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乖……沒事了……哥在這裡！我們回家去，會好起來的……
對不起……哥！我不想這樣……我們！
他想說，我們，是不是不能繼續下去了？那是你的父親，生你育你的人，怎麼可以捨棄？哥，你不會再要我了……
允浩怎麼會不懂他眼中的悲傷？他發過誓不再讓這雙眸子盛著半點難過，有一種盾牌，可以抵禦這世界上任何一種猛烈的攻擊與責難……
那就是我對你的愛……
：“哥，你回去吧，別管我，伯父他……”他推著允浩緊握住自己的手。
：“什麼也沒有你重要，你知道嗎？聽好了……讓父母傷心我的確不孝，我們一起努力取得他們的諒解好不好？可是如果就這麼讓你走了，我會失去你……就像，失去我自己~”雖然時機很不對頭，但必須趕緊撫慰他的娃娃那顆脆弱的心。
世界上還有比這更甜蜜的情話麼？
允浩端著的兩枚閃著光澤的指環出現在俊秀面前時，他驚訝地抬起還噙著淚花的眼望向允浩：“這個是什麼？”
對方的表情莊嚴又真摯：“金俊秀，我想與你共渡餘生，不用誓約不用承諾，用我的心……你願意嗎？我會愛你直到心臟停止跳動的那天……”
哥……
海淀區正大規模地修建城市輕軌，在熱浪中揚起的黃色塵土漫天飄浮著，讓他想起他和允浩共同的故鄉那些細碎花紅……他沒辦法說話，只能流淚……
他們已經不知覺開上了西直門立交橋，正值上班高峰，很不幸地被堵在了立交橋上。這是B城近幾年最炎熱的一個夏季，氣溫高達四十度，四周響著不耐煩的喇叭聲。
允浩一直在等他開口，他的娃娃現在只會哭，於是，他放開方向盤故作輕鬆地聳聳肩：“本來想帶你去海洋館在小海豚們面前求婚的，好吧！我承認，雖然現在很不浪溫、場景也不美，你還哭鼻子。可是，我現在非常緊張……緊張到胃酸翻湧，拜託我的娃娃可不可以吱個聲？拯救一下我小小的心臟？”
也許老天爺只聽到了最後面這一句，於是跟他們開了殘酷的玩笑……
嗯……很細微的聲音，可他還是聽到了，巨大的喜悅衝擊著允浩的心房。
他們現在，擁有了真愛一世的承諾了。怕俊秀反悔似的，他迫不及待地抓過那纖纖的指把指環套了上去。另一隻遞給俊秀，將由他幫自己戴上……
誰也不曾料到，一分鐘後B城這座建設得讓人詬病的立交橋上會發生慘案……他們的位置處於下坡段，後面是載重一噸的貨運大卡，因為四十度高溫，化油器早已經出了問題發出不正常的聲響。
只是，沒有人知道，沒有人……
俊秀的幸福在一瞬間被殘酷地再次剝奪……
指環滾落到車廂裡，並沒有戴上允浩的手指。
啊？他不知所措地與允浩對視，漂亮的黑眸中閃過一絲不安的神情，猛然有什麼東西揪緊了神經。
沒事……允浩趕緊俯下身用手指去夠，還好卡在離合器下面。他脣角露出微笑，抓起指環朝自己的愛人晃了晃。
寶貝，我找到它了……
寶貝，我找到它了……它了……它了……
那是允浩最後揚起的微笑，燦爛的讓天地萬物都失去了顏色。只是一瞬間，潮水般的黑暗將他們完全吞噬……
：今天早晨八點左右，在西直門立交橋上發生惡性車禍事件。由於後方貨車追尾猛烈撞擊，事故車輛被撞下缺少護欄的立交橋，剛好落在輕軌設施材料上面。初步確認兩名男子中一名死亡，另一名經過搶救已脫離險境……BTV-2記者XX為你報道。畫面定格著落在地面佈滿鋼筋石塊的車輛，擋風玻璃碎片與鮮血觸目驚心……
陽光是海淀醫院急診室的一名護士，像許多愛做夢的二十幾歲女生一樣，夢想著屬於自己的王子。她記得很清楚，那天上班還沒多久，醫院鈴聲大作，搶救室的同事們立刻放下手頭的工作衝向大門。
