎麼也邁不出步子去。歪歪斜斜走了兩步,已經額頭見汗,喘作一團了。

“這樣走,還沒到大街上,只怕天就亮了呢”。允浩不由分說,一把把他橫抱了,擁在懷裡,邁開大步走了起來。在中忙喊道:“等等!”從他懷中探出頭來,回身向院裡看去。

“是找暖雪的屍首麼?”允浩明白他的心意,“我安放在密室裡了,現在時間緊迫,過幾日回來再將她下葬吧”。

允浩抱著在中一路狂奔,直到出了城外,進了山間,才放慢了腳步。

“不要緊吧?要不歇歇?”走到一條小溪邊上,見懷裡的在中臉色蒼白,喘得一陣更比一陣劇烈,允浩忙找了塊大石頭,輕輕將他放下,捧了幾捧清水喂他喝了。又怕他躺下不能夠呼吸,想了想,把他半抱在懷裡,讓他的頭枕在自己肩上,又解開他胸前的衣裳:“很久不見你犯這喘病了,還以為已經去了根了”。

在中只是遲遲不語。

“還在想那個女人,暖雪?”

“……”

“她對你而言,那麼重要麼?”

“……”

“可她去的時候那種表情,似乎是幸福的呢”。

懷中的在中,突然動了一下,跟著是一陣猛咳。

允浩輕輕按住了懷裡的人,伸出一隻手輕拍他的胸口,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咳嗽。待得在中平靜了些,又把他的腦袋更緊地貼在自己肩頭,俯首在他耳邊,似乎是耳語般地說道:“你還記得……沈昌珉嗎……?”

這個名字,莫非是有千斤的分量?說得……那麼吃力。

在中似乎是在回想,點了點頭:“……很瘦”。

“對,”允浩苦笑了一下,“因為他在六歲之前,從來沒有吃飽過”。

“我的家鄉在江南,從小無父無母,跟著一個年長的乞丐四處浪蕩。

“有一年冬天,早上醒來,卻發現他死了——是凍死的,頭髮眉毛上滿是霜花,把所有的衣服都蓋在了我身上。

“那一年我七歲,從此就開始了一個人的日子。流浪,乞討,餓肚子,打架,被狗追,被蛇咬……

“第一次看到昌珉,他是在一個小石橋下面,在和一條大狗搶一塊骨頭。我跑過去幾腳踢走了那條狗,撿起骨頭就跑。走了十幾步,回過頭去,卻發現他根本沒有追過來,只是站在那兒,靜靜地看著我。

“他瘦弱的手腳上不斷有血流出來,而他幾乎沒有在意,只是看著我手裡的骨頭。我永遠不會忘記,那眼神有多麼絕望……

“我走回去,拉起他的手,把骨頭塞到裡面。

“後來我們就沒有分開過,仍然是流浪,乞討,餓肚子,打架……但兩個人一起捱,總比一個人好得多……他很孱弱,但每次捱打時從來不哭喊,總是想著擋在我前面。有一次我著了風寒,燒了好幾天,神志不清。根本買不起藥,他就去偷,被打破了頭,是爬回來的,可手裡一直捏著藥……”

溪水潺潺,山間不知名的蟲兒長一聲短一聲地叫著。而在中已經聽得痴了。

允浩如耳語一般的聲音還在繼續。

“後來我們一起進了連雲城,跟著大師兄,你是知道的了……

“雖然還是很累很苦,但是對我們而言,每一頓都能夠吃飽,已經是一種近乎奢侈的幸福了。昌珉開始長高,他真的很聰明,是學武的好材料,什麼招數都是一點就透。連一向嚴厲的大師兄也說他日後必會青出於藍。

“那時候,練完了白天的功夫,我們就到這後山上來,揀一塊地方,他使軟劍我使匕首互相切磋。累了,就沿著山間的小溪一直走一直走……想象著我們以後會順利地成為最好的搭檔,聯手縱橫江湖,揚名立萬。成了大俠以後,就要回到江南,好好教訓一頓當年欺負我們的那些小兔崽子……”

