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有天從來沒有想過，他的哥哥，最喜歡最崇拜的哥哥會有遠離他的一天。接到母親泣不成聲的電話時，整個世界在面前坍塌下沉……有天有好幾天忘記了怎麼呼吸不記得吃飯直接在醫院吊著葡萄糖才清醒過來。死亡，多麼遙遠的距離。七老八十之後入土為安，於人生來說是值得欣慰的……
可是哥哥才二十多歲，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擁有所有人豔羨的一切。
頂尖大學畢業、顯赫的工作、金錢與地位、還有……深愛的戀人！
他的戀人——金俊秀……
他與他，從二十米的高空墜下……哥哥魂飛魄散，當場死亡，而他搶救及時活了下來。
哥哥死了……永遠不會露出潔白的牙齒拍著他的肩：嘿，有天，我們去踢一場球吧？？嘿，小淘氣，你的零食都被小老鼠偷吃啦，別哭，哥給你買。
他從小仰視著嚮往著的哥哥，他為之驕傲為之得意的哥哥……
哥，我要那個~~好啊！哥給你買，哥，我累了……知道了，哥揹你……
哥……哥……有天的眼淚從心裡噴湧而出，疼得把身體蜷成一團放聲大哭！
心口微疼，金俊秀，你是個千年妖魔，你知道嗎？我現在，都沒辦法徹底把你抹去。光是用想像，你在哥哥懷裡的樣子，就無法呼吸……可是我恨你！
白雲住在天空，魚兒住在水裡，哥哥們住在你心裡，你讓我的愛，住在哪裡？我問你？？？你笑著眼睛裡一片冷漠說抱歉，沒有樸有天的位置……
你把我的心燒成灰，然後微笑著挽起哥哥的手，可是……你沒有得到幸福。
他回到x城，身穿黑衣手臂挽著白紗。家人哭到不斷暈過去，他傻愣愣地站在墓碑前，仍不願相信允浩已經永遠離去……
他見到了一身黑衣的小小夜妖，蒼白著小臉捧著一盆藤蔓下垂的綠色植物，是滴水觀音。昌珉站在一邊，他安靜地朝他們一家人走過來。黑亮眸子裡沉靜幽亮如同一湖清水，纖細的手腕上閃光的手鐲他在哥哥的遺體上見到過。沒有辦法弄下來只能隨著一起火化，沖天火焰也燒不融它的光芒……
有天眼角的餘光瞟見自己的父母看向他時大吃一驚，臉色當場變得十分難看。
手心斷裂的曲線猙獰地**狂舞，他的身體微微晃動冰冷的汗水從額角溢位。
：“有天，你怎麼了？”簡美妍擔心地抓住他的手，她在渥太華與有天相識一年，現在是他的未婚妻。有天的父母對她非常滿意，當然，她也很慶幸自己未來的夫家家世顯赫，更重要的是，她愛有天。
：“別難過，你的哥哥在天上看著你也不希望你難過啊！”她好生地安慰著他。
俊秀經過他時，身形略微停頓，抬起眼與他對視。這麼多年，有天長大了，更加成熟俊美~他還記得那時明朗少年的眉眼，閃著陽光的夏天熱風裡，歡樂地彎成月牙的形狀：嘿……丫頭！！
他露出微笑，脣線上揚形成好看的弧線：“過得好嗎？有天……”
墓園寂靜無聲，蔥鬱的水杉遍佈山頭，偶爾有布穀鳥的叫聲迴盪。他與他對視，他問他過得好嗎？
：“你認為呢？？金俊秀？”口氣明顯地冰冷與敵視~
美妍敏銳地感知著有天與眼前清秀男子之間的奇特氣流，她認真地打量著突然出現明顯不受其他人歡迎的奠拜者。
一襲黑衣身形雖然高挑卻略顯嬌小，乾淨的黑髮和輪廓柔和的臉龐有著讓人拔不開眼的秀美。手指纖細修長，中指佩戴著結婚指環。
見有天語氣不善，他微微頜了頜首，旁若無人地走到墓碑前，眸子裡流露出深深的依戀與愛意，盯著上面的照片。
那是允浩很喜歡的一張照片，笑得十分燦爛，脣角有漂亮梨渦。
