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悠長的路,看不到盡頭回家才是一條悠長的路(五)
所以他培養了杜逸軒,杜逸軒和唐明明是兄妹,他善良,聰慧,睿智,重感情,他還是唐明明的哥哥,有威信,杜逸軒說話唐明明會聽進去,有杜逸軒在一邊看著,唐明明就不會出問題的······
唐瑾呢?唐瑾中學的時候不學好,跟著人在外邊鬼混,瞞得了林悅容卻瞞不了他。雖然唐瑾後來變好了,可唐氏,他一生的心血,怎麼能交給唐瑾這樣不定性的孩子呢?
他是為唐瑾好。也是為唐氏好。他的考量,他的苦心,唐瑾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爭,只知道鬧,只知道忤逆他。
唐父陷入沉思,唐瑾冷聲道,“沒忘是吧?沒忘就好。”
母親留在外公那裡的股票根本就不是唐耀給她的,是母親,母親自己去買下來,留給自己的,卻還要用唐耀的名字——母親這樣用心良苦,就是不讓父女倆有齟齬,可唐耀他,就是這樣糟蹋母親的心意的。
不值得啊媽媽!這種人,怎麼值得你為他謀劃?到死了,還要為他操心,你到底看上他哪一點啊?
“我說了,唐氏不可能給你。”
“那是我媽的心卻。你憑什麼?”
“那也是我的心血。你說憑什麼?”
唐瑾深深地、深深地看著唐父,這個曾經的將他視作珍寶的男人,他早就變了,他已經將那個最重要的位置給了別人,也許他自己都還未自己辯解,是為了她好,可是潛意識裡,已經為他另一個女兒打算好了一切。
失望了。從來沒有對這個如山般偉岸的男人,如此的失望。
伴隨失望而來的,還有強烈的不甘。強烈的不甘,佔據了她的意識。
這個男人,是她的父親。
他同樣,也是另一個人的父親。另一個女人的丈夫。二對一,唐瑾是怎麼也不佔優勢的。
認命吧。
唐瑾對自己說,認命吧。這個人,不該再抱有希望了。
可笑她到了這個時候,才認清楚事實。
“爸爸,天黑了,我要回去了。以後,以後恐怕也沒有機會來看您了。”唐瑾聽見自己在平靜地交代一個事實,“我該回去了。”
離開的那一刻,已經沒有了任何留戀。
站在她這邊的,是外公是外婆,是趙之諾,是王姨,卻絕不會是這個男人。
唐瑾的背影打上了光,唐父坐在逆光的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在唐瑾下樓轉角的地方,唐瑾看到了唐明明,那個外表明豔動人的女人,她血緣上的姐姐。十幾年的養尊處優,將她身上的市儈習氣全都遮掩掉,可是有些東西,刻在骨子裡,一輩子都不能夠退卻。
比如骨子裡的刻薄。
真該讓成希賢來看看,他心尖上的女人,到底是怎樣的衣服臉孔。Charoltte那樣的人,竟然還不能讓他滿足,非要舍了鳳凰抱著麻雀,還自以為是得了全世界。
如果是平時,唐瑾不介意給這個女人一點顏色看看,可是現在,她已經沒有那個心情了。在進唐父的書房的從前以後,她的心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唐家最驕傲的唐瑾小姐,居然也有今天,”女人道,那被掩藏的刻薄從眉輪骨的地方,一點點滲透出來,彷彿面具上有什麼掉落下來,“你媽還在的時候你怎麼說的?如果不將我趕出唐家,你是不會回這個地方,如今,又是怎麼一回事?狀若落湯雞,喪家之犬!”
唐瑾看都不想看她,掉頭就走。
“你給我站住。”
可唐瑾連她母親都沒有放在眼裡,何況是這個像鬥雞一樣的女人。
唐明明被人忽視得徹底,面子上過不去,即使沒有人看見,她的自尊心也受了創傷。踩著尖尖的高跟鞋,就去抓唐瑾的頭髮。
唐瑾是練過的。對付成希賢差點火候,對付唐明明卻沒有問題。即使從後邊偷襲。
唐瑾一反手,就給了唐明明一巴掌,將唐明明打法在地。
愣愣的捂著臉,唐明明竟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沒用的東西。”
唐瑾甩下一句話,就要離開。
卻教唐母逮了個正著兒,不用不說什麼,就直接撲上了唐明明,眼淚含在眼裡,心疼的撫摸著唐明明手受傷的臉,“阿瑾,你若是對我們母女不滿,直接找上我便是,何必要欺負你姐?我今天就在這裡,要撒氣就衝我來。”
“這可是你說的?”
唐瑾順手撈起一個花瓶,就往他們身邊扔。
巨大的聲響不用一會兒就引來杜逸軒唐父的圍觀。
兩個人臉色就很不好。
杜逸軒拉著唐瑾就走,“我們回去。有什麼回去再說。”
唐瑾哪裡肯聽,“她說有什麼怨氣都衝她去,我今天受夠了,難得有發洩的地方,你還讓我走?杜逸軒,你以為你算哪根蔥?”