“他是怎麼被‘放棄’的?”在中終於忍不住,問了一聲。

“我也不知道”。允浩苦笑了一聲,“那時我已經十六歲,為了能夠活下去,每天每夜都在苦練,幾乎連吃飯睡覺的空隙都沒有,天天泡在了操場上。

“後來聽人說昌珉病了,也沒有很放在心上。他小時受的苦太多,身子一直沒有緩過來,小病是常有的。

“可那天我回到房中,卻發現他的床空了,鋪蓋什麼的完全沒有了……

“我去問大師兄,他只是不說話。

“我在整個連雲城裡發了瘋地找,問看見的每一個人,可是誰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後來我跑到千丈崖,在那裡跪了三天。腦子裡都是他站在崖邊,不停咳嗽著,被推下去的畫面……為什麼連他最後一面我都沒有能夠看到?!我恨自己,恨自己那麼自私的人,只想著自己不要被淘汰,想著自己要活下去,卻從不去擔心昌珉……

“他是我們當中資質最好的,年紀又小……

“若不是大師兄一直在一邊守著我,我早也已經跳下去了。

“三天後,我站了起來,又回到了操場上……”

允浩輕輕嘆了一口氣:“所以,失去最重要的人是什麼滋味,我早就體會過了”。

在中只覺得允浩輕柔的氣息在耳邊不住地盤旋。三年來,二人朝夕共處,雖是一同出生入死,配合默契,卻始終不曾深談過半句。而他從小的孤苦,更比允浩過之,實是連一個可以交心人的也不曾有過,像這般披肝瀝膽的話,這輩子從未聽任何人說過。心中又是溫暖,又是傷感,彷彿身在夢中一般。

自允浩懷中望去,他高挺的鼻樑和尖削的下巴在晨曦之中越發見得堅毅,英武之中,又透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還是長得挺帥的嘛~~~~~花痴狀~~~~)

“允浩,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為什麼要活著?”

“想過,卻不知道”。允浩回答說,“可能是因為心沒有死,也可能只是為了別人的願望。韓師兄曾對我說,昌珉病重的時候,為了不打擾我,到最後也一直瞞著我。他應該是希望我好好活下去的,一直快樂的生活吧。雖然這種生活和我們最初想象的差得太遠……”

“可我們活下去,卻只是去完成更多的殺戮,讓更多人去死”。

“我不知道……但我想,活著總有希望,可能,總有改變的一天”。

可能嗎?兩人同時在心裡淒涼地一笑,又刻意掉過頭去,害怕被對方看見。

“如果有一天可以離開連雲城,你會怎樣?”

“回江南,好好生活……或者,也能像韓師兄一樣,找到一個深愛的人……”允浩的表情有些奇特,“你呢?”

在中伸出手,解下頸中的錦囊,正色道:“去找我的父母”。

錦囊開啟,裡面是一個華美異常的指甲套,白銀質地,綴滿了珊瑚。尤為難得的是,那珊瑚竟然是罕見的深紫色(俺對珠寶之類一竅不通,深紫色珊瑚有沒有、名不名貴一概不知,各位就請多多包涵吧~~~~~汗)。允浩放到眼前仔細端詳,只見甲套中空的那頭,在珊瑚鑲成的繁花之間,鐫了小小的一個“金”字。

“所以你姓金?”

在中點了點頭。

再看那尖尖的一頭,似乎沾染了什麼東西,白銀和珊瑚的光澤變得黯淡不清。

“是血……”

在中的眼睛裡,剎那間湧起許多表情,混雜著的,不知是悲傷、迷惘,或是仇恨……

“我從懂事起就住在連雲城裡,身上帶著這個錦囊。除了城主,沒有任何人和我說話。金在中從會走路的那一天起就會輕功,從會拿筷子的那一天起就會用毒。可是一直到了十幾歲,才知道人原來是由父母生養,而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允浩,你還有昌珉,有韓師兄。可我從生下的那一天起,雖然從沒有捱過一頓餓,受過一次打,卻除了自己,什麼都沒有……

“我知道自己是被需要的——我存在的價值就像是一把劍、一柄匕首,一種毒藥,只是為了更快更穩更準地殺戮。殺掉一個又一個高手,或者,被更強的高手殺掉。一切只在早晚之間……每一次走出城門,都會問自己,這是不是最後一次?若然是,這世上又有誰會為我難過……每一天,我都要提醒自己活下去,可是為什麼活下去?看看那些血,我的父母可能早就不在了,一切都是我的一廂情願。又或者,上天冥冥之中自有徵兆,我一出生,就註定此生雙手沾滿鮮血?”