他的手指按上胸口，允浩的心臟有力又規律地跳動著……
允浩，我是這麼地，想你……
你走~別在我兒子面前出現……鄭父冷冷地把俊秀放在地上的滴水觀音一腳踢開對俊秀下了逐客令。旁邊很多家人都不明就理，只能趕緊上來勸說。鄭父見他一動不動，控制不住地怒氣暴發，竟然衝上來粗暴地推掇俊秀。
：“要不是因為你，他怎麼會死？為了去追你……才會出事！！為了你他連父母都可以不要~你這個禍害……為什麼死的不是你？”鄭父老淚縱橫，不依不撓地拉扯著俊秀。
俊秀死死地抱住墓碑不肯鬆手，臉龐貼在上面輕輕地說著：“允浩，你想我了吧？我們家種的滴水觀音我帶來給你…你喜不喜歡？以後，每年我都帶一盆來給你。現在，我也有每天記日記喔……”
給我滾……滾……高大的男人拖著他的身子徑直往後拉。
怎麼樣都不肯鬆手，拼命地抓著墓碑直到指甲斷裂。不遠處的男子心急地奔跑過來拔開眾人一把抱起俊秀，口中大吼：“夠了，他身體不好你們別推他……我們馬上就走……”
他暈了過去……緊閉著雙眼在昌珉懷裡暈了過去。
有天下意識地朝昌珉邁了半步，驚覺旁邊盯著他的父親眼神嚴厲，而母親拼命地抓住他的袖子。他只好尷尬地杵在那，奇怪的樣子惹得大家側目，美妍更是盯著自己好一會兒。
他與他，早就已是陌生人，什麼關係也沒有。
有天面無表情地望著抱住俊秀遠去的昌珉，想起哥哥幸福的聲音：有天啊，哥好愛他……哥愛慘了他……
是俊秀，是俊秀啊……
朝霞初升的時候，他站在陽臺上迎著赤色霞光深深地呼吸著。合歡的青鬱香氣散發開來，年少時的時光一點一點地在心頭浮現。
白光氾濫成河的夏，蔥鬱的鳳凰與爬山虎~風吹得他的頭髮飛揚，黑眸璀燦如星。他遇見他的第一秒，燦爛笑著把他錯認為丫頭……
植物園、白鷺洲、壓著的仙人掌***。暴雨中拼命追逐他透明的身影，像兩頭小獸般瘋狂地大打出手……手牽著手沿海岸線走到海上升起明月，黑暗影院裡不顧一切地抵死糾纏，嘴脣像熱的咖啡般回溫……幽靜夜裡彼此嚐到了人生中**的歡愉……
他和俊秀~屬於他們之間的回憶……
原來，這些永遠都抹不去，無論他怎麼努力……無論歲月怎麼流逝，只要閉上眼就如夢厴一樣折磨他，他好恨，恨自己在心裡最深處，妒忌著哥哥，瘋狂的。
人的一生對於宇宙星河瞬間轉換來說只是剎那，那時間會是永恆嗎？我擁有的是什麼？誰又屬於我？哥哥閉上溫暖的雙眼在荒原沉睡，把自己的愛人拋在塵世……
我的年少時光一路帶著青澀遠離，越走越遠……快的可以超過時間，我卻仍不能忘卻情動的原愛……愛得越來越飢渴就越想要……心裡好生黯然……
有天與美妍這次回來，就不打算再走了。美妍的父親是b城著名醫院的院長，已經有了兩年臨床經驗的有天可以不費吹灰之力便留在那。所以當未婚妻要求他與她同去b城落戶時，他猶豫再三內心矛盾不已。
b城，哥哥生活了十年的城市，也是他魂飛魄散的城市。那裡沾染了哥哥的氣息，每條大街小蒼，也許都留下過他的足跡……
他與他的戀人的足跡……
有天想企及，他想觸控~他想呼吸他們呼吸過的空氣。可是他好害怕又是如此妒恨不已……深深地感到巨大的飢餓感再度來臨，猛烈攻擊他空空如也的內心。
他明白自己仍然愛著俊秀，深到抵達不了界限的地步。深到恨不得扼殺他，燒成灰和著骨血喝下去……
可是他又恨俊秀~因為他不愛自己，因為他，哥哥死去永不再回來……