一定是特大事故才會這樣，120殺到大門口時。她以為自己見到了這世上最夢幻的王子和水晶娃娃……
只是他們都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滿身血汙的高大男子神智十分清醒，不停地喚著昏迷的男孩子。
俊秀……俊秀……
已經休克的男孩子情況凶險，當時的血壓降到了零。他的胸骨破碎穿透胸膜直插心室，衝擊力讓堅硬的鋼筋深深地扎進心臟撕裂了心肌，大動脈斷裂血都流在胸腔裡。他生還的機率渺茫，除非有現成的心臟更換，可現在去哪找現成的捐獻者？
陽光簡直不敢再看著那個漂亮的娃娃，心裡特別的難過……那麼美好年輕的男孩子，就要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而另一個高大俊美的男人，雖然滿身鮮血肋骨大部分斷裂，全身多處骨折，卻是看著嚇人，並無多少生命之憂……
手術室的燈亮開，醫生們準備開始手術時。一直很清醒的男子抓住醫生的手，清晰沉穩地告訴醫生：“我是學醫的，現在的情況自己十分了解。我的存活率很大，但俊秀沒有心臟，一定會死……”
陽光抓著麻醉劑的手不停地抖，眼淚差一點忍不住掉下來。這是她這輩子聽見的最具震憾力的話……那個男子深遂又明亮的眸子裡蘊含著不容抗拒的力量，那是怎樣強烈的愛啊？才會讓一個人能在這種情況下快速地下了決定，一點猶豫也不曾有過……
：“醫生，放棄搶救我！求你……如果他死了，我根本活不下去，你救了也沒有用。求你把我的心臟移植給他……他是我的命啊……”
醫生根本沒有辦法拒絕，直到嘆息著點了頭他才鬆開手陷入了昏迷。醫生的手腕上立刻浮現清晰可見的青紫淤痕，他是用了所有的意志力才清醒地撐到了醫院……為了救他的愛人……
生與死之間，天堂和地獄的兩種勢力大打出手。他們和宇宙中最渺小的星塵一樣，無助地被星暴黑洞強烈地捲入無邊的深淵……
俊秀……哥愛你……哥好愛你……好像自你出生之前就愛上你了！
為了在中和我，好好活下去……下輩子，還讓我愛你，好不好……
天際大氣，星雨驟離……佔據整片天空的藍光飛鳥之中，允浩微笑著看見盛夏的某一天，漫天飛舞的紅色花雨，他的少年回眸一笑，輕聲喚他：哥…………
醫院消毒水的氣味讓人覺得呼吸困難，不時聽得到小孩童怕打針的哭鬧聲音。
心電圖平穩地跳動著，床邊的高挑男子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用刀子削著蘋果皮。無意識到鋒利的小刀削上指尖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任由鮮血滴在床單上。
俊秀大概馬上就會醒，他得守著一秒鐘也不能離開。昌珉在心裡不停地呢喃自語，等會他睜開眼找不到我，怎麼辦？
淡色睫毛微微顫動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折斷羽翼的天使重返人間。
：“俊秀，你醒了，渴不渴？要不要喝水？”印入眼簾的是昌珉那張線條柔和的臉，黑色的眼圈和乾裂的嘴脣宣告著他的疲累與憔悴……
哥？？哥……小珉，哥呢？
他根本來不及思考，開始焦急地環視四周，找尋允浩的身影。
噢！別擔心，他很好，不過左腿骨折打著石膏只能躺在**，等你可以下床了就能見到他。真是的，你手術完後昏迷時只喊在中哥和允浩哥，怎麼沒有我哎？
如果讓俊秀知道哥已經不在了，也許世界都會隨著一起坍塌~
昌珉溫柔地笑著，眼睛清透又幹淨。大謊話信手拈來看不出一點破綻，殊不知指甲已經深深扎進手心……