允浩只覺得懷裡的在中呼吸越來越急促,低頭一看,那玉研一般的臉頰上,早已經掛上了兩道淚痕。

“怎麼哭了呢?本還以為你真是冰做的人兒呢,今天莫非是化了……”允浩伸手欲拭去眼淚,卻見在中烏黑的髮絲披落肩頭,襯得蒼白的膚色如同透明一般,雙脣因為喘症的發作一陣陣不由自主地開合著,臉頰也微微泛出潮紅,便如半開的芙蓉一般迷人,不由得呆住了。半晌,方俯首在那微啟的朱脣上輕輕印了一下。“日後,總還有我和你在一起”。

在中吃了一驚,但旋即便勾起了脣角,那如寒冰一樣的眼眸裡也泛出了一絲的笑意,似乎透著無限的快慰和安心。

這真的是傳說中聞者色變的江湖第一殺手嗎?

見過你眸光如電,見過你心冷如鐵,見過你於萬千人叢中淡然自若,見過你在微笑彈指間致敵死命。可沒有見過你的淚,你的痛,你的寂寞與無助……叫我怎麼忍心捨棄,如此柔弱而美麗的你?

你……

金在中微笑的眼睛,驀然之間射出兩道機警的光芒,變得冰冷無比。

“有人……”

允浩一手將他挾起,閃電般打橫躍出了丈許。

一團烈焰在方才二人坐的大石前爆炸開來,霎時間石頭也炸了個粉碎。饒是允浩應變神速,身法又快,還是被震得踉蹌了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是紅娘子麼?‘火蓮花’的威力,果真名不虛傳啊”。

“沒想到,我那麼快就找上門來了吧?”

山路後轉出一個美麗的少婦,紅衣紅裙,豔麗得彷彿一株玫瑰,臉上卻掩不住憔悴的容色,想來是餐風露宿,日夜兼程地趕來,捱了不少的辛苦。“金在中,鄭允浩,你們哪一個害了我夫君,快老老實實地上前送死吧!”

金在中和鄭允浩同時出聲:“人是我殺的,找我便是”。話一出口,二人又不免同時大感尷尬。

紅娘子秦紅蓮向來性如烈火,倒也不管那麼多,冷笑一聲:“既如此,一齊納命來既是”。抽出腰間的柳葉雙刀,劈頭砍了過來。

鄭允浩心中暗暗叫苦,換作平日裡兩人遇見這女人,只怕三拳兩腳便能將她打發。而此時在中舊疾復發,動彈不得。只剩自己一人,就不免有些麻煩。又忌憚她的火器,決不敢將在中放在一邊空手與之搏鬥,只得懷抱著他與紅娘子周旋,速度不免大打折扣。

高手過招,差的只是毫釐,允浩此刻懷中又多了一個人,不免左右支絀,竟然連騰出手拔兵器的工夫也沒有。只能一味地繞了些山石樹木奔走。所幸紅娘子輕身功夫甚為平常,近處又不便使用火藥,初時倒也沒什麼大礙。待得兩人繞了大半盞茶功夫,允浩漸感吃力。他前晚廝殺了半夜,又跑了許多山路,縱然年輕,精神也有不濟。心下不由連道“糟糕”。

此時東方天際泛白,允浩低下頭,向在中說:“只怕今日要累你陪我送命了”。在中卻朝他微微一笑,滿臉調皮的神色,探手自他懷中拔出匕首來,遞到他面前。允浩接過,不由得精神大振,站定了腳步,左手扶著在中腰身,右手反手一刺,與紅娘子鬥到了一起。(為什麼俺覺得寫得像是重陽宮裡獨臂楊過抱著小龍女單挑五大高手內?~~~~羞)

允浩兵器在手,便一劍快似一劍地攻了開來。單論功力,他在韓七之上,勝過紅娘子更不知多少,立時局勢扭轉,佔盡了上風。

紅娘子只覺得對方劍勢盛大,速度奇快,一劍劍綿密不絕地攻將過來,漸覺胸口氣窒,頭昏眼花。她不知允浩念在韓七之情,並不忍心取她性命,只道瞬時便會不支,心中只是一陣接一陣地急躁。

眼光轉處,見金在中軟軟地倚在鄭允浩肩頭,目不轉睛地看著二人過招。她對這傳說中的連雲城第一殺手頗為忌憚,初時見他這副樣子,只道是對方故弄玄虛,並不招惹,而此時情勢危急,已經容不得她多想,左手一刀格開允浩的匕首,右手刀已向金在中肩頭刺去。只見金在中仍是軟軟靠在鄭允浩身上,並不挪動半分,鄭允浩的匕首卻中途折回,擋過了對在中的這一刺。