掙開杜逸軒的手接著往那邊丟東西。
不扔到那母女倆身上,卻在他們周圍開了花,碎片濺在兩人臉上,劃出一道道血痕。
“還不快攔著,養你們做什麼?”唐父大怒,呵斥傭人,這才有人敢近身將唐瑾身邊的東西都搬走。
“反了反了,你都反了天了。今天我不收拾你,我都沒臉去見你媽!”唐父臉上的怒容不是讓他整張臉看起來猙獰可怖,這個女兒,已經到了不能夠收拾的地步了,“拿我的藤條來!”
“叔叔不要。唐瑾是情緒太激動了,您別生氣······”
“她都欺負到媽都上了,你還要護著她?哥你到底被她灌了什麼迷魂藥?······”
唐母就只是哭,白皙的臉上紅腫的眼睛格外刺眼。
傭人們將唐瑾杜逸軒和那邊的人隔開。
一時間極度混亂。
唐瑾驕傲得仰起脖子,在唐父的大怒之下,面無表情,就像個看戲的人一樣,看著唐家雜亂的表演,彷彿置身事外。
唐父心疼地抱著女兒和老婆,對那個叛逆的女兒怒道,“我原還想你不過是任性,如今看了竟然是頑劣不堪,唐瑾我告訴你,你再也別想從我這裡得到一分錢!今天你走出唐家的大門,就再也不是我唐家的人。”
唐瑾不甚在意,“謝了。我早就想這麼做了。”
竟是毫不在意轉身就走。
杜逸軒慌忙解釋,“叔叔唐瑾只是一時之氣,還請您不要和她計較。我去看看他。”對唐父懷抱裡的唐母和唐明明,只道,“唐瑾只是發脾氣,你們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以唐瑾的能力,這麼近的距離,要是想要害你們必定能丟在你們身上,可她只丟在周圍,不過是出氣了。身為姐姐,就不要太計較。”
說完就去追唐瑾。
唐父怒斥道,“逸軒,你太不像話了!”
唐明明的怒罵也還在空氣裡迴盪,“杜逸軒你眼睛瞎了啊,我們臉上的都是假的嗎?媽媽被人欺負了,你居然就這兒走了?······”
唐母臉色蒼白捂著心臟,痛得就彷彿什麼從自己心臟裡邊被活生生地挖了一塊——那是她的兒子啊,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啊。她處處為他考慮,生怕收了一丁點的委屈,他是怎麼對她的?
居然給傷了她的人說話?
杜逸軒和唐瑾沒有關係啊,一點關係都沒有!自己的妹妹不要,自己的母親不要,卻偏偏圍著那個賤女人的女兒轉。
她蒼涼地無聲地笑起來,嘴裡溢滿了苦水。
杜逸軒對這一切,置若罔聞。
只顧著去追唐瑾。唐瑾卻已經從房子裡走出去,黑黢黢的夜裡,漫天的雨水下墜。
下雨了。
天空下起瓢潑大雨。
唐瑾覺得心裡不暢快,明明都已經衝那母女倆出氣了。可還是不開心。
她可能應該哭才對。
覺得自己哭不出來,一點哭的跡象都沒有,明明,明明已經苦澀得想要咬掉自己的舌頭,讓身體的痛楚麻痺神經,卻連一點哭泣的慾望都沒有。
原來真正悲哀的,是連哭都哭不出來。
唐瑾慢慢地從唐家大宅走出來。
慢慢的走進雨裡。杜逸軒追在身後,她也絲毫不能理會。
杜逸軒一手撐傘一手攬著唐瑾,“乖別這樣,我們回去,我帶你回去。乖···”
唐瑾就像失去生命的玩偶,眼神迷惘,倚在他懷裡,唐瑾身上沾溼的水珠浸入杜逸軒的衣服裡,他也毫不在意。
唐明明突然大喊,“杜逸軒你這個混蛋快給我回來,回來!快,媽昏過去了,快回來。快點!”
“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兒,我去看看,很快回來,”毫不猶豫地,杜逸軒連搶行將雨傘塞到唐瑾手上,“她有心臟病!”
挺拔的身影沒有停頓,朝著那座高雅的,富貴的,燈火通明的別墅跑過去。
唐瑾面對唐家的門,與飛奔的杜逸軒背到而行。
黑色的大傘因為唐瑾的渾然不在意,就那麼落在地上,遭受風雨的摧殘。唐瑾看不到那可憐的傘,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前方,單薄的脊樑挺得筆直,就像纖弱堅韌的文竹,一直都那樣的挺拔,站在八釐米高的鞋子上,每一步,都是鑽心的痛。
冰冷的雨水灌進她的衣服裡邊,披肩耷拉在身上,就像一塊破布,唐瑾看見地上的泥漬會成被都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流進排汙的小水道里······