怎麼會疼？一點感覺也沒有，他已經痛到失去了心智，體會不到……
從小到大，昌珉就沒有騙過自己……俊秀緊繃著的身體明顯松馳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撫著腕上的手鐲。
哥……謝謝老天爺，你沒有把我徹底拋棄……
他的身體復原的很快，聽昌珉說允浩因為石膏沒拆都不可以出房間，於是他努力地吃著那些藥乖乖聽昌珉的話想早一點見到允浩。應該就在隔壁房間吧？因為可以感覺到哥的氣息包裹著自己，那溫暖的感覺一直縈繞在四周……
晚上睡覺的時候還能聽到哥溫柔如水地輕喚他：俊秀……我的愛……俊秀啊……哥想你……一定是哥晚上睡不著在叫他吧？好淘氣也不怕吵到其他病人！
那個下午太陽好大，轉角陽臺上白色光芒蒸騰著醫院裡的消毒水氣味。接到電話後昌珉趕去了協和，好像是哥哥很傷心的樣子一直在哭~俊秀知道哥哥是寂寞了，他們出了車禍之後把他一個人扔在病房那麼久。俊秀好擔心便催促著不放心自己的昌珉趕去照顧哥哥，他無聊地下了床慢慢動了動，發現心跳的不會很慌有力氣走動了。便狂喜不已地奔出房間……
哥……我好想你……都快要瘋了喔……
空蕩蕩的房間不像有人住，哥呢？俊秀困惑地轉身細細地一間一間找……
值班室裡的幾個小護士在嘰嘰喳喳地聊天，一句不落地收入耳中。他抓緊藍色條紋的病號服，力氣在消失，連同他的勇氣……
：“真是可惜啦……我見過的人當中，長得最英俊的！”
：“水晶娃娃也很美啊~是兄弟吧？唉，都不知道曉得他死了會不會發瘋？”
：“聽說死者是‘拜爾’的高階主管，B大畢業的呢！家裡人一接到醫院電話直接就暈了過去。來領遺體時娃娃還沒有醒呢……應該不是兄弟！沒看見那個高個男孩子拼命地護著病房不讓他們進嗎？”
他恍恍惚惚地扶著牆朝前走，沒有聽到最後幾句
：“據我八卦得知，人家是戀人……偉大吧！家裡人知道麼？心臟移植這事？”
：“那能告訴他們？死者央求醫生保密來著……沒辦法，只能跟家屬說送院就已經死亡了。唉，要是這世界上有人願意為我去死……”
：“得了吧……這種人千年難得遇上一回兒！你想你深愛的人去死嗎？”
原來哥，已經遠離我一萬光年……你把我，拋在這個世界上……
天色微藍的時候，你對我說：我們去保利劇院，今天有俄羅斯頂級馬戲團表演。我聽說，馬戲團來了愛情也會跟著來。我買了票，然後再去看一場電影吧……黑暗燈光中流淚、牽手、擁抱、接吻，我們就那麼做。
俊秀……哥愛你……如果你願意的話，哥會成為你最好的愛人……
金俊秀，我想與你共渡餘生，不用誓約不用承諾，用我的心……你願意嗎？我會愛你直到心臟停止跳動的那天……
哥！！！！！！你怎麼可以？丟下我…………
聖堂的牧師手按在聖經上說道：在死的白翼隔絕你們的歲月的時候，你們也要合二為一……你怎麼忍心？拋棄我？
小珉，你怕我，承受不了，會去死嗎？你是對的，我現在……
好想死……
該死的高溫酷暑~讓昌珉心煩得直想狂吼幾聲！可是內心又狂喜不已幾欲流淚……在中哥他，竟然甦醒過來了……
他急吼吼地趕到協和時，在中哥都在不停地流眼淚。他抱著在中哥哄了又哄，說因為他們都挺忙的才沒有來看哥……
哥，別生氣了……是我不好啊！乖，不哭……我在你身邊啊~
在中哥的睫毛微微眨動，一聲輕微的嘆息從脣邊逸出~他以為自己眼花幻聽，努力地眨了眨眼抱緊了在中哥……
不是因為天氣太熱而發暈，塵世裡最美的精靈慢慢睜開了雙眼，清淚從眼角不停流淌，琉璃一樣亮的眼仁印出自己的臉，他開啟雙脣，清晰地喊他：小珉……
哥……在中哥……他承受不了這巨大的喜悅，捂住了嘴發出驚泣的哽咽。