紅娘子不由得大喜過望,心道:“天助我也!”左右雙刀光芒暴長,十之八九倒是向金在中身上招呼了過去。

這一來,允浩頓時手忙腳亂。防守本非他所長,眼下手中匕首隻顧得在中身前遮來擋去,肩頭一涼,自己已是中了一刀。而紅娘子也是尖叫一聲,左手柳葉刀與允浩匕首相交,一時把捏不住,直飛了出去。

允浩覷準空子,抱起在中返身拔足便奔。

只聽得耳後風聲又起,急閃之下,接著背後又是一涼,回首看時,背上的包袱早已破裂,那數十幅畫卷便如蝴蝶一般,齊齊飛入了身旁的小溪,是追也追不回了。只好暗暗頓足,抱著金在中頭也不回地跑了。

在中知道回到連雲城中,城主見鄭允浩未將畫卷帶回,免不了是一頓重罰。便一路交待允浩,覆命時,不讓允浩說一句話,將一干責任全攬在了自己頭上。城主見他半癱在鄭允浩懷裡,說話時出的氣多、進的氣少,病勢實在猛惡。而鄭允浩不久前除去韓七,剛剛為幫中立下大功,便也不好深究二人過錯。只能草草地命允浩在千丈崖面壁半月,在中在城中靜養了事。

二人領命退下。大廳裡靜靜的,只剩下了城主一人。

一聲喑啞的嘆息,從那不見任何表情的臉上口中傳出:“罷了,紫瑚,你我竟連這最後的緣分也沒有麼……?”

千丈崖,其實是連雲城後山的一峰,古松流水,山勢奇峻,尤其是那一道深崖,望下去只見得雲霧繚繞,蔚為壯觀。

但平日裡,連雲城的人非但不會踏足此峰一步,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那深崖之下躺著的多少叛徒、失敗者和被淘汰的孩子,是連雲城中每一個人的噩夢。

允浩奉命在千丈崖上思過,每日只是在峰頂的小山洞裡打打坐、運運氣,除了在城中的師兄弟一天兩次送來一籃極粗陋的食物,竟是人影也看不到半個。他生性好動,煩了便追著山上鳥兒野兔之類的狂奔一通,聊以**。算算日子,半個月倒也過去了一半。

這日清晨醒轉,望著洞外滿天霞光,不知怎麼,想起了那日懷抱著在中應敵的情景。此時憶及,當時的驚險惶急早就淡了,只記得在中眼波流轉時那一笑,迎著漫天朝霞麗色,渾如春花初綻,美玉生暈,美豔不可方物。再想起自己之前在大漠之中日日與他同乘一騎,共眠共寢,想起吻他時那嘴脣柔軟溫潤的觸覺,不由得心裡又是一陣盪漾,幾乎不能自已。連忙在自己頭上鑿了一下:“鄭允浩,你這混小子,怎的忽**夢,這樣子想起了一個男人……”

“你在做什麼呢?”一個熟悉的清冷聲音在耳邊響起。

允浩吃了一驚,回頭一看,一個白色的人影靜靜站在床頭,卻不是在中是誰?

“你怎麼來了?病可都好了?”允浩細細端詳,見在中下頜消瘦了許多,愈見秀麗,但原本蒼白的臉上已有了一絲血色,才稍稍放心,“莫非是想我這救命恩人,前來報恩了?”

在中放下手中的籃子,從裡邊端出幾碟菜和一小壺酒:“來了大生意,城裡只剩下了我和出塵。莫非你想見到他?”

允浩一聽這名字,立馬氣不打一處來:“那小子要上來,我不把他扔到千丈崖下面才怪”。又瞪了在中一眼,“……你倒是和他親熱得很啊,出塵出塵的,好不肉麻……”說到“出塵出塵”時,還刻意逼尖了嗓子,自以為模仿得惟妙惟肖,不由得洋洋得意。

在中也不搭理他,只把筷子遞到他手裡。

“那個鬼鬼祟祟的樣子,整天蒙著一張臉進進出出,怕誰不知道他是殺手一樣……一定是個醜八怪”。允浩仍是喋喋不休。

“總有些不想讓人看見的理由吧。可能是有苦衷”。在中覺得允浩的攻擊未免離譜,小小辯解了一下,“你我做生意時,不也都蒙著麼?”(還不明白,隊長大人是吃醋了阿~~~~~)

一流的殺手,最要緊的是穩,是準,是一擊必中。在致命一擊之前,則越不引人注目越好,完事之後,越少有人記得你最好。所以,最好的殺手,大多長相極為平常,最好還會一點易容術,像韓七一般個頭矮小形貌猥瑣的,倒也不在少數。除非是決心要大張旗鼓大事殺戮,最笨的人才會帶著蒙面巾,去告訴別人——我要來行刺了!