愛與恨揉和在一起，可望又不可企及的愛，瘋狂叫囂著滋生深深的恨意。它們形成一種奇怪的情感……如同明明痛恨毒品卻又強行讓人紮了一針海洛因，從此唾棄著自己又欲罷不能地天天吸食。詛咒著該死的癮性，又沉溺在其中銷魂登天的快感……
鬼使神差地，他答應了美妍，忙完一切來到協和醫院入檔時，他見到了俊秀。原來，老天爺從來沒有忘記玩弄他們，他們現在是同事了。
世界就是這麼的小，兜兜轉轉總也跑不出宿命的捉弄，他們所有人的生命線被扯在一起打了個死結。他怎麼哭鬧著去拉扯，只是弄得更糟糕……
在早會上，主任鄭重地把有天介紹給醫院的工作人員。
這位是我們的新同事，外二科的樸有天大夫，大家鼓掌歡迎……
高大俊美具有貴族氣質的有天一露面，就博得了醫院所有同事的好感。更何況，早有小道訊息得知他是院長的準女婿，於是順承的話潮水般圍了上來。
他微笑著一一跟眾人握手，就是在這個時候，俊秀走了進來……他額角微微冒著汗，揚起的溫暖笑容很亮眼：“不好意思，有點塞車~”
俊秀身著白大褂，頭髮柔亮地垂地額前，聽診器因為奔跑從口袋中竄了出來。
沒關係的，俊秀……你不用跑這麼快的呀！小心身體！不只主任，幾乎所有的同事都報以善意的笑容，竟然還擔心地搬個椅子給他坐。看起來，他從小到大，不管個性如何，都很受別人的喜愛！有天的眼角**了幾下，暗自在心裡嘲諷自己，你來b城，其實不就是想離他近一點麼？現在見到了，反而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冰冷態度，樸有天，你真行……
俊秀，樸有天！是新同事，跟你一個科系的……
他在進門的時候，就看見了那道顯眼的身影。頭髮剪成短短的板寸顯得幹練又清爽還很有男人味……世界還挺小的~傳說中院長的女婿原來是有天~而有天卻彷彿當他是個陌生人般面無表情地打量著。
他微微笑著，伸出手：“你好，我叫金俊秀，很高興與你共事~”
：“你好，我也非常高興……希望以後合作愉快，金大夫……”
他的手柔軟無骨，掌心握在一起時，斷裂的地方疼痛不已。有天收回手背在身後，攥緊成拳……他感覺到了俊秀中指上硌著自己關節的指環。
金大夫，23號病床的病人有問題，幹攏素￠2出現排斥，麻煩你過來看一下。門口的護士小姐匆忙跑了進來，他頜首說了句抱歉就匆匆隨著她而去。
他的背影……看起來比年少時寬闊了不少，眼睛清亮不含一絲雜質，那些悲傷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眉宇之間還隱隱含著堅韌與向上的朝氣。整個人明朗又溫暖。
這的確很好……可是他不該，是現在這個樣子？？哥哥死了，他竟然活得，比以前還要好……一點也不傷心難過一點也不絕望……他到底愛過哥哥沒有？
有天的心裡憤怒的不能自抑，哥哥，這就是你愛的人，不曾為你的離去傷心痛哭的人，站在你的墓碑前一滴眼淚也沒有流下來的人。
是啊……樸有天，你忘記了他是什麼人嗎？所有人在他心裡都不是個東西，除了他的哥哥金在中。他可以傷害任何一個人，面帶微笑殘忍地活生生扯裂你的心……甚至你逃到地獄，他的影子也不放過你……
見有天的目光追隨著俊秀，一旁的女同事開始八卦起來。
：“對俊秀感到好奇麼？他剛畢業進來時，幾乎全院轟動啊~其他科系的同事天天都藉故來外二科只為了看他一眼。以前俊秀挺冷清的，別人能看到他的微笑都會把那天當成幸運日哎~只有他另一個哥哥來接他下班他才會特溫柔地笑，忒漂亮了~可是，唉~”
有天知道，同事說的是允浩，可是後來他死了……