俊秀……我的弟弟……我的愛……
他呼吸急促地抓緊昌珉的手，剛甦醒過來的身體綿軟無力，口中語無倫次：救他……允浩~好疼，允浩說他好疼……小珉，去救他……允浩哥的死給他的衝擊力太大，現在在中哥猛然甦醒。他總算嚐到了何謂悲喜交加~雖然不太清楚在中哥的意思，他仍然馬不停蹄地打車回了海淀~抹了一把額上的汗，他努力露出最燦爛的笑容推開房門……
俊秀，我要馬上告訴你：哥哥醒過來了~
俊秀……你，好殘忍……
一床的鮮血刺激得昌珉眼前一黑，黏稠的豔紅血液汩汩地從俊秀的手腕流出，染紅了鉑金手鐲……擁有開啟它的鑰匙永遠地遺失在這個世界上，真愛會隨著骸骨入土直到宇宙毀滅，真愛永不消失……
醫生護士們手忙腳亂地推著病床進搶救室，他坐在走道上全身冰冷。如果再晚幾分鐘的話……外面的太陽那麼大，血管卻像冰凍的河流，無法流動。
他看見“雙十”爬山虎招搖的圍牆和鳳凰樹冠濃郁的深綠，風從街頭吹過來，吹得他滾過錠藍邊線的校服邊角飛揚。細碎花紅紛紛飄落，他開心笑著朝前方倥立的高大身影跑去。哥很溫柔地朝他招手：俊秀，我的愛……哥在這裡，過來啊！
哥……等一下，等等我！哥？？
人影消失了！他又驚又怕地四周打量，整個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籲…………他吐了一口氣睜開眼，一行清淚在面板上流淌。下一秒，臉上捱了兩巴掌，結結實實不留餘力。昌珉憤怒的臉扭曲著，抓住他胸前的衣服。
金俊秀……你這個自私鬼！你怎麼敢？你好自私好惡毒……
對不起，小珉……可是我沒辦法，我沒辦法呼吸……我要怎麼辦？沒有哥我根本活不下去……
那在中哥呢？我呢？我們算什麼東西？
金俊秀，在你心裡……我算什麼東西？某年某月某天，有一個人這麼問過我。
哥哥……我的哥哥……我最愛的哥哥……
在中的名字像電流般擊穿他的心臟，有力跳動著的心臟卻不停地迴盪著允浩的聲音：寶貝，我抓到它了……
他閉上眼~任憑昌珉失聲痛哭的熾熱淚水滴在臉上，他不發一言的絕望表情激怒了神經崩潰的昌珉，答應醫生的話也一併拋在了腦後。
好啊！你去死啊！你去……允浩哥的命在你身上！你有種試看看……你的體內跳動著的，是允浩哥的心臟啊……如果你仍要去死，我不攔你！！金俊秀，你怎麼有膽去見他？他把生命給了你……
原來，我會如此之近地感受到你的氣息是因為你就在我身邊
原來，我會深深地體會到心臟悸動，暖洋川流不息地擁抱著我
是因為你在我體內跳動……你愛我如此之深……
允浩……除了哥哥，再也不會有人，像你愛我那般……
他抱住痛哭的昌珉伏在自己胸口的頭顱，胸腔中的心臟有力地跳動，哥溫柔綻放的微笑在腦海中不斷放大……俊秀眼睛定定地望著窗外，安靜地，再也沒有一絲淚水流下來。
我，會認真地活下去……好好地，幸福地活下去……為你……
允浩，你是我的所有，我只要活著，你的心臟就會不停跳動，我只要活著，你的氣息便永遠存在……
我愛你……
知道允浩的生命在自己體內延續的那天，哥哥徹底從暗無邊際的宇宙洪荒裡迴歸他的身邊。
見到哥哥的那瞬間，他好像穿越時光變成了小小孩童的模樣，把頭靠在哥哥的懷裡摩娑，哥哥什麼也沒說只是攏緊懷抱，像小時候那般溫柔地給他唱歌~
八月的星空，忽然下起了一場流星雨，星星悲哀地唱著輓歌劃破夜的幕布，滿天風花……昌珉淚痕未乾地抱著他們倆，我們都是神的孩子，被命運殘酷捉弄也仍然擁有一顆小小柔軟的心臟。
允浩，你的愛包裹著我，我覺得是如此的熾熱與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