當然了,在中和允浩不得不蒙面的苦衷,就是兩人實在是太帥了!帥哥走到哪裡都是金光閃閃,萬眾矚目,實在是作為殺手的劣勢~~~~~咳咳

允浩轉過頭來:“你再多病幾天吧”。

“為什麼?”

“等我下了千丈崖你再好起來,不然……”他漸漸探過身來,越過席上的酒菜,很是無助地把頭放到在中肩膀上,“你要是和他跑了,我一個人怎麼辦……”

在中不禁啞然。

允浩的聲音倏然帶了認真:“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每次一看見他,就能感覺到一種奇怪的氣息。讓我想起小時候,那種絕望的感覺,彷彿幸福永遠不會來臨……”

在中感到允浩貼著自己的身子打了個寒噤。

“又想起昌珉了?”

“這兩天,我天天在想,他就在崖底睡著呢,也不知那裡冷不冷……”

在中從籃子裡掏出一樣東西:“給!”

“我的匕首?”

“是”。在中邁出幾步,在洞外空地上站定,拔出纏繞在腰間的軟劍擺了個架式,“早聽說鄭允浩快劍如電,招招見血,連雲城第一劍的名號都快被你搶去了。雖然是我的恩人,這口氣還是咽不下啊……”

鄭允浩在中語氣裡幾分戲謔、幾分俏皮,立時明白了:“他是想代替昌珉和我習武”。心裡一陣溫暖,也提刀走出了洞口,“好!那就和你大戰三百會合,看看誰才是真正的江湖第一殺手!”

絕壁之上,兩個年輕的身影衣袂臨風,飄飄若仙,真如身在畫中一般。

可知再美的圖畫,終歸也是不能長久。

天色已暗,紅娘子又抬頭看了一眼面前虛掩的兩扇木門,膝頭起初尚感刺痛,現在早麻木了,只剩腦海中一陣又一陣的眩暈。只要站起身來,輕輕伸手一推,就可以走進這兩扇門裡去,可是屋裡的人不發話,自己是無論如何也不敢的。

“樸大俠,紅蓮已經在此跪了三個時辰,還請大俠恩允……”

門裡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說不出的柔和動聽,卻自有一種威嚴:“我已經不問江湖事多年,你有孕在身,快起來走吧,不用再作賤自己的身子了”。

紅娘子向著木門叩下頭去:“大俠曾憐紅蓮和夫君韓七兩情相悅,誓死相隨,指點我們一條明路躲過連雲城的追殺。怎奈人算不如天算,夫君最終不免命喪金在中和鄭允浩之手。紅蓮自知身手低微,一朝錯失,再無下手機會”。她口中仍是緩緩訴說,雙手卻從懷中拔出了柳葉刀。“紅蓮打擾大俠清修,本是死罪。但連雲城如今如日中天,非樸大俠出手,此仇只怕永生不得報”。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刀尖刺進了胸口,想到腹中的孩子,心中又是一陣疼痛:“樸大俠亦是有情之人,若失去今生摯愛,也必當了無生趣。紅蓮今日以母子兩人之命,懇請大俠為我二人伸冤……許有情人一個善終……”

鮮血不停的從她胸口湧出,她再也支撐不住,歪倒在冰涼的地面。天是完全黑了麼?為什麼一切都變得那麼遙遠……她輕輕閉上眼睛,彷彿又回到多年以前,自己曾經被一柄長劍架住咽喉,仍不改臉上放肆的微笑……

本以為可以永遠的幸福,卻如此輕易地破碎……

自己的一生,也只不過是從孤苦到幸福,再回歸無盡的孤苦……

就如那些“火蓮花”,爆炸時驚天動地,燃燒時熾熱無比,熄滅後,只得一團灰燼……

現在,就是無聲無息熄滅的時候了……

幸好至少曾經愛過。

韓七,等著我……還有我們的孩子……

她聽見木門“吱呀”一聲開啟,瀉出一方溫暖昏黃的燈光,落在她身上。依稀間,一個穿著暗色錦緞的年輕男子走到了她的身邊,俯身嘆了一口氣:

“人說紅娘子性如烈火,但,你這又是何苦呢?”