：“哥哥死了不是應該難過傷心嗎？可他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笑容很幸福呀~遺產應該很豐厚吧？”有天嘴角露出一絲嘲諷，葬禮結束後鄭父回b城處理哥的遺物。才知道允浩的個人賬戶、人身事故險、二百平方的房子與一部雅閣車，寫的全是金俊秀的名字……不只是愛，俊秀還一併擁有了允浩的一切……
他平靜地站在大門口跟鄭父說，他哪也不會去，那是他的家，他跟允浩的家。他會一直住在那直到老死，把鄭父氣得回到x城大病了一場。
奇怪？他怎麼會知道這些事？不是剛從加拿大回來嗎？看著有天的背影，同事不解地撓了撓頭。
協和是b城最著名的醫院，醫風醫德一切以人為本，有天慢慢地適應了國內醫院的執行方式開始投入進了工作。美妍在三院的內兒科，除了中午在餐廳一起吃個飯，其他時候很難談上幾句。從早到晚，他見到的人都是金俊秀……
俊秀工作很努力，態度又親切對同事都關心體貼，加上長得漂亮笑容溫暖，醫院幾乎沒有人不喜歡他。從前的那個清冷決絕沒心沒肺的他，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好像，不曾存在過一樣。
他們在一個辦公室，面對面……呵呵，真是好笑。
鬼知道自己臉上是一副什麼表情？總之沒有幾個同事敢跟他靠太近說話~
是他樸有天一開始就裝出不認識的樣子，所以俊秀都以普通同事的態度落落大方地對待他。該笑時笑，該認真討論病情該例行公事該幹嗎幹嗎……目光絕不會多停留幾秒，好像他們年少的時光都是狗屁~
本來這樣是正常的，他當年捂著碎成萬片的心血氣翻湧。活生生剪斷自己掌心的情線發誓要忘記這個人！現在見到了把他當成空氣是最好不過的……
可是他很不爽，他很煩，很想打人很想狂吼幾聲……
只要看到俊秀就感覺到哥哥的氣息與存在感，那種讓人想靠近的溫暖感覺。他會情不自禁地滿腦子意**著俊秀與哥哥**的畫面~他們接吻，他們撫摸，他們擁抱、呻吟、他被哥哥溫柔地對待，他大張著雙腿承受哥哥的撞擊。透明小臉被情慾燒成紅色，眼睛霧氣朦朦媚態百露~被貫穿時他會不會甜蜜又情難自禁地叫喊？達到**時會不會在哥哥結實的肩膀上留下細細的兩排牙印？就像當年，給自己留下的那樣……
他是變態麼？還是美妍不能滿足他讓他慾求不滿？每時每刻都偷偷地趁俊秀認真工作的時候瘋狂意**到下體熾熱發漲……如果不是穿著白大褂，估計會有女同事尖叫著流氓被嚇跑。他會瘋掉，遲早有一天會瘋掉……
他是那麼餓……強行遺忘沒有結果的原愛，換來的結果是每天深夜被不斷侵襲的飢餓感喚醒，才驚覺枕頭已被淚水浸溼……
樸有天擺脫不了金俊秀，他跑到海角天涯仍然雙腿被下了詛咒般地朝俊秀奔去。他厭惡自己無時無刻目光都隨著俊秀打轉，在俊秀轉過臉來時裝出漠然的神情。他厭惡自己明明無法忘記仍要拼命壓抑……結果夜夜不能入眠。他厭惡自己應該要離他遠遠的卻發了癲跑到b城離得更近，嗅到他的氣息全身的細胞都興奮地打抖~他厭惡自己只是看到他的影子就不受控制地想他！就算他就在自己旁邊都好……發了瘋般地想，想到心口疼痛……
他是哥哥深深愛著的人，樸有天，你好無恥好下流……
人的壓力與情緒就像一個氣球在充氣，慢慢膨脹到無法支撐，就會有爆破的一天。他那天像發了瘋的野獸一樣，徹底失去了自我控制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