她再沒有力氣回答,只來得及在生命消逝前的最後一瞬間,將一個燦爛又輕蔑的笑容綻放到臉上……

三重劫·怨憎會

我是鄭允浩,有人說我是江湖上僅次於金在中的殺手。

關於我和他,傳說實在是太多。有人說我們其實是同一個人,之所以用兩個名字兩種兵器,不過是連雲城用來迷惑世人的幌子;有人說我們情同手足,只消一個眼神,便可將性命交與對方手中;有人說我們其實互相猜忌已久,為了江湖第一殺手的名號,恨不能將對方除之而後快;甚至,還有人說我們是一男一女,是一對發瘋般相愛的戀人,殺戮是我們相互取悅對方的遊戲……

每一種假設都是振振有詞,每一種假設都不堪一擊。

畢竟,見過我們的人,活下去的實在不多。

我第一次見到在中時,這個日後以暗器、劇毒和冷酷聞名天下的人,正靜靜地坐在連雲城的操場邊的樹蔭下,抱著膝頭髮呆,以一種很曼妙的姿勢望著天空,姣好的面容安靜得幾乎像一個女孩。而我,和周圍的孩子一樣,卻不得不在三伏烈日下,用半個時辰的時間,蹲一個馬步。不斷有孩子昏死過去,或被師兄一鞭子打趴在滾燙的沙礫上。可能是周圍汗水的氣息太過濃厚,他白色纖瘦的身影像是包裹在一層水汽之中,冰涼冰涼的,與周圍酷熱的世界格格不入。

於是知道,他是特殊的。

於是像周圍的每一個兄弟一樣,開始恨他。

為什麼不恨?他不用流汗不用流血不用每天被棍棒相加,甚至,不用心驚膽戰地害怕自己某一天睜開眼睛卻身在千丈崖上,憑的是什麼?

在他常坐的石頭上撒尿,畫一隻又一隻的烏龜,朝著他的影子恨恨地,吐口水。

他永遠是淡淡的一皺眉,最多看你一眼,眸光似水。

到後來,連表情也不見了。

一腔怒火,全當白白揮發進了空氣。

有時想想,那時的他,應該是很寂寞的吧。從沒有任何人可以交談,每天承受著投射在身上刻毒的目光,將冰冷尖銳的敵意悉數收下。

很久以後,我問他,那時每天抬著頭是在看什麼?

他笑一笑,讓我和他一起看太陽。

針刺一般的疼痛,淚水很快充滿眼眶。

他卻連眼皮都不曾動一下。

所以,你明白了吧?再快的劍,再華麗的招式,抵擋的一剎那,只不過要一雙銳利的眼睛。他說著,抿起脣角,依然是雲淡風清的樣子。

還有一次,他拿著幾根針在樹下戳螞蟻,幾乎入了神。就有兄弟說道:“長得像娘們兒不說,還會折騰繡花呢”。聲音是理所當然的大聲。

他也不反駁,抬頭看一眼的工夫也沒有。

七天之後,我親眼看見他站在那棵樹下,手不著痕跡地一揮出一片銀光。他走後我一數,地上死了二十隻螞蟻,每一針都正正地,釘在肚子上。

我十八歲那年,金在中一人單劍,一夜間挑了江東第一大盜幫,名動江湖,而韓師兄叛出連雲城,不知所蹤。一日早上,城主把我叫到大廳,對我說:“日後你就跟著在中吧”。

我側過臉看他,昔日如同女孩一般嬌嫩的眉眼已經蛻變得清瘦銳利,但輪廓仍是出奇地娟秀美好。我垂首稱是,把表情變得和他一樣淡定,心裡卻是微微的動起來。

從此以後,生死便與眼前的陌生人係為一線了。

江湖中的傳言那麼多。只有我知道,鄭允浩是金在中的影子和準星,是漫天花雨之中最迅捷無倫的一劍,是攻擊之後的攻擊,烈酒之中的劇毒,是暗夜中蕭瑟低迴的琴音,是抵死的纏綿,是華麗繁複的花火熄滅之後,灰燼中最末的一絲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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